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逼近的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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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深山裡一處陡峭的峽谷當中,迴蕩著激烈的金屬碰撞聲。

  兩名男子正在蜿蜒狹小的岩石山道上互相對峙。一人是手持長劍與小盾的騎士,在身上還穿有全身藍色的盔甲。另一人則是手持長槍,年紀約三十前後的僧侶。

  「可以請你網開一面嗎?格拉尼亞的騎士閣下。」

  僧侶的語氣十分理性溫和。那名僧侶有一頭極短的黑髮與粗獷的樣貌,並擁有就算隔著僧服也無法掩飾的壯碩體格。

  「那些人與帝國無冤無仇,就只是一些寧願拋下故鄉與田地也要逃命的人罷了。」

  僧侶說到這裡,用那細小的眼睛轉頭望向身後的岩塊,在岩塊後方有近二十人都緊張到不敢吭聲。

  儘管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衣衫襤褸,而且精疲力竭。

  「況且達爾之民會被迫逃竄,也是格拉尼亞的暴政所致。窮追不捨就只是為了拿這些人殺雞儆猴,你不覺得這太不合道理了嗎?」

  聽到僧侶這番話,騎士反而在頭盔底下低聲竊笑。看來騎士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

  只見騎士手中的劍跟盾開始亮起微光,並微微震動。

  源力──從人體內的根源當中汲取而出,足以影響森羅萬象的強大力量。看到騎士沒有留手的意思,僧侶重重嘆氣。

  「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嗎?」

  僧侶用沉重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同時也用雙手重新握緊長槍。僧侶將自己的源力凝聚在槍刃上,往騎士刺去。

  「你可別後悔了!!」

  面對僧侶伴隨怒喝發出的攻擊,騎士也迅速用盾牌抵擋。

  緊接著是奇妙聲響。

  僧侶僅這麼一擊,就將騎士的小盾一分為二。

  僧侶的長槍就這麼順勢前伸,刺向騎士咽喉。槍刃穿過盔甲的些微縫隙,深深刺入咽喉。

  鮮血飛濺四散。

  「……怎、怎麼可能──」

  騎士在痛苦哀嚎聲中倒地。倒地的衝擊讓騎士的頭盔脫落,滾到一旁。

  那名暴露出樣貌的騎士,臉上充斥著驚訝與痛苦,不過樣貌相當年輕。

  「這麼年輕就丟了性命,真是可悲。」

  僧侶閉上眼睛,開始吟誦六神的經文。經文的內容是請求暗神讓死者的靈魂獲得安寧,並請求土神讓遺體回歸塵土。

  先前躲在岩石後頭觀看狀況的人,也在這時跑到僧侶身邊。

  「真是感激不盡,卡列辛師父。」

  「師父真不愧是祀奉六神的武僧,就連兇狠的格拉尼亞騎士都不是師父的對手!」

  眾人異口同聲地表達喜悅與感謝。但被稱為卡列辛的武僧卻表情嚴肅地搖頭。

  「我們沒有時間耽擱,因為格拉尼亞的追兵發現我們了。如果這名騎士沒有回去,肯定會有其他人探查狀況的。」

  聽到卡列辛的話語,所有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點頭表示肯定。

  「說、說得也是。我們不能因為這點事就停下來。」

  「正如師父說的,我們得儘可能多趕點路才行。」

  眾人重新排成隊列,繼續在狹窄險峻的山道中前進。無論男女老幼都鞭策自己疲憊的身軀往南行進。

  在隊列前方領頭的卡列辛仰頭望向天空。此刻差不多快到了日正當中的時間。

  「大家再加把勁,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越過國境到耶路薩姆才行。」

  大陸歷一三三四年的夏季,西方大陸的東部一帶正處在動盪當中。

  北方的軍事大國格拉尼亞帝國越過卡多拉克斯大山脈襲擊東部。轉眼間便掌控了位在達爾半島的各個城邦。

  面對此一局勢,位於達爾半島南方的耶路薩姆王國,主張對格拉尼亞徹底抗戰的蘿潔麗安公主代替臥病在床的國王達馬納3世攝政。

  隔著國境對峙的兩軍至今都沒法發動決定性的攻勢,始終持續著對峙與小規模衝突。季節在緊繃的情勢下交替,眼看著就要迎接八月到來。

  夏季的烈日毫不留情地自眾人頭頂上落下。

  精疲力竭的百姓一路沿著險峻的山道往南行。在隊列最前方的卡列辛,默默地領著眾人行進。

  雖然卡列辛背著一名已經疲憊到無法行走的老婦,但步伐仍十分穩健。

  「師父。」

  走在卡列辛身邊的中年男子這麼開口。由於那名男子曾在農閒時間兼差當行商客,有在這一帶往來的經驗,所以為一行人擔任嚮導。

  「怎麼了?」

  「是關於後續路途的事情。」

  有行商經驗的男子伸手指向山道彼端。那不斷重複著無數上下坡道的山道,逐漸將眾人帶往高處。

  「再越過三、四個山頭,就是耶路薩姆的國境,不過後面的路途只會越來越難走。我看大家也都累了,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唔……」

  現在眾人正好來到山道的平坦處,而且還是一片較為開闊的廣場。這裡多半也是旅人們常用來歇腳的地方。

  卡列辛想了一下,在點頭同意之後,便轉頭望向後方的人群。

  「好。我們在這裡暫時休息,大伙兒歇個腳吧。」

  卡列辛話才說完,所有人便立刻癱坐在地上。大家用疲憊的動作緩慢卸下身上背負的行囊,分享手中所剩不多的麵包與飲水。

  卡列辛也將自己背著的老婦落地,扶著坐到了陰涼處。

  「婆婆,您也休息吧。」

  「真不好意思,卡列辛師父。」

  老婦對卡列辛合掌致謝。而老婦年幼的孫女也在這時跑了過來。

  「來,這是婆婆跟師父的分!」

  「喔,真是感激不盡。那我就不客氣了。」

  卡列辛先是誇張道謝之後,從女童手中接過麵包跟飲水,接著發出豪邁笑聲,輕撫少女的腦袋。

  這些人都是來自達爾半島,一個叫米諾雷斯的農村。

  達爾半島的社會是由各自獨立的數十個城邦與零星座落在城邦附近的農村構成。米諾雷斯村是在索茲貝爾市的管轄之下,以優先提供農作物為條件,換取各種保障。

  但在兩個月前,格拉尼亞軍進軍達爾半島的時候,在達爾自由都市聯合中身為盟主的索茲貝爾,成為率先遭到攻擊的目標。

  在格拉尼亞將包含婦孺在內的二十萬居民盡皆屠戮的殘忍蠻行下,索茲貝爾市就此消滅。格拉尼亞軍之後將索茲貝爾舊址改建成堅固的城塞,作為進軍東部的據點。

  身為全新支配者的格拉尼亞,在控制達爾半島的過程中,對米諾雷斯村提出的要求相當苛刻。

  「雖然索茲貝爾收購作物的價格也是常打折扣,不過換成格拉尼亞,根本完全是另一種狀況。」

  緩緩將麵包送進口中的老婦這麼說道:

  「要我們連明年耕種的稻種都交出去,那根本就沒法過日子了。就算只吃雜糧,大概也有一半的村人得餓死。」

  當前去陳情要求減免稅賦的村長──也是老婦的兒子──只剩腦袋被送回村里時,村人們被迫做出決斷。村人們的決定,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逃命求生。

  代替死去村長主導遷逃的人,是在村中寺院擔任司祭的卡列辛。村人們收集村里所有食物,為了躲避格拉尼亞的耳目,進入卡多拉克斯大山脈,嘗試從險峻的山道逃往南方的耶路薩姆。

  而在經過半個月的逃難之旅後,一行人總算來到鄰近耶路薩姆國境的區域。

  「聽說耶路薩姆的蘿潔麗安公主是個聰慧仁慈的人。既然她打著打倒格拉尼亞的大義旗號,肯定不會虧待我們這些投靠耶路薩姆的百姓。」

  聽到卡列辛的話語,老婦的孫女猛然抬起頭。

  「蘿潔麗安公主?我知道她,她很漂亮吧!」

  「喔,你真聰明。她可是被譽為『東部第一美女』的人呢。想必是個美如天仙的人物喔!」

  「好好喔,好羨慕喔!真希望人家有機會親眼看到~~」

  少女用陶醉的眼神這麼說道。雖然身為村長的父親遭逢不幸,讓少女沮喪了好一陣子,不過在這艱苦的旅程當中,少女的心靈似乎也多少得到平復。

  「善哉善哉,好了,大家都多少歇息了吧?那我們再加把勁──」

  卡列辛拉開嗓門,要眾人再次趕路,不過他話還沒說完,便突然把話打住。

  「師父,有什麼不對勁嗎?」

  「先別說話。」

  卡列辛對不解的老婦這麼說完,接著便趴俯到地上。他讓自己的耳朵緊貼地面。

  「是馬蹄聲。正往這裡來。」

  「咦?」

  「不會吧……」

  在老婦

  與孫女正吃驚的時候,卡列辛重新站起身子,凝神觀察遠方。他往山道彼端望去,雖然距離還很遠,但已經能看見升起的飛塵。

  「來了!是格拉尼亞的追兵!」

  卡列辛宏亮的聲響,讓休息的村民立刻跳了起來。

  「怎麼這麼快!?」

  「太、太快了!我、我們該怎麼辦……」

  「大家鎮定!!」

  當眾人內心動搖,正一片慌亂的時候,卡列辛大聲對村民發出呼喊:

  「這裡由小僧應付,大家先走!多餘的東西全都拋下,全力跑向國境,無論如何都不可把老弱婦孺拋下!」

  「可是──」

  「別可是了,快走!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

  「好、好吧。」

  率先動身的人,正是剛才的老婦與孫女。

  「我們虧欠您太多了,卡列辛師父。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我、我也一樣。我們走吧,婆婆。」

  老婦與孫女率先往國境方向跑去,緊接著其他村人也跟著邁開腳步。

  「各位保重。」

  卡列辛背向著離開的村民,說出這句話,雙眼則望著正朝此處逼近的格拉尼亞騎士隊列。那在險峻山道也能維持整齊隊列策馬奔馳的景象,反映出軍事大國格拉尼亞十二騎士團傲視群雄的實力。

  統一為藍色的盔甲,代表那是十二騎士團之一的青嵐騎士團。先前死在卡列辛手中的那名騎士,應該就是來自於那支部隊。

  數量約五十騎,而且在後方還跟著持槍與持弓的步兵。那高舉的格拉尼亞十二花瓣旗,在風中散發著肅殺之氣。

  (以小僧一人之力,不知擋得了多久。)

  卡列辛手握大槍,發出如鼓風機似的渾厚吐息,讓體內源力遍布全身。

  在卡列辛所信奉的六神教當中,源力被視為包含天地森羅萬象的天賜之物。因此僧人透過鍛鍊與沉思探究自身根源,學習接觸源力,是被積極鼓勵的一種修行。

  而累積嚴厲修練的武僧,就算面對以戰鬥為業的騎士,也有毫不遜色的實力。

  「喝啊!!」

  低沉的吆喝聲在山谷間迴蕩。

  領頭的格拉尼亞騎士還來不及揮劍,卡列辛的大槍就已經刺出。犀利的刺擊將馬上的騎士連人帶馬一併貫穿。

  卡列辛接著橫掃大槍,將另一名騎擊落馬下。

  「什麼!?」

  「有高手!圍起來,別讓他跑了!」

  卡列辛的功夫讓所有騎士都大吃一驚。

  不過終究是寡不敵眾。

  卡列辛立刻就被接連殺到的格拉尼亞騎士團團包圍。儘管他死命揮舞大槍,但光是自保就竭盡全力,根本無法突圍。

  而且其他從旁通過的騎士,仍繼續去追擊那些逃命的村民。

  「不、不妙!!」

  當卡列辛發出充滿絕望與焦躁的吶喊時,情況又突然生變。

  一支不知從哪裡射來的箭矢,準確射中一名緊追在村人後方的格拉尼亞騎士,讓騎士中箭落馬。

  「什麼!?」

  格拉尼亞騎士的隊列於此時首次亂了陣腳。感到訝異的卡列辛,這時才察覺到一件事。

  他往南方連綿的山峰望去,在最靠近他們的山坡上,有另外一隊騎士已在那裡排成隊列。而在那群騎士手中隨風飄動的軍旗有著十字圖樣,那圖樣所代表的是──

  「是劍十字騎士團!!耶路薩姆的軍隊來了!」

  卡列辛興奮高喊,在耶路薩姆眾騎士前方,能看見一名在馬上領頭的女騎士,還有同樣在馬上,騎在女騎士身旁的面具黑衣人。

  「似乎趕上了。」

  在馬上俯瞰下方狀況的賽蓮•柯迪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在她緊繃的年輕美貌上,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眼下那些逃離格拉尼亞騎士的百姓們還沒有出現死傷。看來在察覺到國境有異變時,立刻從麾下騎士中挑出五十騎前來查看,並沒有白跑一趟。

  「他們應該是來自達爾半島的難民。」

  一旁同樣在馬上的黑衣假面軍師──亞特倫爵士,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就想說就算是奇襲,敵方的行動也太不合理,現在看來,應該就是一批追擊難民的部隊。不過就算是殺雞儆猴,這也未免太過分了。」

  「不能見死不救。我們上吧。」

  「格拉尼亞騎士的數量,跟我們幾乎同為五十上下。不同的是,他們還有徒步的部隊。就算我們在高處占有地利,這場仗也不好打喔。」

  「無妨。」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賽蓮大人。」

  亞特倫爵士的話語中帶有微微笑意。將其視為肯定的賽蓮,轉頭望向跟在自己後方的其他騎士。

  「全隊突擊!!拯救達爾之民!!」

  「是!!」

  賽蓮對眾人一聲令下,接著自己雙腿往馬腹一蹬,沿山道疾馳而下。其他五十名騎士也緊隨其後。

  馬蹄的轟響在山谷中迴蕩。來自達爾的難民連忙往兩側站開,為耶路薩姆的騎士讓出道路。

  格拉尼亞軍也立刻退至山道的開闊地,擺好陣勢準備迎戰。他們讓槍兵站到騎士前方,左右展開陣勢,弓兵則退到更後方。那是先用槍陣抵禦突擊,騎士再隨即反撲敵軍的堅實陣勢。

  對手果然不好對付。賽蓮看見對手陣勢,內心正如此咋舌的時候。

  「敵軍右翼。你看出來了嗎?」

  「咦?啊,我明白了!」

  聽到亞特倫爵士的話語,賽蓮再次觀察敵陣,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格拉尼亞的槍陣尚未完成。因為負責右翼部分的幾名士兵動作慢了幾拍。雖然不是明顯的破綻,但確實是可趁之機。

  「查加略大人,你射得到嗎?」

  「是!」

  聽到亞特倫爵士的指示,年輕騎士查加略•奧提涅斯,立刻在馬上拉弓搭箭。

  查加略的長弓在構造上有別於步兵用的普通長弓。他的長弓握柄並非在弓臂中央,而是略偏下方。那上長下短的構造,是他為了讓自己在馬上也能使用長弓的巧思。

  查加略靠馬鐙穩住雙腳,將兩支箭矢搭上弓弦,接著兩矢齊射。他的目標自然是尚未完成布陣的敵軍右翼。

  帶有源力的箭矢如流星般破空射入敵陣,不偏不倚地將兩名士兵擊殺。隊列的微小破綻瞬間演變成慌亂,而正當格拉尼亞軍連忙重整態勢的當頭──

  「喔喔喔喔!!」

  抽出背上大劍的賽蓮,此時已策馬沖入敵陣。

  賽蓮瞬間突破混亂的槍陣隊列,隨即調轉馬首,突擊格拉尼亞騎士隊列所暴露出的隊列側腹。

  賽蓮展現的勇猛非比尋常。

  每當賽蓮揮舞愛劍,剽悍的格拉尼亞騎士就彷佛雜草般,被輕易砍倒。而緊跟在賽蓮後方的騎士,也迅速殺入被賽蓮突穿的傷口,奮力將傷口挖開。

  格拉尼亞軍的隊形瞬間遭到瓦解。當潰不成軍的敵人轉身逃命時,賽蓮也毫不留情地將大劍劍刃朝敵兵背部揮落。

  「全部殺光!別讓任何人活著回去!」

  當賽蓮朗聲發出如此殘酷指示的同時,臉上早已被敵軍的鮮血染紅。

  短暫而激烈的戰鬥,以一面倒的結果告終。

  被徹底擊潰的格拉尼亞軍僅有三騎勉強逃脫。至於其他的騎士與士兵,全都在山道變成曝屍荒野的亡骸。

  當然,耶路薩姆軍也並非毫無損傷。輕重傷者共計十人,其中有三人身受回天乏術的重傷。

  儘管如此,這仍是一場毋庸置疑的大勝。

  「你立下大功了呢,賽拉妹。」

  「是席昂嗎?」

  聽到這輕浮的語調,讓賽蓮緊繃的表情稍微軟化。剛才沒有看到身影的黑髮少年騎士正來到賽蓮身邊。

  席昂•納古薩列。他是在兩個月前的耶路薩姆內亂中立下戰功,因而獲得騎士地位的流浪騎士。現在他是隨侍在軍師亞特倫爵士身邊的副官。

  「你接下斥候的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畢竟我是新來的,總是得找機會多表現一下嘛。」

  席昂嘴角揚起笑意,接著報告他所得到的情報。

  「附近沒有敵軍的蹤影。就算格拉尼亞投入更多增援,我們也有充分時間帶難民離開。而且車子也已經到了。」

  席昂說話時轉頭看向國境山頂的方向。追在賽蓮他們身後而來的後續部隊,也於此時到達了。

  賽蓮率領的部隊除了五十騎的騎士外,還有約兩百名的槍兵與弓兵,已及他們所護衛的

  貨運馬車。

  「已經可以放心了,從達爾來的鄉親!」

  一名模樣純樸的年輕人在領頭馬車的馬夫台上這麼喊道。

  「雖然貨車車斗不是多麼舒適,但還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讓小孩跟老人休息。車上也有食物、飮水跟藥品,如果有傷患或病患──」

  那名年輕人邊說邊跳下馬車,攙扶坐在地上的老婦與那像是老婦孫女的少女。那名年輕人是來自達蘭的卡若。雖然他的本質是跑船商人,但現在已經成為賽蓮麾下負責管理輜重與壓糧兵的領袖。

  「話雖這麼說,但此地還是不能久留。」

  「也對。畢竟會有什麼狀況是誰都說不準的事,所以我們快走吧。」

  正當席昂跟賽蓮這麼說的時候。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一名手握大槍的粗獷僧侶,突然這麼開口叫住兩人。

  「你是……?」

  「小僧是達爾半島米諾雷斯村寺院裡的司祭,卡列辛。我是代替遭格拉尼亞毒手喪命的村長帶領村人來到此地。耶路薩姆的騎士大人,你們及時出手相助,實在感激不盡。」

  「你太客氣了。一路帶村人到這裡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在耶路薩姆劍十字騎士團中率領近衛部隊的賽蓮•柯迪納。我會負責將米諾雷斯村的村民帶到安全之處的。」

  就在賽蓮與卡列辛交換這番對話時,席昂插口說道:

  「那麼,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你應該不是只想跟我們道謝跟寒暄而已吧?」

  「沒錯,其實我是想來商量有關他們的事。」

  卡列辛說到這裡,轉頭望向被排放在山道旁的格拉尼亞騎士遺體。

  「就算沒有餘力埋葬他們,可以讓我為他們念一段經文嗎?就算是可憎的格拉尼亞騎士,既然已經喪命,那應當也跟其他人一樣能回歸到神的身邊才對。」

  「如果是為這件事,那是沒關係……」

  「實在感激不盡。那麼──」

  卡列辛將手中的大槍放到地上,接著站到那些格拉尼亞騎士的遺體前。只見他從懷中取出有些破舊的聖典,朗聲念誦經文。

  卡列辛用變化流暢且渾厚的聲量念誦安魂的祝福。此刻不只是疲憊的村人,就連騎士、士兵跟壓糧兵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傾聽卡列辛為死者念誦的經文。

  在耶路薩姆劍十字騎士團的賽蓮隊帶領下,達爾的難民一路往作為國境的山嶺前進。雖然一路上同樣是難行的山道,不過得到耶路薩姆軍保護的安心感,讓眾人的腳步已經不如之前那般沉重。

  「大哥哥,還沒有到耶路薩姆嗎?」

  在貨運馬車車斗上的老婦孫女對馬上的席昂這麼問道。

  「就快到了。」

  席昂給出這個答覆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頭上太陽正開始西斜的時刻。

  「喔,這真是令人意外呢。」

  眼前的光景讓卡列辛這麼開口。

  因為在正好占據國境山頂的位置,有一座石造的堡壘。

  「我記得這裡以前應該只有一個小規模的關隘而已。」

  聽到負責擔任村人嚮導的行商村人這麼說,亞特倫爵士聳了一下肩膀。

  「這是為了準備與格拉尼亞交戰而改建的。只要有這座堡壘,就算格拉尼亞試圖從山中小道迂迴奇襲,也能夠用少數兵力據守。」

  「傳說的軍師真不是蓋的。亞特倫爵士只是稍微看了幾眼山嶺附近的地形,就立刻把堡壘的設計圖畫出來了。」

  「也因為這樣,我們這些騎士最近好像都變成建築工了呢。」

  卡若吹捧亞特倫爵士的話語才說完,查加略便立刻發起牢騷。

  賽蓮隊的騎士大半都是過去加入公主軍,參與過拉古爾城之戰並倖存的人。包含查加略在內,所有人在當時都為了建築山中陣地付出不少汗水,也因此擁有建築防禦工事的經驗。

  「這很好啊,查加略大人。這樣就算你已經丟了當騎士的飯碗,還可以去當建築工人掙飯吃呢。」

  「最好是啦!」

  在兩人這樣閒聊的時候,賽蓮跟亞特倫爵士則向堡壘里的騎士們說明狀況。當交談告一段落,賽蓮跟亞特倫爵士便回到難民面前。

  「賽蓮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我已經跟這裡的守軍說好,讓你們今晚在堡壘里過夜了。」

  聽到亞特倫爵士的話語,疲憊不堪的難民們頓時鬆了一口氣。

  「你們可以等到明天再往提里納斯鎮的方向下山。仁慈的蘿潔麗安殿下已經安排該處為達爾難民敞開大門了。」

  「接受你們如此多的幫助,我們實在無以回報。」

  頻頻低頭道謝的卡列辛,這時突然將眼睛停在賽蓮臉上。

  「您先前說自己是賽蓮•柯迪納大人吧?您與達爾坎•柯迪納將軍是親戚關係嗎?」

  「達爾坎是家父……」

  「喔,果然沒錯。其實小僧曾在三年前與格拉尼亞的戰事時從軍。當時小僧曾有緣親眼見到達爾坎閣下。」

  三年前是大陸歷一三三一年。當時是格拉尼亞軍首次向東部進軍,攻打達爾半島。當時身為耶路薩姆劍十字騎士團前任團長的達爾坎將軍率領援軍趕往達爾半島,成功將格拉尼亞軍擊退。

  「真沒想到小僧能以這種形式與達爾坎將軍之女見面。這或許是六神的安排吧。」

  「原來你曾與家父……」

  賽蓮臉上短暫浮現喜悅之情,不過很快又板著臉。

  「家父在那場戰役中遭格拉尼亞黑天騎士奪走右臂,因而斷送了騎士之路。如今家父已離家隱居在山中。因此對我來說,格拉尼亞與黑天騎士是傷害家父的仇敵。我一定會擊敗他們的。」

  當賽蓮如此斷言的時候,在一旁的席昂默默移開視線。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2

  耶路薩姆王國攝政蘿潔麗安•拉賽爾•烏納特•耶路薩姆公主,每天都過著忙碌至極的生活。

  幾乎位在王都亞庫貝中央位置的王宮,星靈宮。設在主宮殿內的辦公室桌上,能看見堆積如山的文件。

  蘿潔麗安一一檢視文件內容,蓋下自己的印章,甚至視需要用紅筆加入指示。這樣的工作一直從早晨重複到夜晚。

  被譽為東部第一美女的美貌,此刻也因為疲勞而多了一層陰影。那象徵擁有神聖艾托夏皇國血統的銀髮紫眼似乎也不如以往那般亮麗。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窗外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打擾了,公主殿下。」

  辦公室的大門伴隨這個聲音被推開,從門後現身的是一名矮小的老婦。

  她是蘿潔麗安的心腹,女官長涅莉•賽法•納古薩列。在涅莉手裡捧著另外一批文件。

  「我從佩里迪亞與奧賽多的紀錄當中,挑出必要的文件送來了。」

  「謝了,婆婆。放在那裡就行了。」

  「是。那我就先下去了。」

  涅莉將資料放在辦公桌一角,並取走批示好的文件。而蘿潔麗安在這段時間裡,一直都沒有停下批示文件的動作。

  「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有什麼吩咐嗎?」

  「不急。準備容易吃的東西送來這裡就行了。」

  「明白了。還有,亞特倫爵士在剛剛回來了。需要找他過來嗎?」

  直到聽到這句話,蘿潔麗安這才總算讓手停下。

  為了準備與格拉尼亞的戰事,亞特倫爵士跟賽蓮的部隊前去視察國境,已經有半月之久。如今總算歸來了。

  「立刻叫他過來。快。」

  「我早知道公主殿下會這麼說,所以已經將人帶來了。」

  「……婆婆這種善解人意過頭的部分,總是讓我感到尷尬。感覺好像我心裡想什麼都會被婆婆看穿一樣。」

  「這是我的榮幸。」

  在像小孩一樣嘟起嘴的主人面前,涅莉刻意恭謹地行禮。

  「叫他進來。接下來一段時間,不准讓任何人靠近這裡。」

  「遵命。那麼,軍師大人,請進。」

  在女官長出門之後,黑衣軍師緊接著進入門內。在黑衣軍師後方的房門靜靜關上。

  「願蘿潔麗安殿下……」

  「那種客套話就省了吧,席昂。」

  「……你一定要那樣稱呼我嗎?」

  亞特倫爵士的舉止跟語調在瞬間轉變。當他用隨興的語調說話時,也伸手取下臉上的面具。

  在面具底下出現的,是席昂•納古

  薩列那無畏的面孔。

  「辛苦了。一路上一人分飾兩角,想必不輕鬆吧?」

  「還好啦,我身邊還有個優秀的替身呢。」

  向傳說的軍師亞特倫爵士學習所有軍略,繼承其名稱與面具的第二代繼承者──那個人正是席昂。

  如今已經加入耶路薩姆旗下的他,正持續切換自己身為騎士與軍師的角色,對格拉尼亞的侵攻進行準備。

  「我是來回報結果的,但看來你似乎正忙著呢。」

  這麼說的席昂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緊接著皺起眉頭。

  「布拉努村,我記得這應該是在奧賽多州的農村吧?對村子周圍山林與河川的權利尋求承認與保障……這不該是要特地由公主裁示的東西吧?你該把這種事丟給負責的執政官才對啊。」

  「因為現在是政權剛交替不久的時期,所以我得儘可能親手裁示各種文件,讓這些文件更有分量才行。」

  蘿潔麗安用微笑回應席昂的指摘。

  「而且這種程度的工作,提米若斯可是每天都在做呢。」

  提米若斯•法克斯。那能幹又忠心,也因此而無法與蘿潔麗安共存的前代宰相。聽到那個名字,席昂忍不住深深嘆氣。

  「既然這樣,好歹也多找幾個幫手吧。只靠女官長一個人,未免太勉強了吧?」

  「在女官當中能夠處理檯面上政務的人,也就只有婆婆一個人而已。就算我從以前父王的侍從里拉人幫忙,要是傳出什麼流言蜚語那可就傷腦筋了。」

  「真是麻煩耶。」

  席昂在發牢騷的同時,也從房間角落拉了一張訪客用的椅子。席昂將椅子拉到蘿潔麗安所在的辦公桌對面,在桌旁坐了下來。

  「哎呀,你要幫我嗎?」

  「跟戰歷超過三十年──至少對外是那樣──的老頭軍師在一塊,應該就不用擔心有什麼流言了吧?而且我師父也有教過我,處理文書的本領也是戰爭所需的技術。我可是干軍師的人呢。」

  「真教人意外!」

  圓睜眼睛的蘿潔麗安接著發出輕笑。

  「這樣好嗎?在家裡不是還有可愛的妹妹等著你回去。」

  「這個……是沒錯啦……迦南。」

  「在。」

  當席昂呼喚的時候,一個嬌小的身影便從辦公室天花板落下。那個頭像小孩般嬌小的少女屈膝跪在席昂身旁。

  少女名叫迦南,是席昂忠實的隨從。迦南有時作為密探,有時則是作為替身幫助席昂,她可以說是另外一個亞特倫爵士。

  「你代我先回去,就跟露露說我要幫忙公主處理事情,所以會晚點才回家裡。」

  「明白。」

  這麼答覆之後,迦南的身影就像一陣煙似地從眼前消失。這一連串經過讓蘿潔麗安看得目瞪口呆。

  「原、原來迦南在這裡啊?我是知道她很有本事,不過沒想到連位在星靈宮深處的這個地方,她都能這麼輕易潛入……」

  「她可是令我自豪的兒時玩伴呢。」

  看到席昂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蘿潔麗安乾咳了一下。

  「那我們繼續處理政務吧。麻煩你了,席昂。」

  賽蓮獨自走在正逐漸罩上夜色的亞庫貝街上。她剛剛才自設在星靈宮東門的劍十字騎士團本營完成國境視察的相關報告,此時踏上歸途。

  以查加略為首的其他人則結伴玩樂去了。雖然他們也有邀約賽蓮同行,但她拒絕了。

  從戰場歸來的男人說要去玩樂,指的多半是去那類地方,想到身為女性的自己跟去多半也只會讓氣氛尷尬,所以賽蓮才拒絕邀約。

  光是想到查加略聽到自己拒絕時臉上那露骨的安心表情,就讓賽蓮感到氣憤。

  「齷齪。」

  賽蓮不悅地脫口說出這個詞句後便快步返家。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賽蓮腦中突然閃過席昂的面孔。

  (那傢伙並沒有跟查加略他們在一起。)

  現在席昂應該是在星雲宮跟著亞特倫爵士向公主回報視察結果。那麼自己是否應該要在宮殿外頭等席昂完成報告?賽蓮心中開始思索有什麼能讓兩人一起去安靜喝酒的店家。嗯,現在折回去還來得及。我就先──

  在心中盤算起這些事情的賽蓮突然停下腳步。

  「什麼人?」

  賽蓮對著寂靜的巷弄這麼發出質疑。因為她隱隱感受到有人在那裡監視自己。不過賽蓮還沒有伸手去握背上的大劍劍柄。

  下一瞬間,伴隨著緩慢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從位在巷弄深處的陰影中現身。

  「喔,我剛才那樣躲藏,你都能發現嗎?」

  現身的人是一名高大的年老男性。老人半白的頭髮跟鬍鬚都又亂又長,滿是污垢的旅人服裝跟破布沒有兩樣。然而儘管一身近乎乞丐的打扮,男子的腰杆卻挺得筆直,炯炯有神的雙眼讓人能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然而吹過窄巷的一陣風,讓男子空蕩蕩的右側袖管隨風飄動。

  「看來你的功夫又更進步了,賽蓮。」

  「父……父親!?」

  看到闊別三年的父親達爾坎的身影,讓賽蓮十分吃驚。

  「父親是什麼時候回亞庫貝的!?」

  「我剛剛才回來。我正想說要先回家一趟的時候,剛巧在路上看到你,所以對你試探了一下。」

  達爾坎咧嘴露出笑容。那被陽光曬黑且滿是污垢的臉上,唯有牙齒是白色的。

  「在格拉尼亞的魔手又再次伸向耶路薩姆的這個當頭,我想說這不該是我享受隱居生活的時候,所以就回來了。不過像我這種只剩一條手臂的老頭,不知道還能有多少幫助就是了。」

  「光是父親回來這件事,相信就足以讓騎士團的每個人士氣大振了。啊,沒時間了──」

  賽蓮用力揮手,叫住一輛載客馬車。雖然馬夫看見達爾坎的模樣時顯得不太情願,但當行情價三倍的酬勞被塞在手中,馬夫也不再有任何怨言。

  「這裡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父親就先搭馬車回去吧。」

  「那我就不辜負女兒的好意了。」

  高大的達爾坎將身子擠進馬車那顯得有些狹窄的載客席。賽蓮則是坐在父親對面的位置上。

  伴隨車輪轉動的聲響,馬車開始緩緩前進。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似乎發生不少事的樣子。」

  「是的。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賽蓮點頭表示肯定之後,接著敘述起不久前發生的種種事情。

  公主派與宰相派為該如何對應格拉尼亞一事而爆發的對立;握有實權的宰相派對公主派的打壓;蘿潔麗安公主以招聘軍師亞特倫爵士作為起死回生的手段;救出遭囚禁的公主與舉兵;還有在拉古爾城的決戰。

  當賽蓮手舞足蹈地敘述這些事情時,達爾坎一直都默默傾聽。不久之後,達爾坎低聲開口:

  「亞特倫爵士正在我國任職這件事,是真的嗎?」

  「就跟父親說的一樣,他在軍略方面實在相當巧妙。而且他還記得您的事喔。」

  「喔?我也很想跟那久未見面的軍師見上一面呢。自從那次戰事到現在,已經有三年了嗎?」

  達爾坎望向自己失去的右臂,這讓賽蓮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對了,我聽說薩拉斯那傢伙收了一個養子──」

  「是說席昂嗎?」

  當賽蓮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刻意讓自己擺出一張臭臉。

  「他是個很會讓人傷腦筋的傢伙。雖然光論功夫是相當高強,不過平時的言行舉止實在太不像話了。尤其在不久之前──」

  達爾坎默不作聲地觀察賽蓮那看似在大大地抱不平的反應。

  「那個人叫席昂啊。看來我得跟他見上一面才是。」

  此時的賽蓮並沒能察覺自己父親藏在這個話語背後的意圖。

  蘿潔麗安直到深夜即將換日的時刻,總算將政務處理到告一段落。

  「總算弄完了!」

  席昂將身子攤在椅背上這麼喊道。坐在對面的蘿潔麗安也同樣趴在桌上。

  「太感謝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搞不好就算弄到天亮都弄不完呢。」

  公主的語氣中帶有罕見的怯弱。

  「哎呀,兩位這個模樣,實在是慘不忍睹呢。」

  進入辦公室的涅莉女官長看見兩人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皺眉。

  「能夠戰死在桌面的戰場上,實在太偉大了,公主殿下。」

  「婆婆,別說那種觸霉頭的話。」

  蘿潔麗安答話的語氣,透露出發自心底的疲憊。她甚至沒有餘力讓自己像往常一樣應付涅莉的調侃。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我為兩位準備一點宵夜吧。」

  「那就麻煩準備一些簡單可口又能提神的東西。還有香茶……算了,找點酒來吧。」

  「明白了。酒窖里有雷諾拉產的優質葡萄酒,我這就去拿來。」

  涅莉接著轉頭望向席昂。

  「賢侄有需要什麼嗎?」

  「給我跟公主一樣的東西。」

  身為席昂義父的耶路薩姆宰相,薩拉斯•賽法•納古薩列伯爵是涅莉的親哥哥。換句話說,席昂也是涅莉的桎子。

  「好,那請稍候一下。」

  涅莉走出辦公室之後,席昂用力伸了一下身子。

  「那麼就在好酒送來之前,我們先把正題解決吧。」

  「……我都忘記了,你的事情都還沒說呢。」

  蘿潔麗安撐起疲累的身軀,雙手往自己臉頰上一拍,讓自己打起精神。席昂則在這個時候將桌上的文件收到一旁,將一份地圖在桌上攤開。只見席昂將手指放到耶路薩姆與達爾半島的國境線上。

  「大致狀況都跟過去傳回的報告內容一樣。格拉尼亞在國境附近的動作目前還很低調。實際有發生衝突的狀況,大概也就只有上次在卡多拉克斯山中的遭遇戰而已。」

  「這代表目前他們都還把心力放在控制達爾半島上嗎?」

  「不只是那樣。因為反帝國的公主掌握這個國家的政權,這件事肯定打亂了格拉尼亞的盤算。對方應該也是得花時間修正計畫吧。」

  格拉尼亞原本的計畫應該是軍隊一控制達爾半島,親帝國的提米若斯前宰相就會緊接著讓耶路薩姆與格拉尼亞議和──實質上是成為附庸──才對。

  如果讓狀況演變成那樣,其他東部諸國肯定會接連向格拉尼亞屈服。

  「現在問題就是那些東部諸國的動向了。殿下,我那個義父的狀況怎樣?」

  身為席昂義父,也是現任宰相的薩拉斯,目前正離開耶路薩姆,前去遊說東部諸國組成對抗格拉尼亞的同盟。

  「似乎不太樂觀。由于格拉尼亞的威脅較三年前更加強烈,每個國家似乎都不太看好這個同盟。」

  「我想也是。應該也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候挑明跟帝國翻臉吧。」

  席昂低頭看著地圖,低聲說道:

  「目前帝國派到東部的軍隊是十二騎士團中青嵐、赤炎、黃道三支部隊,共計三萬騎。單靠耶路薩姆一國的軍力要與之對抗,會有點吃不消。」

  「我有考慮將你送去支援薩拉斯。如果利用傳說軍師的名聲與辯舌,或許有可能說服諸國幫忙。」

  不過席昂立刻搖頭否定蘿潔麗安這個盤算。

  「那麼做的效果可能很有限。我反而認為這裡才是重點。」

  席昂在這麼說的同時,也將手指向靠近達爾半島國境的某座耶路薩姆都市上。

  「你說提里納斯嗎?」

  城塞都市提里納斯是靠著跟索茲貝爾為首的達爾城邦進行貿易而繁榮的城鎮。現在為了預防格拉尼亞進軍,由劍十字騎士團副團長之一的蘭瑟將軍在該地擔任城將。

  「沒錯。我認為這場戰事能否取勝,這裡會是關鍵。」

  3

  隔天獲得難得休假的席昂,正在位於亞庫貝的納古薩列宅邸打發時間。

  「呼啊~」

  席昂躺在已經變成他專用席的客廳長椅上,翻閱從書齋里找到的書籍。就一國宰相之子來說,這樣的舉止實在過於邋遢。

  同樣正在客廳里刺繡的義妹露露看到難得返家的義兄是這番模樣,也不悅地鼓起臉頰。

  「雖然知道是難得有這次休假,不過好歹也要坐有坐像嘛,哥哥。」

  「嗯。」

  雖然席昂回應得敷衍,然而相較於他邋遢的姿勢,席昂的表情卻格外嚴肅。席昂正用專注的眼神注視手中書本的內容。

  「哥哥在看什麼?」

  席昂的態度似乎激起了露露的好奇心,讓露露放下手中的針線,湊到席昂身邊。席昂看到露露靠了過來,便維持躺在椅子上的姿勢,將書遞到露露面前。

  「你想看嗎?」

  「嗯。」

  露露點頭從席昂手裡接過那本書,翻了幾頁之後──

  「這、這是什麼啦!?」

  露露轉眼間便面紅耳赤。看到露露如此反應,席昂臉上也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原來席昂故作嚴肅所看的書,是有插圖的小黃書。

  「這、這種東西是哪裡弄來的!?」

  「這是父親藏在書齋裡頭,被我找出來的。」

  「父親真是的!等他回來露露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

  露露怒不可抑的反應讓席昂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侍女打扮的迦南走進吵鬧的客廳。

  「這裡該好好打掃一下了。」

  迦南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同時用手裡的雞毛撢子往席昂腦袋上揮去。

  「你、你做什麼啦,迦南!?」

  「席昂大人的腦袋裡長了蜘蛛網,得好好清理一番才是。」

  訂正。

  迦南並不只是拿雞毛撢子往席昂腦袋上隨手揮一揮那麼溫柔。而是相當用力的往席昂腦袋上猛敲。

  「好痛好痛!饒了我吧!」

  「垃圾不會發出聲音。我聽不見。」

  「迦南,對哥哥儘管嚴厲,不用客氣。」

  對哀聲求饒的哥哥做出無情的裁斷之後,露露便氣沖沖地離開客廳。

  「我知道錯了!我會跟露露道歉的!」

  「知錯就好。」

  迦南總算停手之後,接著邊彎下身子,對席昂附耳說道:

  「還有,我收到一個讓人在意的情報……」

  「是嗎。」

  表情轉為嚴肅的席昂從長椅上坐起身子。

  席昂在耶路薩姆任職之後,迦南便以「軍師亞特倫爵士直屬密探」的身分,在國內外建構獨立的情報網。

  (剛才迦南在廚房後門跟前來推銷商品的魚販說話,我記得那個人也是其中一個探子。)

  席昂推測迦南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得到情報的。

  「是格拉尼亞有動作了嗎?」

  「不是。是跟耶路薩姆這裡有關。昨晚達爾坎•柯迪納將軍返回亞庫貝了。」

  「……有這種事。」

  席昂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不禁微皺眉頭。

  「那個大叔來了──是嗎。」

  三年前,身為格拉尼亞黑天騎士的席昂,隨軍參與東部遠征。雖然遠征是以失敗告終,但席昂在撤退時單騎擔任殿軍,將東部聯合軍的追兵悉數擊退,充分展現出黑天騎士被稱為魔人的強大實力。而在當時席昂也與達爾坎單獨對決,並斬下對方的右臂。

  根據達爾坎之女賽蓮的說法,騎士之路被斷絕的達爾坎,在那之後便到山中隱居去了。

  「當時我身上穿著盔甲,頭盔的面罩也有放下來。現在就算見面,應該也不用擔心會被識破身分才對……」

  「只是在這非常時期,那是會讓人稍微有些不安的要素。我會持續調查將軍身邊有何動靜的。」

  「有勞你了。之後我也會記得請義父跟公主幫忙──」

  雖然這對主從迅速研擬對策,不過兩人的盤算似乎白費了一番功夫。

  「哥哥,賽拉姊姊來找你囉!」

  在這時回到客廳的露露興奮地這麼說道。席昂跟迦南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將話題打住了。

  「是喔,她找我做什麼?」

  「因為有一件很值得慶祝的事喔!」

  相較於席昂裝傻的反應,露露臉上則是帶著天真的笑容。

  「因為達爾坎叔叔──賽拉姊姊的父親,在隱居三年後回來了。而且人家聽說哥哥的事跡之後,想要立刻跟哥哥見面呢!」

  席昂在之前就曾數次受邀到柯迪納家做客。柯迪納家與納古薩列邸距離並不遠,是一間單層的平房。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過來。你難得有這次休假的說。」

  在柯迪納家門前,當一直都莫名緊張的賽蓮這麼說的時候,席昂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

  「沒關係啦。而且光是能看到賽拉妹罕見的緊張模樣,感覺我跑這一趟就值回票價了。」

  「你、你少胡──」

  「我先進去囉。」

  已經對柯迪納家十分熟悉的席昂,毫無顧忌地走進門內。

  「好久不見了,席昂,歡迎啊。」

  在柯迪納家迎接席昂的人是賽蓮的母親艾蕾。她是一名身材微胖

  、平易近人又帶有喜感的中年女性。

  席昂與艾蕾自然已多次見過面,席昂也有好幾次在這棟屋裡享用過艾蕾準備的晚餐。

  「真不好意思,我老公一回來就吵著要找你過來。」

  「沒關係啦,伯母,這是一點小禮物。」

  席昂將露露塞給他作為伴手禮的包裹交到艾蕾手中。

  「謝謝,你真是太客氣了。我老公在後面的房間等你,賽拉,你帶席昂過去。」

  「知道了。跟我來,席昂。」

  當席昂跟著賽蓮來到略顯昏暗的走廊時。

  「我父親脾氣有些古怪,所以你那個嘻皮笑臉的個性最好克制一點。」

  「好吧,我會注意的。」

  「我說真的,我是為你好才這麼說的。」

  看來打從心底為席昂感到擔心的賽蓮,在來到走廊盡頭時停下腳步。

  「父親,我把席昂帶來了。」

  「嗯,好,進來。」

  一個隨和到令人意外的聲音,示意兩人進入房內。

  門內是個格局窄小的房間,房間面對經過細心整理的庭院,是能夠直接從陽台走進庭院的構造。

  一名身材壯碩的年老騎士從正在看書的姿勢下抬起頭,迎接兩人到來。

  「你就是席昂嗎?歡迎。我是達爾坎•柯迪納。」

  「幸會,我是席昂•納古薩列。」

  席昂不動聲色地觀察達爾坎那被陽光曬得黝黑的面孔。他在內心小心翼翼地與那個三年前在戰場上與自己交鋒的騎士面孔進行比較。

  (跟三年前相比,看來似乎要憔悴了一點。白髮跟皺紋也多了一些。)

  「我聽說薩拉斯那傢伙收了個養子,所以實在很想跟你見上一面。特地煩勞你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我也很想見見義父說是自己損友的人是什麼長相。」

  「如果你不嫌棄我這張醜臉,你愛看多久都沒關係。」

  達爾坎帶著豪邁的笑聲這麼說完,便對席昂伸出他那僅剩的左手。席昂努力隱藏內心的怯意,伸手回握。

  以首次碰面的交談來說,狀況暫時還不算太壞。正當賽蓮為此鬆一口氣的時候,達爾坎轉頭對賽蓮開口:

  「不好意思,我忘記備茶招待客人了。可以麻煩你準備茶水嗎?」

  「好的。請稍等。」

  賽蓮點頭答應之後,便往廚房去了。而就在賽蓮輕聲將房門關上的時候……

  確認女兒離開的達爾坎,再次望向席昂。

  「好,我們開始吧。」

  「開始是……開始什麼?」

  「這還用說,當然是這件事。」

  達爾坎在話說出口的同時,也緩緩抽出腰間的配劍。從窗互射進房內的陽光,讓白刃隱隱發出亮光。

  「咦!?」

  席昂甚至連吃驚的時間都沒有。

  平揮而出的斬擊伴隨破空聲響襲擊而來。席昂連忙抽出自己的配劍,勉強擋住達爾坎的攻擊。

  無論是力量、劍速、還是灌注在斬擊中的源力,全都非比尋常。招架斬擊的衝擊讓席昂雙手發麻的感覺直達骨髓。

  「這、這是什麼意思?」

  席昂在劍刃相抵的狀態下大聲提出質疑,而達爾坎則是用帶著血絲的的雙眼瞪著席昂。

  「什麼意思?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黑天騎士。」

  「────!!」

  聽到達爾坎脫口說出的話語,讓席昂不自覺地忘記呼吸。

  「你……看出我是誰了嗎?」

  「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你的身形早在三年前就已深深烙印在我眼中了!就算你脫去盔甲,拿下頭盔,我也不可能認錯!」

  「唔!」

  席昂往後一躍拉開距離,努力辯解。

  「聽、聽我解釋!現在的我已經跟格拉尼亞斷絕關係了!不對,應該說格拉尼亞現在反而還是我的──」

  「那不重要!!」

  達爾坎用劍表明了他不容席昂做任何辯解的態度。

  「你還活著站在我面前,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感覺到失去的右臂正在哭泣。我必須殺你才能消我心頭之恨!」

  達爾坎用僅剩的左臂施展出怒濤般的連擊。這一連串攻勢讓處於守勢的席昂內心暗暗吃驚。

  如此威猛的劍技怎麼想都不像是三年前棄劍隱居的人能夠使出。達爾坎的劍技非但沒有退步,反而──

  (竟然比三年前更加犀利了?)

  如果繼續處於守勢,遲早會被攻破。一定得做出反擊。但就算這麼說,自己又不能在這裡對達爾坎痛下殺手。

  既然這樣──

  席昂在激烈的攻防當中抓到短暫空檔,施展自己必勝的絕招。

  席昂反轉那連結自己體內根源的意識,掌握充斥於外在世界的源力,以這內外合一的方式將周圍流動的大氣化為己物──席昂轉眼間就完成了這一連串的步驟。

  里門技〈風陣〉。

  那是能讓周圍的風隨著己意操控,唯有黑天騎士的〈烏鴉〉能夠施展的超常絕技。

  席昂將風壓縮成看不見的拳頭,對準達爾坎的眉間射出。席昂打算讓達爾坎昏迷,藉此擺脫僵局。

  然而席昂的盤算卻失算了。

  「想得美!!」

  從極近距離施放出的不可視攻擊,達爾坎只是微傾腦袋就讓攻擊落空。強風形成的重拳掠過達爾坎的臉頰,雖然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帶血的傷口,但效果也僅止於此。

  席昂正吃驚的時候,達爾坎猛烈的斬擊已經逼近到面前。席昂雖然勉強招架,但無法抵銷的衝擊將席昂整個人往後推去。席昂就這樣從陽台走廊摔落到庭院,所幸席昂在身軀重擊地面前一個翻身,撐起自己的身子。

  (怎麼可能!他竟然識破我的〈風陣〉!?)

  看到席昂單膝跪地且滿臉驚愕的模樣,讓達爾坎臉上露出得意笑容。

  「很好,就是這樣。我就是想看你露出那種表情。」

  達爾坎彷佛打心底感到愉悅地發出笑聲。

  「這就是我這三年來在山裡不分日夜磨練劍技的成果。」

  「三年……那麼說,你之所以隱居,是為了──」

  「沒錯,我是為了磨練能擊敗你的劍技!因為無論是柯迪納的家名、將軍的位置,對於擊敗黑天騎士所需的修練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

  放聲大笑的達爾坎從容地從陽台走到庭院。重新站起身子的席昂,也握緊手中的劍,一改原本的態度。

  (如果不下殺手,就會被殺。)

  席昂已經不再有任何保留。眼前的對手是賽蓮父親的這個事實,已經完全被席昂拋至腦後。

  「很好!」

  感受到席昂冰冷的殺意,讓達爾坎全身汗毛豎了起來,但臉上的笑意卻更加強烈。相較於達爾坎的反應,席昂的臉則是變得像面具般毫無任何表情。

  在對峙的兩人之間,源力持續高漲至極限。雙方都明白接下來的一擊就會分出高下,而且一定有人得命喪於此。

  「「────!!」」

  達大臨界的殺氣連大氣都為之退讓。達爾坎往前逼近,席昂則原地迎擊。先之先與後之先。兩者必殺的一擊互相交錯──

  「請住手!父親!!」

  一道身影突然闖進庭院。在千鈞一髮之際闖入兩人當中的賽蓮擋下了父親的攻擊。

  賽蓮內心極度混亂。

  她是在廚房為自己不熟悉的備茶工作手忙腳亂(母親艾蕾則是開心地在一旁看好戲)時,察覺到庭院的異狀。

  賽蓮連忙抓起自己愛用的大劍匆忙趕至庭院,結果竟看到達爾坎與席昂兩人全力廝殺的景象。

  賽蓮在短暫的自失之後,迅速做出決斷。

  「請住手!父親!!」

  賽蓮毫不遲疑地衝進庭院。在千鈞一髮之際闖入兩人當中,擋下父親的攻擊。

  「唔……」

  看見女兒出現,讓達爾坎忍不住咬牙。只見達爾坎額上青筋暴露,怒聲叱喝。

  「讓開,賽蓮!!這裡輪不到你這個女娃出面!!」

  「不讓!!況且是父親自己不把女兒視為女性,而是視為一名騎士帶大的!!」

  賽蓮毫不示弱地用怒聲回嘴之後,轉頭望向身後。

  「席昂,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是──」

  賽蓮話才說到一半,卻突然打住話語。因為從賽蓮闖入兩人當中到現在的短暫時間當中,席昂就已經趁機開溜了。

  「那小子到底跑哪──在那裡嗎!」

  達爾坎氣憤地

  這麼喊道。席昂此時已經跳到柯迪納家的外牆上頭。只見席昂表情嚴肅地對賽蓮一低頭,接著便躍下圍牆,不見蹤影。

  原本殺氣騰騰的柯迪納父女,也對席昂這腳底抹油的功夫一下傻了眼。

  「讓他給跑了。」

  達爾坎吐出這句話,便一屁股坐在庭院的地上。賽蓮也一臉疲態地收起劍。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此時才來到庭院的艾蕾,為房間與庭院的慘狀目瞪口呆。

  「就是……剛才父親跟席昂拔劍互砍……」

  「我不是問這個,那種事我也看得出來。所以說,席昂現在人哪去了?」

  「他跑──我讓他先走了。」

  賽蓮用稍微掩飾事實的說法這麼答覆道。

  「我明白了。好吧,那你又是為什麼要干出這種事?你是隱居生活過太久,開始痴呆了嗎?」

  儘管被妻子這樣質問,達爾坎依舊不發一語。

  「你該不會是瞎猜賽蓮跟席昂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母、母親!?您在胡說些──不對,離題太遠了。父親,請您解釋剛才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吧。」

  然而無論妻子跟女兒如何追問,達爾坎都不打算說明自己跟席昂廝殺的原因。

  「沒什麼好說的。」

  他在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像貝殼一樣緊緊地閉上嘴巴。

  在星靈宮的某間房間內,響起銀鈴般的笑聲。

  「然後你就躲到這裡來了嗎?」

  聽席昂說明狀況的蘿潔麗安用手遮著嘴,優雅模樣地發出笑聲。至於席昂則是臭著一張臉。

  「這應該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吧?」

  就在這個時候,在一旁準備香茶的涅莉女官長插口說道:

  「話雖這麼說,應該也不必擔心達爾坎大人會向他人透露賢侄的身分。以那個人的個性,在事情解決之前,肯定會把一切都藏在自己心裡的。」

  「原來姑媽您這麼瞭解他啊。」

  「畢竟他跟家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損友嘛。」

  涅莉邊說邊把香茶分別遞到席昂跟蘿潔麗安面前。

  「我也贊成婆婆的看法。晚點我會跟薩拉斯再找機會勸勸達爾坎的。」

  「那就拜託你了,公主殿下。」

  這件事看來也只能請蘿潔麗安幫忙了。席昂深深地對蘿潔麗安低頭。

  「現在的問題就是等薩拉斯回來的這段時間,要怎樣撐過去了吧?」

  「要是賢侄在這裡待太久,搞不好跟殿下之間會傳出什麼流言蜚語呢。」

  「哎呀,聽婆婆這麼說,那樣似乎也挺有趣的。」

  「饒了我吧。」

  聽到眼前這對主從有些胡鬧的對話,讓席昂哀聲求饒。

  「雖然時候有點早,不過我看在事情平息之前,我先回前線去吧。而且還有準備工作要做呢。」

  「也好。那麼之前說的那件事,我就在明天謁見儀式的時候搞定吧。」

  「有勞了。」

  席昂點頭這麼說完,蘿潔麗安稍微想了一下。

  「我也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我?」

  「嗯。不是亞特倫爵士,而是要麻煩身為席昂•納古薩列的你去處理。」

  4

  時為上午的星靈宮。

  帶有宰相納古薩列伯爵家紋的馬車穿過敞開的城門。

  「哥哥真是的!」

  露露正在馬車裡氣憤地自言自語。

  對於在柯迪納家引發大騷動之後沒有返家的哥哥,讓露露度過一個難眠的夜晚之後,隔天她就搭著馬車來到這裡。露露是在接到王宮「請來接回席昂•納古薩列」的通知之後,慌慌張張地來到王宮。

  「一定是哥哥做了什麼很過分的惡作劇,惹達爾坎叔叔生氣了!之後竟然還躲到蘿潔麗安殿下那裡去,真是太丟人了!」

  「現在還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不宜妄下評斷。」

  在馬夫台上的迦南這麼安撫露露。迦南駕著馬車,將馬車停到主宮殿旁的車場中。

  然而露露仍是一幅氣憤難平的模樣。

  「一定是那樣,露露很清楚!達爾坎叔叔雖然脾氣有些古怪,但是個講道理的人。相較之下,哥哥卻是──」

  「適可而止吧,露露,這樣太沒樣子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露露瞬間繃緊神經。

  馬車門從外側被人緩緩打開。在車外迎接露露的人,並不是這裡專職的馬夫,而是身為露露姑媽的涅莉女官長。

  「我明白你是在為賢侄擔心,不過也不能忘了淑女該有的舉止。這裡是王宮,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著呢。」

  「對,對不起,姑媽。」

  露露慚愧地滿臉通紅,匆匆走下馬車。迦南從馬夫台下車之後,便將馬車交給王宮的馬夫。

  「那個……哥哥現在還好嗎?」

  「他好到不能再好了。今天早上甚至還吃下了三人份的早餐呢。」

  「真、真的嗎!?」

  「有食慾是好事。」

  聽到涅莉這麼說,露露更是慚愧到無地自容,而迦南則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點都不在意。看到這對主從截然不同的反應,讓涅莉發出輕笑。

  「只是在帶你們跟賢侄見面之前,還要先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跟我來。」

  「好、好的。」

  露露跟在為兩人領路的涅莉身後,心中卻感到不解。因為她們所走的方向,並不是主宮殿前方的大門,而是傭人──並且還是供身分卑微的下人進出用的小門。

  來到主宮殿內陌生區域的露露,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在涅莉姑媽身後。一行人在通道拐了好幾次彎,一路走向宮殿深處──

  就在這個時候,露露聽到前方傳來此起彼落的話語聲。

  「這前面應該是謁見廳吧?」

  「沒錯。因為公主殿下希望露露能夠在謁見的時候露面。」

  「咦!?」

  涅莉所說的話讓露露大吃一驚。

  雖說露露是宰相之女,但她本身並未成年,也沒有任何官職,還只是個孩子。所以露露基本上是沒有資格在謁見時列席的。

  「當然如果大剌剌地從正門進去,也是會有許多麻煩。所以我才特地帶你們繞路到這裡來。」

  涅莉在這麼解釋之後,伸手指向走道盡頭的一扇小門。

  「那扇門後的小房間跟謁見廳後方相連。你可以從那裡避開其他人的眼睛,進到謁見廳里。」

  「呃,可是……這未免……」

  「這應該不是會不會被人看到的問題。」

  無論是露露的困惑還是迦南的吐槽,涅莉都不予理會。

  在上午進行謁見儀式,是耶路薩姆王國自古以來的傳統。

  廣大的謁見廳內,無論是天花板、壁面,甚至是地面,都是由精心打磨的大理石構成。其中還有詮釋王國歷史的繪畫、華麗的金銀工藝品、深紅色絨毯等莊嚴肅穆的裝飾。

  在謁見廳深處有塊較周圍高出一階的空間,那也是王座所在的區域。原本身為國王的達馬納3世會坐在那張王座上,接受臣下的上奏與民眾的陳情,或是傾聽眾臣對各種事務的議論。

  然而達馬納3世如今正臥病在床,導致王座一直無人。目前是由代理父王擔任攝政的蘿潔麗安公主,坐在加設在王座旁的臨時座位上。而在謁見廳兩側並排站立的眾臣隊列當中,可以看到賽蓮的身影正位在末席的位置。

  雖然賽蓮換上劍十字騎士團出席典禮用的服裝,但臉色卻相當難看。其他臣下的上奏跟陳情,有超過一半以上的內容賽蓮都沒能聽進去。

  (父親跟席昂之間究竟有什麼過節?)

  在昨天的騷動之後,儘管賽蓮不斷追問父親達爾坎跟席昂廝殺的原因,但並沒有任何收穫。達爾坎緊閉嘴巴不發一語,完全沒有想說明的意思。最後耐不住性子的賽蓮想乾脆靠酒的力量讓父親開口,結果自己卻先不勝酒力,喝到爛醉。

  而在今天一早,當賽蓮正抱著腦袋忍受頭痛的時候,接到蘿潔麗安要她今天出席謁見的書信通知。在那通知的書信當中,還寫著席昂躲到王宮的事。

  (看來也只能問席昂自己有沒有什麼頭緒了。)

  而就在賽蓮在心裡打定這個主意的同時。

  「真是……不好意思。」

  賽蓮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轉頭一看,發現在臣下隊列後面,露露正彎著身子快步往她這裡過來。

  「露露,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好像是蘿潔麗安殿下要我來的。」

  「什麼,你也是嗎?」

  兩名少女交頭接耳悄聲說話的模樣,讓站在賽蓮右側的某伯爵──賽蓮想不起那人的名字──露出狐疑的眼神。

  「這樣不太妙。露露,我左邊沒人,你就先站這裡吧。你要儘可能低調,別太惹人注意喔。」

  「好的。」

  露露點頭答覆之後,便安靜地一起站進隊列當中。賽蓮確認露露站對位置之後,便低聲對露露說道:

  「那個……昨天的事情真是抱歉。請容我代父親賠罪。」

  「賽拉姊姊不需要道歉。反正一定又是哥哥惹出麻煩了。」

  「如果真的只是那樣就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賽拉右側那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伯爵刻意乾咳了一聲。他似乎是要示意兩人別談論私事。

  自己要露露別太惹人注意,結果自己卻反倒引人注意了。為此羞紅臉的賽蓮將視線轉往謁見廳內。

  此刻正好是亞特倫爵士對公主稟報上奏文內容的時候。面具與黑衣的裝扮,在穿著禮服的謁見列席者當中雖然顯得格外突兀,不過並沒有人為此特地追究。

  「──因此在現有的劍十字騎士團五千騎精銳之外,在國內諸侯、百官等協助下,又增募到五千名騎士加入戰列。這全都歸功於國王陛下與攝政殿下威光之賜。」

  聽到這裡,列席者齊聲發出讚嘆。

  「共計一萬騎嗎?真是不得了。」

  「就算對手是占據達爾半島的三萬格拉尼亞軍,如果保持堅守,對方也無可奈何吧?」

  「話別說得太早,這種事誰也說不準的。」

  列席者紛紛交頭接耳地交換意見。而就在這個時候,亞特倫爵士繼續朗聲說道:

  「──在此危急存亡之際,諸侯百姓不分貴賤,盡皆彰顯忠勇愛國之志,實為可贊。」

  「連死人都給軍師大人說活了。」

  聽到亞特倫爵士這番誇張的口吻,賽蓮忍不住低聲吐槽。

  「這話怎麼說?」

  「亞特倫爵士作為蘿潔麗安殿下的使者,前去拜訪各個貴族及地方權貴時,我也是以護衛身分同行,實際狀況才沒有那麼美好。因為軍師大人是靠著辯舌,用近乎詐欺跟威脅的手法從那些心不甘情不願的諸侯權貴手中,把他們麾下人馬包含私兵給強搶──抱歉,是招集過來的。當時我也都在場呢。」

  「是喔!」

  聽到賽蓮暴露這令人意外的真相,讓站在賽蓮左側的露露驚訝地睜大眼睛。順帶一提,站在賽蓮右側那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伯爵,也跟露露露出相同表情。

  在此同時,在謁見廳深處的蘿潔麗安,也正對結束上奏的亞特倫爵士表示感謝。

  「做得好,亞特倫爵士。」

  「殿下過獎。不過新募集的五千騎士雖然忠勇,然而眼下仍與紙老虎無異。需待其經過統整、調練,方能成為可用之軍。」

  「也就是說,暫時還是只能依靠劍十字騎士團的戰力吧?布雷斯托將軍,我會期待你的表現的。」

  「臣必定不負殿下期待。」

  聽到蘿潔麗安這麼說,身為劍十字騎士團長的布雷斯托將軍便從兩旁的隊列中站了出來,行禮回應公主的話語。

  「在進行軍隊調練的同時,儘可能為目前正率領一千騎部隊駐守於國境提里納斯的蘭瑟將軍提供支援,也是當前的首要之務。」

  布雷斯托的提議立刻獲得周圍的附和。

  「你也認為提里納斯會是這次戰事的關鍵嗎?」

  「如果格拉尼亞展開攻勢,必定會先取該處。」

  蘿潔麗安再次向布雷斯托將軍確認之後,得到如此答覆。

  「既然這樣,軍師亞特倫爵士,我令你隨援軍兩千騎前往提里納斯。你要在該處盡其所能,以你的才智輔佐蘭瑟將軍。」

  「遵命。」

  「布雷斯托將軍則留在王都調練新軍。務必在決戰之前讓一萬騎部隊完成備戰。」

  「臣必定不負殿下所託。」

  攝政如此下令之後,謁見廳又再次充斥私語聲。

  (亞特倫爵士要回到前線嗎。既然這樣,我跟席昂也──)

  正當賽蓮想到這裡的時候。

  「攝政殿下,臣還有一事要奏。」

  亞特倫爵士繼續說道。

  「何事?」

  「提里納斯之地如今湧入眾多為逃離格拉尼亞的達爾難民。關於難民該如此應對,還煩請殿下指示。」

  「是這件事嗎?關於這個,我已經有主意了。」

  蘿潔麗安這時突然將視線轉向群臣之列的末席位置。

  「露露•賽法•納古薩列,以及賽蓮•柯迪納。」

  「是!?」

  「是、是!」

  兩名少女突然遭到點名,都連忙站直身子。

  「你們兩人也隨軍前往提里納斯。露露將作為我的代理,前去撫慰達爾難民,賽蓮與其麾下軍隊則為其護衛,望兩位各善其職。」

  「咦?」

  「咦咦!?」

  「咦咦咦咦!?」

  露露跟賽蓮,以及在一旁那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伯爵,三人齊聲發出驚呼。在三人的驚呼聲中,賽蓮總算想起那個人是叫德爾莫恩伯爵。

  賽蓮跟露露一直到謁見結束,在蘿潔麗安招待兩人共進午餐的時候,才總算與席昂見面。

  「那麼,我們就開動吧。」

  星靈宮中庭一角,在一顆茂密枝葉的大榆樹下,準備了戶外用的桌椅。位居上座的蘿潔麗安舉起酒杯,這麼對眾人開口。

  「那就來吃吧。」

  「謝殿下。」

  「……感謝殿下。」

  在座位上的席昂、賽蓮、露露,三人各自拿起酒杯這麼附和。酒杯里是加水的蜂蜜酒。

  「話說回來,能夠在大白天這樣喝酒,還挺奢侈的呢。」

  席昂先用眼睛享受那帶有清澈黃色的蜂蜜酒色澤,開心地說出如此感想。

  那彷佛把昨天那場大騷動完全拋到腦後的放蕩態度,讓同席的賽蓮不禁皺起眉頭。

  「你昨天跟我父親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

  也因為這樣,賽蓮質問的語氣自然變得尖銳許多。賽蓮原本想先代父親賠不是的想法,此刻已經完全消失。

  「這個嘛……一言難盡啦。」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聽到席昂敷衍的言詞,讓賽蓮的眼中滿是怒氣。

  在一旁的露露也語帶懷疑地插嘴:

  「一定是哥哥對達爾坎叔叔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吧?」

  「拜託,連露露都不信任我嗎?被可愛的妹妹懷疑,哥哥好傷心──嘎噗!?」

  當席昂正要開始假哭的時候,突然發出滑稽叫聲,趴倒在桌上。

  原來是悄聲來到席昂身後的迦南,用手中托盤的盤角重擊了席昂的後腦。

  「不好意思,席昂大人,我手滑了一下。」

  迦南用毫無誠意的語氣向痙攣的主人賠罪,之後便若無其事地將托盤上的餐盤俐落擺到桌上。

  「總而言之,大家先吃東西吧。畢竟你們一定也都餓了。」

  當賽蓮與露露為突然的慘事目瞪口呆時,蘿潔麗安卻是笑容滿面地這麼說道。

  「也、也好。」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當兩名少女這麼點頭附和的時候,席昂這才總算重新抬起頭。

  「可惡……迦南,你給我記住。」

  然而主人的抱怨,卻被自己的僕從當成耳邊風。王宮內的優雅午餐,就在這緊繃的氣氛中展開。

  姑且不論氣氛,送到桌上的料理全都十分可口。烤到微酥的派、水煮豬肉、醃製小魚、蔬菜冷湯等簡單料理,將餐桌點綴得色味倶全。

  「關於席昂與達爾坎將軍那件事,我已經從席昂那裡得知經過與原因了。」

  待酒過三巡之後,蘿潔麗安才這麼說道。

  「真的嗎!?那他們究竟是──」

  當賽蓮前傾著身子急著追問的時候,卻被蘿潔麗安用纖細的食指抵住嘴唇,她因而停下話語。

  「先冷靜下來,賽蓮。」

  「……」

  賽蓮默默點頭之後,重新坐直身子。

  「由於情況有些複雜,所以我打算將先擺在自己心裡。等薩拉斯回來之後,我們兩人會再找機會安撫達爾坎,所以這件事就先交在我身上吧。」

  「就連對我跟露露都不能透露嗎?」

  「你不服嗎?」

  「不敢,一切依照殿下的意思。」

  賽蓮用略顯僵硬的語氣如此答覆之後,便將酒杯送到嘴邊。只見賽蓮脖子一仰,將杯里的酒連同心中的鬱悶全吞進肚裡。

  「要再一杯嗎?」

  「不,等等還需要準備啟程前往提里納斯的事務,請殿下見諒。」

  「你這種個性,真是從以前就沒變呢。」

  賽蓮嚴謹的態度讓蘿潔麗安發出輕笑。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露露,緊張地舉起手。

  「那個……關於要前往提里納斯這件事……」

  露露臉上帶著與她可愛樣貌不相稱的僵硬表情。打從謁見儀式直到現在,露露心中肯定一直充斥許多難以獲得整理的思緒。

  「撫慰達爾半島難民一事,真的可以交給露露嗎?老實說,露露實在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擔任蘿潔麗安殿下的代理。」

  「喔,原來你在擔心那種事啊。沒問題的,這件事比起你本身的能力,真正倚重的其實是你身為宰相之女的地位。」

  「這、這是……」

  「也就是說,只要你到提里納斯去露個面,就能夠對內外傳遞耶路薩姆不會棄達爾難民於不顧的訊息。我只是要你去發揮這個作用罷了。」

  蘿潔麗安毫不修飾的話語,讓露露一下子難以理解。

  「放心,你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只要去跟難民們見個面,聽聽他們說話就是了。」

  坐在一旁的席昂摸了摸義妹的腦袋這麼說道。席昂接著將視線移向遠方。

  「之前我跟賽拉妹幫助的難民當中,還能看到跟你同年的女孩。那女孩身為村長的父親,聽說被格拉尼亞給殺害了。」

  「啊,竟有這麼悲慘的事……」

  聽席昂說完這些話,多愁善感的露露立刻濕了眼眶。

  5

  所謂「十二騎士團十萬騎」,這是在民間廣為流傳,用來形容格拉尼亞帝國軍力強大的簡單說法。

  格拉尼亞帝國的各騎士團數量約為一萬騎。這也代表規模凌駕於一國總兵力的騎士團,格拉尼亞帝國共擁有十支以上。

  話雖這麼說,其實在十二騎士團當中,有三支並沒有被算進「十萬騎」當中的特殊騎士團。

  其中之一是黑天騎士團。黑天騎士團位居十二騎士團之首,是僅由從帝國中挑選的十二名菁英所組成,是最為精銳的騎士團。

  另外還有桃幻騎士團。那是一支由名門貴族子女所構成的騎士團,由於任務性質是負責後宮的警備任務,因此數量僅有區區一千騎。不過相較於桃幻騎士團的規模,同為近衛部隊負責守衛帝宮與帝都的金色騎士團,則有高達兩萬騎的驚人規模。

  而最後一個例外,則是灰浪騎士團。

  這支由大量密探與間諜構成的騎士團,是帝國軍的秘密部隊。這些「與灰色披風為伍」的成員,他們的貢獻絕對不會受到表揚,也不會留下任何紀錄,只會存在于格拉尼亞霸業的陰影當中。

  而在星靈宮的謁見情景,也在隔天傍晚經由此灰浪騎士傳進格拉尼亞東部遠征軍的陣中。

  「耶路薩姆那些人是白痴嗎?」

  此處是格拉尼亞東部遠征軍作為本營的索茲貝爾新城塞。在仍處於施工狀態的大廳里響起了一陣冷笑。發出笑聲的人是一名身穿鮮紅色騎士服,年紀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是赤炎騎士團團長,伊吹•包爾翰將軍。他也是十二騎士團當中最年少的團長,在他人眼中是一名個性剛烈的猛將。

  「為了抵擋我軍南下而準備三千騎的部隊據守提里納斯?在公開場合談論軍略,豈不是特地請對手攻其不備嗎?什麼傳說中的大軍師,我看只是浪得虛名吧!」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要怎樣對那名軍師攻其不備呢?」

  低聲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青嵐騎士團的團長,諾維•塔吉里薩斯將軍。他是一名蓄著黑胡的壯漢,龐大粗壯的身軀彷佛就像是一頭公牛。

  「只要等耶路薩姆的援軍進到提里納斯之後,從東側或西側越過國境就行了。我們可以不用理會那些縮在城裡的傻瓜,直搗對方王都。這場仗就交給我的赤炎騎士團去打吧。只要五天,不,我用三天就能包圍亞庫貝。」

  「然後糧道給敵人截斷,讓一萬騎部隊困死在敵地內嗎?」

  「你說什麼?」

  聽到諾維冰冷的回應,讓伊吹瞪大眼睛。

  「東方大路在這個季節正吹著強勁海風,西方的山道太過險峻,更是無法供大軍通行。要進軍亞庫貝,必得取道位於中央的交易路,而且還得取下在其中的提里納斯。這點我們應該早多次確認過了。」

  「軍略這種東西,應該也要講求臨機應變吧?像現在這種──」

  「兩位將軍,先別爭了。」

  這麼開口的人是一名模樣宛如枯木、身材細瘦的老將──他是黃道騎士團的團長,霍特•貝倫將軍。雖然他一幅慈祥老人的模樣,不過在臉頰上的十字傷痕也為他的樣貌增添了一股煞氣。

  「伊吹將軍,你的銳氣值得稱許。不過大軍不需賣弄奇策,只需一步一步確實進軍就行了。」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

  面對年紀足以當自己祖父的對象,讓伊吹也不得不收斂銳氣,點頭附和。

  「況且取下提里納斯的軍略,是在庫尤閣下臨席的軍議中決定的。我們的計畫是先由擔任第一陣的青嵐取下提里納斯,再以該處為據點,由你的赤炎擔任第二陣取下亞庫貝。至於老夫的黃道在這段時間都會留守此地,負責控制達爾。」

  其實現在這個地方,就只有負責統率赤炎、青嵐、黃道的三名將軍。

  身為遠征軍主將,負責統整三人意見的黑天騎士團團長庫尤•蘇朗此刻正為了回報戰況,暫時返回帝都茲諾。

  「亞特倫會在公開場合提及部隊調度,多半也是早料到我們別無選擇。年輕如你或許對他此舉感到不是滋味,不過可別因為受到刺激就亂了分寸。明白嗎?」

  「……知道了。」

  「很好。那就請兩位將軍做好出征準備。等庫尤閣下從帝都回來,就要能立刻行動。」

  「明白。」

  「這當然。」

  在彼此行禮之後,諾維接著對霍特問道:

  「還有一件事。霍特大人,您有掌握到席昂•吉爾瓦的行蹤嗎?」

  在聽到席昂這個名字的瞬間,伊吹的表情立刻變得緊繃。至於被問到這個問題的霍特,則是白眉微動。

  「你說〈烏鴉〉嗎?根據灰浪的回報,他似乎跟在亞特倫身邊。所以可以肯定他們會一起據守在提里納斯當中。在進攻提里納斯的時候,可得多加留意。」

  「我得到的消息也是這樣。」

  諾維點頭附和之後,用手撫弄自己濃密的鬅須。

  「〈烏鴉〉在經過三年的雌伏之後,再次振翅高飛了嗎。他想必對我們恨之入骨吧。」

  聽到諾維如此感嘆,讓伊吹難掩臉上的不悅。

  「我記得諾維大人是得到已故的埃杜元帥重用,並一路爬到將軍之位吧?所以儘管是大逆一族,你也不忍與恩人之子交戰嗎?」

  「少胡亂猜測。我身為格拉尼亞之將,在用兵時不會容許私情介入。」

  「……如果你忍不下心,就把席昂•吉爾瓦交給我處置。」

  說到這裡,伊吹的表情徹底變了模樣。原本嘲諷的笑意已不見蹤影,取而出現在他臉上的,是發自內心的強烈憎恨。

  「如果說那傢伙視我們為仇人,對我來說,他也是我的仇人。」

  三年前,身為金色騎士團一員的伊吹之弟也加入了討伐吉爾瓦家的行動,並在當時為席昂•吉爾瓦所殺。

  伊吹望向掛在自己腰際的長劍。自從那天之後,伊吹就一直把那柄長劍不離身地放在自己身邊,因為那是他弟弟留下的遺物。

  「我非得親手用這把劍砍下他的腦袋,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與東部相隔遙遠的格拉尼亞帝都茲諾當中,也正要迎接一個決斷。

  在座落在帝都北部的帝宮,天昂宮內,三名騎士走在設於廣大庭園中的小道當中。三人身上那僅由黑色構成的騎士服,是格拉尼亞十二騎士團之首,黑天騎士團的服裝。

  走在最前方,那身材高挑、氣宇非凡的美男子,是黑天騎士團的團長,擁有〈獅子〉稱號的庫尤•蘇朗。在他肩上用來固定披風的固定具上,能看見精緻且耀眼的獅子刻印。

  跟在其身後的兩人,則是將樣貌藏在騎士服的面罩之下。

  「你們兩個在這裡等我。」

  三人來到位於庭

  院一角的小屋前,庫尤便對身後的兩人這麼說道。那兩人默默點頭停下腳步之後,庫尤便到小屋門前敲門。

  「打擾了。」

  「喔,是庫尤嗎?等你很久了,快進來。」

  庫尤聽從那個聲音指示,進到小屋內。

  在小屋裡等待庫尤的人,是一名坐在長椅上的矮小中年男子。相對於那削痩的體格,男子紅潤帶有油光的臉上卻帶有異樣的活力。

  只見庫尤在那樣貌奇特的矮小男子面前畢恭畢敬地屈膝。

  「承蒙陛下闊別多時再次召喚,黑天騎士團團長庫尤•蘇朗,已自東部歸國來此。」

  格拉尼亞帝國皇帝凱昂3世,這就是那名矮小男子的頭銜。

  「臣原本以為此次回報,理應是在元老院當中……」

  「怎麼,你喜歡給那些擔任元老的老頭挑些枝微末節的毛病嗎?你這人還真奇怪耶。」

  皇帝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也不停把炒豆放入口中。

  「不,臣絕無此意……」

  「那就別在意那種小事。你只需要對朕一個人回報就夠了。」

  皇帝這麼說完,用下巴示意庫尤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庫尤行禮之後,便按照皇帝的指示就座。

  「好,那你就先說說戰況吧。」

  「關於戰況,得先將日前送回的報告書──」

  「那種繁瑣的數字問題,才是真的該推給那些老頭去傷腦筋的東西。說重點。把你掌握的重點說給朕聽聽。」

  「達爾半島幾乎已納入掌控。目前正為了後續行動,徵集兵糧與各類物資。只是過程會有些粗魯。」

  「無所謂,你是在打仗。能榨取到多少就是多少。喔,不過可別過火到把人趕盡殺絕喔。要殺雞儆猴,有索茲貝爾當祭品就夠了。」

  「這是當然。」

  順帶一提,在他們的基準當中,對農村強徵物資,把村民逼到「半數村人無法活著過冬」的狀況,並不算是「過火」,也不算是「趕盡殺絕」。

  「你剛才提到後續行動,是接著要打策略失算的耶路薩姆嗎?那可麻煩了。他們難道不會像三年前一樣,又搞出什麼東部聯合軍嗎?」

  「換個角度想,只要趁現在取下耶路薩姆,就不用擔心會有東部聯合軍了。」

  「哼,嘴上要怎麼說都行。對手真會讓你趁心如意嗎?那個國家不是還有那個叫亞特倫的狡猾軍師,以及吉爾瓦家的小兔崽子嗎?」

  皇帝說到這裡,吐出嘴裡的豆殼。

  「你有勝算嗎?」

  「關於這件事,臣有一事想請陛下允許──進來。」

  庫尤話一說完,在外頭待命的兩名黑天騎士便進到屋內。只見兩人取下面罩,露出底下的面孔。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名膚色白晰的少女,還有容貌精悍的年輕男子。看到兩人的樣貌,讓凱昂3世的眉毛微微抽動。

  「這兩人就是黑天的新人吧?不過,我記得你是……」

  「黑天騎士〈天鵝〉,蘭•吉爾瓦。」

  「黑天騎士〈狼〉,泰格。」

  「朕果然沒看錯,你是吉爾瓦家的丫頭嗎?」

  面對凱昂3世嗤之以鼻的反應,兩名黑天騎士立刻對皇帝行騎士之禮。

  「陛下不計家父埃杜之罪,提拔小人名列黑天的寬大之心,微臣沒齒難忘。微臣必誅殺身為黑天騎士叛徒的家兄席昂,取其首級以報陛下大恩。」

  「喔,看來你這個叫蘭的丫頭還挺上道的嘛。」

  「陛下過獎了!」

  凱昂3世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蘭全身。白色的短髮,白皙端莊的臉蛋,微微隆起的胸部,纖細的四肢──皇帝緩慢從頭往下移動的視線,在看到少女纖腰的位置時突然停下視線。

  「喂,庫尤。」

  「臣在。」

  「原來你有這等嗜好嗎?」

  面對主君這略顯粗鄙的提問,庫尤只是笑而不語。

  「也罷。蘭•吉爾瓦,如果你真能取自己哥哥的性命,朕就認可你復興吉爾瓦家的心愿。」

  「這──」

  「真、真的嗎!?」

  聽到凱昂3世這句話,泰格的反應甚至比蘭還要激動。泰格瞪大眼睛前傾身子的模樣,讓皇帝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這激動的小子也是吉爾瓦家的人嗎?」

  「雖然泰格是出自代代服侍吉爾瓦家的家系,不過也是臣的弟子。如今他已得我所傳,並擁有〈狼〉的稱號。」

  「你們似乎是各有苦衷呢。好吧,無所謂。君無戲言,而且原本那也不是朕出於私怨要滅絕的家系,吉爾瓦家的事情,就看你們日後的表現而定。你們就儘量為朕賣命吧。」

  「遵命。」

  庫尤這麼附和之後,接手轉頭對泰格使了一個眼色。

  「其實臣還準備了一個來自東部的禮物要獻給陛下。泰格,把東西拿來。」

  「是。」

  庫尤接過泰格背在背上的包裹,恭謹地交到凱昂3世手中。

  「這是畫嗎?」

  「是的。此畫是自東部購得,是蘿潔麗安公主的肖像畫。」

  「喔,是耶路薩姆的公主嗎?朕聽說她是個絕世美女──」

  毫不遮掩色相的凱昂3世立刻解開包裹。然而在看到畫作內容的瞬間,便立刻扳起面孔。

  「庫尤,你是把朕當傻子嗎?」

  「臣不敢。敢問陛下何出此言?」

  「當然是因為這幅畫啊。世界上哪會有這種美女呢?朕是不知畫家到底收了耶路薩姆多少好處,不過未免美化過頭了吧?」

  凱昂3世看著那帶著楚楚可憐笑容的公主畫像,首先批評的,並不是畫作的表現,而是質疑畫家表現不實。即便如此,庫尤臉上的笑意仍沒有絲毫動搖。

  「誠如陛下所言,這並不是一幅能忠實呈現蘿潔麗安公主樣貌的畫作。不過臣以為那並非是因為畫家表現不實,而是受限於畫力之故。」

  「這是什麼意思?你說明白點,別跟朕咬文嚼字。」

  「臣的意思是,真正的蘿潔麗安公主,姿色要更勝此畫。」

  「什麼?」

  聽到庫尤這麼說,凱昂3世眯起眼睛,再次打量眼前的畫作。

  「有這種事──不過你也不會跟朕開這種玩笑──可是,如果是這樣──」

  皇帝嘴裡嘀咕了一段時間,突然破顏而笑。

  「有意思。你取下耶路薩姆之後,務必得將這個叫蘿潔麗安的公主帶來給朕瞧瞧!」

  「遵命。」

  「可別弄傷她分毫喔。你所言是真是假,到時朕可要親眼評斷一下。」

  皇帝這麼說完,心思再次回到畫中,並對庫尤等人揮了揮手。

  「應該沒別的事了吧?你們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

  三名黑天騎士一同行禮。

  一離開小屋,泰格便重重嘆氣。

  「雖然我是初次有幸獲得皇帝陛下親賜御言,可是──該怎麼說,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呢。」

  看著弟子在困惑中慎選用詞的反應,庫尤露出微笑。

  「這也難怪,因為他原本是一個出身自與帝位無緣的皇族旁支,但最後卻坐上至尊大位的人。」

  凱昂3世是在距今二十四年前,大陸歷一三一○年的時候即位成為皇帝。而那也是由於前前代皇帝奧多斯二世去世後,引發一連串陰謀暗殺,導致皇室嫡系近乎滅絕的結果。

  當時掌控宮廷的奸臣為了擁立一個對他們言聽計從的傀儡,才從皇族旁支當中挑選了一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然而新帝在即位之後,便立刻將那些奸臣肅清,守住了帝位的權威與權力。

  那迅雷不及掩耳的肅清行動,至今仍被視為高明的政治藝術為人討論。

  雖然是題外話,不過當時作為新帝親信,為其揮舞肅清之刃的人,正是年輕的埃杜•吉爾瓦──也就是席昂與蘭的父親。

  「那個人可說是個了不起的俗人。在我所見過的人當中,找不到任何比他更懂得享受人生的人了。」

  「師父,請謹言慎行,當心隔牆有耳。」

  「他不是個會追究這點小事的人。他的度量可跟你我不同。」

  看見泰格惶恐的反應,庫尤這麼說道。就在這個時候,蘭緩緩開口:

  「剛才已經得到陛下口頭保證了。關於哥哥的事──」

  「我明白,全都交給你處理。泰格,你也要盡力輔佐蘭的行動。〈烏鴉〉可不是個能夠掉以輕心的對手。」

  「感激不盡,庫尤大人。」

  「必不負所托

  。」

  庫尤對兩人一點頭,接著手一揮,讓全黑的披風隨風飄動。

  「走吧,回到東部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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