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雛鳥們的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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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渦巻く伽藍(悠)

  午前七時。和往常一樣,鬧鐘宣告清晨的到來。

  土御門夏目在被窩中略微翻身,「……唔」發出小聲,並伸出胳臂停下了鬧鈴。

  若是平常,這之後便會即刻起床,但今天是周日,陰陽塾也停課。雖說心中不忘儘量每日同時刻而起,但一想到假日,便不管怎樣都會鬆懈下來。

  只要再一會——邊將代替抱枕的布制玩偶拉到身邊,邊埋首於枕頭裡,夏目再次回至假寐之中。

  與有規律的呼吸一起,被子慢慢起伏。

  鬧鐘的秒針以細小的聲音銘刻時間。

  然後,當忽然醒來的時候,夏目慌忙看向鬧鐘,時針已然指向九時附近。

  雖說為周日,但很久沒這般睡回籠覺了。夏目一臉難為情地離開被窩,拉起窗簾。已經明亮的房間被照得更為明晃晃。

  夏目居住的地方,是陰陽塾的男生宿舍。為六疊一室,轉角處的房間。

  是僅有睡床、桌子與書架的簡樸房間,且如一絲不苟的夏目的風格般被整頓至邊邊角角。排列於書架之上,與咒術關聯的藏書正顯未來陰陽師風範,不過另一方面,枕邊的布制玩偶與裝飾於窗邊的小花瓶等,則為男裝生活的夏目的,最低限度的女孩子氣。

  先從睡衣換至室內便服的運動衫,手持毛巾離開房間。去的地方是每層均有的洗手間。

  以橡皮筋束起長長的黑髮,看著貼在牆上的鏡子洗臉。平日早晨擁擠,於是假日不必著急一事更顯可貴。

  「……呼。」

  抬起臉用毛巾擦拭水滴時,偶然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

  不由嘸地蹙起秀眉。

  映照於鏡子裡的自己,實實在在一副女孩子的表情。夏目立即使勁——至少以她的基準——板起臉。

  這種每日之中的偶然瞬間很危險。既然在宿舍生活,那走出自己房間後便一瞬都不能鬆懈。因為不知道會以何種契機導致真身暴露。

  夏目女扮男裝就讀於陰陽塾,是由於此為土御門本家的「家規」之故。不過,特意在男生宿舍生活,則是夏目自身的意志。

  既然自己如此決定,那就絕不能因在男生宿舍生活一事而打破「家規」。即便是目前身穿的運動衫也好,雖然強行穿著相當大號的尺寸,但這是為了隱藏身體的線條。夏目嘸地擺出嚴肅的表情——說到底只是她的基準——肩掛毛巾,略微增大步伐回至房間。

  將毛巾掛於衣架後,面向桌子在椅子上坐下。從抽屜中取出台鏡與化妝水,進行肌膚保養。雖然以前沒有過多在意,但在略耳聞京子的事情之後,便偷偷有所嘗試。是非常便宜的東西,因此不知效果如何。

  其實也想試著化妝,還有,女孩子氣的衣裝。

  然而,對於每日男裝打扮的自己來說,哪個都很困難。至少這點程度——如此這般為夏目的少女心。

  手掌貼臉頰讓化妝水滲入肌膚,夏目思索今天的預定。雖說為假日,但也並沒什麼要事。只不過,問題是「傳喚」。夏目將視線瞥向桌上充著電的手機。

  沒有簡訊與來電的跡象。也就是說,目前平安無事。不過,最終是否能維持一天則很難判斷……不如說思考本身就徒勞無益。那是天災般的東西。

  夏目畏懼著的,不必多說,是陰陽塾的後輩,大連寺鈴鹿。

  夏目在去年的某事件中碰見過鈴鹿,因此於陰陽塾再會之際,被她知道了真身。然後,自從被其掌握秘密之後,便與春虎一起作為「小弟」被對待。

  幸好,最近鈴鹿似乎也厭倦了欺負夏目他們。像以前那樣的過剩找茬變少了。

  不過,即便陰陽塾休息也不能安心。不管假日還是其他,心血來潮地傳喚後,就連有如消磨時間般戲弄夏目他們這事都有。是性質非常惡劣的脅迫者。更何況今天春虎不在,所以若是遭到傳喚,便只能由自己單獨赴會。單是想像便肚痛起來。

  不過……。

  「……儘管如此,她有守住秘密呢……」

  儘管處處刁難人,但鈴鹿有嚴守住夏目的秘密。當然,也許只是將之當作材料肆意使喚夏目他們而保持著沉默,但若是真心抱懷恨意的話,就算揭穿真身也不奇怪。對夏目他們而言,那將成為最大的打擊,這事明明白白。

  當然,緘默一事本身即為鈴鹿的心血來潮也說不定。

  「…………」

  夏目維持手貼臉頰的姿勢,與鏡子中的自己對峙。但不久之後,便吐息,伸展後背搖了搖頭。

  沒被傳喚的期間就不要再考慮鈴鹿的事情吧。因為是難得的假日。

  「話說回來……真是麻煩的『家規』。」

  土御門家的後繼者,對外言行須如男子。

  重新考慮的話,是條奇怪的「家規」。這「家規」含有何種含義,實際上夏目並不知曉。僅因被父親吩咐,而未曾問及理由。父親原本就極端寡言,而夏目也不擅長應對父親,因此儘可能地避開交談。於是,理所當然地,一直不知「家規」的意義必須持續到何時。

  夏目在鄉下的時候,是普通的女孩子打扮。被命令男裝,是在因進入陰陽塾而去東京之後。確實,夏目在鄉下的日子為幾乎不與人交往的生活。在這點上,去東京就學於陰陽塾的話,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都會增加與人的交往。父親突然告知「家規」,大概便是預料到了這事。

  這樣的話,若是陰陽塾畢業之後回到鄉下,夏目便能夠再度回至「女孩子」嗎?但是,陰陽塾畢業後的去向,夏目還未決定。縱然成為土御門家下任當主一事已被定下,但應該不會畢業後即刻——在那時間點仍舊未成年——繼承家督。即便父親,好像也是在成為土御門家當主之前,於陰陽廳就職過一段時間。

  那麼,夏目的男裝將持續到繼承當主之位為止嗎?記得父親是在祖父急促死亡時繼承了家督,那當輪到自己時又將如何?自己到底要必須守護「家規」到什麼時候?追根究底,成為當主後便能和原來一樣以女性身份行動嗎?

  一旦開始思考就儘是不明白之事。而且,夏目半有意識地放置著這些問題。因為想避開與父親的交談。另外,認真考慮自身的將來也令人害怕。

  夏目的目標是「成為無愧於土御門家之人的,獨當一面的陰陽師。」只不過,那亦是為了於自身內部將「現實性的未來」向後拖延的免罪符。

  自陰陽塾畢業後,自己將選擇怎樣的去向?

  然後,那時候春虎將?

  如此思考之際,鏡子中的自己微微而笑。

  即便向春虎詢問將來的事情,也指望不了值得一提的回答。畢竟,他正為「目前」的事情,即跟上陰陽塾的講義而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煩惱其他事情的閒心。但是,就算這麼說,也沒受苦於不安,失去幹勁。悠哉卻積極樂觀,時刻拼盡全力。

  然後,一旦從陰陽塾畢業向社會展翅的時候,以及展翅之後,那都不會改變吧。定是邊被眼前之事折騰,邊悠哉而積極樂觀地奮力前進。

  那麼……有這樣的式神待在自己身邊的話……。

  就算是夏目,也一定沒問題。

  嗯,夏目對著鏡中的自己點頭。

  隨後,手拿解開的粉色綢帶,將長長的黑髮結成一束。

  醒來時已過正午。雖說是周日,但為相當華麗的晚起。冬兒忍著呵欠離開房間,在洗手間隨便洗了把臉,換完衣服後下至一樓。

  進入食堂,確認是否有早餐殘留。

  住宿生的早餐與午餐由食堂準備。雖然假日也一樣,但假期住宿生起床時間分散,因此提前準備並放置到午後為止。

  那天是炒飯。取過一被保鮮膜裹著的盤子,用微波爐加熱後向餐桌移動。到底已到這時間,再無其他用餐者。冬兒在寬敞的食堂中獨自就座於餐桌,臉上仍含睡意地開動滯後的早餐——不如說是午餐。

  今日無要事,即便遊玩春虎也不在。因此,這之後回房複習與預習講義到晚上。晚飯做出來後就吃,之後便入浴睡覺。

  假日窩在房裡「學習」之類,完全不是冬兒的風格。不過,畢竟自己中途轉入。雖為了克服靈災後遺症而以陰陽師為目標,但那之前與咒術毫無關係地生存著。即便以職業為目標,與同窗相比也背負著很大的不利條件。那麼理所當然有必要比其他塾生更加努力。

  最重要的是,沒其他事可干。

  冬兒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別的愛好。雖擅長體育運動,但並非喜愛到樂於去做的程度。不討厭電影與音樂,相對地,也沒特殊的執著。既不打遊戲,也沒讀書的習慣。

  若是硬要列舉興趣般的東西,便大概為雜誌與網絡上的信息收集,但這些反而更接近每天必做之事,並非消遣

  假期的著迷般的事情。這麼一來,便果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要事與想做之事。

  意外是個無趣的傢伙啊,連自身都這麼覺得。

  不,正確而言,也許比起無趣的傢伙,不如說是沒過多興趣。對自己自身。

  比如,冬兒會樂於參與糾紛,簡單來說,這是因為只關心自己的外側而非內側。若是對自己自身更多些興趣的話,便會忽略多餘的麻煩事。正因為對自己不感興趣,才會滿不在乎地希望被捲入他人的糾紛中。嗜好刺激的壞習慣,根基或許也為類似之物。

  這麼說來,冬兒心想。

  之前冬兒曾被春虎形容「你很為夥伴著想」。

  實際上,在同伴中冬兒多起到調整的作用。另外,由他人來看像是自我步調,但他實際在平常便關心全體夥伴而行動。一方面是因為冬兒在夥伴中最年長,但他不關心自己而視線便先朝向夥伴這點也占很大比例。

  冬兒對自己有興趣的,至多為後遺症——寄宿於體內的「鬼」一事。只不過,縱使那後遺症,也並非因「自己會變得怎樣而擔憂」而對之抱有興趣。不如說覺得那怎樣都好。

  之所以冬兒對後遺症抱持興趣,並為了克服它而以陰陽師為目標,坦率地說,是因為那是身邊最近的糾紛。

  如何應對關聯的糾紛。或許自己最感興趣的愛好是此也說不定。

  「……那麼。」

  結束用餐的冬兒喝著自己泡的茶,暫且在食堂打發時間。把玩手機,厭倦後便單純呆然地眺視窗外。

  沒其他事可干。

  但是,假日窩在房裡「學習」之類,果然不是自己的風格。

  「……可惡,真是好天氣啊。」

  他皺著眉發牢騷。只不過,什麼都不做待著不動,也有著其相應的痛苦。無可奈何。冬兒斷念後從椅子上起身。

  手機收到信息,正是此時。

  簡訊。來自天馬。

  假日從天馬那收到簡訊很少見。是發生了什麼嗎。立刻嗅出糾紛味道的冬兒不由咧嘴而笑,並確認簡訊。

  看到文字與附帶的照片後一愣。

  「……在幹什麼啊,那傢伙。」

  看來天馬也相當空閒。不,今天是假日,因此那或許能說是充實的一天。至少應該可以說,比起只能不情願學習的自己,他更享受著人生。

  不知何時,冬兒的唇邊浮現些微苦笑。

  再度將目光轉向窗外。

  是以窩在房間中而言,太過浪費的天氣。沒有要事,也沒特別要做之事……但機會難得,稍微去街上看看吧。

  冬兒回復簡訊後,收拾吃完後的盤子。離開食堂暫先回房。

  接著想起買後沒動過的嶄新頭巾,卷上它後去往宿舍的玄關。

  「……做好了。……終於完成了……」

  百枝天馬顫聲說道。

  天馬在自宅的私室中。房間裡有自小學起就開始使用的學習桌與椅子,但目前他坐在展開於房間中央的摺疊矮桌前。然後,被擺放在摺疊矮桌上……不如說幾乎占據整個摺疊矮桌桌面的,是大到兩手都懷抱不了的巨大城池模型。

  是名古屋城。

  「曾覺得絕對不可能呢,總算完成了啊。」

  在完工的模型前,天馬飽含深深的感慨喃道。

  原本天馬就喜歡製作塑料模型,到中學為止他作了很多。這也是因為過世父親的愛好是模型製作。

  父親因事故過世的時候,天馬尚小,還不能自己製作模型。儘管如此,他也依稀記得於偶爾的假日中在家製作模型的父親身影。於是自然而然就變得做起塑料模型來了。

  以入陰陽塾為目標後,他忙於學習,假日製作塑料模型一事也變少了。

  不過,今年伊始的時候,祖父突然說得到友人轉讓,帶著這城池模型而歸。

  據說那友人購入模型時還好,但閱讀完說明書後便因它的難度而斷念放棄了。聽聞那消息的祖父想起天馬喜歡模型而拜託其轉讓。

  從祖父那得到模型的時候,說實話心情複雜。不愧為祖父友人斷念放棄的東西,是相當費時費力的製作品。不過,為了孫子特意取得——而且還是又大又重的東西——一想到祖父的心意,便怎麼也不能棄置不管。

  自那以後,空閒時以及作為學習間歇的心情轉換,有在一點一點地製作。然後,一旦開始製作,便果然有種種快樂,對麻煩的工序也不收手,準確處理。而且,既不厭倦也不放棄,如此這般終於完成。

  「……嗯,再一次觀察,是連自己也覺得滿意的成果……果然,幸好把顏色也上了。雖然城池的模型還是首次做,但這樣更有真實感或是說氣氛呢。……啊啊,不過石牆到底困難。再稍微……不對不對,再塗就只是變髒而已。考慮到與瓦片屋頂的平衡,到這程度停下是正確的答案啦,肯定。」

  一臉認真地再度確認巨大模型的細節,天馬用含有熱意的聲音小聲自言自語。

  順便一提,不僅限天守閣,城池模型還體現出包含本丸御殿和角樓的內護城河內側全體。因為連原本沒有的庭沙與樹木都有添加,乍一看略帶立體透視感。況且,所有建築物都被修正至內部。取下一部分屋頂與牆壁,讓裡邊可以看得到。當然,單從外邊看而明白不了那界線,為此特別用心上了色。

  「……這樣的話,還想配置人啊……不過有這尺寸的人偶嗎?反正難得,武士就挺好,如此一來馬也想要……啊,在石牆不顯眼的地方放置忍者也許不錯!要不要去找找看……」

  明明沒人在聽,天馬卻愉快地持續說著。

  雖說相當久違,但熱衷於製作某樣物品,果然快樂。恐怕父親也知曉同樣的快樂。如果父親在世的話,看到天馬製作的這模型,會說什麼?然後,苦笑觀看父親製作模型的母親,則會說「想讓他看吧。」

  並非感傷,天馬單純地這麼想。

  「啊,對了。」

  不知何時的下課期間,天馬曾向春虎說過自己目前正在家製作城池模型。聽聞製作正統模型很費事的春虎則說完成後務必讓他看看,天馬也承諾了。想起那約定的天馬,馬上用手機的攝像頭拍下完工城池的照片。

  添加到簡訊中考慮文字。

  不過,在輸入文章的中途,他「啊,不行,春虎君,今天好像——」

  現在發簡訊可能不太好。天馬準備把寫到一半的簡訊刪除,不過……。

  「……不……。」

  好不容易才完工,反正難得,希望讓別人看到,想告知別人。春虎不行的話,那其他的同窗——冬兒、夏目與京子也行。話雖如此,事前什麼都沒說,卻突然發送城池模型的彩信這事怎樣呢。對方不也會為難於回復嗎。

  「…………」

  天馬暫且煩惱了一陣,不過最終輸給了自己的欲望。訂正寫到一半的文章。長長說明緣由,對唐突的簡訊道歉後——

  「……發送!」

  呼,天馬滿足地吐出一口氣。

  啪嚓,令人舒心的聲音迴響於靜謐的和室之中。

  手握整好長度的白鵑梅枝杈,仔細觀察整體的平衡。沿著腦中的印象,慎重將枝杈插入劍山。

  當拉開距離確認,唔地點頭之際——

  「——京子小姐?」

  傳來人聲。

  「白鵑梅很難充分吸收水份哦?處理要更加謹慎。」

  對祖母那即刻投來的指摘,倉橋京子不由面露不滿。許是看到此,祖母——倉橋美代文雅地「咳咳」清了下嗓子。京子連忙擺回正經神色,不過同席的客人卻發出愉悅的笑聲。

  「倉橋女士,若是要求太多,孫兒會很可憐吧。難得有年輕人陪伴我們。」

  「哎呀,獲得您的關心……不過,沒關係哦。對這孩子來說也是必要的修養。」

  呵呵呵,兩位年老婦人從頭至尾優雅相笑。雙方均為和裝,今日京子本人也身著艷麗的和服。

  到訪倉橋宅邸的客人,是祖母的花道同伴。與京子亦見過幾面。似是上周和祖母相會,約好了進行久違的插花。不過,京子聽到這消息,並被交待她也要同席,則是在昨天的晚餐之際。雖然非常不情願,但對祖母無效,拜此所賜,難得的周日從早就被浪費。嘛,雖說原本也沒要事來著。

  客人笑眯眯地恬然笑說:

  「沒事吧,京子小姐?不會無聊?」

  「不、不!沒那回事。」

  「——無不無聊暫且不論,姿勢凌亂了哦?該不會腿麻了吧?」

  「討、討厭啦,祖母大人您真是……」

  呵呵呵地優雅返笑,京子對祖母的敏銳直冒冷汗。

  在陰陽塾直率的京子,即便這樣也是名門大小姐。至今為止被祖母命令

  進行了以花道為首,茶道、書法與日本舞的學習。進入陰陽塾之後因專心於咒術的掌握,而被減少了相當部分的學習,但基本上還一定程度地進行著。

  只不過——

  「真是的……稍微休息了下,便好像完全生疏了呢。果然,咒術的鍛鍊為鍛鍊,學習一方也再挪點時間較……」

  「祖、祖母大人!?這件事我已經在入塾前多次說過不可能了吧?」

  「但是,作為倉橋家的女孩,不掌握這種程度之事的話……。而且,所謂插花之心,與咒術相通的地方——」

  「太強迫了!」

  對坦然開說的祖母,京子現出危機感地抵抗。這位祖母的情形,認為是玩笑而隨性附和後卻發現為動真格的前例,過去曾數度存在。

  幸運的是,客人「好了好了,倉橋女士。」委婉居中調解。

  「現今即便無這種修養,也不困擾。我家的孫兒自始都不理睬花道哦?」

  「這孩子也類似哦。今天也只是配合我而已。」

  「肯配合不挺好嗎。我家的開口就滿是抱怨。京子小姐直率得令人羨慕。」

  「只是現在哦。這孩子平日也非常羅嗦。」

  「哎呀,想像不到。」

  「是真的哦?就像先前——」

  被夾雜在話沒要點卻愉快交談的老人之間,京子唉地嘆息。

  之後,因總算的休憩而暫時離席。京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和服之姿大大伸了伸懶腰。雖說肉體上如此,不過精神上亦感勞累。

  「……真希望饒了我呢。」

  並非不擅長應對今天的客人,也不討厭插花,但畢竟是貴重的假日。更想……玩耍。

  「……雖說什麼預定也沒有來著。」

  就算這樣,與祖母和其友人一起插花,果然還是覺得稍有不同。最重要的是,明明是假日卻完全無「休息」。儘管沒什麼預定,也至少想要散心。

  「啊—啊,橫豎都要插花的話,希望和夏目君一起啊。當然,並非花道,而是購物或者看電影就更好了……」

  仔細一想,要是事前與夏目約好了,就算今天一事也能迴避掉。與夏目在陰陽塾每天都能見到面,至今也不是沒有邀約的機會。但因害羞而持續踟躇,不才導致了今天這般的局面?

  「就、就是這樣。反正祖母大人大概還會隨便增加預定,為了那時刻下次一定要和夏目君……!」

  之前她與夏目有過單獨兩人看電影與購物的經歷。那麼,下次是遊樂園?若是夏目,美術館巡遊也不錯。或者古典音樂會、出人意料的動物園……。

  忽忽忽,京子略笑著在腦海里制定計劃。

  但是,事實上「到此為止」為常有之事。問題是一旦到實際搭話的階段,就立即躊躇這點。這種晚熟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具有良家女子之風吧。

  這時。

  「……哦?來簡訊了。」

  因穿和服,手機一直放在房間中。趕緊確認,來自天馬。「很少見呢?」邊輕微驚訝,京子邊查看簡訊。

  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蹙起秀眉。

  閱讀長段的文字,並姑且全部閱覽了被附帶的數張照片——是從各種角度拍攝的名古屋城模型——之後。

  「……哼……」

  有若「沒興致」的模版般喃道。

  說實話為難於回復,但總之先回了句「很厲害呢」。雖說沒那打算,但可以100%明白那是禮節性的回覆。

  「說來天馬小時候就作過塑料模型來著?」

  不管怎樣,是僅看照片就顯得華麗的模型。天馬也相當空閒嗎。令人羨慕。

  「啊啊,果然我也想做什麼啊。」

  京子無趣似地發起牢騷。

  緊接著,手中的手機響起消息音。是簡訊。想著是天馬的回信,但來自不同的人。

  「啊呀,這不是木之下前輩嗎。久違了呢。」

  是陰陽塾三年級的木之下純前輩。雖然學年不同,但與京子為購物朋友。這次的簡訊也是買東西的邀約。

  「呃……傍晚起新宿……買東西之後是卡拉OK啊……」

  不壞。客人應該會在三時左右回去,因此完全來得及。只要說受到塾前輩邀請的話,祖母應該也不會說不準去。

  「好。」

  至少從傍晚起也好,享受假日吧。京子用力點頭,迅速寫起回復簡訊。

  醒來的時候已將近日落。

  「……真假的?累斃……」

  從窗簾的間隙間確認到晚霞天空的大連寺鈴鹿,可恨地咂舌。蠢動著爬離睡床。

  頭髮乾枯,衣服睡亂,臉龐浮腫面容不佳。即便粉絲看到,大概也不會知道這即是偶像「十二神將」的「神童」。

  鈴鹿裸著足啪嗒啪嗒地踩踏木地板,自寢室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從冰箱中取出礦泉水瓶後,擰開瓶蓋直接飲用。

  接著手拿瓶子去往客廳。

  確認時鐘的時間。

  「……哈?已經六點?不明所以就是了……」

  這麼說來,昨晚徹底熬夜,早上八點過後才總算睡覺。儘管如此,也睡過了。睡過到都有點頭痛了。

  「……真是的。」

  難得的周日被消耗掉了。鈴鹿懶得洗臉與換衣服,因此就那樣抓過遙控器深坐進沙發中。

  開啟電視電源。

  儘管如此,周日傍晚的節目基本不是鈴鹿的興趣。來來回回換台,將頻道調至輕風味的新聞綜藝節目後,就那般一直開著。

  心不在焉了一段時間後,極其懶散地眺看電視。

  不久,感覺肚子餓而嫌麻煩地從沙發上起身,移動至廚房。取過一袋買來放著的零食糖果,並從冰箱中取出可樂瓶後,再度回到客廳的沙發中。

  順便改變了電視的頻道。因為正放著動畫(雖然並不熟悉),便決定是它。邊看電視邊拆開袋子,開始咀嚼內容物。當袋子空掉的時候,公寓外邊已落下暮色的帷幕。

  肚子被填飽後,頭腦總算清晰起來。

  與之同時,雖說事到如今,但休假被消耗這一事實,被沉重及不愉快地喚起。鈴鹿的嘴唇鬧彆扭似地撅起。

  「總覺得讓人不爽。無聊……」

  並不是說有預定,但想到什麼都沒幹一天即結束便感吃虧。更何況那天還是周日。

  「切……要現在傳喚那兩人嗎。」

  不必多言,那兩人便是塾內的前輩,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這兩位。鈴鹿握著兩人的「弱點」。即便因發閒而命令他們到公寓集合展示才藝,兩人基於立場也說不出不字。

  鈴鹿將視線瞟向仍舊插著充電線的手機。

  但是,不知為何沒那興致。畢竟已是黃昏——不如說已是夜晚。與人相會很麻煩。

  結果,鈴鹿揚起「啊~啊……」這實在不高興的聲音,滾躺於沙發對著上空胡亂踢踹。當然,並非突發性的訓練,也不是未知的咒術儀式。僅為消愁而已。若是一直待著不動,似乎會一個勁地鬱悶下去。

  話雖如此——

  想起以前狀態的話,就並非憂鬱。去年夏天引發事件,之後被陰陽廳捕縛,並事實上被置於軟禁狀態的時候,每天都是這種樣子。失去生存目的,毫無氣力,充滿倦怠感地消磨死一般的時間。

  那時候的休息,理所當然地與晝夜無關。內心亦麻痹,因而對那事沒有感觸。

  然而,現在僅因周日睡過頭而覺不合理與無精打采。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是哪邊?

  「…………」

  外邊早已入夜,房間也變暗了。承受電視的光亮,鈴鹿在沙發上雙手抱膝。

  今天已不會再出家門一步了吧。與他人沒有交談,心不在焉地眺視電視,絕對以這結束。某種意義上,這應該很輕鬆。至少,過去的鈴鹿大抵會這麼認為。

  另一方面,明天必須清晨早起,整好儀表吃早餐,然後去陰陽塾。而且,還必須戴上「神童」的面具,混在同世代——卻絕不會與她相融的塾生中,度過一日。不客氣地說,是種痛苦。今日反而更好——若仍是以前的鈴鹿,便應該會這麼認為。

  可是,要如今的自己選擇的話,比起無為的今日,她更期望著明日。到底為何。為什麼。

  自己變了嗎?

  還是說……

  「……啊啊夠了。煩死了。」

  即便思考沒結果的事情,心情也不會變好。鈴鹿從沙發上跳起,去廚房。這次拿了大量的巧克力糖果回到客廳。

  打開電燈提高電視的音量。幸運的是,華麗的好萊塢動作電影開始了。是數量多如山的惡黨出場,並被逐一打倒的類型。鈴鹿「不錯不錯」點頭,吃著糖果開始鑒

  賞電影。

  明日。對,到明天的話——雖然陰陽塾令人不快——便能調侃春虎他們玩耍。最近嘲弄的材料大致見底,找茬也感覺千篇一律。這時該想一個漂亮的任務,趕走無聊。到底怎樣的過分要求才與之相符?

  看著槍戰吃著糖果,鈴鹿研究起明天的計劃。

  不知何時起,她的表情上褪去倦怠感,浮現出孩子的——喜好惡作劇、愛撒嬌孩子般的笑容。

  午前七時。和往常一樣,手機的鬧鐘宣告清晨的到來。

  土御門春虎在被窩中略微翻身,「……唔~」發出聲音,並伸出胳臂停下了鬧鈴。

  接著,就那樣繼續睡眠。保持俯臥、從被子中伸出胳臂的姿勢,變得紋絲不動。

  過了段時間。

  然後——

  「春虎!還在睡?你以為現在是幾點?春虎!」

  房門被粗暴敲打得咚咚作響,從走廊那傳來夏目的叫喊聲。春虎「呃啊」搖晃身體抬起臉。

  敲門仍舊繼續著。春虎睡眼惺忪地環視房間——

  「——啊。糟了!?」

  趕緊跳出被窩。用緊握住的手機確認時間。現出「糟糕」的神情。

  「春虎!?」

  「起、起了!剛才起了!」

  匆忙換好制服,拿起書包打開房門。在走廊上的夏目已經一副準備完了的樣子,她鼓著臉頰說:

  「真是的。」

  「到底怎麼了。不抓緊就會遲到了哦?」

  「抱歉!感覺昨天也去過塾內,所以錯認今天是周日了。」

  「那算什麼?真是的……周日總是坦然晚起,才會變成這樣。今後起即便是周日,早上也要好好——」

  「我知道了說教就放後邊。吃飯的時間要沒有了!」

  「你還想去吃飯!?真會遲到的哦?」

  「我要是不吃早飯到中午就死了。」

  離開房間跑過走廊。夏目慌慌張張地從後邊跟隨。

  「至少洗把臉!」

  「休息的時候洗!」

  對於春虎的回答,夏目再次「真是的」一臉不滿。

  然後向著春虎鄰旁的空間說:「空?至少在主人似要遲到的時候,提早叫醒他。」

  隨之,空間突然搖晃,現出持有耳朵與尾巴的幼小少女。她的耳朵與尾巴一副靜不下來的模樣晃來晃去,並「萬、萬分抱歉。」致歉。

  「——空、空還以為代替昨天,今天才是休息——」

  「不可能那樣吧?昨天是個人補習,怎麼可能有調換的休息。」

  回應夏目出現的,是春虎的護法式空。看來空自身產生了誤會。因此和主人一齊起晚了。特地實體化似乎也是為了給失敗謝罪,但錯誤的終究是主人一側。

  然後,春虎等人下完樓梯的時候,與從食堂里出來的冬兒相遇。許是看到兩人的樣子而察覺到緣由,「喲」他搭話的神色中含有笑意。

  「接下來吃飯?真有威嚴啊。」

  「睡好吃好主義!」

  春虎反駁後,冬兒笑著揮手朝往玄關。替換著進入食堂,裡面尚有數位正在用餐的住宿生。春虎馬上手取盛有早餐的托盤,就坐到空著的餐桌。

  「夏目你已經吃過了吧?先走吧!」

  「我等你。同為土御門,不能讓你遲到。比起這,抓緊。」

  「嗯。」

  我開動了,喃完,春虎開始急促用餐。「我、我去泡茶!」空則離開餐桌。

  夏目坐在春虎對面的位子上,欲言又止地注視著他,然後說:

  「……米粒。右邊臉蛋。」

  「誒?啊、啊啊。」

  春虎將粘在臉頰上的米粒重新放入口中後,再度開始用餐。看到那的夏目,不由顯露出微笑。

  結果,春虎幾乎吃光了早餐。

  喝乾空泡的茶水後,他說:

  「——好,走吧,夏目。」

  並和夏目與空一起離開宿舍。

  就這樣小跑向塾舍。雖說以飯後而言稍稍難受,但已是無法那麼說的時刻了。

  不過。

  「好像趕得上啊!」

  「當然了。要是覺得真趕不上了,我會強制拉你離開食堂。」

  「才一周開頭,就慌慌張張啊。」

  「就因為春虎晚起!進一步說,必須接受補習,你那平常的聽課態度——」

  「啊,春、春虎大人!信號燈要變紅了。請、請抓緊——!」

  邊跑邊說教的夏目,與邊被說教邊跑的春虎。空則急飛在兩人前方的空中。

  接著,當去路上總算現出塾舍大樓的時候。

  「噢,追上了啊,兩位。」

  「啊,夏目君!」

  「呀,早。」

  先出門的冬兒。而且京子與天馬也一起。看來恰好遇上。

  「夏、夏目君。那個,下、下次的周日……」

  「天馬。昨天的照片也給春虎看看哦。」

  「啊,對了。春虎君,先前不是有說到城池模型嗎?實際上那已完成——」

  對著匯合的春虎他們,三人一齊搭話。

  隨之那時——

  「啊,前~輩!早上~好!」

  與發甜聲音一起出現的,是浮現滿面笑容的鈴鹿。不管下意識擺好架勢的春虎與蹙眉的空,她毫不忌憚他人目光地跑了過來。冬兒苦笑。京子與天馬則立刻一臉緊張——

  「我、我說大家!在這地方停下來的話,大家會一起遲到的哦。總之朝著塾去吧。」

  因夏目的意見,一行人回過神來。然後,全員一齊——雖然鈴鹿一瞬投去不滿的目光,但畢竟現在掩藏著本性——開始走向塾舍。

  話雖如此,夥伴間的交談並未停止。主要的話題是周日的經歷。每個人的內容都不值一提,但將之說出口的表情卻很明朗。

  「然後呢,說到祖母大人,下次要茶會——」

  「對了。偶爾逛的店鋪里,頭巾的備品意外不錯——」

  「要點果然是石牆吧。雖然不顯眼,但根基的存在感——」

  「嘿~是這樣呢~誤認為是周日……不蠢嗎你?」

  「啊,春、春虎大人!書包蓋依舊開著——!?」

  「真是,大家,不再抓緊點,就真得趕不上了哦!?」

  與夏目的號令一起,全員慢慢快步而行。隨著步伐加快,熱鬧勁也像是成比例般增加。不知什麼時候,春虎笑著再次回到小跑。

  塾舍大樓的入口漸漸接近。不僅春虎他們,塾生們都疾走著。中間還能看到講師的身影。向著兩旁坐鎮兩體狛犬的入口,被接二連三地吸入其中。

  「——那麼,今天也加油吧。」

  春虎說道。

  陰陽塾的一天,即將再度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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