第五卷 5 青年,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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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凡人族所使用的語言當中,有兩大語言的說法。分別是使用人口與地區都最多的「西方大陸語」,以及僅次於該語言的「東方諸國語」。在以成為世界中心的最大大陸為基準時,由於存在於大陸內的各個國家,有在西方地區各國主要使用的語言,還有東方諸國使用的語言,因此才各自有這樣的名稱。

  被稱為東方諸國的國家,主要是指位在大陸東側群島上的眾多小國。其中也有包含少數位在大陸上,處於沿海地區的國家。

  而眼前的集落,就是位在滿足那些條件,處於沿海地區的北方土地上。

  那是一個有著奇特景觀的集落。

  集落的建築幾乎都立在海中。那些石造建築不知是否因為長期受海浪沖刷,有著蜿蜒的曲線。那些隱約帶有生物輪廓的建築,在滿潮時會有大半沒入海中。

  住在這個集落中的種族,大多是被稱為水鱗族的人族。水鱗族在身上某些地方長有鱗片,並且是能仰賴其種族特性在水中呼吸的種族。由於比起在陸地上,水鱗族更擅於在水中活動,因此才會根據其生態打造住處。

  在這個堪稱是海都的集落當中,有王存在。

  他是別名海之魔王的「三之魔王」。這名魔王讓自己的眷屬及跟隨他的魔人族,與水鱗族建立起共存關係。雖然魔人族是少數族群,不過借著幫助水鱗族進行他們不擅長的陸上農耕等工作,讓雙方在個性和善的魔王身邊,維持著長期的友好關係。

  在集落中有一棟能夠清楚俯瞰集落如此恬靜生活的建築。雖然那棟建築沒有能夠稱之為城堡的軍事性,也沒有能稱之為宮殿的絢爛外觀,但由於是王者的住處,因此也是能勉強稱之為王宮的建築。而「三之魔王」就在那建築一角,迎接眼前那不請自來的訪客。

  「我想你也差不多該來了。」

  「三之魔王」的外觀看來像是名步入老年的男性。魔人族的長遠壽命幾乎都是以年輕成人的姿態度過。這代表這名魔王在成為魔王之前,就已經活過相當長的時間。

  魔王以與其年長外觀相稱的冷靜態度所迎接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

  年老魔王身後的大窗,底下是一片大海。相較於滿布繁星的夜空,窗下的海洋反倒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有來自遠處的清晰浪潮聲,還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白晝景色,說不定會讓人難以相信這是一棟位在海上的建築。

  深躺在搖椅中,眺望窗外的老人,儘管看見明顯是入侵者的青年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位在建築最頂層的房間,也始終不改他臉上的溫和微笑。

  「不好意思,我只能這樣坐著。因為我的腿已經不太中用了。」

  老人說著跟自己底下子民相同的「東方諸國語」,伸手去拿擺在身旁桌子上的玻璃酒瓶。老人將酒瓶內色澤深沉的葡萄酒倒入酒杯。在深夜房內照明的微光下,那香醇酒水中帶著耀眼的紅光。

  「要來一杯嗎?……也罷,你大概沒有那個興致吧。」

  「……」

  面對老人沒有任何抵抗,也不打算呼叫救兵的反應,讓青年的表情中參雜幾分不解。原本打算立刻取走對方性命的青年,面對如此欠缺敵意的對手,讓他實在難以捉摸對方的真意。

  只見老人就像是早已預料到青年不解反應一般,帶著溫和笑容喝了一口杯中的紅酒。

  「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白金的勇者』……殺死『四之魔王』的你,對我們這些魔王來說,可是十分特別的存在。」

  老人在開口的同時,視線也轉向那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

  「而且奪去『五之魔王』與『六之魔王』的人,應該也是你……我不明白『勇者』有什麼殺害他們的必要性。所以我認為你應該不是普通的勇者。」

  「……那又怎麼樣?」

  就算聽到青年那帶有寒氣的冰冷語調,老人也不改其穩重態度,甚至還回以微笑。

  「那代表你應該也會到我這裡來。」

  表示自己對此早有預料之後,那有老人外表的魔王輕吐了一口氣。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魔王便接連遭到殺害。這是讓人無法樂觀視為巧合的狀況。而在這當下,從他國情勢中又傳來身為災厄魔王的「四之魔王」遭凡人族勇者討伐的消息,這讓老人感覺所有疑問都有了答案。

  「你……是『八之魔王』的親人嗎?」

  「……我……」

  青年用右手緊握自己的左手,一下不知該如何答覆。

  「……她是我最愛的人。」

  最後青年並沒有像答覆其他魔王一樣,使用「眷屬」這個詞句,而是用其他方式解釋自己跟少女的關係。

  面對這名老人,讓青年自然想要這麼做。

  「『勇者』跟『魔王』竟會彼此相戀……這個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呢。」

  魔王用酒杯內的酒水潤了潤嘴唇,隨後正視眼前的青年。

  「對你來說,我應該算是你的仇人吧。你可以殺我……可是,能答應我幾個請求嗎?」

  「…………」

  青年望著魔王,並沒有放鬆戒心。

  他沒有讓手離開劍柄,並估測自己隨時都能一劍取走對方性命的距離。就算對方精通魔術,在這個距離也不敵劍擊的速度。自己絕對不會失手。

  有著老人樣貌的魔王面對青年如此表現,也只是露出些微苦笑。

  「『八之魔王』……就是你說的『她』吧?請先容我致歉。對於我們試圖犧牲她來換得自己保命的行為,我真的感到相當愧疚。」

  聽到魔王的話語,讓青年的臉上閃過憎恨。

  感受到原本保持冷靜的青年所流露的激烈感情,魔王只是靜靜承受。

  「……我明白,這麼做只是表達我自己的罪惡感,我很清楚你想要的並不是道歉……你可以忘記我說的話。」

  「……為什麼你們要犧牲她!」

  那帶有憤怒的聲音,是源自青年內心的感情。

  青年也能夠理解,「三之魔王」、「六之魔王」以及身為魔人族之王的「一之魔王」,都抱有需要守護自己子民的立場。

  拉緹娜自己很可能也是一樣。

  對於有子民得要守護的魔王來說,與其他「災厄魔王」敵對,是伴隨極大風險的行為。由於他們好歹也是魔王,如果只是與單一魔王為敵,應該還是有不讓自己屈居劣勢的自衛手段。但是,這次的條件實在太過特殊。

  如果與被「所有魔王」敵視的「八之魔王」站在同一陣線,很可能會同時與其他複數魔王為敵。

  因此比起身為「外人」的「八之魔王」,選擇保全自己子民的安寧,就他們的立場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行動。

  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戴爾才不會肯定自己的行為,也不打算自詡為正義。

  他選擇用復仇及報復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戴爾明白這不過是滿足自己感情的獨善行為——看在其他立場的人眼中,甚至可說是惡行。

  縱使如此,戴爾自身的感情仍發出絕不放過對方的吶喊。

  「她是我……!」

  戴爾不明白總是在自己懷中的那份溫暖為什麼現在會消失;為什麼總是在自己身旁的笑容,此刻卻不在自己身邊。自己每次在轉頭的瞬間,都會下意識尋找她的身影。在自己想要開口說話的那一刻,都得面對她已經消失的現實。

  對於自己視為仇敵的魔王及魔王守護的子民來說,自己的行為多半是蠻橫至極的暴行吧。儘管如此,戴爾還是為了讓自己仍是自己,選擇將憎恨投射到魔王身上。

  因為如果沒有讓自己憎恨的對象,自己肯定會失去理智。

  「三之魔王」臉上露出仿佛連戴爾心中那些感情都願意承受的表情。

  廣大海洋以無風無浪的寂靜,理所當然地承受著憎恨與憤怒。

  「……唔!」

  戴爾的左手用力緊握,情緒激動地緊咬著牙。

  自己不須再多說任何話語。自己究竟有多麼重視那被魔王奪走的少女,已經無需再向眼前的魔王多做解釋。戴爾已經明白了這件事。

  然而此刻戴爾的樣貌,已經要比無數話語都要清楚表達給「三之魔王」知道,他究竟失去了多麼重要的存在。

  對方在成為「三之魔王」之前與之後,應該都活了相當長的時間,但他不可能對死亡毫無畏懼。因為他手中的酒杯就像是在反映他內心的恐懼一般,酒液的表面正不停晃動。

  面對眼前「勇者」激動的樣貌,讓魔王產生了久未感受到的恐懼。

  可是……魔王這麼想道。

  當時在那「王座」的空間,遭「理之魔王」定罪的「八之魔王」,她當時所發出的「聲音」帶有恐懼與顫抖。然而她直到最後一刻,始終都毅然接受

  自己的命運。

  如果那名魔王是眼前青年的戀人,那麼應該是一名年輕女性吧。

  跟經歷過魔人族漫長的年輕歲月,在年老後還能以魔王身分活下去的自己相比,那名女性經歷過的時間實在相當短暫。儘管如此,她還是挺身與他們這些災厄對峙。

  既然這樣,那年老的自己又怎麼能夠退縮呢?

  這都是為了自己應當守護的存在。

  想到這裡,「三之魔王」雖然不改其溫和表情,但還是不禁用葡萄酒緩和自己因緊張而感到乾燥的喉嚨。

  「她是根據『所有魔王的決定』被封印的,那多半是史無前例的決定。魔王得到神所允許,擁有列席諸神末座的力量,是受到限制的東西。這次是因為集所有魔王之力,才得以實現封印。」

  魔王用冷靜的語氣告知青年這個事實。

  雖然說道歉是為了讓自己釋懷而做的行動,不過自己確實是真心感到愧疚。對於沒法拯救那名女子,也讓自己感到後悔。

  既然這樣,自己這次就成為拯救她的一個零件吧。

  「想要解除封印,應該也需要『所有魔王的決定』。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災厄們不可能同意解放會消損自己力量的存在。所以……」

  眼前那名深愛女子的青年,自己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魔王並不否定這些解釋只不過是自己的期望。在沒有辦法獲得確證的前提下,自己也只能根據推測來解釋現狀。

  「你的行為是有可能性的。沒有前例及充分準備所施展的封印術式,很難說是完美。透過強制剷除魔王的行為,是有可能讓封印產生破綻。」

  從青年的眼神中看見冷靜與覺悟的光亮後,「三之魔王」飲盡酒杯內的酒水,將杯子放到在一旁的桌上。

  「我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對你提出這個請求,不過,可能的話,能請你將「七之魔王」視為下一個殺害的對象嗎?」

  「三之魔王」所治理的這片土地,是在「七之魔王」大軍的勢力範圍之內。那名魔王的根據地就在附近不遠處。

  此地之所以能保持安泰,是因為這裡是「三之魔王」的土地。

  對於喜好用絕對力量蹂躪他人的「七之魔王」而言,與其他魔王的直接對決,是無法確保自己有絕對勝利的對決。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七之魔王」也不願讓自己陷入敗北之類的不快狀況。

  以「海之魔王」為別名的「三之魔王」,只要身在大海附近,所能行使的強大力量,就算與其他精於戰鬥的魔王相比也毫不遜色。

  如果失去「三之魔王」,那麼這片土地想必會立刻遭到蹂躪。

  讓「三之魔王」對人世還有所掛念的,就只有這件事。

  「我的子民是無辜的……雖然這是任性的請求,但能請你同意嗎?」

  「…………」

  戴爾此時臉上的表情,感覺像是帶淚的笑容。

  「她……」

  這麼開口的戴爾,此時腦中浮現的是那名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擁有灰色眼眸的少女。

  「她是喜歡孩子的人……會奪走孩子們未來的行為……也不是我想要的……」

  對「三之魔王」來說,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是嗎……感激不盡。」

  就這樣,在夜色中只剩下寂靜。

  來自遠方的微弱海潮聲,帶著仿佛啜泣般的哀愁,籠罩這片已經沒有王者的土地。

  †

  「災厄魔王」所帶來的不安,也瀰漫在庫羅茲這座城鎮當中。

  雖然這裡沒有直接遭到侵害,但在拉邦德國內出現「四之魔王」散播疾病的狀況,在這座城市也成為一大話題。群眾對於「魔素」這種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抱持相當大的恐懼。正因為這是一座對旅人等外來者較為寬容的城鎮,因此也難免對是否會有莫名疾病流入這件事感到憂心。

  「四之魔王」已經在勇者的活躍之下遭到討伐。

  儘管如此,魔王散播的疾病並未立刻沉寂。就算「四之魔王」消滅,也不等於世界上所有疾病都銷聲匿跡。由於少了魔王讓「魔素」活性化,不再有無盡的魔素蔓延,因此並沒有迅速在大範圍流行的疾病。可是已經罹患疾病的人並沒有因此痊癒,遭到「魔素」侵蝕的土地也並未得到淨化。這些都是得再個別應付的問題。

  擔憂擾亂著人心,不安的氣氛讓狀況持續傾向負面發展。

  混亂的人心讓稀鬆平常的小事演變成難以收拾的事件,原本不可能發生的問題也陸續出現。

  話雖如此,現在的狀況之所以能僅止於「人心不安」,是因為有治療院作用的「靛之神(尼利)」神殿與負責維持治安的憲兵隊發揮了重要作用。由於神殿在預防疾病等防疫工作上費盡心力,因此城鎮當中並沒有傳出有人罹患這次的疾病。另外,在城鎮各處可能形成問題的火苗,都在引發問題的瞬間就立刻被憲兵隊控制。這些支撐安全基礎的組織是否能讓人民抱持信任,對人心會有決定性的影響。

  而在此同時,在庫羅茲這座城市可能會是最大「火苗」的冒險者,他們聚集在相同旗幟下得到統整,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變化。

  有著白金色飄逸長發的妖精標誌。那被視為「白金的勇者」旗印而廣為人知,在「妖精公主」之名下聚集的這個集團,也不時會提供憲兵隊協助,並且也制伏了一些試圖趁人心不安時為非作歹的惡棍。

  因為這些因素,讓庫羅茲這座城市保有在拉邦德國內相對穩定的局勢。

  對於聚集在「妖精公主」旗下的冒險者來說,可說是他們活動據點的獨棟酒館中,身為店主的莉塔看著「綠之神(阿古達爾)」傳言板所顯示的情報,忍不住嘆氣。

  「在討伐『四之魔王』之後,那個傻瓜似乎已經決定要接著去討伐『七之魔王』了。」

  莉塔的語氣中帶有不耐與擔憂。

  莉塔雖然語氣有些刻薄,但如果她真的不在乎戴爾的安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在戴爾離開後還定期確認他的動向。操控「綠之神(阿古達爾)傳言板」這個工具,讓「虎貓亭」所有人儘可能掌握戴爾的現狀,最近一直都是莉塔的工作。

  由於身為丈夫的肯尼斯明白莉塔那種會用刻薄話語掩飾自己內心想法的習慣,因此也只是在一旁苦笑。

  「雖說『七之魔王』的位置跟拉邦德國有一段距離,但他已經消滅好幾個國家了吧?」

  「似乎是……『七之魔王』過去就是這樣擴展勢力,接著在這十幾年來似乎一直陷入停滯,不過……現在又突然展開行動了。」

  某天突然在北方小國現身的「七之魔王」,據說他一開始就是先逐漸拓展自己的勢力。他吞併鄰國,或是迫使他國服從,持續擴張勢力,並獲得足以被稱為王者的軍力及支配範圍。那是一名信奉霸道,有「魔王」獨特野心的存在。

  「與北方接壤的東方諸國,以及拉邦德國東方,似乎都有難民湧入……聽一些酒客的說法,那附近的情勢似乎相當混亂。」

  「流通應該也會受到影響吧……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露出擔憂表情的莉塔望著在自己懷中熟睡的愛女。看著女兒發出安穩鼾聲的模樣,更加擴大莉塔心中的不安。

  這都是因為莉塔是一名母親的關係。

  希望自己孩子未來生活的世界能夠安穩和平,是一名母親理所當然的想法。

  「我其實並不希望那傻瓜……把一切事情都扛下來的……」

  低聲說出這個想法的莉塔不禁嘆氣。

  雖說她心裡不希望戴爾那麼做,可是身為明白戴爾能力的「一個母親」,卻還是不免期待戴爾能努力讓她孩子在未來有一個安穩和平的世界。如果莉塔只是把戴爾想成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名為「勇者」的偶像,那麼她就可以不負責任地將期待加諸到他身上,但莉塔沒法讓自己那樣想。

  當兩人的對話停頓時,「虎貓亭」的店內顯得格外寂靜。這或許也是客人變得比較少的關係。在反映沉重世局及心情的這個空間,突然傳來提歐在後院玩耍的嬉戲聲。

  雖然現在這間酒店失去了過往那總是像鮮艷花朵般的少女,但他們活潑好動的兒子,還是會成為掃去陰霾的「開朗話題」。自己兒子每天成長茁壯的樣貌,對身為父母的肯尼斯及莉塔來說,也是一種無可取代的幸福。

  「歡迎回家?」

  「汪!」

  「嗯?」

  「咦?」

  聽到兒子所說的話,讓肯尼斯跟莉塔同時發出詫異聲。

  他們感覺似乎有某段時間不見蹤影,許久沒有聽到聲音的對象,在後院響應提歐的迎接。

  當夫婦兩人面面相覷時,他們兒子接著出口的話語,讓兩人以相同表

  情愣在原地。

  「你有送姐姐到故鄉去嗎?」

  「汪!」

  「辛苦啦,賓好棒喔!」

  ——我們的兒子到底做了什麼!?他又知道哪些事!?——僅透過臉色這麼交換內心想法的「虎貓亭」夫婦,對於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兩人有些難以理解。尤其是他們明白,會讓他們兒子用「姐姐」這個親暱稱呼的對象,在這世上僅有一位獨一無二的對象。

  轉頭一看,少數幾名也在店裡的熟客,也跟兩人露出相同的表情。

  而在所有大人都陷入混亂的結果,讓幾乎徹底無聲的「虎貓亭」店內,繼續傳來一人一狗完全不理會那些大人常識的對話。

  「我知道姐姐的故鄉叫凡斯略喔。」

  「汪!」

  「姐姐現在在那裡嗎?」

  「汪!」

  「那我要給姐姐寫信。賓,你能幫我送信嗎?」

  「汪!」

  「……」

  「……」

  現在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一直陷入沉默的夫婦得到這個結論。

  在這樣讓自己接受事實後,肯尼斯朗聲向店內少數的熟客開口:

  「狀況有變化了!快找吉爾維斯特過來!」

  「還要聯絡希爾維亞!」

  「啊,在那之前……提歐!提歐!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沒過多久,大人們得知了幼兒跟小狗共謀所做的事。

  在毫無罪惡感且挺胸說明的幼兒面前,是大人們——當中也包含長相兇悍到可以讓小孩嚇到停止哭泣的冒險者——全都無力垂下腦袋的罕見光景。據說當時正巧走近「虎貓亭」的一般酒客,也因為店內混沌的景象大吃一驚。

  其實被賓特送到凡斯略的拉緹娜,也在恢復意識後相當混亂。她對自己意識模糊時所說過的話,沒辦法清楚掌握。要是當時處於能掌握自己發言的狀態,應該就能做出更恰當的判斷才對。

  而且「正常」來說,拉緹娜說出口的,也不是能輕易實現的請求。

  然而賓特並非是普通的小狗,而是屬於幻獸的天翔狼,同時也是其中的最強個體、身為狼群領袖的哈格爾之子。

  當庫羅茲發生那種天翻地覆的騷動時,戴爾正位在另一個絕對無法得知此事的遙遠之地。

  對現在的戴爾來說,「躍動的虎貓亭」是一個令他備感煎熬的場所。那裡到處都留有他跟拉緹娜的甜美回憶,留有她在那裡生活的痕跡。此刻的戴爾沒有辦法面對那些事物。

  戴爾之所以會與「虎貓亭」的人保持距離,僅依賴故鄉的情報源,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

  那間旅店對戴爾來說,曾是「自己能以原本樣貌生活的地方」。那是有身為老大哥的肯尼斯,跟自己是損友關係的莉塔,是個不需要勉強扼殺自己感情的場所。在認識拉緹娜之前的戴爾,雖說因為自己的工作磨耗心靈,但他之所以能撐過去,也是因為有那間旅店的關係。

  可是,自己現在沒法回去。

  現在的自己,沒辦法還是「自己」。

  而且戴爾也不願讓那間店裡的人,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然而戴爾做夢也沒想到,在那裡的幼兒及幼狼,竟然擁有他最想要的最重要情報。

  †

  「七之魔王」又被稱為「戰亂魔王」。

  他是個熱愛戰爭,喜好用強勢武力蹂躪對手的存在。

  在他的想法當中,或許確實包含了支配慾。可是那名魔王並不打算保護或統治自己的領土。在他支配下的領土,只是一種藉由壓榨來讓軍隊壯大的存在。

  就他的目的來說,這是個充滿漏洞的想法。

  「七之魔王」不是為了擴大領土,也不是為滿足自己的支配慾而掀起戰爭。領土擴大及成為支配者,都只是結果而已。他的目的僅僅只是戰亂本身。

  因此「七之魔王」的領土全都疲弊荒廢。就算為了避免遭大軍摧毀而加入其中,也只是換得遲早會被壓榨殆盡的絕望。

  就算是身為「魔王」的相對存在,力量超乎常軌的戴爾,也難以隻身對抗「七之魔王」。

  對手是「軍隊」。

  這次並不是要以個人能力一決生死,而是必須面對大軍,以戰略對抗對手。在戰爭方面的能力,完全不是戴爾所知的領域。

  對戴爾來說,「災厄魔王」展開行動,就某方面來說正好讓他便於行事。

  擁有討伐「四之魔王」的白金勇者,讓拉邦德國決定聯合周邊諸國討伐「七之魔王」。

  與拉邦德國相比屬於小國,國力也偏弱的周邊諸國,要是「七之魔王」繼續進軍,他們也只能任其蹂躪。

  而拉邦德國也才剛遭受過「四之魔王」的打擊,因此並不希望在自己的國土內與「七之魔王」展開決戰。

  雖然各國彼此都有不同盤算,不過由於利害一致,因此迅速就達成協議。不容許片刻猶豫的現況,也促使高層迅速做出決定。

  戴爾此刻正置身在某支前線部隊當中。

  他騎著軍馬,身穿帶有重要象徵性的白金色盔甲。至於哈格爾,由於他的存在會令軍馬受到驚嚇,因此是在一定距離外與部隊同行。儘管是勇猛的軍馬,但要其承受身為強大肉食獸的幻獸壓力,也太過強求了。

  「你在名目上是由我指揮,所以要儘可能避免單獨行動。」

  「我知道。」

  聽到那個對自己說話的聲音,讓戴爾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並做出如此回應。

  在一旁毛色亮麗的漆黑軍馬,是帶有名家風範的優美戰獸。在馬鞍上的格雷戈爾也配備了不辱公爵家家名的名貴裝備。

  看在明白格雷戈爾最擅長的劍術,在速度方面也堪稱神速的戴爾眼中,那名貴卻也笨重的盔甲裝扮,令戴爾感覺相當突兀。

  不過,他與戴爾不同。

  雖然說是三男,但身為尚武的拉邦德國頭號貴族,艾爾迪修提多公爵家之人對於用兵也有一定造詣。

  他是為身為國家要人而無法離開國家中樞的父親,以及作為國防之要不能從國境抽身的次子,受命接下肩負家名並踏上戰場的工作。

  「你也挺倒霉的呢。」

  「……可不能這麼說,既然身為拉邦德國的貴族,我早明白遲早會有這種機會。」

  這麼響應戴爾話語的格雷戈爾,正巡視著自己手中的部隊。

  部隊整然進軍的景象,讓人感受到紮實的訓練與紀律。儘管他們即將要面對「七之魔王」這強大的對手,但從部隊中並未瀰漫悲愴感的景象,也可看出他們高昂的士氣。

  他們是討伐「四之魔王」的英雄們。這是一支由公爵家直系貴族格雷戈爾所率領的軍隊,而且還能與當世的傳奇英雄——白金勇者並肩作戰。能看見帶有艾爾迪修提多家紋章的軍旗與白金勇者所使用的妖精公主旗幟並列,讓行軍士兵的臉上甚至帶有驕傲。

  戴爾也以不辱「白金勇者」之名的大方態度與他人互動,並從容應對旁人那近乎過剩的期待。戴爾的表現讓騎士及步兵的士氣明顯提升。自己或許也正在參與英雄傳說的想法,是一種與功名欲求略有不同,接近憧憬的感情。

  士兵們所展現的高昂士氣,也令格雷戈爾無可挑剔。

  (……不對。)

  短暫將意識移到身旁騎馬友人身上的格雷戈爾,在內心這麼說道。

  (對於旁人的期待,他並不是感受不到壓力。應該是他對自己的評價不感興趣吧。)

  自從最愛的未婚妻失蹤之後,舉止就一直讓人感到擔憂的戴爾,隨著時間經過,他身上那種令人憂心的異樣氣氛,也變得更加濃厚。自從戴爾戴上名為「白金勇者」的小丑面具,他心中某個更加駭人的東西,似乎更加膨脹。

  格雷戈爾策馬讓自己筆直往前移動,不讓人發現他正悄悄嘆氣。

  不能讓身邊的士兵受他們的煩惱影響。

  成為象徵是他們肩負的工作。他們必須成為態度堅毅,撐起士氣與軍心的存在。

  (其實只要身為人……希望能有心靈依靠的想法,應該都是一樣的……)

  期望也有屬於自己的心靈依靠是一種罪嗎?——格雷戈爾隔著盔甲,將手放在盔甲內那心愛女子為他準備的護符上,在內心發出如此獨白。

  大國拉邦德為討伐「七之魔王」出兵這件事,立刻就傳遍了許多國家。就算不屬於當事者的國家,也明白如果拉邦德國落敗,就等於失去阻止「七之魔王」的手段。單純的國力當然也是重要因素,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如果失去擁有英雄名聲的「白金勇者」,就必須等待其他更加優秀的「勇者」出現。

  以「綠之

  神(阿古達爾)」神殿為中心,與此有關的消息傳遍世界各地。

  在眾多國家屏息觀望下,由拉邦德國主導的聯合國軍抵達「七之魔王」的支配區域,在沒有進行宣戰的狀態下展開交戰。

  在與魔王支配中樞有相當距離的這場戰鬥,聯合國軍大獲全勝。在進軍途中,沿路所見的荒蕪慘狀,也讓聯合軍的將士滿懷義憤,並充滿絕不讓自己家國遭到如此摧殘的使命感。

  持續進軍的聯合國軍,就這樣逐步進逼到「七之魔王」的所在地。

  沒過多久時間,這些消息也傳到了跟凡人族沒有交流的封閉國家當中。

  「『確定是凡人族的軍隊在與「七之魔王」交戰嗎?』」

  「『是的,陛下。』」

  聽了屬下的報告,在幕簾後那相當於王座的位置上,擁有「黃金之王」別稱的存在閉起眼睛沉思。

  凡斯略較拉邦德國更加乾燥,氣候也較為炎熱。

  「一之魔王」作為居城所在的地點,是一座「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神殿。

  「一之魔王」就是凡斯略的國王。

  所謂的「魔王」,是有資格的人受神賦予的存在。因此凡斯略有在位期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也有完全沒有國王的時候。在沒有「魔王」的期間,則是由「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高階神官擔任維持政治架構的核心。神殿就是這個國家的政治中心,這裡是個用來迎接王與神,集人心所向的場所。

  這件事也能從城鎮的景象窺見。身為他們君主的「一之魔王」是以神殿為居城,而城鎮也是以巨大的白堊岩大神殿為中心所打造。這座圍繞神殿發展的城鎮,建築多是以白堊岩及土磚建造而成。街景整然且乾淨,仿佛就像是神殿的一部分,比起生活感,給人更多的是莊嚴氣息。

  「魔人族」的絕對數量要比凡人族少上許多。這座城鎮對凡斯略來說,也是唯一的都市。在其他地區則只有小鎮或村莊規模的集落。由於這片土地的地理環境與其他國家隔絕,要採取鎖國政策也較為容易。

  在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土地都劃分在國家範圍內。

  被稱為國的區域,僅限於「人族」支配的領域。而世界上還有許多未開之地,一些成為魔獸棲息地讓人類難以出入的地區,也會變成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地區。

  跟七種「人族」不同的人型生物——亞人族——及由幻獸支配的領域,雖然被承認有一定程度的文化,並且也能進行交流,但並不會被視為「國家」。

  條件良好,適於人居的土地,雖然會有複數國家角逐,產生領土糾紛,不過在世界上依舊有許多空白地域。

  雖然拉邦德國與凡斯略相鄰,但兩國之間隔著一片魔獸棲息地。凡斯略國土四周被魔獸棲息地及廣大沙漠所包圍,因此在地理上就像是個遭到孤立的國家。

  雖然這裡是環境嚴苛的地域,但屬於強健種族的魔人族還是能夠過著不致感到不便的生活。以不會受他國侵略,期望過著平穩生活的民族來說,這裡也算是一片無可挑剔的土地。

  凡斯略的大神殿是分成數個區域進行建造。光是神殿內部就足以讓人產生規模媲美鄉間小鎮的錯覺。在廣大的神殿範圍中有數座建築,不過位置越是靠近神殿中心,也是進出會受到越多限制的重要區域。

  離宮就位在那樣的中心區域當中。

  在這片乾燥土地上應當是最為貴重的清流,在此處正奏起潺潺聲響。如細絲般落下的湧泉,不停注入鋪有玉石的人工淺泉中。而離宮就是建築在那淺泉之內。

  那是個規模雖小,卻充滿典雅氣質,宛如美術品般的建築。建築本身並沒有惹眼的外觀或華麗裝飾。魔人族並沒有用豪華絢爛去布置身邊環境的文化。不過離宮中的精巧雕刻,所使用的材質卻相當奢侈。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是一棟全部用頂級建材打造的建築。

  這也難怪,因為這座離宮是前代「一之魔王」為了自己寵愛的妃子,集財富與頂尖技術所建造的建築。

  隨著魔王交替,這座離宮也失去了主人,不過現在建築內又再次住進了美麗的公主。

  芙莉索斯正走在被稱為內宮的神殿中心區域。

  一身由薄布組成的服裝通風良好,相當適合這片土地的氣候。在那身衣服內側也能感受到涼爽的空氣輕柔撫過肌膚。

  在這個被稱為「寵妃離宮」的地方,溫度受到不會變熱的湧泉影響,因此無論多麼炎熱的日子,空氣都相當涼爽。女官們一見芙莉索斯沿著連接離宮的走廊走來,便低頭恭迎他們的國王。

  能被允許進入這座離宮的人,只有侍奉「公主」這名離宮現今主人的少數女官,還有身為國王的芙莉索斯而已。

  芙莉索斯所進到的離宮當中,是反映著魔人族文化風格,僅有極少數家具的空間。占據室內大部分空間的,是一張寢台。吹進室內的微風讓垂掛在天花板上的輕紗緩緩晃動。穿過輕紗的陽光在寢台上留下溫和的陰影。一名躺在陰影中的女性察覺到有人來訪,微微挪動身軀。少女微睜開眼,那灰色眼眸確認到氣息主人的身影后,便流露溫和的笑意。

  「『芙莉索斯……』」

  「『你醒了嗎?普拉緹娜。』」

  想響應芙莉索斯話語而試圖起身的少女,就像是瞬間耗盡力氣般,整個人再次躺回寢台上。

  「『別逞強,你應該還不到能動的狀態。』」

  「『對不起……』」

  癱倒在寢台上的少女——拉緹娜,終於擠出了難以聽清楚內容的虛弱聲響。

  「『不過,我已經能清醒一小段時間了……這都是托芙莉索斯的福。』」

  「『雖然說「封印」出現破綻,但你竟然強行突破「封印」……雖然結果並沒有什麼大礙,但還是太危險了。』」

  芙莉索斯邊說邊用手指撥去拉緹娜額前的髮絲。那手指又接著輕撫拉緹娜斷角的根部。對魔人族來說,「角」是他們的種族特徵,也是相當神聖的部分。觸碰該處的行為,是只有關係十分親密的人才被允許的。

  「『你千萬別再做出會讓朕失去你的選擇了……』」

  芙莉索斯苦澀的表情與聲音,讓拉緹娜的表情也同樣罩上一層陰影。

  「『對不起……芙莉索斯……』」

  「『沒關係,只要你回來就好了。』」

  芙莉索斯露出微笑,接著將手放在拉緹娜的額上。就在這一瞬間,周圍的「空氣」突然產生變化。

  一直吃力重複微弱呼吸的拉緹娜在這時深深吸氣。原本蒼白的膚色及帶有病容的臉色,都微微恢復血色。

  拉緹娜在被賓特送來凡斯略之後,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

  她利用短暫的時間完成與芙莉索斯的相逢後,就立刻失去意識。

  用來束縛「八之魔王」的咒文,力量相當強大。

  拉緹娜是以將自己大部分力量留在「王座」上作為代價,用不完全的方式強行突破束縛。拉緹娜甚至連維持自己存在的力量——維持生命的力量——都險些失去。

  而用自己身為魔王的力量,為拉緹娜失去的存在之力進行彌補、支撐、調整的人,正是芙莉索斯。

  如果不是芙莉索斯,不是「一之魔王」的話,就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一之魔王」是力量性質最像「魔王」的魔王。在操控屬於諸神末座的魔王之力這件事上,也是最為擅長的存在。

  然而就算是芙莉索斯,如果要問能否跟拉緹娜一樣突破「封印」,也只能斷言不可能辦到。正因為芙莉索斯是擅長操控力量的魔王,才格外清楚拉緹娜究竟是用多麼蠻幹的方式,去實現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藉由芙莉索斯的力量,讓拉緹娜的狀態逐漸好轉,擺脫了剛抵達凡斯略時的危險狀態。話雖如此,距離痊癒終究還相差甚遠,拉緹娜幾乎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我有好多……必須要……告訴芙莉索斯的事……』」

  「『沒關係,煩心的事全都交給朕,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敵強大睡魔誘惑的拉緹娜,全身失去力量。

  聽到拉緹娜發出規律的鼾聲,芙莉索斯也將手從拉緹娜額上移開。

  「『……你一定要告訴朕的,是關於你眷屬的事嗎?普拉緹娜。』」

  芙莉索斯知道自己的話語不會被進入夢鄉的拉緹娜聽見,因此才會用不帶感情的語氣這麼開口。

  「『從朕身邊將你奪走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這件事讓朕其實也很期待跟對方碰面的那一刻呢。』」

  終於回到自己身邊,自己最愛的半身。

  她是自己花費多年尋找的對象。然而做夢也想不到,在終於重逢之後,卻又得立刻經歷別離——雖然理性能理解

  那種可能性,但感情上無法接受——而且沒法避免。

  在失去她的時候,自己曾感受仿佛半身遭挖去的痛苦。

  處於「一之魔王」立場的自己,必須封印「八之魔王」。為了不讓自己最愛的她遭到殺害,沒有其他選擇。

  然而那個選擇也伴隨著心如刀割的痛苦。

  在得以讓這名自己最愛的公主回到自己身邊的現在,自己絕對不能再做出會失去她的行為,一定要傾全力保護她。

  「『你也會這麼做吧?「白金的勇者」啊。』」

  芙莉索斯在心中抱有如此決心,並開口向不在此處的存在這麼說道。

  †

  拉邦德國擁有的飛龍部隊,數量絕對不算少。

  而現在大部分的飛龍,都投入了正在遠方進行,與「七之魔王」的戰役當中。飛龍雖然是歸類為魔獸的龍種,但光從單體的攻擊能力來看,並不是特別強大的生物。雖然想殺死飛龍並非易事,但飛龍也沒有能夠翻轉戰局的強大戰力。

  飛龍部隊最重要的工作,是運送人力及物資。能使用空路的存在相當有限,而飛龍也不是能輕易彌補傷亡的存在。如果讓飛龍上前線蒙受損失,會沒法找到替代品,這也是飛龍以後方支持為主要任務的原因之一。輕易讓飛龍參與戰鬥,會是有極大風險的決策。

  而這樣隸屬於拉邦德國的一頭飛龍,此時正悠然地在空中振翅。

  那是頭大型的雄飛龍。

  在飛龍背上,有名騎手身穿著象徵自己是拉邦德國所屬士兵的緋色裝備。而在那頭飛龍還在自己身軀下方捧著大型的箱狀物。那個箱子一眼望去,形狀跟船有些相似。而那其實是用來輸送人員,相當於客艙的裝備。

  在搬運「船」的飛龍前方,有體形較小的飛龍作為前導。那也是用來保護乘客所安排的護衛。

  「……閣下究竟想做什麼?」

  在由飛龍搬運的「船」內,蘿潔正滿臉疑惑。雖然在私人場合,蘿潔會用「伯父」來稱呼艾爾迪修提多公爵,不過此刻她並沒有怠慢自己身為公職人員的立場。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是受命要保護蘿潔公主而已。」

  「是嗎……」

  隨侍在蘿潔身旁的,是幾名與公爵締結個人契約的冒險者。他們與戴爾一樣,都曾經歷過討伐魔王或魔族的工作,並且在實力及素行方面也都是值得信賴的對象。蘿潔身邊之所以沒有其他侍從,只有護衛同行,是因為「船」所能容納人數相當有限的關係。

  如果是一般的貴族子女,這會是一段被拒絕也不奇怪的不便旅程。不過原本是下級貴族出身,習慣旅行的蘿潔倒是沒有任何怨言。

  隨侍在蘿潔身邊的冒險者,全是在數名同行者當中的女性成員。一行人女性的比例偏多,這也是考慮到身為護衛對象的蘿潔是年輕女性。

  (伯父到底在想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由於「四之魔王」所留下的傷害,讓蘿潔所屬的「靛之神(尼利)」神殿目前正忙得不可開交。蘿潔不懂為何要挑這種時候,用飛龍把身為「靛之神(尼利)」高階神官的她送到遠地。

  然而,既然是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直接下令,以蘿潔的立場也無從拒絕。雖然蘿潔明白公爵是個深謀遠慮的人,但無法看透公爵意圖的她,實在難掩心中不安。

  (格雷戈爾大人還好吧……)

  想到在戰地領軍的格雷戈爾,蘿潔的表情沉了下去。對於只能祈禱他平安的自己,讓蘿潔感到心煩。

  窗外雖然是一片帶有微風的藍天,但那樣的美景完全無法掃去蘿潔心中陰霾。

  飛龍並不適於夜間飛行。

  夜視能力並不發達的飛龍,在夜間視野會變得十分受限。由於騎手也是凡人族,因此並未擁有夜視能力。因此除非是特例狀況,在夜間都會讓飛龍降落休息。

  飛龍能夠降落的土地需要有一定程度的空間。當他們找到適切的降落地時,太陽也已經徹底西沉。在用照明魔術確保光線後,士兵跟冒險者便開始露營的準備。

  在一行人當中身分較為特殊的蘿潔,並沒有加入紮營的工作。因此蘿潔利用時間取出攜帶的書寫工具,開始用簡潔文字書寫呈交給公爵的報告書。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蘿潔並未與擔任護衛的冒險者明顯遠離。而且蘿潔就算意識轉移到書寫告報的工作上,也不會特別放鬆戒備。

  「這一刻我等很久了。」

  然而在這個時候,那突然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卻只有蘿潔聽見。

  而直到此刻,蘿潔才發現自己正處於單獨行動的狀態。

  發現自己並沒有對那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感到驚訝,反而讓蘿潔失去平時的冷靜。

  那是自己曾聽過的聲音,也是不可能忘記的聲音。

  「你是……!」

  蘿潔專注望著黑暗,發出詢問。察覺到在黑暗中緩緩移動的氣息,讓蘿潔反射性地走進黑暗。

  樹林中的地面要比蘿潔想像得還要難行。自覺到要在同行者的視線死角中行動,讓蘿潔在跟隨那個氣息時並未使用照明魔術。

  在惡劣的視野中前進,令體感距離產生錯亂。自己感覺似乎走了很遠,但其實仍在露營地附近不遠處的現實也都在蘿潔的掌握之中。

  前方的氣息在樹林中走了一段距離,便停下腳步。只見對方手掌上亮起微小的魔術燈火,讓那個氣息的主人面孔暴露在柔和的火光之下。

  「果然是你……」

  確認對方面孔後這麼說的蘿潔,語氣反映出內心的複雜情緒。

  蘿潔看見端整的美麗臉龐,反射燈光閃耀淡淡金色的犄角。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帶有艷麗光澤的紫色長髮。她就是過去那名在「二之魔王」身邊,拯救蘿潔的魔人族女子。

  「我一直在等待『此刻』,等待擁有薔薇色的你,在這裡跟我相遇的這一刻。」

  「……呃!」

  蘿潔明白眼前這名女子是「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高階神官。

  「紫之神(巴納夫賽基)」賦予人的加護是「預知」之力。因此蘿潔也明白她所說的那些話語,其中所代表的意義。

  「你……早知道會跟我在『此刻』碰面吧……」

  正因為這樣,在遭遇「二之魔王」的時候,她也「早已知道」蘿潔能活下來。而在更遠之後的未來,兩人又這樣再次相遇,這應該已經是能確信的答案。

  「雖然有吾神的『預知』,但並非一切都會按預知行動。我在『此刻』與你見面的『未來』,是出現在我所期盼的『未來』途中……而我總算……能抵達這個『未來』了……」

  紫色頭髮的女子聲音有些哽咽。蘿潔用冷靜眼神正視對方。

  「『白金勇者』應該能順利討伐『七之魔王』。」

  預言者用冷靜到甚至令人畏懼的語氣這麼說道。

  「到那一刻,未來就確定了。『二之魔王』將在此現身。」

  她這麼說完之後,便遞給蘿潔一份簡略的地圖。在紙片上匆促畫上的線條,指出一個位在拉邦德國郊區的位置。

  「『二之魔王』是個相當任性,行動難以預測的存在,她也沒有固定的棲身處。就算『白金勇者』要搜尋她的行蹤,靠正常手段連要跟她見到面都有困難……因此我才一直在等待『此刻』。我只要把這份地圖交給擁有薔薇發色的你,這個未來就會來到『白金勇者』身邊……這樣,我的工作就結束了。」

  雖說同樣是擁有加護的神官,但蘿潔並不清楚「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加護會如何顯現。因此眼前女子的話語令蘿潔感到不安。在她的語氣中,帶有苦澀的決心。

  「……你以前說過『魔王的眷屬會將自己生殺予奪的權力委交給主人』……如果『二之魔王』遭到消滅,那你會得救嗎……?」

  「從某些角度,是可以那麼說。」

  這麼答覆蘿潔疑問的女子,語氣顯得相當平靜。

  「如果『吾主』遭到消滅,身為眷屬的我應該也會喪命吧。」

  看見蘿潔倒抽一口涼氣的反應,女子對蘿潔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我是在知道這件事的前提下留在『吾主』身邊的,我早有心理準備。」

  她的感情沒有絲毫動搖。

  對於早已做出決斷的人來說,會散發一股類似達觀的氣息。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吾主』想必會殺害更多人。我的母國也是因為『吾主』而付出了慘痛犧牲。」

  然而她卻像是將此事視為自己的職責一般,以毅然的態度與蘿潔對話。那是一種甚至會讓人感覺美麗的堅毅樣貌。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在知道自己想要

  犧牲生命守護的存在,只要真的犧牲自己生命,就能實現心愿的時候。」

  對於女子的這個問題,蘿潔找不到答覆的話語。

  「我想你一定也會做出相同選擇吧。」

  女子說完自己該說的話,便熄滅魔術燈火,轉身背向蘿潔。只見她邁開步伐,走向森林當中。蘿潔望著女子消失的方向,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段時間。

  蘿潔轉頭回望,看見在魔術照明下燈火通明的露營地。

  那個在光亮當中的場所跟自己此刻所在之處的巨大差異,讓蘿潔產生數瞬的畏懼。

  「如果我將這份地圖……交給戴爾大人……」

  「二之魔王」是一個喜好殺戮且神出鬼沒的惡魔。戴爾必定會動身討伐「二之魔王」。想要討伐始終沒法查到所在之處的「二之魔王」,這肯定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然而在此同時,這也代表身為蘿潔恩人的「女子」也會因此喪命。

  望著手中紙片的蘿潔讓自己閉上眼睛,短暫陷入沉思。

  (如果我跟她處於相同立場……)

  如果這是用自己生命換來的絕佳良機,自己絕不會希望這個機會被無謂的同情給浪費。

  那名女子恐怕一直都是為了此刻才努力活到現在。

  她秉持自身信念努力想實現心愿的自尊,自己不能玷污。

  如果「自己」跟「她」會做出相同選擇,那她肯定是這麼想的。

  蘿潔在這時睜開眼睛,邁步走向營地。

  在她步伐中已經沒有絲毫猶豫。

  當蘿潔與意外的對象再次碰面時,在北方大地與「七之魔王」的戰役也迎接最終局面。

  擁有「白金勇者」這個無論就象徵意義還是實力都屬頂尖的存在,讓諸國聯合軍勢如破竹。而他們一路上經過的土地,儘是滿目瘡痍的荒廢景象。這讓由多國組成的聯合軍隊,都各自為了不讓自己祖國遭遇相同下場,為避免祖國陷入眼前的慘狀,擁有讓眾人持續團結一心的方向。聯合軍高舉的「討伐魔王」大旗,絲毫沒有受任何陰影站污。

  就這樣,與「七之魔王」的戰爭由諸國聯合軍獲得最終勝利。

  戰爭的爪痕在成為戰場的國土留下鮮明痕跡,已經遭到蹂躪的土地也不會因此恢復生機。然而這仍是一份無庸置疑的勝利,不須再擔心會遭到魔王侵略與蹂躪的事實,也讓人心懷抱希望。

  希望,與「白金勇者」這個高舉妖精公主旗幟的象徵,編織成最新的英雄傳說,在民間長遠流傳。

  在諸國聯合軍位於前線的某個據點,也正為勝利高歌。

  比起國家之間的戰爭,這場討伐魔王的戰事更能讓勝利明確化。為了作為獻給諸國國王的戰利品,「七之魔王」的腦袋與身體以肢解的狀態進行保存,在魔王旗下擔任將領的魔族,也隨著魔王死亡一併喪命。

  變為烏合之眾的殘兵雖然可能還需要進行掃蕩,但眼下已經無法製造有效威脅。

  就在這個時候,戴爾收到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給他的書簡。

  「找到『二之魔王』的位置了?」

  這是公爵派私兵秘密捎來的信息。其中包含艾爾迪修提多公爵將蘿潔手中情報經過進一步精查的資料。

  戴爾自己也持續在用自己故鄉的情報網搜尋「二之魔王」的行蹤。然而就算在世界各地都有眼線的提斯洛,也始終收集不到任何有關「二之魔王」的具體情報,因此最近的戴爾其實正有些不耐。

  或許是公爵閣下另外有他獨有的情報網吧——戴爾做出這個結論後,便開始思索後續該如何行動。

  剩餘的魔王,只剩下「一之魔王」與「二之魔王」。「一之魔王」是魔人族國家凡斯略的元首,要掌握其所在並非難事。那麼此刻要優先處理的,應該就是「二之魔王」了。

  就拉邦德國的立場,對於「二之魔王」潛藏在國內的狀況自然也抱有危機感。

  如果「二之魔王」在沒有「勇者」這個相對存在的地方伸出魔爪,那麼無論動員多少戰士死力抵抗,也無法對魔王造成致命傷害。就算是將傷害減至最輕的狀況,恐怕也得付出不少代價。

  而且比起實質的損失,「二之魔王」最大的威脅,其實還是深植人心的恐懼。

  如果光論傷害規模,擁有軍隊會大肆蹂躪國土的「七之魔王」,還有能夠散播肉眼無法辨視的「魔素」,讓死病蔓延的「四之魔王」都要更大。

  可是「二之魔王」之所以會讓人對其產生不亞於其他魔王的畏懼,與她的性質有相當大的關係。

  她是一名神出鬼沒且兇殘無比的殺戮者。為了自身的快樂與愉悅而進行殺戮的「二之魔王」,行動讓人難以預測。

  那是一個讓人不知會在何時出現、而在出現同時就會讓該地遍布屍山血海的存在。

  「二之魔王」就是這樣一個會讓人心陷入恐怖深淵的存在。

  戴爾過去從未與「二之魔王」直接對峙,過去僅有與「二之魔王」的眷屬交過手。

  至於「二之魔王」的眷屬,全都是連處於敵對立場的戴爾都不禁會為其感到憐憫的存在。那些扭曲到難以說是部下的存在,都只是身體遭到無節制強化的可悲「生物」。

  他們沒法破壞,不會死亡。

  可是卻明確留有痛覺等感受。就算承受超越容許極限的痛苦在地上翻滾掙扎,身體也不會損壞,是被剝奪死亡的存在。

  是戴爾奪走了「那些人」的性命。面對難以獲得死亡的存在,戴爾用持續不斷的劍擊搭配魔法,以直到對方死亡都不停歇的攻擊來奪取對手性命。

  看見「那些人」在臨死時,臉上清楚浮現得到解脫的安心表情,令戴爾感到難以釋懷的悲哀。

  陷入如此思緒中的戴爾,因為一個站到自己前方的身影而抬起頭。

  他看到格雷戈爾正在前方看著自己。

  格雷戈爾的表情透露著疲憊。指揮如此大規模的軍隊,對格雷戈爾來說應該也是不曾有過的經驗。雖說公爵閣下為他安排了優秀的輔佐人才,但戴爾仍坦率認為這是自己沒法勝任的艱巨工作。雖然戴爾認為如果是在前線指揮小規模的游擊隊,自己還能應付,不過統領軍隊這種事,終究還是要適才適用。

  「戴爾,你打算去嗎?」

  儘管只是名目,但戴爾依舊是在格雷戈爾指揮下。而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給戴爾的命令,格雷戈爾似乎也有被告知。

  「嗯……閣下的命令也是要我儘速行動。」

  格雷戈爾聽到戴爾如此答覆,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久之後,他做出一個戴爾意想不到的提議。

  「我也跟你去吧。」

  「啊?你還得留下來指揮軍隊歸還吧?」

  「只是歸還,交給代理將領也沒問題。但討伐『二之魔王』的人選可不能那樣。畢竟考慮到要用飛龍移動,只能挑選幾名菁英同行而已。」

  「……也對。」

  戴爾用異常冷靜的態度接受格雷戈爾的提議。

  戴爾認為以自己現在的力量,就算面對「二之魔王」也不會屈居劣勢。就算得要隻身出擊也不成問題。可是那樣他會沒法向不知他成為「魔族」的格雷戈爾及艾爾迪修提多公爵解釋。

  格雷戈爾明白自己這個決策相當莽撞。此時他所肩負的責任,並不是可以輕易假手他人的東西。然而他還是直覺認為不該讓戴爾單獨離開。

  在「七之魔王」已被討伐的現在,應該沒有會對大軍造成威脅的存在了。格雷戈爾開始在腦中盤算該如何分配軍隊歸還時的指揮權。

  雖然這件事自己並非一定得要插手,但要挑出其他足以跟「二之魔王」對抗的高手也並非易事。因此格雷戈爾認為這種分秒必爭的狀況,自己應該挺身而出。

  無論身為拉邦德國公爵家的人,還是身為友人,都不能失去這名「勇者」。以現在戴爾內心不安定的狀況,自己絕對不能讓他去單獨面對「二之魔王」。

  格雷戈爾知道自己不可能充當戴爾所追求的「存在」,自己也沒有那個意思,可是自己必須在這個時候成為戴爾的依靠。

  「……在這件事上,我也有我要盡的責任。」

  「是嗎……那麼,我不會制止你的。」

  戴爾簡潔回應後,便起身朝披有白金盔甲的灰色幻獸走去。

  從幻獸的眼中看見跟自己類似的心思,讓格雷戈爾忍不住微微嘆氣。

  格雷戈爾迅速將指揮權委任給自己的輔佐者,便接著編組討伐「二之魔王」的小隊。在剛結束與「七之魔王」的戰爭,一切都相當倉促的狀況下,考慮到能秘密動用的飛龍數量,討伐隊僅由戴爾、格雷戈爾,還有一些擅長後方支持的魔法師等數名菁英組成。

  從位在大陸東北部的現在地要返回

  拉邦德國,就算用飛龍的速度也得花上幾天時間。不過那已經是陸路行軍時所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了。而跟為飛行特化的飛龍相較,哈格爾的速度也並未落後。作為戴爾故鄉的提斯洛,當地族民為哈格爾所打造的局部盔甲也具備鞍具的作用,讓戴爾更加容易在飛行時保持穩定。

  雖然現在的戴爾就算不眠不休連日戰鬥也不會感到負擔,但他不能如此要求其他人。戴爾克制自己內心的衝動,加入夜營的圈子當中。

  在營火搖曳的火光下,格雷戈爾正在確認幾封書簡。儘管他在沒有桌面的情況下用筆,紙上的文字仍宛如他的性格般穩重工整。只見格雷戈爾捲起信紙,將信件收進專用的信筒之後,便用蠟封住開口。

  那些應該是跟戰後處理有關的文件吧。格雷戈爾一路上仍持續用聯絡用的飛鳥頻繁與國內通信。

  「……」

  「怎麼了?」

  當格雷戈爾開封確認不知是第幾件的書信時,突然微微皺眉。看見格雷戈爾就這麼陷入沉思,讓感到有異的戴爾開口詢問。

  「不,沒什麼。」

  「是嗎。」

  以格雷戈爾的立場,就算是自己的友人,也不能輕易在言談里透露跟國家有關的情報。由於戴爾也明白這個道理,因此沒有追問,只是簡短響應後便將視線拉回到營火上。

  格雷戈爾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戴爾那樣的反應,便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緒。他接著將需要在閱畢後銷毀的文件丟進眼前的營火中。信紙在瞬間就化成灰燼,消失在火焰之中。

  ——拉邦德國開始與魔人族國家凡斯略正式建立邦交。

  令格雷戈爾感到困惑的,就是在這個時刻從國內傳來的這份情報。

  凡斯略長久以來都是不與他國交流,始終處於封閉狀態的國家。然而身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最近卻正式派出使者,希望與拉邦德國建立邦交。

  「災厄魔王」對凡人族的侵略行為,讓統領魔人族的「一之魔王」感到憂心。「災厄魔王」與「魔人族」的想法並不是相等的。可是以魔人族長年拒絕跟其他種族交流的現狀,那種偏見開始在凡人族之間蔓延,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擔心懷疑與不安持續受到刺激,可能會導致魔人族與凡人族演變成種族對立的「一之魔王」,因而向這次大戰中位居首功的拉邦德國派出使者。

  而拉邦德國也響應凡斯略的要求,各種準備已經開始在台面下展開。

  格雷戈爾對於身為他父親的「拉邦德國宰相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告知他這種外交方面的情報?以及到底希望他採取什麼行動——這成為格雷戈爾反覆思索的問題。

  †

  被懷疑是「二之魔王」藏身處的地點,是在拉邦德國內處於偏遠位置的鄉村。

  坐落在恬靜田園景色中的那棟宅邸,是一座外觀帶有精緻且豪華的裝飾,感覺像是貴族別墅的建築。那有拉邦德國風格的紅色屋頂,有著具透明感的鮮艷色澤,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使用上等塗料漆成,純白壁面與深綠色背景形成對比,呈現耀眼奪目的美感。

  在宅邸中庭是一座氣派的薔薇園。

  品種多樣的薔薇在其中百花爭妍,而薔薇大多是深紅色。中庭的景色也與整座宅邸形成完美的調和。

  在薔薇園中設有金屬制的桌椅。在那造型華麗且與周圍景色相互融合的庭園椅上,坐著一名同樣跟周圍景色呈現完美調和的美麗少女。

  少女豐盈的捲髮是帶有耀眼光澤的金色。她身上的天鵝絨緞帶及豪奢禮服,也都是深紅色。

  那是一名仿佛大團薔薇,宛如這座薔薇園化身的少女。

  少女臉上掛著幸福微笑,正在享受裝在白瓷茶器中的茶香。少女品茶的動作也有著符合其外觀的優美。就在這個時候,少女發出愉悅的輕笑,用像是對待花蕾的動作將茶器送到那嬌艷的唇邊。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聽說那個人是『白金勇者』呢!」

  少女帶著輕笑,用纖細的手指把玩桌上的茶點。

  「其他魔王幾乎通通被他殺光了!真是厲害!」

  在金色少女所望的方向,能看見幾名男女。

  那擁有「二之魔王」頭銜的美麗少女,向自己眼前那些沒有對她話語做出絲毫響應的人,以毫不掩飾自己興奮的語氣繼續說道:

  「被『神』允許殺害魔王的『勇者』,跟同樣被允許殺人的『魔王』,究竟哪裡不同呢?既然是『勇者』,會不會有答案呢?」

  金髮少女笑著,不顧形象地伸出紅舌,舔允指尖上的茶點。

  那隱約帶有撩人魅力的優美動作,賦予少女超脫外表年齡的形象。

  「我來把『勇者』體內的東西全挖出來,看看有沒有答案好了。真是好主意!裡面一定是非常漂亮的紅色吧,因為那可是『勇者』呢!一定跟其他『玩具』會有不一樣的紅色才對!」

  然而那說出如此話語的微笑面孔,卻有著與其外觀相符的稚氣。那是天真無邪、不帶絲毫罪惡感的笑容。也正因為這樣,那也是蘊含強烈狂意的扭曲微笑。

  「把『勇者』殺死,一定很好玩!」

  少女鮮紅的嘴唇因笑意而變成彎月狀。

  「殺死『一之魔王』實在太輕鬆了,輕鬆到讓人傻眼。後來殺死『一之魔王』的候補也很輕鬆,不過當時其他人驚慌的模樣,還算有點意思。」

  聽到金色少女的話語,倒在地上的男女用陰沉的眼神回瞪「魔王」。感受到那充滿憎恨的視線,少女就像是受到挑逗般,一股竄過全身的熱意讓少女的身體微微抽搐。

  「你們還沒被玩壞嗎?真好,再多給我一些歡樂吧!」

  少女說完便伸手拿起茶具旁那像是理所當然般擺在桌上的銳利銀色短刀,並毫不遲疑地將刀子扔出。那自然流暢的動作,讓短刀不偏不倚貫穿對「魔王」憎恨的源頭。

  被短刀命中的男子吞下痛苦哀嚎,用手按著被短刀深深刺傷的眼窩,只見混有水晶體及鮮血的液體,緩緩從他指縫間流出。

  「儘量痛恨我吧,被我這個痛恨的仇敵當成玩具苟活的絕望,究竟能累積到什麼程度呢?」

  帶著輕笑說出這些話的金髮少女,沒有絲毫的罪惡感。

  「你們沒法保護的『那個孩子』,如果時間夠久,應該也會得到成為『王』的資格吧。可是,你們沒有保住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在你們面前活生生撕開的。那可是令人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呢。」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

  擁有紫色長髮的「女子」,看著眼前那對魔王來說不過是一時取樂後的光景,在內心這麼想道。

  過去身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就是被這名有少女外貌的「二之魔王」慘殺喪命。在那之後,歲月流逝,被認為能夠成為下一代「一之魔王」的候補者在凡斯略誕生。

  但是那孩子沒能成為王。因為在獲得成為「王」的資格前,那孩子就跟前代魔王一樣被「二之魔王」殺害。

  此時失去一邊眼睛的男子,就是當時保護那孩子的護衛。在男子身旁那毫不掩飾自己對「二之魔王」憎恨的女性,是那孩子的奶媽。「二之魔王」輕易就擊敗試圖保護孩子的兩人,並在他們面前痛下殺手。

  因為自己當時與那名將來應當成為魔王的幼子年紀相近,所以被安排擔任那孩子的貼身侍從,可是事發當時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算擁有高階的「紫之神(巴納夫賽基)」加護,也必須要能從所有未來中巧妙選擇才有意義。女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強烈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現實的血色光景,讓許多可能的未來也都與那染血的光景重疊。

  在無數可能性當中,數種可能發生的「死亡」光景,讓當時年幼的自己只能在原地害怕發愣。

  在無能為力的自己面前,身為護衛的男子及相當於奶媽的女性,被魔王剝奪了「死亡」與自由。容易壞掉的玩具無法吸引「二之魔王」。正因為那兩人擁有的強烈意志,讓他們成為魔王中意的玩具。而也因為他們的意志是由憎恨所支撐,因此更加讓這名有駭人喜好的魔王能盡情滿足嗜虐心。

  他們確實是擁有強烈意志力的人,正因為這樣,才能到現在還保有自己的意志。

  女子沒法想像那究竟是一種多麼殘酷又充滿痛苦的經驗。

  以象徵神之色彩「紫」為名的巫女,只能低頭隱藏自己帶有憐憫的眼神,不讓魔王察覺她的想法。

  眼前的人跟自己都是基於相同念頭在維持自己的心。

  眼前的兩人,是為了喪命的主人,為了不讓自己喪命。

  同時也是為了族國與在其中生活的人民。

  他們一心想向這個「災厄」報一箭之仇。為了在遲早會到來的良機,確

  實擊殺這名「魔王」。

  這次自己不會失敗,也絕對不能失敗。過去在自己童年時就已看到一個可能發生的未來。自己絕對不會讓當時那種染血的光景成為現實的未來。女子堅定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只需要……再忍一下就好。到時候,我也……)

  女子在內心這麼說完,腦中也浮現過去自己被無力感擊潰時,那個安慰自己的身影——那個再也不會見到的身影——回想起那個人無比溫柔的笑容,讓女子自然將手交握成祈禱的模樣。

  「二之魔王」內心留有與其外表相符的精神性。

  在將身為自己的眷屬玩過一遍,感到滿足之後,少女突然就像是對他們失去興趣,將視線轉到自己手指上。望著自己經過細心修整的指甲,讓少女湧現想用指甲油讓指甲跟禮服擁有相同深紅的念頭。

  「黑色好像也不錯。我是很仁慈的魔王,因此用黑色表示我對無數死者的哀悼之意,或許也不錯。」

  想到可以用跟喪服一樣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顏色來與禮服搭配,讓金髮少女立刻站了起來,一頭金髮也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魔王來到進入宅邸的門前,安靜推開大門。

  開門這種事,原本是平常不會露面的奴僕要負責。她的奴僕全都用紗遮住面孔,讓人無法判別長相。在每個奴僕脖子上都刻有作為記號的「名字」,仿佛就像是給奴隸用的頸枷。他們都被禁止出聲。對「二之魔王」來說,這些人只能是便利自己生活的活道具。

  當進入宅邸的魔王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同時,擁有紫色頭髮的女子立刻詠唱治療魔法。

  「『位在高處的天,以吾之名實現吾願,成為治癒負傷者之力,《愈光》』。」

  正確施展的魔術讓失去眼睛的男子立刻停止出血。擁有魔力特質的她只要運用其強大魔力,就連男子失去的眼球都能治癒。但是她並沒有那麼做。

  要是自己剝奪的東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覆原,是那個魔王無法容忍的事。如果魔王察覺到男子的傷處被治癒,只會讓他遭到更加嚴厲的折磨。十分了解此事的紫發女子,自然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還好嗎?』」

  「『是的。』」

  「『巫女公主……』」

  那是擁有罕見加護的神官才有的別稱。在這裡的兩人都是用那個別稱稱呼她。而他們也是在絕望深淵當中,眼神中還是能保持意志光芒的人。在這兩人面前,過去曾在無王的魔人族國家負責領導人民的女子,以毅然態度表明意志。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夠了。我們確實受到詛咒束縛,可是我們並沒有出賣自己的心。』」

  在此聽到她話語的人,模樣全令人慘不忍睹。

  不只那名失去眼睛的男子,其他人也都喪失了部分肢體。當中也有傷處沒能痊癒,持續滲血的人。而那全是遭魔王玩弄並隨意剝奪的結果。

  「『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將「吾主』留在這裡。我們忍受被她稱為玩具,都是為了這一刻到來。我們的生命永遠屬於我們自己。』」

  聽到紫發女子的話語,讓眾人的眼神又恢復力量。

  他們之所以承受嚴酷對待也能一直忍受,都是因為這名擁有美麗紫發的女子。

  因為這名能看見無數可能性、掌握無數選項,被稱為巫女公主,能將世界導向理想未來的女性。因為她的預言,才讓他們沒有因絕望而崩潰,持續保有自我。他們深信有能報復仇敵的一天,而一直苟活下去。

  所有人都有這一致的想法。

  「『我們的生命,絕對不是用來為「吾主」殉死的。』」

  而這也是一種戰爭的形式。

  †

  眼前那有高尚品味的宅邸,實在難以想像會是能在邊境鄉村看到的建築。當抵達這裡時,戴爾對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皺眉。

  雖說眼前是一棟與鄉村不相稱的壯觀建築,但外觀也並非一味強調奢華,而是與周圍的景觀彼此融合。這是一棟考慮到與所有景致調和,讓人能感受到傑出美感的建築。

  在帶有精緻裝飾的鐵製柵欄內側,能看見紅色薔薇耀眼綻放。

  這裡的所有景物,看不出有任何令人不快的要素。但不知為何,戴爾仍會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愉快。而有那種感受的人似乎不只戴爾,格雷戈爾臉上也是一臉不舒服的表情。

  「這是……到底是……?」

  「唔……難道說,這些都是……」

  他們突然察覺到了異樣所在。

  看見戴爾嗅了嗅瀰漫在四周的氣味,讓格雷戈爾似乎也掌握到真相。

  「是血腥味……還有屍臭……這就是原因嗎?」

  混在薔薇香氣中的異物。他們察覺這就是讓人感到不快的原因。

  雖然戴爾等人無從得知,不過這美麗庭院及宅邸的各個區域,都被「二之魔王」拿來玩弄那些被稱為「玩具」的人。那重複過無數次的殘虐行為,在這座宅邸留下了難以抹滅的陰影。

  正當一行人正窺探宅邸狀況的時候,一個來自不同於宅邸方向的平淡聲音,在這時對他們開口。

  「你們終於來了。」

  在敵陣中聽到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也難怪包含戴爾與格雷戈爾在內的所有人都會立刻進入備戰狀態。戴爾等人在心中其實相當狼狽。在這麼近的距離,他們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這是不可能的。這裡是敵陣,他們並沒有疏於戒備。

  (……咦?)

  看見那頭輕柔的紫色髮絲,讓戴爾身旁的格雷戈爾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

  他們知道「這名女子」,而且只要一眼就能辨認。因為反映魔力特質的美麗紫發,讓眾人很快就知道對方是蘿潔口中那名曾救她脫險的魔人族女性。

  (可是,這是什麼感覺?……總覺得……)

  那帶著輕柔微笑的女子,身上帶有能讓旁人安心的氣質。那是一種平常就像小動物般,能無比自然地讓人親近,可是在態度毅然時又能散發出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存在感——對於自己這種感覺,讓戴爾感到困惑。他感覺自己似乎見過這名女性。

  「看來擁有薔薇發色的公主有同意我的請求。幸會,『白金勇者』。」

  女子這麼說完之後,便用他們陌生問候方式低頭行禮。

  「請你們務必討伐『吾主』。那對吾等被迫服從之人來說,也是個期盼許久的心愿。」

  「透過蘿潔……泄漏這個藏身處的人,就是你嗎?」

  面對格雷戈爾的疑問,紫發女子冷靜的表示肯定。

  「沒錯。」

  對方是「二之魔王」的眷屬,考慮到他們是在這種人引導下來到此處,自然要先懷疑這可能會是圈套。

  戴爾與格雷戈爾對眼前這名女子的認知僅來自蘿潔口中的敘述。對其他同行者而言,她是一名突然出現的闖入者。這樣實在難以找到信賴此人的理由。

  對方會幫助蘿潔,說不定是基於某種奸計的可能性也必須列入考慮。

  然而戴爾卻怎樣都無法懷疑眼前這名女子。

  (為什麼……我會……?……這是「央」魔法的精神干涉嗎?)

  戴爾對於自己不願懷疑對方的心理產生些微動搖,同時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狀態。他試著觀察其他同行者。其他人面對眼前那可能屬於敵方的魔人族女子身影,都抱著警戒與猜忌與其對峙。那是十分正常的反應。

  如果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對她抱持友善反應,那麼就很有可能是受魔術影響。

  「央」魔法是能夠操控及支配目標的魔術屬性。而所謂的目標,不僅限於野獸或魔獸。有些使用「央」魔法的人,甚至連人心都能影響。

  而在觀察他人反應的時候,戴爾也察覺到哈格爾的狀態。

  跟自己一樣透露出些許困惑的幻獸,並沒有對那名女子表露敵意。哈格爾沒有採取任何威嚇或敵對行動,只是似乎有些困惑地緩緩擺動尾巴。

  「哈格爾。」

  聽到這簡短的呼喚,灰色的幻獸用冷靜的雙眸望向戴爾。在他眼神中的溫和色彩,與他注視那名少女時十分相似。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抱有跟哈格爾相同的感傷當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戴爾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們沒多少時間,可以請你帶路嗎?」

  聽到戴爾說出這向女子表達信任的發言,就連格雷戈爾都感到吃驚。雖然那只是與他有長年交情的戴爾才能看出的驚訝,但他的表情確實有些動搖。

  「戴爾。」

  「沒人能保證下次還有這種機會。無論是否是陷阱,我們都只能主動迎戰。」

  剷除所有阻礙。

  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退縮的選項,能

  採取的行動就相當有限。雖然這是個以奇襲為前提的行動,但面對狡猾的魔王,會遭遇陷阱也是在預期當中。

  「不管有什麼阻礙,全部剷除就行了。」

  在確認戴爾的意志後,格雷戈爾雖然難以釋懷,但最後還是表達贊同,將反對的話語吞下。

  「既然你有這種鬥志,那我也一定會盡力做好我的工作。」

  確認戴爾等人做出結論後,紫發女子便指向一個不同於宅邸入口的方向。

  「請走這裡。從這裡過去有個能不被『吾主』察覺進入宅邸的入口。」

  貴族的宅邸經常會在各處準備複數出入口。不僅止於逃生用的秘道,其中也包含一下讓傭人移動時不會打擾到家人的通道。她所指的,就是其中的一條通道。

  「不過,我能帶的人相當有限,因為『吾主』是有長年經驗的魔王,很難完全避過其耳目。」

  「……需要有人負責誘敵嗎?」

  「和我有相同意志的人,多半會前來迎擊誘敵的人。到時還請你們用壯觀的表演,儘可能取悅『吾主』的眼睛。」

  紫發女子在說這些話時的冰冷語氣,讓格雷戈爾稍稍皺眉。

  「無論你們的意圖為何,我們都不會手下留情。」

  「無所謂。要是被『吾主』看出我們打假仗,一切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格雷戈爾雖然同意派人誘敵,但還無法排除這是陷阱的可能性。因此就算是誘敵,他率先考慮的也是要確實削弱對手戰力。

  戴爾也明白格雷戈爾的盤算,不過在此同時,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一個人能到「二之魔王」身邊,就足以達成任務的事實。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去負責對付『二之魔王』,格雷戈爾跟其他人一起負責吸引對手。」

  「……」

  格雷戈爾沉默了一下之後,眼睛望向戴爾。看見戴爾毫無畏懼,不帶悲愴感也並非自暴自棄的自然神情,讓格雷戈爾做出決定。

  「就這樣吧,祝你好運。」

  「看我的吧。」

  兩人簡短結束對話後,戴爾便隨紫發女子朝通往宅邸地下的通道走去。

  這條秘密通道的入口位在宅邸後院。那原本似乎是在緊急狀況時使用的逃生通道。

  僅有兩人份的腳步聲在狹窄通道內迴蕩。

  兩人可以感受到在遠方某處的大地正在震動。

  那持續多時的斷續震動,是附近有人交戰所產生的聲響。

  「對『吾主』而言,一切都是遊戲。」

  或許是察覺到戴爾意識到了那些聲音,在前方領路的紫發女子沒有放慢腳步,開口說出這句話。

  「就連侵入者跟自己『玩具』用性命相搏,在『吾主』眼中應該也只會看成是讓自己打發無聊的手段。」

  格雷戈爾率人從宅邸正面侵入。

  先前他們聽到的聲響,是格雷戈爾等人與「二之魔王」眷屬交戰的聲音。

  「讓打從心底痛恨她的人去保護她,會令『吾主』感到愉悅。」

  「……這嗜好真爛。」

  「沒錯,你說得對。」

  戴爾原本並沒有附和對方話語的意思,但還是近乎下意識的脫口回應。戴爾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驚訝。

  紫發女子用含蓄的微笑響應戴爾之後,便在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樣的通道途中停下腳步。只見她將手放到牆上,接著一小塊牆面便發出細微的機關聲響,微微往左滑動。女子接著將手指伸入牆面上的縫隙,挪開牆面。

  之後女子繼續用複雜的步驟操作機關。

  「眷屬們也都清楚這件事。雖然無法違抗『吾主』的指示,但為了儘可能吸引『吾主』的注意力,肯定會呈獻精彩的表演。」

  雖然說是彼此都有共識的行動,但格雷戈爾等人此刻所進行的戰鬥,其激烈程度並不亞於賭命的生死相搏。要是進行會讓「二之魔王」看出是演戲的戰鬥,那就失去誘敵的作用了。

  為了讓能剷除魔王的「白金勇者」之劍確實抵達「二之魔王」身邊,所有人都必須發揮各自的作用。

  牆壁伴隨著沉重聲響,敞開了個空間。

  在那空間後面是一條昏暗的通道。在那筆直通道的盡頭,能看見一扇樣式樸素的門板。「『吾主』就在這道門後。」

  說完這句話,紫發女子用平靜異常的眼神直視戴爾。

  「有什麼問題嗎……?」

  戴爾的語氣充滿困惑。他感覺自己實在沒法對抗那樣的眼睛。

  儘管眼內的色彩截然不同,但無論是形狀,還是女子微笑的方式,都讓戴爾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名「少女」。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屬吧?」

  這是帶有確信的話語。

  發現眼前這名女子竟會知道這個應該連格雷戈爾與蘿潔都不知道的情報,並未讓戴爾動搖,而是說出他的推測。

  「這是……你用『預知』得知的嗎?」

  「是的。」

  「『二之魔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聽到女子如此答覆,戴爾取下左手的手套,讓她看見自己的眷屬之「證」。一看見那刻印在戴爾手背上的「名字」,讓始終保持沉著態度的她初次顯露出驚訝。

  (看到她這種表情……感覺更……)

  戴爾用假裝沒有察覺女子內心感傷的表情看著對方。

  「……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可以請你殺了我嗎?」

  等戴爾重新戴上手套,紫發女子在短暫猶豫之後所說出的,是期盼自己死亡的話語。

  戴爾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他早已察覺她抱有「那種」期望。

  「如果『二之魔王』被消滅,我應該也會一併喪命吧。」

  「因為你的『命』遭到魔王束縛。」

  「是的。」

  像身為戴爾「主人」的「少女」那樣,不對眷屬有任何束縛才是罕有狀況。給眷屬加上會在「主人」死亡後一起喪命的制約,確實像是「災厄魔王」會做的事。

  「我希望……至少在臨死前能獲得自由。為『吾主』殉死這種死法……絕對不是我想要的。」

  紫發女子吞下悔恨的情緒,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受到的限制是不能傷害『吾主』,也不能自己了斷性命……不過,我也不會強迫你必須答應。」

  「……那種結果,對你來說是救贖嗎?」

  就算早已知道答案,戴爾仍開口詢問。

  「是的。」

  從她的回答中感受不到絲毫遲疑。

  「沒有……其他拯救你的方法嗎?」

  「『理』是無法扭曲的。除非七色之神願顯神跡。」

  「是嗎……」

  戴爾臉上浮現接近自嘲的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這裡親自動手,眼前的女子也會死。這就是自己殺死「二之魔王」要承擔的後果。

  不願自己到死都還是「魔王的玩具」。要實現女子這維持自己尊嚴與驕傲的唯一心愿,沒有其他選擇。

  「我真沒用。」

  「那不是事實。」

  紫發女子的溫柔微笑,在戴爾眼中仿佛與自己想取回的女性容貌重疊。

  「對我來說,你是我的希望。在她所步向的未來彼端,有我期盼的未來……而且我在臨死之前,還遇見了『你』。」

  紫發女子那異常溫柔的話語,讓戴爾產生呼吸困難的錯覺。然而為了拯救她,戴爾還是讓「左手」凝聚力量。

  戴爾感受著在其中蘊含的「八之魔王」力量破片。

  「這是我最後的『預言』。你很快就能與那孩子重逢。」

  不須揮劍對戴爾來說也是救贖。

  她是藉由「二之魔王」的力量,以不自然的狀態「被迫活著」。

  戴爾是在自己體內的力量消滅那股魔王之力時,清楚確信了那個事實。在喪失魔王之力後,紫發女子就急速失去生氣。在她癱軟倒地的瞬間,戴爾也連忙伸手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紫發女子在帶有些許驚訝的感情中露出微笑。隨後她便這麼靜靜地閉上眼睛。她臉上是沒有任何痛苦,令人感到放心的安詳表情。那是會讓人感覺她確實「獲得救贖」的姿態。

  在陷入不會清醒的沉睡之前,她在模糊的意識中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謝謝你……斯馬拉古蒂……」

  那是感謝的話語。

  †

  「哎呀,還不賴嘛。」

  金髮少女把玩著有優美雕飾的歌劇望遠鏡這麼說道。其實少女就算不使用望遠鏡,也能

  看清每個細節,那只是因為她欣賞望遠鏡上的美麗雕飾,所以才拿在手上把玩。少女借著這難得「觀賞表演」的機會,刻意用歌劇望遠鏡觀看,並對自己這麼做的模樣感到愉悅。

  「主角大概算是那個劍士吧?他的技術跟長相都夠標準,讓表演好看多了。」

  金髮少女前傾著身子,為眼前的景象發出輕笑。

  穿著華麗連身禮服的少女,正位在一處類似劇院貴賓席的地方。該處打造成能夠眺望低處的構造,僅有擺設沙發與桌子。在桌上設有下午茶形式的茶具及精緻茶點。

  如果少女正在觀賞愛情悲劇,那麼這樣的光景並無不妥。

  然而此刻少女正忘情「欣賞」的,是自己的手下與入侵者,雙方正以性命相搏的光景。

  雙方都各有一名前衛型的戰士。身為入侵者的黑髮劍士顯得技高一籌。身為自己手下的男子在故鄉雖然也是實力足以擔任要人護衛的戰士,但卻被迫不斷退守。那名男子之所以還能支撐,是因為另外有女性魔法師幫忙掩護的關係。

  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的兩人,正拼死執行保護自己的任務。這個事實讓少女的嘴角浮現勝過觀賞任何喜劇的笑意。

  「對面的魔法師技術是還不差,不過默契實在不怎樣。等等等等,看吧。你們再這樣打,可是會沒命的喔。」

  入侵者開始用攻擊魔術攻擊擔任防守要角的魔人族女子。不過,那也是在預料之內的狀況。其他因為負傷而沒法站在前線的人,在這時挺身充當那名女子的盾牌。所有魔人族都會使用魔術。就算是簡易的魔術防壁,數層堆棧之後,也會成為難以突破的屏障。

  但就算在魔術方面互有攻守,兩名前衛戰士的對決,仍是自己手下屈居劣勢。失去一隻眼睛而受限的視野,也是造成不利的重要因素。

  「哎呀,要是他沒受傷就好了。」

  少女這麼為表現受限的手下發出感嘆。

  少女一邊欣賞眼前劍光血雨的景象,邊在小鳥食餌般大小的餅乾上,抹上顏色與鮮血相近的果醬。少女微張紅唇,用嬌艷的動作將餅乾送入口中。

  就在少女用喜愛的紅茶洗去唇齒間的茶點余香時,來自身後的開門聲響,讓金髮少女轉頭確認。

  發現那個出現在門口的身影,讓少女的姣好的容貌浮現出驚愕。而那份驚愕也隨即轉變成憎恨。

  「莫芙……!」

  擁有少女樣貌的魔王,並沒有像對待其他眷屬那樣,而是僅對紫發巫女施加最低限的制約。

  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讓她能有「背叛」的機會。

  魔王用來束縛眷屬的制約,擁有絕對的力量。然而在制約之外,僅是彼此承諾的「約定」,並無任何強制力。

  「二之魔王」跟莫芙之間有過「約定」。

  內容是只要她不背叛自己,自己就不會對「她的女兒」進行任何干涉。

  正因為這樣,魔王刻意給予莫芙「自由」,讓她有機會背叛自己。如果她試圖擺脫束縛,那麼就會變成是她自己同意魔王殺害她最愛的「女兒」。

  如果只是要取人性命,自己隨時都能辦到。因此為了讓獲得漫長時間的自己得到消遣,對於難得找到的「心愛玩具」,自然要想個能玩更久的方法。因此比起有遊戲規則的制約,這是更加令魔王感到興奮的遊戲。

  而這也成為了她的破綻。

  最讓魔王感到氣憤的,是她理解「這件事」所意味的事實。

  「她竟這麼瞧不起我……!」

  是身為「紫之神(巴納夫賽基)」高階神官的莫芙背叛自己,讓這個男人來到這裡。——只有莫芙有辦法讓這個人來到自己面前——而這也代表莫芙認為只要讓這名男子來到這裡,她想守護的存在就不會喪命。

  換句話說——莫芙已經「預言」這名「勇者」能夠殺死自己。

  金髮少女立刻從椅子上躍開。她身上穿著有無數滾邊及蕾絲的禮服,腳下則是漆皮女鞋。「二之魔王」用與其外觀極不相稱的速度,迎擊眼前的入侵者。

  在她離開椅子的瞬間,雙手已經各握著一柄離鞘的短刀。就連戴爾都沒能看出魔王究竟是在何時抽出武器。因為她的動作太過自然,仿佛呼吸般熟練。

  「二之魔王」由於個頭嬌小,因此喜好使用容易揮舞的短兵器。她也喜歡能感受到對手皮膚及骨頭遭到切開,能親手斬殺對方的武器。

  她殺害過無數體格勝過自己的大人及男人。

  就算對方是「勇者」這種「七色之神」所安排的相對存在,她也有能夠取走對方性命的自信。

  短刀揮落。那是絕對的一擊。少女在讓攻擊確實揮向對手要害的同時,雙手也個別帶有些微的速度變化。

  魔王在思緒一偶閃過或許不該初次出招就取走性命的想法。不過她立刻就拋開了那個念頭。因為自己一定要讓莫芙觀看這個男人的腦袋跟她女兒的腦袋擺在一起的景象,所以應該要善用時間才是——

  少女的金色長髮隨著重力,輕柔地在空中劃出優美軌跡。

  ——魔王的思緒在認知到刺耳金屬聲響的同時,被迫中斷。

  她瞬間掌握男子是用左手護臂擋住攻擊,姿勢也沒有絲毫破綻。

  勇者的眼神中不帶絲毫畏懼。

  面對那直射而來的視線,讓魔王內心產生些微動搖。

  但她立刻就否定那種感情。

  自從成為魔王之後,所有的人都是畏懼自己的弱者,自己一直都是絕對的強者。那樣的自己,就算對方是「勇者」,內心也不可能會有絲毫動搖才對。

  有著少女模樣的魔王再次施展只能看見銀色刀光的利落斬擊,揮動手中那用來割取勇者性命的刀刃。

  魔王就像是要鼓舞自己的鬥志般,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自己的動搖。

  錯綜複雜的銀光在空中閃動。

  面對那令人無暇喘氣的斬擊,戴爾只是不停招架。雖然他的戰意並沒有因為「二之魔王」的少女外表產生遲疑,但個頭如此嬌小的對手,也讓戴爾一下難以應對。魔王不但沒讓偏短的肢體長度成為弱點,反而還活用能更快重整姿勢的特性,將其升華為優點。而且每個斬擊都有與其纖細身軀極不相稱的驚人力道。

  長久沉溺於殺戮的魔王,擁有極為千錘百鍊的刀路。這是魔王在窮究殺戮之後,才得以擁有如此駭人的利落技術。

  (可是……我看得見。)

  戴爾能在閃動的銀光中清楚看見魔王揮動的刀刃。並非依靠直覺,自己能確實應對對手的攻擊。所有攻擊自己都能夠招架。

  成為魔族所得到的力量,讓戴爾擁有能掌握魔王攻擊的眼睛,以及能做出應對的身體。故鄉精心打造的防具,也能夠承受魔王的攻擊。

  戴爾不只是格檔對手攻擊,而巧妙化解對方斬擊的動作,也成為他自身實力的證明。

  魔王的斬擊在這時命中戴爾的護臂,短刀被彈到空中——對此變化產生些微突兀感的戴爾,內心立刻敲響警鐘——下一瞬間,魔王用自己騰出的左手,朝戴爾擲出三柄細刃短刀。先前彈飛到空中的短刀,就像是理所當然般回到魔王擲出短刀的手中。然而正當魔王打算再次用雙刀追擊的瞬間,竟看見戴爾用右手接住自己擲出的短刀並朝她擲回,讓魔王驚訝地睜大眼睛。

  魔王連忙從攻擊轉為閃避。她完全沒想到用來破壞對方陣腳的武器,竟然會反過來讓自己亂了陣腳。魔王在這時疏於防範的腹部,立刻遭到戴爾用帶有護具的手臂重擊。

  「啊……!」

  魔王感覺自己體內的空氣瞬間被衝擊擠出。

  「啊……」

  僅僅一次的攻擊,就讓魔王雙腿發顫。

  她跪倒在地,茫然地望著掉落在地上的愛用短刀。

  魔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絕對的強者。

  年幼的外表,說明她在這個年齡時就已經獲得成為「二之魔王」的資格,並得到魔王的能力。

  無論是在成為魔王之前或之後,魔王都過著與自身痛楚無緣的生活。

  儘管此時陷入如此窘境,她身為絕對強者的自我,仍無法容忍那個正俯瞰自己跪姿的存在。因此她再次抓起短刀朝勇者躍去。

  ——正因為魔王察覺到對方是刻意放過露出明顯破綻的她,因此更讓她激動到忘我。

  魔王不停揮舞手中利刃。然而所有攻擊都只留下被化解時的低沉金屬聲。她的刀刃完全沒法觸及勇者的身體。魔王的每個斬擊,都有足以斷絕生命的致命性。然而卻沒有任何攻擊能夠生效。魔王不願承認自己傷害不了對手的事實。

  戴爾看著「二之魔王」的攻擊,產生仿佛在看小孩耍賴的感想。

  刀路的利落度與殘虐性,都遠遠超越那年幼少女的樣貌。然而戴爾也看出在

  精神方面,似乎沒能擺脫如外表一樣的幼兒脾氣。

  儘管對手擁有值得敬畏的技術,但與「二之魔王」的戰鬥,無法讓戴爾感受到與「六之魔王」對決時的昂揚。與沉溺於自己力量的傲慢之人對決,讓戴爾感受不到任何價值。

  金髮因戰鬥而凌亂、美麗容貌激動漲紅、碧眼中浮現淚水的少女樣貌,也無法讓戴爾的心靈有任何感觸。

  戴爾只是冷靜地鄙視對手、觀察對方。

  而戴爾那樣的眼神,更是深深刺傷有少女樣貌的魔王自尊。

  在遭到戴爾重擊之後,魔王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而戴爾也毫不留情地針對這個弱點施加追擊。如果是「一般」的魔人族,那會是包含肋骨在內的數根骨頭應聲碎裂的攻擊。然而不幸的是,正因為那不是能奪走魔王性命的攻擊,因此讓魔王多次嘗試重新起身,但每次都在中途癱倒在地。

  除了身體承受的痛苦,對手甚至沒有抽出腰間配劍,僅用擊打就讓自己倒地的事實,更讓魔王仰望眼前勇者的眼中充滿憎恨。

  或許是察覺到魔王的想法,戴爾在這時對她施加拳打之外的攻擊。

  戴爾踢腿攻擊倒地的魔王臉部。魔王連哀嚎聲都沒法發出,踢腿的餘力讓她在地上翻滾了數步的距離。

  接著上演的是一連串如果有不清楚狀況的人在場,肯定會對戴爾予以撻伐的光景。因為少女連續遭到痛擊的景象令人同情,而戴爾的攻擊也不帶絲毫慈悲。最重要的是,那已經是完全談不上對決的單方面暴力。

  當魔王終於倒在地上無力起身的時候,戴爾這才首次開口:

  「就這點本事嗎?」

  冰冷。戴爾發出的,就是只能用這個詞句形容,不帶溫度的聲音。戴爾臉上的表情帶著露骨的鄙視。這是個讓人不知何者才是「魔王」的光景。

  戴爾在這時用格外緩慢的動作抽出配劍。

  這讓少女的碧眼流露出明顯的畏懼。雖然她無論如何不願承認事實,但並沒有愚鈍到沒法察覺那象徵自己死期將近的氣息。

  魔王明白自己擁有惹人憐愛的容姿。她也多次利用這個特點去殺害大意的獵物。比起自己的自尊,為了扭轉眼前的劣勢,少女用帶著淚光的雙眼注視對手,並用能刺激同情的語調開口:

  「請放過……」

  然而戴爾甚至沒有讓對方有把話說完的機會。戴爾用靴底將少女嬌小的腦袋緊踩在地上。她聽見頭蓋骨的碎裂聲。

  在魔王感受到強烈屈辱的同時,戴爾也開口說出相當於最終宣告的話語就是魔王的死刑宣告。

  「那麼,就結束吧。」

  有「災厄」之名的少女完全沒有絲毫掙扎餘地,意識就墜入了黑暗深淵。

  紅色的鮮血自劍身滴下。就算成為「魔王」,這種景象跟「人」也沒有兩樣。

  「……」

  自己應該確實都保有冷靜。

  儘管如此,之所以會對對手做出超乎必要的羞辱,肯定也是因為自己心中抱有憤怒的感情。

  戴爾這麼分析自己的情緒之後,吐出了一口氣。

  他接著往已經不再動彈的少女身軀上踢了一腳。那是用來確認死亡的行動,同時也是在發泄自己的憤怒。

  戴爾腦中浮現那紫發女子的面孔。他沒有任何拯救她的辦法。

  儘管如此,自己卻還是得動手令她喪命。這讓戴爾無論如何都難以原諒逼他們陷入那種狀況的「魔王」。

  戴爾走向魔王一開始所在的位置,發現那裡是個類似陽台的地方。他在金屬欄杆後往下望去,正好與在底下仰望此處的格雷戈爾視線交會。

  凌亂的室內留有明顯的戰鬥痕跡。焦黑的絨毯仍持續冒起濃煙,幾名擁有魔人族特徵的人正以極為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

  那是仿佛那些人的壽命突然遭到截斷所形成的奇妙光景。

  可是看見這個景象的戴爾,立刻就明白了下方所發生的狀況。格雷戈爾或許也隱隱察覺到了原因。他對正看著下方的戴爾發出確認事實的疑問。

  「結束了嗎?」

  「嗯。」

  透過這簡短的對話,格雷戈爾便充分確認了他想知道的情報。格雷戈爾以優美的動作將紅色太刀收回刀鞘,而那也是宣告這場與「二之魔王」的戰鬥已經結束的信號。

  不同於「四之魔王」,「二之魔王」的屍體將成為討伐的證據獻給國王。在這棟宅邸內部的一切,都是他們「討伐魔王的證據」,在之後應該也會進行必要的調查。

  與格雷戈爾等人交戰的魔王眷屬,也都在戴爾取走「二之魔王」性命的同時倒地喪命。正如紫發巫女所說,成為「二之魔王」眷屬的人,註定會隨著魔王死去而一同殉命。

  來到宅邸外,帶有薔薇香氣的微風輕撫過肌膚。

  戴爾深深吸氣,試圖化去那股肺中被不快感受占滿的錯覺。然而那股錯覺卻遲遲沒有散去。

  在宅邸外能看見哈格爾的身影。雖然「他」沒有加入攻擊行列,但探知與偵敵能力勝過人類的「他」,單獨就能充分勝任偵察工作。正因為這是少數人的行動,因此哈格爾這種讓眾人能無需顧慮伏兵及增援的能力,也成為一大助力。

  在外頭看守出入口的哈格爾,正仰望著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同時還以固定的節奏緩緩搖著尾巴。

  戴爾最近已經明白那是「他」在思考事情的習慣。戴爾開口提出詢問:

  「怎麼了?」

  「沒什麼……」

  哈格爾用罕見的遲疑態度如此響應。

  「他」望著戴爾,接著聞到戴爾身上的血腥味後,發出了似乎感到困惑的低吼聲。

  「那孩子……」

  聽到哈格爾在遲疑一段時間後說出的話語,讓戴爾表情大變。

  「那孩子的氣味……似乎在遠處。」

  「在哪裡!?拉緹娜在哪裡!?」

  看見戴爾激動的反應,讓哈格爾困惑地稍稍移開視線。

  「……我的孩子要比我更擅於追蹤遠處的氣味。我還沒辦法分辨得那麼清楚。」

  「所以如果是賓特……!」

  當戴爾滿臉焦慮的時候,跟在他身後走出宅邸的格雷戈爾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你先冷靜,戴爾。」

  「這件事要我怎麼可能……!」

  戴爾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近乎沸騰的情緒。因為看見格雷戈爾冷靜的眼神,才讓戴爾能較為客觀地審視自己。

  「在我這裡也有些令人在意的情報。不過那是個不算確切的情報,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是什麼情報?」

  「……現在拉邦德國正因應凡斯略的開國宣言,開始為正式建立邦交進行準備。」

  對于格雷戈爾的話語,戴爾臉上露出的表情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憎恨。格雷戈爾並沒有為此感到卻步,而是繼續說明他知道的情報。

  「凡斯略的元首似乎被稱為『黃金之王』,而據說那名國王……」

  格雷戈爾的語氣完全不帶絲毫的情緒波動。相對的,戴爾的表情卻有著難以克制的衝動。

  「似乎十分寵愛著一名被人稱為『白金公主』的美女。」

  如果是平常的戴爾,一定會察覺到格雷戈爾的表情有著跟哈格爾相同的困惑。

  然而戴爾卻在不久之後,在完全沒有知會格雷戈爾等人的情況下,擅自從他們身邊消失。雖然說當時正值深夜,不過格雷戈爾自然還是有察覺到戴爾離開的行動。他也是在明白事情可能會如此演變的情況下,才對戴爾透露情報,而且就算想要阻止現在的戴爾,恐怕也拿不出任何辦法。

  儘管格雷戈爾原本就打算任憑戴爾離去,不過還是得花一番力氣才能克制想嘆氣的心情。

  (這種不自然的情報……應該視為是為了引誘戴爾所刻意流出的消息嗎……?)

  儘管在天上的明月不會給出任何答案,但格雷戈爾還是仰望天空,開口向「紅之神(阿夫馬爾)」低聲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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