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城塞都市提里納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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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軍師亞特倫爵士的指揮下,支援提里納斯的兩千騎部隊自王都亞庫貝出發,是在做出決定三天之後的事。

  「祝各位武運昌隆。」

  在位於星靈宮東門處的劍十字騎士團本營,位於其中馬場的蘿潔麗安正親自校閱這批即將前往戰地的騎士。

  有騎士團長布雷斯托將軍等眾臣隨侍在側,公主在貴賓席的凜然模樣,充分展現出一國之主的風範。

  「願六神常與忠勇的耶路薩姆將士同在。」

  「感謝殿下。」

  在馬上的亞特倫爵士對蘿潔麗安回以騎士之禮。

  在其身後組成整然隊列的眾騎士,也以相同的動作齊向蘿潔麗安行禮。其中當然也能看到賽蓮與查加略的身影。

  「請公主殿下期待我軍捷報。」

  「我會期待的。」

  當亞特倫爵士調轉馬首,兩千騎士也整齊劃一地開始行進。

  從星靈宮東門出發的隊列在群眾的歡呼聲中緩緩穿過城內大路,從北大門穿過圍繞亞庫貝的城壁。騎士在此與在街區待命的士兵與輜重會合,沿著大路往北行進。

  以兩千騎的部隊來說,如果將騎士之外的士兵與壓糧兵都算在內,總數將近萬人。

  而在長列中央,能看到一輛馬車也在其中。那是一輛帶有耶路薩姆王家紋章,為長途旅行設計的貴族馬車。

  在塗上黑漆的優美車體上,點綴著奢華的金銀鑲嵌,在行軍隊列中顯得異常突兀。

  「這樣不會太招搖嗎?」

  坐在馬車座席中的露露難掩不安地這麼說道。而露露自己身上也同樣穿著與軍陣極不相稱的華麗禮服。

  「沒問題沒問題。」

  坐在露露對面的迦南如此斷言。

  雖然迦南平常都是作為席昂的隨從出現在戰陣中,不過這次她則是作為露露的侍女,與露露一同待在馬車內。此刻的迦南自然也是一身侍女裝扮。

  「現在露露大人是攝政殿下的代理,也就是國王陛下代理的代理,所以說,在這裡是等同於國王的身分。」

  「……這、這種說法不會太逾矩嗎?未免太不敬了啦。」

  「總而言之,重點是要展現出王家的威儀。不可以在他人面前顯露不安。雖然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虛張聲勢,不過必須要泰然自若。」

  「明、明白了。」

  只見露露立刻調整坐姿,在臉上掛起笑容。終究是伯爵家之女的露露,在少女的可愛樣貌當中,也能散發出優雅的貴族氣質。

  「很棒……露露大人,真是太棒了!」

  迦南突然語氣莫名興奮地給予稱讚。不知為何,她的鼻息逐漸變得急促。

  「迦、迦南,你還好嗎?」

  正當露露開始為其他理由感到不安的時候,突然察覺到異狀。

  馬車先是微微搖晃,接著就這麼停在原地。

  「咦,怎麼停下來了?」

  「有什麼狀況嗎?」

  迦南從馬車的車窗探出身子,對馬夫台的方向這麼問道。

  「看就知道啦!前頭那票人把路堵住了,根本──失禮了,如兩位所見,前路受阻,無法再行。」

  負責駕駛馬車的卡若連忙改口。此刻卡若也是一身侍從裝扮,如果不考慮措辭,也頗有貴族侍從的樣子。

  正如卡若所說,整支部隊的行軍都停了下來。對此感到不解的士兵,也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既然這樣,我到前面去確認一下狀況。露露大人,失禮了。」

  迦南話一說完便躍下馬車,快步穿過隊列間的縫隙,轉眼間就不見蹤影。

  「哇,迦南女士的身手還真是了得呢!」

  「嗯,真的。」

  對於卡若的驚嘆,露露也同樣點頭附和。

  在此同時,在隊列前方──

  「這……」

  在亞特倫爵士身旁的賽蓮為眼前的景象驚訝不已。

  通往提里納斯的大路上,堵滿了無數人車。

  通常旅人在大路上遇到行軍隊伍,都會讓到道路左右等待軍隊通過。然而這次路上的人數卻非比尋常,讓在隊列前方擔任斥候的騎士也難以趕在隊伍到達前讓群眾讓出路來。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應該是難民吧。而且不是來自達爾,是耶路薩姆國內的。」

  亞特倫爵士立刻給出賽蓮這個答案。

  「所以說是居住在北方的百姓,擔心被戰事波及而逃到這裡嗎?」

  「其實聽說在之前就已經陸續有人這麼做了,只是現在又聽到到我們出征的消息,應該是讓百姓誤以為戰事將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實在太不湊巧了。」

  「原來如此。」

  賽蓮點頭會意之後,再次望向那些難民,而難民們也用帶著疲憊與不安的表情回望著他們。這個景象讓賽蓮不禁聯想起那群從達爾半島往耶路薩姆逃難的難民。

  「我們絕對不能讓我耶路薩姆之民陷入同樣的苦境。」

  「說得好,賽蓮大人──喔。」

  路似乎總算開通了。兩人能看見前導擔任斥候的騎士正朝他們揮手。

  「那麼,為了打贏這一仗,我們得儘快抵達提里納斯才行。」

  「是!各位,動身了!」

  賽蓮拉開嗓門,對身後綿延的隊列發出指示。

  總數近一萬的部隊,自然無法全收進沿途城鎮的旅店當中。

  因此能夠住進旅店的,主要都是位階在部將之上的騎士,其他人則是在城鎮外頭紮營露宿。

  「這種差別待遇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在夜幕即將到來的野營地內,席昂這麼開口抱怨。他正跟賽蓮隊的騎士們一起圍坐在營火旁。

  「你是亞特倫爵士的貼身侍從,不是可以睡在有屋頂的地方嗎?」

  聽到身旁的查加略提出這個疑問,席昂立刻誇張地皺起眉頭。

  「還不都怪那個大叔又亂跑了。上頭的老大不在,我這個跟班總不好意思自己跑進房裡睡覺吧?」

  儘管嘴裡發著牢騷,但席昂也沒有停下準備晚餐的工作。

  席昂將裝水的大鍋放到火上將水煮沸,接著將燻肉、菜乾、芋頭等材料放進鍋里,在煮上一段時間之後便確認味道。

  「嗯,可以了。」

  只見席昂手腳俐落地將熱騰騰的燉湯端到每個人手中。

  查加略嘗了一口燉湯,立刻睜大眼睛。

  「這玩意味道不錯呢。」

  「對吧。」

  最後才在自己碗中舀進燉湯的席昂,對查加略露出得意笑容。

  「還有,這樣把麵包泡進湯里再吃,也會更好吃喔。就算是這種為方便保存,弄得又乾又硬的麵包,只要泡過熱湯就會變軟,麵包的鹽味進到湯里,也會讓湯更有味道。」

  「原來還有這一招!」

  對席昂感到佩服的查加略等人,也立刻模仿他的方法,很快就將手邊的燉湯全吞下肚。

  「燉湯還有剩,有人還要嗎?」

  「我是還要吃,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查加略將空碗放到地上,表情嚴肅地看著席昂。

  「聽說你跟達爾坎閣下拔劍對干,到底是為什麼原因啊?」

  「又是那件事嗎?總而言之,那件事我已經都先交給公主處理了,所以我現在也不好到處說嘴……」

  「你少來了啦,別拿那種藉口搪塞我們啦!」

  查加略臉上突然掛滿笑意。

  「這是什麼意思,小查?」

  「你還裝蒜啊!反正一定是達爾坎閣下懷疑你跟賽蓮搞上了,嚷嚷著『你這臭蟲少來招惹我未出嫁的女兒!!』拔劍要砍你吧?」

  「等一下。」

  發現自己莫名背上不得了的冤罪,讓席昂皺眉回瞪查加略。

  不過查加略絲毫不理會席昂的反應。

  「所以實際上是怎樣?你真的有搞上賽蓮嗎?」

  「那麼可怕的事我最好做得出來啦!那樣不用等那個老頭動手,我就先給賽拉妹砍死了!」

  「什麼嘛,原來沒有啊。真沒意思。」

  查加略雖然對此咋舌,不過立刻又重開話題。

  「所以說,你的目標究竟是誰啊?是賽蓮?露露小妹?還是那個叫迦南的隨從?你該不會是妄想跟蘿潔麗安殿下──」

  「喂,小查,你少連酒都不借就開始裝瘋喔!夠了,我困了,先睡。大家晚安!」

  正當席昂起身正要走向帳篷的時候,衣角立刻被查加略拉住。

  「別急嘛,夜還長著呢。」

  「你少

  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當亞特倫爵士率領的兩千騎援軍抵達提里納斯,已經是自亞庫貝出發第五天的傍晚。這趟旅程要比預定慢了半天。

  「終於到了,這下總算可以在有屋頂的地方睡覺了。」

  「辛苦你們了。」

  當查加略在馬上望著提里納斯的城牆發出嘆息時,賽蓮如此出言安慰。對於能以部將身分在旅店過夜的賽蓮來說,面對每晚都得紮營露宿的查加略等低階騎士時,總是不免有些心虛。

  「話雖這麼說,在提里納斯的百姓面前,可別太丟人喔。」

  儘管如此,賽蓮仍不忘對查加略做出告誡。

  「我明白。」

  在馬上的查加略立刻打直腰杆,繃緊面容。

  隊列就這麼在亞特倫爵士的率領下穿過提里納斯的南門。

  「來了!王都的援軍來了!」

  除了提里納斯居民的歡呼聲外,還能聽見馬蹄與軍靴的聲響。這些聲音交相混雜,傳遍全鎮。

  這個聲響當然也傳到了在城鎮另一頭的北門。

  「那是什麼聲音?」

  此時一隊旅裝上滿是塵土的男女,正巧也從北方抵達提里納斯。在深深壓低的兜帽底下,一個細柔的女性音色這麼問道。

  「喔,那是來自王都亞庫貝的援軍。由假面軍師亞特倫爵士率領的兩千騎軍隊,剛剛才抵達這裡。」

  城門衛兵毫不避諱地這麼為兩人解釋。

  「你們也是來自達爾半島的難民吧?你們是夫妻嗎?──嗯,我果然沒看錯──那請你們將名字寫在這裡,還有,請將兜帽取下。」

  兩人遵從衛兵指示脫下兜帽。出現在衛兵面前的,是一對臉上滿是塵土,憔悴不堪的中年男女面孔。

  那刺激人哀愁情緒的模樣,讓衛兵不禁感到同情。

  「你們可以放心,只要進到城鎮裡就安全了。就算格拉尼亞軍過來,也一定會被我們擊退的。」

  「嗯,就算格拉尼亞來了,也很安全……」

  女子低著頭低聲這麼說道。

  然而衛兵並沒有察覺,女子此刻嘴角正浮現危險的笑意。

  2

  「我等你很久了,軍師大人。」

  在提里納斯中央位置的政廳,前來迎接亞特倫爵士的人,是城將蘭瑟•貝格南將軍。

  「我自王都暫領的兩千騎部隊,現在全數交到將軍手中。將軍可全權調度,無需顧慮。」

  「就交給我吧。」

  蘭瑟將軍今年四十一歲,是劍十字騎士團的副團長之一,然而他溫和的相貌,總讓人覺得比起盔甲,文吏的官服可能與他更為相稱。

  「格拉尼亞現在的動向如何?」

  「很安分。不久前是還能頻繁看到敵軍斥候的身影,但最近這段日子倒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樣反而讓人擔心。」

  聽到蘭瑟將軍的答覆,亞特倫爵士似乎也早已預料到這種狀況,微微點頭。

  「就像海嘯來臨前,海水會突然退去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軍師大人認為近日即將會有大軍到來嗎?嗯,這也不奇怪。」

  「敵軍的第一陣,多半是青嵐騎士團的一萬騎部隊。因為青嵐的團長諾維將軍是個能攻善守,精通攻城的高手。」

  「我們的籌碼是包含援軍的三千騎部隊,加上提里納斯的城壁。如果全力堅守,應該是還能有五成勝算,只是……」

  「恕下官失禮,蘭瑟閣下。」

  就在這個時候,蘭瑟將軍的副官快步來到他身旁。

  「身為攝政殿下代理官的露露•賽法•納古薩列女士,希望能與閣下會面。」

  「什麼?我知道了,立刻讓她過來。」

  「是!」

  等副官離開之後,蘭瑟將軍微傾腦袋,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真令人驚訝。長途跋涉後的貴族女子,都是要沐浴啦、更衣啦、綁頭髮什麼的,通常都得先花掉個大半天時間才對。」

  「露露小姐個很務實的女性。」

  「有意思。」

  看來在會面之前,蘭瑟將軍已經先對露露抱有好感了。

  「我是露露•賽法•納古薩列,來自王都亞庫貝,以蘿潔麗安殿下代理的身分前來。幸會,蘭瑟閣下。」

  「您多禮了。」

  蘭瑟將軍仔細打量著那身著華美禮服,行貴婦之禮的露露。

  「露露女士此行,是為撫慰暫居此地的達爾難民嗎?」

  「是的。所以在動身之前,希望能先向將軍閣下請教狀況。」

  「話雖這麼說,但我來提里納斯這裡赴任至今,時日也不算長。因為諸多政務,都還是由以前就治理此地的代官執掌──」

  蘭瑟將軍說到這裡稍微想了一下,接著很快給出答案。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我會安排一名嚮導給露露女士,待明天之後,由您親眼確認狀況,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要等明天嗎?」

  只見露露可愛地微傾腦袋,對蘭瑟這麼問道。

  「不能今天就動身嗎?」

  「您說今天嗎?」

  蘭瑟睜大眼睛,像鸚鵡似地重複露露的話語。而露露則是笑容滿面地點頭肯定。

  「是的,我想現在就動身。」

  「這──」

  感到困惑的蘭瑟突然破顏而笑。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安排人馬,還請稍待。」

  蘭瑟將軍快步走出房間,不過他在離開之前,轉頭望向亞特倫爵士。

  「原來如此,確實如爵士所言,真是一位務實的女性。」

  為露露擔任嚮導的人,是一名年近三十,在當地代官底下擔任書記官的文官。

  「我叫維斯•布朗斯。請多指教。」

  那是一名神形削瘦,感覺有些神經質的男人。雖然還很年輕,但額頭上的髮際線卻已經退後許多。

  (真可憐。)

  席昂打從心底感到同情,不過他並沒有將這種想法說出口。

  今天的視察,席昂是代迦南作為露露的隨從。至於迦南則是變裝成亞特倫爵士,留在政廳坐鎮。

  「請多多指教,維斯大人。」

  露露用天真爛漫的笑容向對方行禮。不過露露的舉動似乎讓維斯書記官相當緊張,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席昂這時刻意乾咳一聲,對方這才猛然回神。

  「恕、恕下官失禮了。請隨我來。」

  一行人在政廳門外搭上貴族馬車。車上僅有席昂跟露露這對兄妹與維斯書記官三人。而在行駛的馬車周圍,則圍繞著蘭瑟將軍指派擔任護衛的騎士。

  「提里納斯這個地方,就連城鎮裡頭都有城牆。」

  維斯指向馬車的車窗外,這麼開口說道。

  「每個大區塊都有內牆圍繞,也都各有城門。」

  「這是古老的東部都市樣式吧?在亞庫貝也留有類似痕跡喔。」

  「不過我聽說這種樣式,現在幾乎都已經廢除了。」

  「兩位真有學問。確實以亞庫貝為首,耶路薩姆的各城鎮幾乎都將內牆撤除了。不過偏偏提里納斯卻還保有內牆的設計。」

  不知能否說事實勝於雄辯,馬車這時正好穿過一道內牆的城門。內牆城門並沒有安排衛兵,完全處於敞開狀態。

  「來自達爾的客人,都被安排居住在靠外圍的區域。」

  根據書記官的說法,有不少提里納斯的居民因為擔心格拉尼亞的侵略,因此有眾多的居民紛紛離開城鎮,投靠住在外地的親人,有些區域甚至處於大半無人居住的狀態。

  「讓客人們住在城牆內,不僅能讓他們感到安心,比起讓他們在城鎮外頭遊蕩,統整在城內特定區域當中,我們也便於管理。喔,到了。」

  馬車在分隔區域的內牆外停了下來。這扇內牆的城門不同於其他地方,不僅城門緊閉,還有衛兵駐守。

  「開門。」

  衛兵聽從維斯的指示,將老舊的城門打開。馬車與護衛的騎士這才得以緩緩通過城門。

  「達爾的人都在這裡嗎?」

  「嗯,沒錯。」

  光看街景本身,與其他地方並無差異。不過幾乎看不到有人在街上行走。

  在沿路民家的窗戶當中,可以隱約看到有人默不作聲地觀察他們。

  「正如兩位所見,我們將無人居住的民房借給難民居住,也有持續提供糧食。」

  「感覺沒什麼活力呢。」

  「被迫離鄉背井來到異國之地,要有活力恐怕是強人

  所難了。」

  「這樣說也對。」

  在席昂等人如此交談的時候,露露一直默默透過車窗觀察難民的狀況。

  不久之後,兩人在道路前方看見一座古寺。

  「暫住在那座寺院裡的僧人是此地負責照顧難民的人。兩位可以先向那位僧人打聽此地的近況。雖然那位僧人來到此地的時間不長,不過把這裡的人照顧得很好。」

  「喔?」

  聽到這番話,讓席昂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猜到那個照顧難民的僧人是什麼人。

  馬車在寺院前停了下來。在維斯書記官先下車之後,席昂接著步下馬車。

  「來吧,露露……」

  正當席昂轉身要領義妹下車時,看到了令他震驚的光景。

  「請稍等一下,哥哥。」

  因為露露正在褪去自己身上的禮服。只見那白晰到耀眼的肌膚,伴隨著只剩下內衣的──席昂不多作確認,連忙全力關上車門。

  「呃、席昂大人,恕下官失禮,敢問令妹有那種嗜好嗎?」

  「才沒有!」

  這突然的騷動讓周圍擔任護衛的騎士也困惑不已。就在這個時候,或許是聽到喧鬧聲,一個身材壯碩的僧侶從寺院內現身。

  「是視察的隊伍到了嗎──喔?你不是……」

  「在這裡照顧難民的人,果然是你啊。」

  米諾雷斯村的武僧,卡列辛。看到那一如自己預期的面孔,席昂露出笑容。

  「我聽說今天會有身為公主殿下代理,來自亞庫貝的貴人來探視我們,莫非就是席昂大人嗎?」

  「不,並不是我,其實是我的妹妹……」

  正當席昂不知該如何解釋,支吾其詞的時候。

  「大家久等了!」

  馬車的車門突然被大力推開。

  一躍跳下馬車的露露已經換下禮服,改換上便服。那也是露露以前在隨公主軍據守拉古爾城時,讓自己方便活動的活潑打扮。

  「露、露露大人,這樣實在太不妥了!您可是攝政殿下的代理,您這身裝扮,恐怕會有損威儀──」

  「聽我說,維斯先生。剛才看過難民們的模樣,露露才總算明白一件事。」

  「是、是什麼事呢?」

  看見露露展露莫名的自信,更讓書記官困惑不已。

  「蘿潔麗安殿下一定是希望幫助在這裡的人,所以才派露露過來的。要來幫忙的人,穿著那身又笨又重的衣服,不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嗎?」

  「啊~變成這樣了嗎?」

  脫口這麼說的席昂,突然回想起自己剛才作為亞特倫爵士時所說的話。「露露小姐是個務實的人」──那句話還真是一點都不假。

  或許是聽到騷動,難民們有些惶恐地從寺院與民家當中紛紛走了出來,前來一探究竟。而在眾人當中,只有卡列辛臉上露出愉快笑容。

  「您就是露露大人吧?小僧是在此地照顧難民的人,小僧名叫卡列辛。」

  「是卡列辛師父嗎?還請多多指教。」

  「露露大人說要幫助我們這些窮困之人,不過具體來說,您打算怎麼幫呢?」

  「這個嘛……」

  露露小聲這麼說完之後,仰頭望向天空。此時差不多是太陽將要西沉的時刻。

  看到露露的反應,席昂大概猜到了她會說出什麼話。

  「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露露打算幫大家做好吃的晚餐!」

  不出所料。

  堂堂說出如此想法的露露,轉頭望向周圍的難民。

  「不過只靠露露一個人會忙不過來,有人願意幫忙嗎?」

  露露尋找幫手的宣言,讓難民們面面相覷。沒過多久,一個躲在卡列辛身後的身影緊張地緩緩舉手。

  「那、那個……如果是要做菜……」

  那是一名年齡與露露相仿的少女。席昂也記得那個女孩。她是遭格拉尼亞殺害的米諾雷斯村村長之女。

  「太好了,謝謝你!」

  露露立刻來到少女面前,拉起對方的雙手。

  「你叫什麼名字?」

  「琪、琪麗葉。」

  「所以是琪麗葉小姐囉。那我們就一起來做好吃的晚餐吧!」

  露露笑容滿面來到面前的舉動雖然讓琪麗葉有些吃驚,不過最後她還是點頭回應。

  「…………好的。」

  在暮色籠罩的天空下,能看見溫暖的熱氣緩緩升起。

  眾人在寺院外製作了臨時的火窯,讓大鍋可以放在火上。難民們在火窯前排成隊列,領取熱騰騰的燉湯。

  「每個人都能分到,不用著急,一個一個來喔。」

  露露站在大鍋旁,像拿著指揮杖一般揮著手中的湯杓,大聲這麼說道。

  「哎呀,她還真有本事。」

  在一段距離外看著這個景象的卡列辛發出如此讚嘆。

  「無論是調度食材、準備用具,甚至連調理時的拿捏全都能一手包辦,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個跟琪麗葉同年的孩子。」

  「畢竟她是有經驗的人嘛。」

  席昂回想著露露在拉古爾城時的表現,這麼對卡列辛說道。

  「不只是能幹,露露女士還有一種能讓照亮人心的特質。那或許就是所謂的人德吧。」

  「你可別在她本人面前太過抬舉她喔。那丫頭雖然容易害臊,不過也很容易得意忘形呢。」

  在兩人這麼交談時,隊列也只剩下最後寥寥數人。

  「好,也差不多該輪到我們去排隊了。」

  「也對,說不定還能吃到一些沉在瓮底的好料呢。」

  席昂與卡列辛兩人這麼說完,便打算排隊。

  「卡列辛師父,哥哥,我把你們的拿來囉。」

  露露手上正端著放有湯盤的托盤,滿臉笑容地朝兩人走來。幫忙露露的琪麗葉與其祖母,還有維斯書記官也在一塊。

  「喔,謝啦,露露。」

  「那大家就開動吧。」

  六人圍坐在一起,各自享用手中的燉湯。

  「嗯~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最近幾乎餐餐都是豆粥呢。」

  看到琪麗葉與祖母感激的反應,讓維斯顯得相當慚愧。

  「實在很抱歉。因為戰時需要儲備存糧,所以在給各位的配給方面,實在……」

  「喔,不要緊,我們並不是在抱怨,請別誤會。畢竟格拉尼亞的可怕,我們都親身經歷了。」

  連忙插嘴的卡列辛,接著用說笑的語氣緩和尷尬。

  「更何況我們都是跑來吃白食的人呢。哈哈哈哈哈!」

  只是內容實在有些難笑。聽到這番對話,露露表情轉為嚴肅。

  「關於這件事,是否可以請各位以壓糧兵的身分加入耶路薩姆陣中呢?當然,薪餉跟報酬都不會少的。」

  「喔?」

  聽到露露這個提議,卡列辛也立刻端正坐姿。

  「我們可是一群背景難辨的難民,雖說是處理雜務的工作,但露露女士認為可以讓我們在軍陣中往來嗎?」

  「是的。」

  「順帶一提,那個假面大叔其實也有此意。身為他副官的我可以保證。」

  「嗯~」

  聽到席昂這麼附和,讓卡列辛抱起胳臂,慎重考慮利弊。

  不久之後,卡列辛眼睛盯著湯碗,緩緩開口:

  「如果說這份食物算是訂金,那可就不好拒絕了。」

  「人、人家才沒有那個意思啦!」

  看到露露慌張否認的模樣,讓其他人忍不住失笑。

  達爾坎正坐在自己房間的陽台邊。他的雙眼一直不厭其煩地盯著眼前那不甚寬敞的庭院。

  雖然從達爾坎返家至今已半月有餘,不過他大多都處於這種狀態。唯有跟席昂拔劍相向那次是唯一的例外。過去的同僚、下屬得知達爾坎返家,都紛紛前來探望,不過達爾坎卻拒絕與所有人會面。

  不過這天不同。

  「老公,薩拉斯大人來看你了。」

  「是嗎。」

  聽到妻子艾蕾這麼說,達爾坎緩緩轉頭。

  「讓他進來。」

  「好。」

  不久之後,一個毫無顧慮的腳步聲來到達爾坎身邊。

  「唷,你看來氣色不錯嘛,老不死的傢伙。」

  半白的頭髮、兇悍的眼神,還有滿臉鬍渣。那就是耶路薩姆新宰相,薩拉斯•賽法納古薩列伯爵在他人眼中的模樣。

  達爾坎回瞪著那三年不見,跟自己有長年交情的損友。

  「我還以為你位極人臣之後會穩重一

  點,結果你這傢伙一點都沒變。」

  「我的脾氣才不會因為升官這種小事就改變呢。」

  薩拉斯在這麼回應的同時,也擅自在達爾坎的房內翻箱倒櫃,找出兩個酒杯。薩拉斯手裡提著裝有火酒的瓶子,那是他帶來的伴手禮。

  「喝嗎?」

  「哼!」

  達爾坎哼了一聲,將薩拉斯倒在杯里的酒一飮而盡。讓人感覺喉嚨被火灼燒的強烈酒精,立刻刺激達爾坎的臟腑。

  「你喝酒的方式還是一樣豪邁。」

  滿臉笑意的薩拉斯則是小口啜飮自己杯中的火酒。

  「說來丟人,我久久回到家裡,兒子跟女兒卻都不在,讓我這個父親心裡正有點寂寞呢。」

  「……兒子……是嗎。」

  聽到薩拉斯藉著牢騷透露來意的話語,達爾坎低聲說道。

  「你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那小子的身分喔。」

  「你是指席昂那小子是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也是奪走你右臂的仇人那件事嗎?我當然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為什麼──」

  「別著急,聽我解釋。在你隱居山林的這段時間,世局的變化可大著呢。」

  薩拉斯先這樣安撫達爾坎,接著說明三年前在格拉尼亞帝國發生的政變。

  吉爾瓦之獄。

  主張和平的帝國元帥埃杜•吉爾瓦遭到肅清,一家大小也遭殺害。在慘禍當中僅有嫡子席昂•吉爾瓦一人倖存。而他抱著對祖國復仇的堅定意志,來到耶路薩姆。

  達爾坎一邊喝酒,邊默默聽薩拉斯敘述這段故事。

  「年紀還不到二十的小鬼,是為了報親人盡遭殺害的血仇來到我們這裡的。我明白你心裡對他也有怒氣,不過面對這種狀況,暫釋前嫌幫他報仇,不也是人情嗎?你說是不是?」

  面對以如此熱辯做結的薩拉斯,達爾坎露出滿是懷疑的眼神。

  「怎麼了,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還有其他事情瞞著我吧?」

  「……你的直覺還是這麼敏銳。」

  馬腳遭到揭穿,讓薩拉斯不禁咋舌。

  「是連對我都不能說的秘密嗎?」

  「關於這件事,我自己不能做主。要有公主殿下的許可才能說。」

  「原來如此,這跟蘿潔麗安殿下也有關啊。」

  只見達爾坎一個點頭,便立刻站了起來。

  「你要進王宮嗎?既然這樣,那我也──」

  「我不是要找殿下。現在就算多知道一些〈烏鴉〉身上的瑣事,也沒有多大意義。」

  「那你又要做什麼?」

  「我也要到提里納斯去。」

  達爾坎的話語相當明快。

  「現在提里納斯可是最前線。你該不會是想在那裡又惹出跟人對砍的糾紛吧?」

  儘管薩拉斯這樣用話語告誡,不過達爾坎不以為意。

  「我只是要再親眼確認一次,看看那個叫席昂的小子是什麼貨色。至於要不要砍他,到時候再說。」

  「看來就算我阻止你也沒用吧?」

  薩拉斯嘆了口氣,抓了抓半白的頭髮。

  「就隨你去吧。」

  席昂跟露露兩人正一起走在提里納斯的市街當中。

  他們正從難民所在的區域走在返回政廳的路上,為露露準備的宿舍就位在政廳旁邊。之所以讓馬車與護衛騎士先行離開,只有兩人在街上漫步,僅是基於一時興起。

  「請務必在天黑之前歸來。」

  只是兩人的此舉,讓維斯書記官直到離開之前都還放心不下。

  「我們好久沒有兩人這樣一起散步了呢。」

  「嗯,是啊。」

  席昂看著露露的笑容點頭附和。

  吹拂而過的晚風十分涼爽。儘管戰火將至,在城鎮中的居民仍有著令人意外的活力。

  不只是有店家的商人,就連路邊的攤販也很繁盛。讓人看見提里納斯身為耶路薩姆頂尖交易都市的面貌。

  「嗯?」

  不知不覺之間,席昂發現身旁的露露突然不見蹤影。他轉頭一看,發現露露正蹲在某個攤販前,出神地望著灘商販賣的珠寶飾品。

  「小妹妹,你看看這個怎樣?」

  攤販向露露介紹一個有玫瑰雕刻的髮簪。髮簪以小粒紅寶石作為花瓣,點綴著製成莖葉外觀的銀制簪針,十分精巧別致。

  「這個髮簪是羅塔爾王國的寶石工匠,盧克•拿霍特在晚年的作品。這可是沿著波河遠渡來到南部的寶貝。小妹妹,你如果想要,我可以特別只算你十六枚銀幣喔。」

  「咦,真的嗎?」

  在露露臉上難掩喜色的同時,席昂一把將髮簪從妹妹手中搶了過去。

  「哥哥?」

  席昂不理會露露吃驚的反應,仔細打量手中的髮簪。

  「大叔,拜託一下,你說這玩意是盧克•拿霍特的作品?話可別亂說,你該不會不知盧克•拿霍特的薔薇工藝品,一定都是有帶刺的嗎?」

  「────」

  相較於攤販大感不妙的表情,席昂臉上反倒是露出奸笑。

  「單就作工來說,其實也不壞啦,只可惜是破綻百出的贗作。這樣吧,如果算五枚銀幣,我們可以考慮喔。」

  「好,你說了算。可惡,這髮簪是你的了,強盜!」

  「成交。」

  席昂用手指將銀幣彈起,攤販也俐落地在空中將銀幣接住,收入懷中。

  「那個……哥哥……?」

  「你先別動。」

  席昂在不解的露露面前彎下身子。他把剛買來的髮簪插在妹妹的金髮上。

  正如席昂所想的一樣,那髮簪與露露十分相稱。攤販也識趣地拿出略顯破舊的鏡子,讓露露確認自己的模樣。

  「今天你很賣力,所以這是獎品。」

  「咦?哇──」

  露露往鏡中看了一下,接著發出歡聲。只見露露滿是笑容地用手按著自己的頭髮。

  「謝謝哥哥!露露一定會珍惜──嗯,一定會用心珍惜這個髮簪的!」

  「是、是嗎。」

  看見露露為一支小小髮簪如此感動的反應,反倒讓席昂害臊地抓了抓腦袋。

  「既然買到東西,那我們就早點回宿舍去,好好喝一杯吧。」

  席昂像是要掩飾羞澀似地這麼說道。

  然而席昂並沒有察覺,在遠處有個人影也正注視著這個情景。

  作旅人裝扮的一對男女,正站在無人往來的暗巷當中。他們正是今天白天才抵達提里納斯的難民夫婦。

  「一下就找到了。」

  女子這麼說完,用袖口往臉上一抹,下一瞬間,她的容貌便與先前判若兩人。

  憔悴中年男女的變裝在瞬間剝落,從底下出現的,是年輕白晰的少女面孔。

  「我的運氣真不錯。」

  「要動手嗎?」

  這麼詢問的男人,同樣也變回精悍的青年樣貌。

  「還不是時候。先等待合適的機會再說。」

  少女語氣冰冷地回應青年的詢問。她的雙眼緊盯著席昂,還有歡喜擁抱席昂的露露。

  「那名少女應該是耶路薩姆新宰相納古薩列伯爵的千金。看來目標成為納古薩列家養子的報告,應該不假。」

  「我想也是。他們真的就像兄妹一樣呢。」

  藏身進人群中的少女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深深壓低兜帽。而在兜帽底下扭曲成笑容的嘴唇,接著發出極為尖銳的言詞。

  「……要是都死掉就好了。」

  3

  從索茲貝爾出發的格拉尼亞軍抵達提里納斯附近,是在亞特倫爵士所率援軍到達之後,又過十天的事。

  身披藍色盔甲的大軍占據了郊外的大道。

  在高舉格拉尼亞十二花瓣騎的騎士們後方,是手持槍與弓的徒步士兵,以及作為輜重的馬車與雜物。

  總數約五萬。綿延無盡的隊列,甚至一直到地平線彼端都不見邊際。

  「這、這沒什麼,不過是人多而已。」

  在矮丘上俯瞰此一情景的查加略這麼說道。查加略是下馬讓自己以趴俯在地上的姿勢,監視格拉尼亞青嵐騎士團的行動。

  只不過他虛張聲勢的話語,卻帶有藏不住的顫抖。

  「在前頭的部隊停下來了。」

  刻意忽視查加略動搖的賽蓮這麼說道。一收到青嵐騎士團逼近提里納斯的消息,賽蓮便與查加略兩人一同前來探查敵軍的軍勢。

  「現在紮營不會太

  早嗎?中午才剛過而已。」

  「應該是為明天抵達提里納斯做準備,今天提早讓部隊休息吧。」

  賽蓮與查加略是在今天一早從提里納斯出發。儘管是騎馬奔馳只要半天的距離,但帶著鈍重的步兵加上輜重,也得要花上整整一天才能抵達。

  「對方很可能明天就會在緊鄰提里納斯的位置設陣,然後從後天開始進行攻城。」

  「原來如此。喔,那個模樣特別囂張的傢伙,就是敵將嗎?」

  查加略在回應賽蓮的說明之後轉移話題。

  「真可惜,如果他離這裡再近一點,我就能用箭取他狗命了。」

  「別說傻話。」

  正當賽蓮這麼潑冷水的時候,敵陣突然有了反應。

  那名看似敵將的騎士將手指向兩人的方向,似乎下了某些指示。不久之後,數名騎士便跨馬朝兩人所在的位置前來。

  「慘了,被發現了。」

  賽蓮與查加略都連忙跳上自己的馬匹。兩人頭也不回地策馬奔向提里納斯。

  「看吧,就是你亂說話才害我們被發現的!你真是白痴!」

  「怪我嗎!?這要算在我頭上嗎!?」

  賽蓮跟查加略在矮丘上慌忙逃竄的景象,被格拉尼亞軍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呀,溜得還真快。」

  身為青嵐騎士團團長的諾維將軍語氣中反而帶有些許稱讚。

  「要派人去追嗎?」

  「不用。反正這樣的大軍也不可能藏到最後,不須一一理會,過幾天也總是會再碰頭的。」

  諾維有些不耐煩地安撫略顯激進的新任副官。

  「況且對面還有那個叫亞特倫的傢伙。說不定對方會玩出佯裝逃命,但在路上設有埋伏的花招。」

  「是。」

  在兩人周圍,能看見士兵們熟練地進行紮營工作。至於諾維則是進到率先搭起的本營大帳當中。

  跟在他身邊的僅有副官一人。其他的幕僚與部將這時都在指揮紮營或去探查周圍情況,還尚未聚集。

  「有收到〈天鵝〉大人跟〈狼〉大人傳回任何消息嗎?」

  在率軍出征時,諾維已經從庫尤那裡得知庫尤麾下的黑天騎士會先行潛入提里納斯。不過當諾維這麼確認的時候,副官的表情卻立刻沒了血色。

  「……沒有,到目前都還沒有與任何黑天騎士取得聯絡。」

  副官答覆的聲音也因畏怖而顫抖。

  「是嗎。我原本以為〈狼〉大人會在今天跟我聯絡呢。」

  「將軍與那位黑天騎士有交情嗎?」

  「是在你到任之前的事,在南部打仗時,我們合作過許多次。其實我會被人譽為攻城名將,有一半要歸功到〈狼〉大人身上。」

  「是、是這樣啊。」

  諾維對此侃侃而談的態度,讓副官有些窮於應對。就在這個時候,其他幕僚及部將也來到帳篷內。

  「看來都到齊了,那就開始進行軍議吧。」

  在傍晚時,提里納斯也收到賽蓮等人的回報。

  「辛苦了,賽蓮。」

  「是。」

  在政廳大廳中召開的軍議中,蘭瑟將軍先對賽蓮的辛勞表達感謝。賽蓮在行禮之後便接著以部將的身分參與軍議。

  「格拉尼亞軍會在明天抵達,攻城會在後天展開。賽蓮大人的見解應該不會錯。」

  亞特倫爵士這麼說完,轉頭望向蘭瑟。

  「閣下有何打算?要據守城內還是主動出擊?」

  「出戰太無謀了。眼下我打算全力據守。」

  聽到蘭瑟的決定,眾人都點頭附和。在決定方針之後,亞特倫爵士便接著分配各部將與部隊負責守衛的區域。

  賽蓮隊的守區是位於東部城壁的一塊區域。

  「那麼,今天的軍議就到此結束。」

  蘭瑟用這句話為軍議劃下句點。在部將紛紛退席的時候,賽蓮來到黑衣軍師面前。

  「亞特倫爵士。」

  「有什麼事,賽蓮大人?」

  「就是……關於露露,她還是──」

  「沒錯。」

  面對賽蓮的疑問,亞特倫爵士也隔著面具發出沉重嘆息。

  「既然身為攝政殿下的代理者來到此地,那麼自然負有要親眼見證這場戰事的義務──她一直堅持這一點。我個人是希望她能在戰端開啟之前返回王都,不過也總不能把她五花大綁地送上馬車。」

  「沒想到她這麼頑固。跟我情同姊妹的露露給閣下添麻煩了,容我代露露致歉。」

  「不用這樣。而且這也不是該讓賽蓮大人道歉的事。」

  看到賽蓮深深低頭的模樣,亞特倫爵士立刻豪爽地這麼說道。

  「那個……請問露露現在人在哪裡?」

  「應該是在那裡吧。」

  亞特倫爵士從大廳窗戶指向提里納斯城壁一角。此刻正為了御防格拉尼亞軍攻擊,城壁上各處都設有篝火。

  「她正隨同從達爾難民當中新徵募的壓糧兵,為守哨的騎士送宵夜呢。」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是露露會做的事。」

  賽蓮用像是傻眼又像是欣喜的語氣這麼說道。

  當露露等人為守哨騎士送完宵夜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為夜幕籠罩。

  「大家都辛苦了。」

  「真的是辛苦了……」

  聽到露露的慰勞話語,琪麗葉立刻吐苦水。

  「你這孫女真不像樣。露露大人可都沒有半點抱怨呢。」

  「婆婆,人家是真的很累嘛。」

  「好了,兩位就先少說兩句吧。」

  卡列辛為開始伴嘴的祖孫當起和事佬。

  「我們這就回去休息了,露露大人也儘早休息吧。」

  「再見囉,露露大人。」

  「好的,各位慢走。」

  露露目送達爾難民循夜路踏上歸途之後,吐了一口氣。露露接著回望一直守在她身後的迦南。

  「我們也回去吧。」

  「遵命。」

  聽到主僕這番對話,有數名騎士靠了過來。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們護送兩位到宿舍吧。」

  「呃,可是……」

  「露露大人可是身為攝政殿下代理者的要人。為防有任何萬一,理應慎重才是。」

  說起來,走昏暗的夜路,而且又是在少有人往來的區域,身邊只有迦南跟隨,確實讓露露相當不安。露露稍微想了一下,接著便點頭接受騎士們的好意。

  「那就有勞各位騎士了。」

  走在無人往來的昏暗夜道中,讓露露自然加快腳步。在露露身旁有迦南隨侍在側,在兩人前後則各有兩名騎士隨行。

  「哎呀。」

  就在這個時候,露露突然停下腳步。因為她在某棟空屋的玄關外頭看見一個蹲在地上的身影。

  那在月光下的身影,看來是一名身穿旅裝的男性。

  「那人是生病了嗎?真可憐。」

  「我去看看。」

  其中一名擔任護衛的騎士走了過去。

  「蹲在那裡的人,你怎麼了嗎?」

  就在騎士靠近那名男子的瞬間,迦南感覺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快退開!」

  迦南立刻出聲示警,不過仍晚了一步。

  咔──

  伴隨這沉悶聲響,騎士先是雙膝著地,接著便倒地不起。那名騎士的脖子被扭向異常的方向,一道鮮血從半開的嘴巴流出。

  「……咦?」

  面對這突然的慘劇,讓一下無法理解狀況的露露只能站在原地發愣。

  「是刺──」

  其他擔任護衛的騎士都紛紛將手伸向劍柄。不過男子卻搶在騎士們拔劍之前先採取行動。

  只見那名男子從原本蹲低身子的姿勢一躍而上。迦南見狀立刻對月光下的那個身影擲出短劍。那是迦南灌注源力,帶有致命威力的四柄短劍,不過男子卻全都輕易將短劍抓在手中,並順勢落到騎士的陣列當中。

  這只是發生在瞬間之中的事。

  男子彷佛鋼鐵般的雙臂就像蛇一樣靈巧閃動,瞬間就將周圍的騎士擊倒。無論是拳頭、貫手,還是手刀,全都異常精準地命中各騎士的要害,殘酷剝奪那些人的生命。

  男子沒有對那些倒地不起的騎士們多看一眼,而是緊盯著露露。而迦南這時就像是要保護主人免受那駭人眼神傷害一般,站到露露身前。迦南的雙手已經另外握住新的短劍。

  「露露大人,快逃,就這樣一路跑回往宿舍!」

  「可、可是,迦南──」

  「別爭辯,快走!」

  「────好!!」

  聽到迦南的喝叱,露露便像是脫兔般跑開。

  「我、我會立刻找人來幫忙的!」

  在看到露露嬌小的背影自小巷遠離之後,男子這才移開緊盯露露的視線。

  「好久不見了,迦南。」

  「你為何會在這裡?泰格。」

  迦南回應的聲音帶有些微顫抖。迦南緊咬嘴唇,回想著眼前跟這男人有關的記憶。

  泰格跟迦南一樣,是歷代服侍吉爾瓦家的人。雖然他年紀要比迦南大上兩歲,不過兩人是地位相當的同僚,並且都是以僕從或密探的身分服侍主家。就算是四年前泰格因為某個原因離開吉爾瓦家,這樣的關係依舊沒變。

  至少迦南原本是那麼認為的。

  「你把自己出賣給帝國了?」

  「我效命于格拉尼亞是事實。」

  「我懂了。」

  兩人不需要更多對話。

  當泰格開始逼近,迦南立刻接連擲出短劍。而泰格面對破風而來的短劍,則是用時而閃躲時而擊落的方式逼近到迦南面前。

  泰格揮出的致命重拳就這麼沒入迦南胸口──

  「嗯!?」

  揮空的拳頭讓泰格大感訝異。泰格拳頭所命中的僅有已被脫去的侍女服,而迦南在用侍女服遮蔽對手視線的同時,也迅速繞到泰格身後。

  搖身變成一身間諜裝扮的迦南,手握短劍刺向泰格的延腦。劍刃刺穿血肉的感觸傳回到迦南手中。

  一道鮮血從劍刃滴落。

  「唔!」

  「你想得太美了!」

  迦南的攻擊被泰格用自己的左掌擋下。儘管劍刃刺穿手掌,並從手背竄出,但泰格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迦南連忙想拉開距離,但卻稍微遲了一步。泰格搶先將迦南的手連同短劍一併抓住,將迦南往地上摔去。迦南先是身體騰空,然後背部就這麼重重落在街道的石板地上。

  雖然迦南勉強在最後一刻用體術緩和力量,但全身還是遭受到強烈衝擊。

  「你忘記我在四年前是為了成為騎士才離開吉爾瓦家了嗎?」

  泰格俯瞰著倒地的迦南,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泰格接著毫不猶豫地拔出那仍插在他左手掌上的短劍。

  「我在已逝的埃杜大人介紹下尋獲良師,並繼承其技術與稱號。姑且不論身為密探的功力,在武技方面,你不可能在我之上。」

  那語氣平淡的聲音正刺痛著迦南的記憶。

  在吉爾瓦家仍健在的四年前,泰格離開吉爾瓦家的決定雖然讓迦南感到吃驚,不過迦南也給泰格鼓勵,並肯定他的決定。

  因為成為泰格良師的騎士,對迦南的另一個主人來說,也是遲早要與其結為連理的對象。

  「泰格,莫非你──」

  「沒錯,現在的我是繼承〈狼〉稱號的黑天騎士。」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一股激烈的情緒在迦南心中爆發。

  「你實在……太……可恥了──」

  迦南的指甲刮著石鋪地面,拚命撐起自己的身子。

  「你不惜對主家的仇敵搖尾乞憐,也要追求自己的榮華嗎!」

  迦南拋下了平時的冷靜,放聲吶喊。面對過去同僚的責罵,泰格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絲毫抽動。

  「你算什麼狼!真是笑話,你這走狗!」

  「別再責怪他了,迦南。」

  一個彷佛銀鈴般的聲音突然從迦南身後傳來。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迦南近乎沸騰的身心都在瞬間凍結。

  (怎麼會……)

  恐懼與期待緊緊揪住迦南的全身。趴在地上勉強撐起上身的迦南,緊張地轉頭回望身後。

  「因為泰格就只是跟隨我而已。」

  那個在巷弄中出現的另一個身影這麼對迦南說道。

  「啊啊啊──」

  從迦南口中發出的聲音,讓人弄不清是基於歡喜、驚愕,還是恐懼。因為在迦南滿是淚水的視界中所看見的,千真萬確是她的另一個主人。

  「蘭……大人……」

  一點都沒變。

  就算經過三年的時間,蘭•吉爾瓦──自己主人的樣貌,還是一樣美麗可人。只有那頭由烏黑轉為白色的髮絲,反映出往日不再的殘酷。

  「您還……活著嗎?」

  「嗯,當然還活著啦。」

  蘭在答話時所浮現的笑容,也跟三年前一樣。然而儘管險些被湧上心頭的回憶吞沒,迦南在內心也浮現無數疑問。

  為什麼主人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主人看自己倒在地上,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為什麼主人手裡會抱著一動也不動的露露大人?

  不對,這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

  因為迦南已經十分清楚那些問題的答案。

  只是不想要面對事實而已。

  「您也已經屈服于格拉尼亞麾下了吧,蘭大人。」

  蘭沒有開口,只是點頭。

  「蘭大人,此處不宜久留,我們應儘早離開。」

  聽到泰格這麼插話,蘭嘆了口氣。

  「你真是不識趣,人家可是難得跟三年不見的迦南再次重逢呢。」

  蘭在對忠實僕從發牢騷的同時,也來到迦南身邊彎下身子。在她縴手中的露露雖然失去意識,但迦南看見露露微微動了一下。

  「雖然有些不舍,但我們真的非走不可。不過要是立刻讓哥哥知道我們的事,會有些不太方便,所以請你先睡一下吧,迦南。」

  蘭帶著看不出絲毫惡意的甜美笑容對迦南這麼說道。而泰格那彷佛鐵錘般的拳頭,也接著往正趴在地上掙扎的迦南後頸落下。

  「慢著,蘭大──」

  沉重的衝擊竄遍迦南全身,讓她的意識迅速消去。

  4

  「…………唔……嗯。」

  從桃色嘴唇中流泄出微弱的氣息。

  露露的眼皮在一片昏暗中先是微微顫動,接著緩緩睜開。

  「這裡……是──?」

  當露露脫口說出疑問,正打算調整姿勢的時候,這才總算察覺到異狀。

  露露嬌小的身軀遭到重重束縛。她被人以雙手貼住腰後的姿勢,以纏繞數圈的繩子綁住,根本無法動彈。露露就以這種狀態被放在地上滿是灰塵且缺乏燈光的房間內。

  「這、這裡是……什麼地方?到、到底是──」

  「你總算醒了嗎?」

  那從頭頂方向傳來的聲音,有年輕女性獨有的音色。露露扭轉自己受拘束的身子,仰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隨即驚訝地摒住呼吸。

  「你、你是……」

  因為那名冷眼俯瞰露露的少女,擁有跟義兄席昂一模一樣的相貌。一定要說差異,大概就是那頭欠缺一切色彩的白髮了。

  「請、請問……你是什麼人?」

  「…………」

  少女沒有答覆露露的疑問,而是屈膝蹲在露露身邊,將白晰纖細的手伸向露露。

  此舉讓露露緊張地縮起身子。不過少女並沒有傷害露露的意思。她只是用格外輕柔的動作,從露露凌亂的頭髮上抽走她頭上的髮簪。

  「啊……」

  在髮簪被抽走的瞬間,露露不自覺地出聲。

  這讓露露回想起不久前席昂為自己插上髮簪時的感觸。

  「把、把那個還給我!」

  露露鼓起微小的勇氣這麼說道。不過少女卻不打算回應。少女只是眯起眼睛,仔細打量手裡的髮簪。

  這讓露露不死心地再次開口:

  「那、那是哥哥送給露露,很重要的──」

  「……哥哥?」

  少女望著髮簪的視線轉移到露露臉上。

  「不對吧?」

  少女的語氣相當和緩。不過話語的內容卻極為辛辣。

  「那個人跟你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你也不是那個人的妹妹,只是個假貨。不是嗎?」

  少女那緩慢糾纏住人心思的音色,讓露露的身心感到煎熬。而那帶著微笑的端莊面孔,確實與席昂極為相似。

  (這個人是哥哥的親人嗎?)

  而且從她對「兄」、「妹」關係的反應──

  (難道說這個人,才是哥哥真正的……)

  在這個想法閃過腦中的瞬間,一股莫名的灼熱感情湧上露露心頭。

  ──不能輸!

  露露扭動被束縛的嬌小身軀,掙扎地想坐起來。露露讓自己貼向背後的牆壁,貼著牆撐起上身,努力讓自己處於坐姿。

  ──露露不想輸給這個人!

  露露拿出自己渾身充滿鬥志,抬頭回望眼前那名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少女。

  「露、露露跟哥哥從認識到現在,確實只有三個月!不過,那又怎麼樣!?」

  她拉開嗓門,讓心中的想法宣洩而出。

  「就算只是三個月,露露跟哥哥仍是一直在一個屋檐下共度。我們之間所培養出的親情羈絆,絕對不是假的!就算沒有血緣,露露跟哥哥仍是真正的兄──」

  「喔,是這樣啊。」

  少女冰冷的聲音瞬間打斷了露露的吶喊。

  少女正用褪去笑容的冰冷表情俯瞰著露露。那彷佛玻璃珠般的冰冷雙眼,無神地映照出露露的身影。

  「算了,我不打算再留你性命了。」

  少女話一說完,便反手緊握髮簪。髮簪尖銳的末端在昏暗中閃耀著金屬光澤,少女就這麼把髮簪對準露露毫無防備的臉上揮落──

  「請適可而止,蘭大人。」

  闖入其中的聲音是屬於一個沉著的年輕男子。

  擁有精悍風貌的青年從被稱為蘭的少女身後抓住少女的手腕,制止了髮簪的一擊。

  「放手,泰格,我應該吩咐過你不要插手才對。」

  「那個女孩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籌碼,不能輕易讓她受傷。」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嚇嚇她罷了……喔?」

  露露沒能聽進蘭與那名青年的對話。她只是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地望著在眼前靜止的髮簪尖端。

  如果那個名叫泰格的青年沒有出手制止,讓蘭繼續將髮簪往下揮落的話──露露光是想像就冷汗直流,全身顫抖。

  「哎呀,你剛才該不會當真了吧?哈哈……啊哈哈哈!」

  看到露露驚恐的模樣,蘭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啦。結果你竟然怕成這樣,啊哈哈!你怎麼會這麼好笑呢!啊哈哈哈哈哈!」

  看著蘭那彷佛美麗花朵般的美麗笑容,露露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救我,哥哥。)

  露露被綁架的消息,讓提里納斯陷入天翻地覆般的騷動。

  儘管時間仍是深夜,但有無數騎士與士兵在城鎮內拿著火炬四處奔走。作為軍隊本營的政廳大廳不停能看到傳令往來,回報蘭瑟將軍各地的探查消息。

  然而就算過了夜半換日的時間,卻絲毫沒有任何成果。

  「以上就是東一區的探索結果。」

  「毫無線索嗎。不,還是辛苦你了。」

  聽完賽蓮的回報,蘭瑟沉重嘆氣。

  「亞特倫爵士有傳回什麼消息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他的消息。」

  得知異變的軍師只留下「我去確認某個線索。」的話語,便單獨動身去找線索了。

  「遇到這種狀況,我會比較希望軍師大人留在此處坐鎮,而不是到外頭去找線索啊。」

  「呃……」

  賽蓮無法給出肯定或否定的答覆,顯得有些尷尬。

  「抱歉,我沒有想讓你尷尬的意思。沒事了,你再去外頭看看吧。」

  「是。」

  賽蓮行禮之後離開大廳。就在這個時候,賽蓮望向窗外,發現東方的天空在不知不覺之間已開始泛白。

  「已經到黎明了啊。」

  清晨時分──

  席昂用格外緩慢的步調在瀰漫晨霧的巷道中行走。

  原本人數就較少的難民區,現在仍處在寂靜當中,彷佛就跟墳場一樣安靜。

  在露露被人抓走的時候,儘管護衛的騎士全數遭到殺害,但卻只有迦南處於昏睡狀態被留在原地。這讓席昂正確理解了其中的意義。

  (潛入提里納斯的格拉尼亞間諜,是沖著我來的。而且目標不是亞特倫爵士,是席昂•吉爾瓦。)

  正因為這樣,對方才會把自己的義妹抓走,並將從僕留下。這是對方所下的戰帖,也很可能是陷阱。

  正合我意。席昂心中這麼想道。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會會這個陷阱吧。

  (來吧,我按照你們的希望過來了。)

  席昂在心中這麼對格拉尼亞的刺客發出呼喊。

  席昂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露露被抓時所走的窄巷。他從窄巷的一端往另一端前進,就在僅剩數步就要穿出窄巷的時候,身後總算有了動靜。

  來了嗎。席昂抱著這個想法轉身確認。

  喀──

  喀──

  在無人往來的窄巷中,這樣的腳步聲緩緩響起。

  「你……怎麼可能……」

  在被晨霧籠罩的街角,出現在眼前的身影讓席昂愕然地睜大眼睛。

  那是一名身穿旅裝的年輕女孩。雖然深深壓低的兜帽遮住面容,但光是身形與舉手投足的動作,就足以讓席昂認出那個人的身分。

  無論他是多麼難以置信。

  沒錯,那個從自己來到世上那天,就與自己一起誕生的至親,自己不可能會看錯。

  「我們總算見面了,哥哥。」

  少女發出銀鈴般的聲音,同時將兜帽拉下。從底下出現的,是彷佛一面鏡子擺在眼前一般,跟席昂一模一樣的面孔。

  跟席昂記憶中的模樣相比,唯一的差別僅有那頭失去一切色素的白髮。

  「你還……活著嗎……蘭!」

  席昂用彷佛喘不過氣的聲音,說出自己孿生妹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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