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沒有反應，似乎只是個聖女 第二章 白色聖女
最高級光魔法「聖光奔流〈Holy Torrent〉」被魔王擋住的聖女珊克汀等人，靠著事先準備的瞬間移動魔法陣，成功從道格溪谷逃往波亞王國的神殿廢墟。
然而，即使屈辱地敗北，聖女端正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半點煩躁或焦慮。
「這是女神賜予我們的試煉。消滅那個邪惡魔王時，我們將離女神的樂園更近一步。」
唯有女神愛蕾佐妮亞的虔誠信徒，才能受邀的死後樂園。
為了累積前往樂園的功績，即使能暫時從幸福的死亡復活，依舊必須打倒邪惡魔族。
珊克汀說出了這種虔誠信徒應有的決心，跟隨在側的神官戰士們紛紛表示讚賞。
「您說的沒錯，珊克汀大人。」
「除了身為聖女的您，還有誰能消滅那個魔王呢？」
「我等身上的每一滴血，都願意為聖女大人效勞。」
歲數比自己多出一倍以上的神官戰士們一齊下跪，珊克汀面帶微笑，十分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畫面。
「這次雖然失敗，不過還有其他消滅邪惡魔王的手段。」
那就是究極光魔法「太陽神的擁抱〈Solar ruin〉」。
在遙遠上空形成延伸到地平線彼方的巨大魔力透鏡，以聚集的太陽光燒盡地面，無疑是女神的天罰。
很久很久以前，得到女神授予力量的初代教皇，正是以這個魔法燒毀不遵從女神愛蕾佐妮亞教義的愚者之城——茂茲。
魔力透鏡吸收太陽光，導致那座城市在大白天卻一片黑暗。超過六千度的光之瀑布落在黑暗城市中的美麗景象，被許多人畫下來流傳後世。
一想到自己以「太陽神擁抱」毀滅魔王的身影，將成為新的繪畫名流青史，就讓珊克汀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可是，這樣下去打不倒邪惡的魔王。」
那個究極大規模破壞魔法，就連初代教皇也得仰仗女神的力量才能發動。珊克汀與三十名神官戰士的魔力根本不夠。
看見珊克汀面有難色地沉思，一名神官戰士出聲：
「找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商量如何？他想必能提供可靠的建議。」
「嗯，是個好主意呢。」
珊克汀笑著拍手，傳送「念話〈Telepathy〉」給人在遠方大神殿的克蘭克魯姆說明原委。
（事情就是這樣，為了消滅邪惡魔王，希望您可以助我等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克蘭克魯姆並未追究她的失敗，稍微思索後提供了解決方法。
（去北方的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吧。「那個」應該在他們那裡才對。）
（那個？）
感到疑惑的珊克汀，聽完解釋之後恍然大悟。
（的確，這麼一來就能消滅邪惡魔王了。）
（那麼，期待你的好消息囉。）
克蘭克魯姆說完便切斷念話，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小聲地自言自語：
「畢竟底格里斯人對女神的信仰不夠堅定嘛。這是個讓他們了解教會力量的機會吧。」
打倒魔王，又使得違逆教會的國家閉嘴，這些功績必定能讓他當上教皇。
「拜託你囉，我可愛的聖女。」
自己已經等不及花大錢養的忠狗把鹿獵回來了——克蘭克魯姆露出安穩的微笑。
●
在波亞王國經營旅店兼酒館的中年老闆，看見前來光顧的黑髮少年與女僕後，儘管驚訝，卻還是露出了笑容。
「還活著啊？你們去討伐魔王后就沒回來，我還以為已經死了呢。」
「禍害遺千年嘛，性格惡劣的傢伙沒那麼容易死啦。」
「這根本不能拿來自豪吧。」
老闆嘴上雖然這麼說，依舊像要慶祝他們平安歸來般遞上麥酒。
黑髮少年真一坐到吧檯席，欣然接下杯子。
「所以呢，既然你們沒事，代表亞莉安小姑娘也沒事吧？」
「嗯，她今天沒來，不過活得好好的喔。」
「老闆，麻煩來一份火腿和麵包。」
「這樣啊，小姑娘也沒事啊。」
老闆鬆了口氣，準備起女僕瑟雷絲要的餐點。
「雖然小姑娘是不死身勇者，我不擔心她有生命危險，不過路上到處都是她遭到司教性騷擾的傳單嘛，我怕她因為這件事難過。」
「嘿～原來有這種事啊。」
真一明明就是製作傳單的罪魁禍首卻佯裝不知，一邊替自己點餐一邊切入正題：
「話說回來，我聽說要討伐魔王的聖女大人來了，是真的嗎？」
聖女的攻擊魔法來自東南方，所以真一認為她可能路過位於同方向的波亞王國。
推測似乎猜中了，老闆佩服地點點頭。
「消息真靈通呢。大神殿似乎認為你們失敗了，所以派出聖女珊克汀大人。」
「老闆，請幫我把麵包和火腿包起來，我想帶回去當土產。」
「瑟雷絲，我們正在談重要的事，麻煩你等一下。」
「沒有什麼事比給莉諾小姐吃的東西更重要。」
考慮到場合的真一出言提醒，不過一扯到吃飯就會變笨的女僕完全沒聽進去。
老闆微笑著旁觀兩人懷念的你來我往，一邊用布將麵包和火腿包起來一邊說下去：
「關於聖女珊克汀大人啊，據說她的魔法實力比樞機卿還要強大，魔王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她先打倒喔？」
「不，我們就是慘敗給魔王后逃回來的，所以我想，是不是乾脆與那位聖女大人合作。她還在這個國家嗎？」
「真不巧，昨天還聽說她在波亞王國，可是好像已經離開囉。」
「這樣啊，知道她往哪邊走嗎？」
聽到這一問，老闆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
「嗯～記得人家說她是從北門離開，大概是去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吧。」
「礦山國家？」
「一個城市國家，就在繞過道格溪谷往北走會到的馬特拉爾山脈底下。那裡有很多人採掘什麼鐵啦黃金啦之類的東西喔。」
「嘿～好想找到金礦發大財喔。」
「這個國家和你有同樣念頭的笨蛋，也都去賺錢啦。」
然而，那種好地點老早就被國家占住，什麼發大財只是在作白日夢。
「淘金美夢破滅了嗎……所以呢，聖女大人為什麼要去那裡啊？」
「我哪知道啊？自己去問她。」
老闆雖然這麼搪塞他，卻還是給了個建議：
「不過，要當聖女大人的同伴恐怕辦不到喔。」
「為什麼？」
「據說聖女大人是四位樞機卿之一——克蘭克魯姆樞機卿的秘密武器。為了不讓可疑人物接近，她身邊似乎有大批神官戰士圍著。」
實際上就有熟客提到，她往北走的時候帶了大約三十個跟班。
「她和好相處的亞莉安小姑娘不一樣，大概不會讓你這種不是勇者的怪胎加入吧。」
「希望她至少願意讓我接受入團測驗。」
真一嘴上開著玩笑，內心卻輕輕地嘖了一聲。
（唉，畢竟事情沒那麼簡單嘛。）
既然是要賭上性命與魔王戰鬥的同伴，信賴關係會比實力更重要。
如果靠熟識的神官戰士們就已綽綽有餘，沒理由讓可疑的真一加入。
最重要的是，假如修伯司教已經告訴他們真一與瑟雷絲是魔王的手下，恐怕連輕率露面都有危險。
「這麼說來，那個修伯司教怎麼啦？」
「嗯？似乎因為傳單那件事，還有要替神殿不明原因崩塌負責，所以被叫去大神殿囉。據說他的司教頭銜被拔掉，正在接受懲罰呢。」
「喔～真是可憐（哈哈，活該）。」
（不需要用「念話」傳遞心聲。）
表面上演得很同情，內心卻痛快嘲笑人家。瑟雷絲對真一這種下流作風表示厭煩，同時喝乾了麥酒。
真一也配合著放下酒菜錢，站起身來。
「多謝招待，我改天還會再來。」
「嗯，下回把亞莉安小姑娘也帶來喔。那種過分的謠言沒人會相信啦。」
老闆的體貼讓真一很開心，他停下走向出口的腳步轉過頭來。
「老爹，你知道炸薯條嗎？」
「那是什麼？」
「一種用馬鈴薯做的料理啦，雖然要用很多油所以材料費可能貴了點，不過它和麥酒一定很合——」
日後，真一傳授的炸薯條獲得熱烈迴響，這間店生意興隆到老闆發出開心的慘
叫。
●
回魔王城把土產交給莉諾後，亞莉安也跟著他們前往北方的礦山國家——底格里斯。
「亞莉安，你去過那裡嗎？」
「嗯，我當魔物獵人時曾經路過，那裡的鐵鍋啦、武器啦非常便宜，品質又好。之前我用的劍也是在底格里斯做的喔！」
「你說之前的劍，那玩意兒不就只是把不起眼的鈍器嗎？」
「因為那時候沒錢……」
那種承受半龍人怪力也不會折斷的厚實刀身似乎需要訂製，所以她沒多餘的錢花在研磨和裝飾上。
亞莉安一邊緬懷當時的情景，一邊輕撫此刻系在腰間的暗妖精特製魔劍。
「雖然應該不至於有賣魔劍，不過那裡的東西真的便宜好用，波亞王國也有賣喔。」
「在底格里斯便宜買進，到波亞高價賣出賺一筆是吧。」
聽到有益情報的真一拍了拍手，看向身旁的女僕。
「瑟雷絲，我有個能賺錢的主意耶？」
「若是『瞬間移動』我可不用喔。」
「嘖，穿幫了嗎。」
一般來說在底格里斯與波亞之間往返需要花上十天，但是瞬間移動魔法只需短短一瞬，不止節省旅費，就連被盜賊盯上的風險都會大幅降低。
真一本來認為能這招壓低商品價格，獨占客源大賺一筆。
「話先說在前面，用瞬間移動魔法移動的物體愈大，魔力就消費愈多。雖然距離也有影響，不過要讓載貨馬車那種大小的東西移動，以我來說大概極限是一天六次吧。」
「呃，這樣已經綽綽有餘了耶？」
這番話如果讓屬於人類平均水準的魔法師聽到，大概會臉色發青地表示「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吧。
不過，能幹的瑟雷絲除了戰鬥之外，也可以在變裝、索敵等各種場面發揮，沒有讓她濫用魔法的餘地。
更何況，要是搞得其他商人破產而與自己為敵也很麻煩，所以真一沒打算真的實行瞬間移動快遞計劃。
「話是這麼說，不過遲早得想個賺錢的方法。」
魔王城有大量金塊，短期內不需要為資金髮愁。
然而，金塊並非取之不盡。他們才剛開始耕田，自給自足的路還很長，會為了採購糧食而讓金錢只出不進。
考慮到將來，真一希望能確保收入來源。
「如果能創造魔族特有的名產，嗅到賺錢機會的商人應該會聚集過來吧。」
商人這種生物，為了錢連自己的靈魂都能賣。
如果有好賺的商品，八成會出現瞞著女神教耳目與魔族來往的人。
「只要藉機與人類交流，對魔族的偏見應該就會淡化……」
「真一，你考慮得好多耶。」
「因為這是參謀的工作。」
亞莉安以尊敬眼神看著認真思考的他。瑟雷絲儘管口氣冷淡，依舊像要表達感謝之意般將午餐的麵包遞給他。
就這樣，他們抵達了礦山國家——底格里斯。
這個國家背靠橫貫東西的馬特拉爾山脈，利用從山區切割下來的石塊，築起又高又厚的城牆，感覺上與其說是礦山國家，倒不如說是堅固的要塞都市。
「不過嘛，若是魔王大人的魔法大概一發就搞定了吧。」
「要人家考慮那種例外是不是太過分了？」
那道即使是勇者大概也會覺得棘手的城牆，在魔王面前卻跟紙張沒兩樣，這個事實令亞莉安只能幹笑。
通往城市的門，能看見去礦山工作的人、運送鐵礦石回來的人，以及來採購鐵製品的商人等等，人和馬車進出十分頻繁。
因此，真一等人沒被守衛攔阻，輕而易舉地來到街上。
「可能因為採礦是主要產業吧，外表粗獷的大哥很多呢。」
「鐵匠之類的一樣要有力氣才能當嘛。」
儘管路上的男性看起來每個都很有力氣，然而肌肉糾結的壯漢很少，大多都是馬拉松選手那樣的苗條身材。
（應該不是刻意維持體型，單純只是營養不夠吧。）
這個世界雖然有「魔法」這種超越科學的力量，卻只有特定的人能使用。
因此，能用魔法的人，會從事宮廷魔法師、神官，或是魔物獵人、勇者這類受到上天眷顧的職業，不會去當農夫種田。
而且，有魔法這種方便的力量存在導致科學技術不發達，收割機和曳引機這類機械當然不用說，連農藥和化學肥料也沒有。
所以，農作物的收穫量不多，沒辦法像現在日本人那樣吃到會發胖。
（話雖如此，不過也沒有挨餓的樣子，應該還算好吧。）
光是有馬鈴薯這種糧食界的作弊道具存在，這個世界就已經算得上得天獨厚了吧。
想到這裡時，前方突然飄來一股香味。
仔細一看，有個年輕人擺攤賣串燒。
「那是？」
「這是山羊肉串燒，加錢還能塗上山羊起司喔！」
「現在烤的東西我全要了。」
「瑟雷絲，停〈Stay〉！」
真一連忙追上點餐速度快如閃電的呆女僕。
「嚼嚼（想把人家當成狗一樣調教嗎？真是個變態又下流的主人呢）。」
「要吃要說選一個啦。」
瑟雷絲嘴裡大嚼山羊肉，卻沒忘記一貫的毒舌；拿她沒轍的真一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臉上沾到的起司。
「真是的，第一次見面時還以為是個冰山美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如果不知道倒還忍得住，教導純真無瑕的我何謂欲望的人不就是你嗎？」
「能不能別講得那麼容易讓人誤解？」
讓她知道何謂肉慾（不是性方面）或許確實該怪真一，不過對食慾坦誠到變成一個老實的傻瓜，毫無疑問是當事者的責任。
想到這裡，真一嘆了口氣，此時旁邊有人戳他的肩膀。
「亞莉安啊，怎麼了？」
「呃～我想說，串燒好好吃耶～」
亞莉安吃著自己買的串燒，刻意地亮出沾到起司的臉頰。
「……弄髒囉。」
真一苦笑著也用手帕替她擦掉後，亞莉安露出發自心底的開心笑容。
「嘻嘻，謝謝你，真一！」
「不用客氣。」
插圖p071
真一為了掩飾羞怯，自己也拿起串燒。
年輕店員從他手中接過買串燒的銀幣，以幾乎要流下血淚的表情指著攤子周圍。
「小哥，你可以走了嗎？」
仔細一看，原先因為亞莉安與瑟雷絲的美貌而停下腳步的男子們，每個身上都冒出了漆黑的嫉妒氣息。
「……真是非常抱歉。」
真一深深低下頭，接著趕緊拉著兩人的手，離開充滿單身男子殺意的現場。
●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長得很可愛，麻煩有點自覺，別做些引人注意的行為好嗎？」
「居然說人家可愛，嘻嘻～」
「就算恭維我，我也不會把肉大人分給你喔。」
「……我是不是一個人來比較好啊。」
看著害羞的亞莉安以及還在吃串燒的瑟雷絲，真一帶著奢侈的後悔，走在通往王城的大路上。
「要進城嗎？」
「不，我想應該在城附近——喔，果然在呢。」
他要找的建築，就在城門前方約兩百公尺處。
儘管和波亞王國之前那棟比起來略小，依舊在太陽照耀下發出神聖光輝的白色建築——女神愛蕾佐妮亞的底格里斯王國神殿。
「如果聖女來訪，應該只會住在這裡吧。」
「那就去看看吧！」
「不，先等一下。」
亞莉安說著就往神殿走，真一拉住了她。
「他們認得你，所以不行，我維持這樣也可能穿幫。」
「啊，也對……」
想起這件事的亞莉安，臉色暗了下來。
畢竟，假如被叫去大神殿的修伯司教，將紅色勇者亞莉安因為黑髮少年真一而背叛一事報告上去，很可能一現身就會遭到包圍。
雖然瑟雷絲也在場，就算演變成戰鬥也不見得會輸，但是面對聖女這種不死身勇者，物理性勝利根本毫無意義。
為了思考折服對方的策略，此時隱瞞身份專心搜集情報才是最佳選擇。
儘管真一如此提防，不過實際上只是杞人憂天。
修伯前往大神殿所做的解釋雖然接近真相，卻因為在對亞莉安的愛意與暴力、被真一搶先一步等不利於自己
的部分有所隱瞞，所以不管怎麼講都顯得虛假。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想排除麻煩後進的樞機卿們眼裡，「司教意圖對少女不軌，導致女神降下天譴」這種謠言比較符合他們的要求。
到頭來，真相被當成謊言遭到忽視，並未傳遍整個女神教。
只不過，真一無從得知這些內情，因此行事小心。
「雖然也能靠瑟雷絲的『幻影〈Illusion〉』變裝，不過這樣會被懂得使用魔法的人察覺吧？」
「嗯，因為要隱藏魔力的流動很難。」
如果力量差距很大就可能做到，不過至少亞莉安看得穿，以前修伯司教也有發現。
那麼，便該認為聖女也看得穿。
「碰到來參拜的一般人，你覺得她會一見面就施放『解咒〈Dispel〉』嗎？」
「這、這就難說了耶。」
對於真一的問題，亞莉安面有難色。
「硬是解除別人施放的幻影魔法，其實非常失禮……」
「為什麼？」
瑟雷絲不明白人類文化的細膩之處，真一代替亞莉安回答她的疑惑：
「記得嗎，之前我曾經為了隱藏臉上的燒傷變裝成商人吧？就和那時一樣，掀開人家不願暴露而遮起來的部分，很沒禮貌對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是呢。」
「所以，就算亞莉安在胸前墊東西，一樣別去管喔？」
「了解。」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啦！」
亞莉安遭受莫須有的懷疑，含著眼淚用手遮住單薄的胸部。
「儘管就像剛剛講的，突然解除幻影魔法是種失禮行為，不過若是女神教那些傢伙就有可能動手啊……」
「你們兩位姑且不論，要是我的身份暴露就糟了呢。」
一旦瑟雷絲的長耳讓人看見，她的魔族身份會當場穿幫並爆發戰鬥。
「所以不要用魔法，改用帽子和染髮之類的物理性手段變裝——」
就在他們一邊討論變裝方法一邊觀察神殿時……
某個男子從疑似後門的門口走出來，讓真一產生強烈的不協調感。
「怎麼回事，那人看起來很虛弱耶？」
因為他明明有副健壯的礦工體格，看上去卻腳步虛浮，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啊，該不會！」
「不可能有那種事。」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反正一定是在想『聖女居然和年輕男性舉行那種夜晚的性女派對！』之類的事吧？」
「…………」
真一無言地別開目光。
「萬年發情的色情賤狗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人頭痛。」
「…………」
能夠解讀真一這種思維，不就代表瑟雷絲也是色——亞莉安儘管十分驚訝，不過沒把話說出口。
「可是，他為什麼會那麼疲倦，這點讓人在意呢。」
跟著男子走出來的老婦人與小孩，同樣喘得連走路都很辛苦。
「雖然他們在裡面做什麼令人介意，但是變裝也需要時間……」
「建築上沒有施加『對抗魔法』，我把『透視』與『竊聽〈Wiretap〉』看到、聽到的東西，用『共感〈Link〉』傳給你們吧。」
瑟雷絲這麼說完後，躲到建築後方避人耳目，然後抓住真一與亞莉安的手詠唱魔法。
於是，兩人透過瑟雷絲的感官，得以接收到神殿內的影像與聲音。
「裡面的構造和波亞王國沒什麼差別嗎……喔，那是——」
神殿最深處的禮拜堂。一名少女站在這個女神像聳立的莊嚴房間裡，周圍還有許多神官戰士陪伴。
雪白肌膚加上金色秀髮，以及同樣純白的神官服。
與令人聯想到冰雪妖精的夢幻色彩剛好相反，她的柔軟身軀凹凸有致充滿女人味，散發與年齡不符的誘人魅力。這名少女無疑就是想炸掉魔王城的新敵人，聖女珊克汀。
「果然是巨乳嗎！」
「真是太好了呢。」
「那種身材和我同齡……！」
三人分別對聖女的豐滿雙丘表現出不同反應，接著將注意力轉往她旁邊的物體。
「那是什麼？」
一個巨大透明的結晶體，約有三公尺高。
儘管未經人手雕琢，維持出土原石的粗糙模樣，它依舊是能讓見者著迷的美麗寶石。
「波亞王國沒那種東西對吧？」
「嗯，我記得就連大神殿也沒有。」
不像是女神教的宗教儀式道具，令真一與亞莉安感到疑惑。
然而，旁邊的瑟雷絲卻訝異地開口：
「該不會是魔導體吧？」
「你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雖然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麼巨大的。」
所以不敢肯定——瑟雷絲補上這句後還來不及解釋，聖女已經有所行動。
「下一位，請進。」
「好、好的。」
聖女說完，一名右臂有嚴重割傷的青年走進禮拜堂。
他先是因為巨大結晶而嚇了一跳，接著又因為聖女的美貌而恍神臉紅，連手臂的痛楚都拋到腦後。
聖女似乎沒注意到青年在想什麼，只是溫柔一笑，將手伸向他受傷的右臂。
「『治癒〈Healing〉』。」
聖女手掌放出的光芒，瞬間治好了青年手臂上的嚴重割傷。
「非常感謝您，這是一點心意。」
手讓聖女碰過後，青年帶著些許色心遞出數枚銀幣，不過聖女並未接過，而是由她身邊的神官戰士趨前收下。
感到遺憾的青年正要轉身，卻被聖女喊住了。
「請等一下，回去之前可以麻煩向『馬特拉爾之淚』獻上您的信仰嗎？」
「你也曉得邪惡魔族出現在道格溪谷吧。這是消滅那些傢伙所需的儀式。」
「喔……」
青年就在搞不清怎麼回事的狀況下，被神官戰士推到巨大結晶前。
然後，就在按照要求觸摸結晶的瞬間，淡淡光亮從他掌中迸出，隨即被吸進結晶里。
「哇！」
青年正要慘叫，卻有股從未體驗過的寒意與無力感來襲，使得他就這麼跌坐在地。
聖女只是繼續對他展現溫柔的微笑。
「感謝您的協助。我一定會以您獻上的信仰，消滅邪惡魔族。」
「身體只要睡一晚就會恢復。所以，改天再來向女神奉獻信仰吧。」
「不止你自己，記得也要告訴家人朋友過來奉獻喔。」
如果無視這個要求，以後就別想再來神殿接受治療——神官戰士們就像要以此威脅似的瞪著青年，並且強行將他扶起，就這麼帶往禮拜堂後門。
笑容依舊的聖女目送他離去，接著呼喚房間外一無所知的候診患者。
「下一位，請進。」
就這樣，人們不分男女老少一個個被結晶奪走力量，然後就像「已經沒你的事了」似的被趕出去；亞莉安看在眼裡，氣得渾身發抖。
「為什麼要這麼過分……！」
「這個嘛，為了打倒魔王吧。」
真一這麼回答，並且放開瑟雷絲的手。他認為已經觀察夠了。
「那是在奪取魔力嗎？」
「對，所謂的魔導體，就是指能夠儲存魔力的奇特石頭。」
瑟雷絲又看了聖女稱之為「馬特拉爾之淚」的巨大結晶——魔導體一眼，然後點點頭並解除透視魔法。
「可以拿儲存的魔力施展魔法，也能當成製作魔法物品的材料。只不過，詳情我也不太清楚，請教這方面的專家暗妖精應該比較快吧。」
「我知道了，回城之後就問問看吧。」
真一點頭回應。他看著神殿後門那對被趕出來的虛弱母子，臉上滿是厭惡。
「想聚集人們的魔力施放強大的攻擊魔法嗎……元○玉啊？」
以正義勇者打倒邪惡魔王的招式來說，沒有更適合的答案了。
然而，一旦成了拿信仰與治療逼迫的結果，便令這一幕邪惡得讓人想吐。
「你覺得要聚集多少普通人的魔力，才能打倒那位魔王大人？」
「……不知道。只不過，我也不敢說絕對不可能。」
瑟雷絲儘管搖頭，卻還是承認這麼做有機會。
既然聖女和三十名神官戰士的魔法，可以讓魔王受到輕微灼傷，那麼只要聚集上萬人的魔力好幾次，應該就能威脅到蒼藍魔王。
「要破壞那個魔導體嗎？」
「不，那是最後手段。」
打算排除主君危險的瑟雷絲散發不祥氣息，真一舉手制止了她。
「無法保證魔導體只有那一個。而且，破壞魔導體有可能壯大聖女他們的聲勢。」
——魔族的手下破壞了「馬特拉爾之淚」。居然能混進城市裡，代表他們果然很危險。可是，這也證明他們畏懼我們。只要再次將力量奉獻給女神，一定能消滅邪惡魔族！
女神教很有可能如此煽動人們，導致情況惡化。
「就算魔導體只有那一個好了，倘若他們把街上的人們帶去魔王城，一樣會造成相同的結果。」
集合上萬人的魔力，讓聖女詠唱究極魔法打倒邪惡魔王。
自己還真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敵人那邊面對這種戲劇性的王道發展——真一苦笑。
「而且不見得要一般人，搞不好只要幾千個有實力的勇者集中魔力，就能打倒魔王。」
「他們為何不這麼做呢？」
為了回答瑟雷絲這個單純的疑惑，真一詢問亞莉安：
「所謂的勇者一共有多少人啊？」
「對不起，我也只認識路札爾先生他們。」
「……抱歉，我忘了你沒什麼朋友。」
「兩回事吧！」
真一認真地道歉，被揭瘡疤的亞莉安含淚大叫。
「唉呀，別在意，莉諾也沒朋友——」
「莉諾小姐只是身邊沒有同齡友人而已，魔王城居民不用說，就連魔界也有上萬臣民愛戴她喔？」
「別再說了，亞莉安的MP〈Mind Point〉已經歸零啦！」
「……算了，反正我有真一在。」
亞莉安遭受瑟雷絲不帶惡意的追擊，沮喪地抱膝而坐。真一一邊安慰她一邊拉回正題。
「之所以沒集合勇者發動總攻擊，可能單純是因為勇者人數太少，或是忙著解決其他魔物抽不出時間，找得出很多不方便的理由吧。」
雖然還要加上樞機卿們的政治鬥爭，但是真一目前還不曉得女神教的內情，也無從推測到這部分。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魔王大人還沒被看成『應當傾全人類之力打倒的敵人』。」
「意思是被瞧不起嗎？」
儘管瑟雷絲不悅地皺眉，然而魔族就是因為遭到人類小看才得以存活，這點也是事實。
「一旦演變成賭上人類命運的總體戰就完了。儘管可怕之處在於即使這樣魔王大人應該還是贏得了，不過莉諾八成會選擇撤回魔界。」
「這麼說也是。」
這並不是賭上人類與魔族生存的殲滅戰爭。
不愛爭鬥的溫柔莉諾，只想營造一個能夠吃到美味食物的環境。
而且對於真一來說，建立一個不在乎人類、魔族、半龍人這些出身、種族差異的國度，讓大家都能快樂地過日子，才是他的最終目標。
「破壞魔導體有可能成為戰爭的導火線，所以是最後手段。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展露最為邪惡的笑容說道：
「把那個魔導體搶過來亂用，比較有趣吧？」
「真是下流呢。」
真一腦中興奮地轉著「能不能當成魔力容器製造魔導機器人啊？」之類的妄想，瑟雷絲則是一如往常地貶低他。
「那麼，假如不破壞它，你打算怎麼做？」
「嗯，關於這點嘛……」
真一沉思片刻後回答：
「我還是認為，與其對付有得換的魔導體，不如打倒沒得換的聖女比較好。」
「又想哄騙純真少女嗎？」
「咦！」
聽到瑟雷絲無奈地這麼說，原本很沮喪的亞莉安臉色大變站起身來，一臉傷心地正面抱住真一。
「之前對我做過的事，你也要對那個聖女做嗎？」
「不，那是——」
「你會溫柔地待她、為她做磅蛋糕、看她的裸體、舔她的脖子嗎？」
「冷靜點亞莉安，你把某些不得了的事說溜嘴啦！」
「啊……」
亞莉安連忙捂住嘴巴，偷瞄瑟雷絲。
然而，女僕不為所動地回答：
「如果是在旅店的那些行為，我全部都用『透視』看到了，事到如今不用再遮遮掩掩也無妨喔。」
「為什麼要說出來啊！」
真一連忙堵住瑟雷絲的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看、看到了……那些全部都……？」
得知令人震驚的真相後，亞莉安先是嚇得臉色慘白，接著羞得滿臉通紅。
「不要啊——！」
亞莉安慘叫著跑開。
她為了避免撞傷行人，以驚人的跳躍力在民家屋頂上移動，這點非常符合她的老實性格。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逃那麼遠……」
「我原本認為，既然已經是同伴就不該隱瞞，看來造成了反效果呢……」
「瑟雷絲，你剛剛那是體貼的表現嗎？」
看見呆女僕一臉尷尬，真一渾身無力。
「所以呢，接下來該怎麼辦？」
為了遠離聽到騷動而聚集過來的人群，兩人從建築後方走出來。瑟雷絲邊走邊把話題拉回正事上頭。
「要不要用哄的暫且不管，能交個朋友，讓她明白魔族的狀況是最好……」
「看起來很困難，不是嗎？」
「是啊……」
真一嘆口氣，抱頭叫苦。
「酒館老爹當時就說了，她身邊滿滿的神官士兵，感覺沒機會接近啊。」
如果能將聖女每天的行動調查得更加詳細一點，或許可以找到她獨處而容易接近的時間。
不過，就算能夠接觸，也會有神官戰士們打擾，要建立深厚的關係恐怕得花不少時間。
「而且如果拖太久，會讓魔導體蓄滿魔力呢。」
「這麼一想，就覺得亞莉安小姐那時簡單多了呢。」
沒有時間限制，又是單槍匹馬容易接觸，而且個性善良得很好騙。
「相較之下那個聖女……不，不能在嘗試前就放棄。」
真一說完，將不祥預感拋到腦後，抬起頭往前看。
「無論如何，我希望能接觸聖女弄清她的內在，為了做到這點！」
「是。」
「先把亞莉安找回來吧。」
「……實在是非常抱歉。」
真一帶著難得老實道歉的瑟雷絲，四處奔走尋找跑開的純情少女。
●
礦山國家底格里斯王國的王城，儘管因為偏重實用性所以蓋得單純樸素，卻像要展現輸出鐵製品所得到的財富一般，以高價地毯與繪畫裝飾內部。
聖女珊克汀來到其中一間如此裝飾的會客室。她沒碰對方端出來的紅茶與點心，盯著坐在面前的大臣。
「那麼，今天還是沒辦法見到國王陛下嗎？」
「是的，實在是非常抱歉，陛下年紀輕輕就生了病，今天的身體狀況還是沒辦法與聖女大人見面……」
聽到年過六十依然毛髮濃密的大臣這麼表示，珊克汀微笑著嘆了口氣。
「這就頭痛了，我們原本想請貴國發布公告的……」
將大量魔力灌進巨大魔導體「馬特拉爾之淚」里，打倒邪惡魔王。
這項在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命令下執行的作戰，出乎意料地難以進展。
雖然來治傷的人與部分熱心信徒會獻上魔力，但是大多數國民聽到傳聞後，反倒不肯靠近神殿了。
縱使一般人不會使用魔法，失去所有魔力後依舊會感到極度疲倦，累到當天無法工作，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打從出生就與世隔絕，一直在樞機卿那裡過著飽暖生活平安長大的珊克汀，不懂這種庶民的感覺。
儘管神官戰士們會私下瞞著她威脅民眾，因此每天都收集到數百人以上的魔力，卻還是遠遠不足。
於是，為了讓全體國民協助，她希望讓國王親口宣布。不過對方始終像這樣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
「不能由大臣您發布公告嗎？」
「這個底格里斯王國屬於陛下。即使陛下年少又患病，臣下依舊不能擅自做出發布公告之類的行為。」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國王陛下呢？」
「這個嘛，我們也是用盡了方法，什麼時候才行呢……」
大臣回答珊克汀的疑問時雖然很有禮貌，卻始終不肯讓她與國王見面。
一旦全體國民都因為魔力不足而倒下，導致經濟活動徹底停擺長達兩三天，除了國庫會
遭受嚴重打擊之外，國民們的不滿情緒恐怕也會爆發。
所以，「要全體國民灌輸魔力到馬特拉爾之淚里」這種公告，他們實在不願發布。
大臣一直巧妙推託迴避要求，聖女對此沒有反應，但是她背後的神官戰士爆發了。
「又是這個理由嗎！什麼生病一聽就知道是假的，你是在愚弄我們嗎？」
上一任國王前年病逝，年輕就繼承王位的現任國王如果真的患病，臣下與國民照理說會顯得更加動搖才對。
儘管如此，這名大臣卻始終不慌不忙，街上人們也沒有半點不安的樣子。
換句話說，他們無疑是為了拒絕珊克汀一行人的要求，才會裝病拒絕見面。
即使對方已經猜到，大臣依舊堅決不吐露真心話，以滿懷歉意的表情搖頭。
「千萬別這麼說，諸位是來自聖都大神殿的愛蕾佐妮亞女神虔誠信徒，我們怎麼敢愚弄各位。」
「那就把國王交出來！」
「所以說，陛下身體欠安……更何況，我們不是已經遵照各位的要求，無償出借敝國國寶『馬特拉爾之淚』了嗎？」
巨大魔導體「馬特拉爾之淚」，乃是許多年以前在礦山挖到的底格里斯王國至寶。
光是要求免費出借就已經算得上厚臉皮了，居然還逼人家發布會危及國家經濟的公告，不要臉也該有個限度。
「要是太過強人所難，敝國也不能一直默不吭聲喔？」
「唔……」
原先一直放低姿態的大臣突然以銳利的眼神瞪來，神官戰士只得摸摸鼻子閉嘴。
底格里斯王國保有馬特拉爾山脈這座優質礦山，靠著輸出鐵製品賺取的資產與諸多強壯礦工撐起國家，經濟力量與軍事力量都相當強大。
另外，可能也因為自豪於國民們撐得住嚴峻的礦山勞動，他們向來心高氣傲。
雖然女神教透過拯救迷惘心靈的女神信仰，以及治療魔法、不死身勇者等實利與戰力，暗中掌握各國，但如果以為底格里斯碰上女神教會當只聽話的狗，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聖女大人是克蘭克魯姆樞機卿派來的使者……不過，關於這次要求是否為樞機卿們的共識，各位願不願意讓敝國詢問一下史諾卜樞機卿呢？」
「……嘖。」
對方一搬出討厭的名字，就讓神官戰士露骨地不悅。
熱愛金錢與女神的微胖中年大叔，樞機卿里最庸俗的男子——史諾卜。
他也覬覦教皇之位，要是知道這個利用巨大魔導體討伐魔王的計劃，可能會開開心心地站到底格里斯王國這一邊。
對於克蘭克魯姆麾下的神官戰士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發展。
「雖然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不過史諾卜樞機卿還以勇者身份四處討伐魔物時，他也曾在底格里斯活躍過。此後，敝國很榮幸地一直與樞機卿保持良好關係，直到現在依舊會送些禮物呢。」
「居然還收受賄賂嗎？這可不是什麼稱道的事呢。」
依然面帶笑容大臣與神官戰士，彼此針鋒相對。
珊克汀就像沒注意到這種劍拔弩張氣氛似的，笑著介入兩者之間。
「既然國王陛下受病魔所苦，以魔法替他醫治就是信徒的責任了。」
為什麼之前都沒注意到這點呢——聖女說著就站起身來。大臣連忙叫住她：
「請等一下，陛下的病是與生俱來，沒辦法用魔法治好。」
治療魔法只能醫治傷勢、疾病等後天性質的身體異常。
那些與生俱來的先天性疾病，對於本人的身體來說就是「正常」，不會被當成該用魔法治療的「異常」。
同樣地，老化等自然現象也不能用魔法醫治。
魔王軍參謀聽到這番說明時，得到了「只是以患者基因為基準讓肉體再生，沒辦法擺弄基因本身啊」的結論，然而大臣們無從得知，就算聽到應該也不會懂。
「城裡雖然有雇用專屬魔法師，但他們也治不好……」
「哼，就憑那些不是女神信徒的菜鳥。」
聽到大臣解釋，神官戰士們笑出聲來。
他們都是年少時就因魔力出眾而被神殿看上，長年修練治療魔法的菁英。
不僅要鍛鍊魔力，偶爾還會解剖衰老死者的遺體，透過深入了解人體構造提高治療魔法的精準度。
以這些女神教的神官看來，攻擊與探索用的魔法姑且不論，那些國家雇用的野魔法師，在治療魔法上哪可能贏得了他們。
「把那種薪水小偷解僱是不是比較好？」
聽到神官戰士明顯至極的嘲笑，大臣有些不爽地回嘴：
「這麼說來，各位似乎也有治不了的病是吧？」
除了先天疾病之外，也有極少數無法用魔法治療的疾病，前任國王的死因就是如此。
儘管大臣扯出這件事目的在於諷刺，不過神官戰士們別說尷尬了，甚至再度嘲笑他。
「那種病可是女神定下的壽命喔。還年輕就得那種病，代表前任國王是個沒什麼價值活下去的重罪人吧？」
大臣與被人瞧不起的前任國王是知己好友。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痛罵對方。
（你們這群自以為是聖人的無能殺人兇手！）
女神教獨占治療行為，拿「不聽話就不替你們治療和復活」威脅君王，意圖掌控各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遭到幹練司教威脅的波亞王國，挑戰道格溪谷魔族後大敗而歸，這件事底格里斯貴族們還記憶猶新。
前任國王就是擔心這種事，才雇用專屬魔法師加以培養，卻因此導致女神教不滿。
他們該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才故意坐視先王病死吧——很早就有的疑惑重新浮現大臣心頭。聖女此時微笑著詢問他：
「國王陛下與生俱來的病，是種什麼樣的病呢？」
「咦？呃，這……」
話題突然拉回來讓大臣愣住，於是尷尬地含糊其詞。
聖女見狀，以無比純真的笑容說道：
「該不會，是和大臣您一樣頭上很冷清吧？」
「噗噗！」
跟隨在側的神官戰士們不由得爆笑出聲。
大臣似乎交代家中的魔法師施放「幻影」魔法，讓頭髮看上去茂密得不像六十歲，不過實際上他應該是禿頭，即使不用「解咒」也能看穿。
「哈哈哈，如果年紀輕輕就得了和大臣您一樣的不治之症，國王陛下會不願見面也是無可奈何嘛。」
「是、是啊，和我一樣治不好。」
神官戰士忍著笑出言諷刺，大臣儘管氣得渾身發抖，卻還是裝出笑臉回應。
同樣掛著笑臉的珊克汀，再度從沙發上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如果國王陛下的身體狀況恢復，請立刻通知我們。」
「大臣您也要保重身體。」
神官戰士們刻意地眯起眼睛，隨即與聖女一同離開會客室。
大臣笑著目送客人離開。等那批人已經走得夠遠之後，他才一腳踹倒聖女坐過的沙發。
●
同一時間，真一在底格里斯的某間酒館裡，請那些強壯的礦工們喝麥酒。
「來，儘量喝吧！」
「謝啦，小哥。」
「雖然不曉得你要做什麼生意，不過我會記得去道謝啦。」
我請大家喝酒，所以講點街上的事幫忙做個商業考察——礦工們聽信真一的話，痛快地幹了麥酒。
「所以啊，咱們的監督好嚴格的～」
「之前我和胖小哥玩牌，那傢伙還真弱！」
「雖然喝酒該找這家店，不過吃飯還是要去前面那家叫『山羊尾巴』的店呢。」
「喔喔，原來如此啊～」
真一面帶笑容，附和著那群盡情吃喝、快樂閒聊的礦工們。
就這樣，等他們已經醉得差不多之後，真一才開始談正事：
「話說回來，聽說女神教的神殿，似乎在舉行什麼用來打倒魔族的摸石頭儀式？」
話一出口，礦工們就像吃到泥土似的苦著一張臉。
「真希望他們別再搞下去了……」
「附近的熱心大嬸啊，一直念著什麼『你也去奉獻信仰給女神！』之類的話。」
「像我之前啊，就是感冒但沒時間休假，不得已跑到神殿治病，結果摸下去之後那天根本沒辦法工作，還被老媽揍了一頓耶？」
「什麼魔族不魔族我是不曉得啦，但那些事明明跟我們沒關係啊～」
一方面也是帶著醉意說話的關係，礦工們紛紛抱怨起來。
（很好，看來一般民眾不怎
麼合作呢。）
這麼一來，短時間內魔力應該存不滿吧——就在真一竊笑時，礦工們依然繼續埋怨：
「真要說起來，那些女神教神官平常就很囂張，讓人看不順眼對吧～」
「別人不過是向山神祈求平安，就嚷嚷著『邪教！背教者！』什麼的。」
「而且一碰到什麼好事就說『都是托女神的福』，標準也太隨便了吧？」
「如果女神真的那麼偉大，就在崩塌之前阻止給我看啊！不要老是在人家死後才收一堆復活費！」
「明明是從我奶奶的奶奶那邊把工作搶走，這些小偷真是不要臉。」
「慢著，剛剛那個拜託說得再詳細一點！」
真一表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後，大概是酒醉礦工剩下的理性發揮了作用吧，他壓低聲音說道：
「沒有啦，那是比我出生還要早很多的事了，當年女神教還沒在這個國家傳開。」
「神官們湧進這裡，變成和現在類似的狀況，就在那時起了摩擦。」
「女神教開始在神殿替大家治療傷病之前，也有些會魔法或者有草藥知識的人，他們會開店替大家醫治…………記得是叫治療院吧？」
「然後女神教的傢伙們啊，用骯髒的手段毀了那些店。」
「雖然還有少部分人留下來，像是國王大人的主治醫師、躲在深山的隱士。如果敢在街上開店，隔天就會失蹤……我聽說的。」
「原來如此。」
聽完礦工們所說的，真一露出邪惡的笑容。
（明明有神殿以外的治療設施也不奇怪，卻到處都找不到，原來他們用了相當過分的手段啊。）
毀掉其他同行獨占生意。若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就會觸犯獨占禁止法，不過這個世界當然沒那種法律。
（話雖如此，怨恨的火種還是會留下呢。）
奶奶的奶奶還活著的時代，恐怕已經是百年以前的事了，所以有直接仇恨的人大概都已不在人世；不過女神教的蠻橫行為，應該會透過文獻與口耳相傳留下。
這些東西就像埋在地里的未爆彈一樣，也許某天會咬女神教一口。
（不過，這個宗教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年輕呢。）
女神教只是比較晚傳來底格里斯王國，成立本身還要更早，應該是兩百年以前的事吧。
然而，不像已經古老到流傳一兩千年那麼久。
（也沒有地球號稱二十億信徒的某教那種歷史與影響力。）
儘管女神教的全貌目前還無法推估，所以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光是知道規模遠比所知的那個宗教來得小，已經能讓真一感覺負擔沒那麼沉重。
真一就這樣和礦工們繼續聊，等開始有人醉倒後，他起身走向吧檯。
他將吃喝的錢拿給老闆，隨即前往二樓的旅店。
接著他走進事先訂好的房間，對裡頭等待的兩名少女露出笑容。
「總而言之，想知道的差不多都打聽到囉。」
「看樣子確實如此。」
女僕瑟雷絲似乎已經用「竊聽」聽到樓下在聊什麼，所以沒要求他花力氣解釋。
紅髮少女亞莉安雖然還抱膝坐在床上，不過關於之前那件事，瑟雷絲一道歉她就原諒人家了，所以並不是在生氣。
「我明明只是因為脖子上有鱗片才沒交朋友，純粹問話還做得到……」
「別為那種事鬧彆扭啦。」
真一無奈地苦笑，坐到她旁邊。
「剛才也說過了吧，你要有自己長得可愛的自覺。你總不會想被喝醉的大叔摸屁股吧？更何況，要是人家發現你是紅色勇者亞莉安而鬧起來，事情就麻煩了。」
「可是，我也想幫上真一你的忙……」
自己只懂得揮劍，既不能像瑟雷絲那樣用魔法支援，口才也不像真一那麼好，這種時候什麼都做不到。
「不止這樣，我還迷路給你們添了麻煩……」
亞莉安因為自己派不上用場而懊惱不已，自責地把臉埋進腿上。
「不，那件事瑟雷絲小姐也有錯啦。」
看見她的老實樣，真一苦笑著摸摸那頭紅髮。
「這裡鐵製品很便宜啦、山羊串燒很好吃啦，這些都是亞莉安你告訴我們的吧？而且，有你在身邊，就不用怕被女神教那些傢伙暗算，讓我非常安心喔。」
「……真的？」
「是啊，因為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弱嘛。靠你囉，勇者大人？」
「嘻嘻，這不是該對女孩子講的台詞啦。」
亞莉安儘管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因為對方需要自己而開心，靠到真一肩上撒嬌。
「需要我離開嗎？」
「哇！」
聽到一直保持沉默的瑟雷絲開口，亞莉安才想到她在場，面紅耳赤地跳開。
由於再調侃她可能又會逃走，於是瑟雷絲也當成什麼都沒看到，回歸正題：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嘛，雖然聽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不過還是和聖女接觸看看最好。」
既然國民不太幫忙，灌輸魔力給魔導體應該會花不少時間。
話雖如此，那依舊是種將來有可能打倒魔王的危險力量。
而且，基於「避免與人類全面開戰」等理由，他們也只能先放棄破壞魔導體，想辦法對付是不死身勇者的聖女。
「然後呢，關於和聖女接觸的方法……」
「想不到嗎？」
「不，已經想到一個。只不過，這招也不知該說無趣，還是該說沒新意、缺乏獨創性……可是，也正因為王道又有效才會變成老套嘛……」
真一不知道在掙扎什麼，偷瞄旁邊的亞莉安。
「怎麼了嗎？」
「……亞莉安，可以幫我個忙嗎？」
「咦？不用說這種話，我也會幫忙喔！」
亞莉安很有幹勁地這麼說完，真一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正面盯著亞莉安的眼睛再度問道：
「即使那是壞事也一樣？」
「嗯，因為我相信，真一不會去做真正的壞事。」
「那麼，你就相信我，成為壞蛋吧。」
「嗯，如果是為了真一，就算要當個壞孩子我也願意喔……」
在真一的認真眼神注視下，亞莉安紅著臉點頭回應。
「…………」
又被他簡單地哄過去了呢——瑟雷絲儘管這麼想，卻還是什麼也沒說。
●
早晨，依然無法與國王見面的聖女珊克汀一行人走出王城。
「居然一直用假病逃避，真是群不怕報應的傢伙！」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和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商量吧。」
「說的也是。」
珊克汀笑著點頭回應憤怒的神官戰士們，並且往神殿走去。
這條路距離城門只有兩百公尺，就在他們差不多走到一半時……
突然有個黑色人影從建築上跳下來，擋在他們面前。
「什麼人！」
四名神官戰士將聖女擋在身後，舉起斧槍〈Halberd〉指著那個人影。
這名個子嬌小的人物以黑袍罩住全身，臉上纏著布遮住眼睛以外的部分，年齡與性別都不清楚。
來者以右手持劍指著他們，壓低聲音喊道：
「我等名為『底格里斯解放戰線』，你們這些將祖先逐出此地的邪惡女神信徒，見識一下我等的憤怒吧！」
說完這番有如努力背誦台詞般有些生硬的宣言後，神秘襲擊者便以驚人速度沖向聖女一行人。
「這傢伙！」
站在前面的神官戰士揮下斧槍，但襲擊者只靠手中那把劍砍斷了槍柄，就這麼以左拳擊中他的下巴。
「嘎啊……！」
「混蛋！」
兩名憤怒的神官戰士同時刺出斧槍，然而襲擊者輕巧地跳躍避開，一個轉身就踢碎他們的下顎。
接著，第四人看準落地時機舉起斧槍刺來，襲擊者卻同樣以劍彈開，並且用膝蓋狠狠頂向他的心窩。
四名強壯的神官戰士，連做點像樣的抵抗都沒辦法就已全部倒地。
一連串只發生於短短一瞬間的精湛技巧，讓周圍的路人都看傻了眼，連慘叫都忘了。
現場鴉雀無聲，失去護衛的珊克汀慢了一步才想到要詠唱魔法。
「『火炎球』。」
「——！」
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巨大火球，讓襲擊者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是因為聖女的魔力足以將一般只有西瓜尺寸的火炎球變得如此強大而讚嘆。
——街上明明還有人，居然用這種危險的魔法！
要是襲擊者躲開而誤炸周圍，她打算怎麼辦？
這樣的猶豫也只在剎那之間，襲擊者激發全身的魔力，使出渾身解數舉劍劈向迎面而來的火炎球。
「喝！」
超越音速的一擊將火炎球劈成兩半，劍尖產生的衝擊波，隨即吹散被劈開的火焰。
緊接著，周圍突然冒出隱形牆壁阻擋火星飛濺，呆立原地的路人們得以毫髮無傷。
「白色的神聖閃電啊——」
看見火炎球被擋下的珊克汀，開始詠唱咒文準備施放更強的魔法。
然而襲擊者沖向前去，不讓她得逞。
在詠唱完成之前，快了一步的白刃已經準備好要撕裂珊克汀的嬌軀。就在這時。
「危險！」
從旁衝出的新身影，用劍擋下了襲擊者的凶刃。
「美麗的小姐，你沒受傷吧？」
一名容貌端正的金髮少年笑著這麼說道。
看見有如白馬王子般登場的他，珊克汀微微一笑——
「——貫穿我的敵人吧，『神罰之雷〈Call Lighting〉』。」
毫不在意地將咒語念完。
「……咦？」
雷電從天而降，落向傻眼少年背後的襲擊者。
「呀啊！」
儘管襲擊者似乎在倉促間設下魔法障壁，使得雷電的威力有所削弱，卻還是有不少發雷電劈在身上，令他發出尖銳的慘叫。
不過，看來只有外面的袍子燒焦，肉體沒受到什麼嚴重傷害。
「究竟出了什麼事！」
看見總算趕來現場的衛兵們，襲擊者一個大跳躍，腳蹬民家屋頂快速離去。
「……小姐，你沒受傷吧？」
方才暫時愣住的金髮少年，回過神來詢問珊克汀。
一問之下，她露出純潔無瑕的笑容點點頭。
「是的，謝謝你出手相救。」
「沒什麼，不用在意。只不過那些傢伙看來不會就這樣死心。如果不嫌棄，就由我來保護——」
「那麼，我先走一步。」
「喂，等等！」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珊克汀卻一鞠躬轉過身子，用治療魔法喚醒倒地的四名神官戰士，就這樣往神殿走去。
「…………」
「你願意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事嗎？」
「……好的。」
衛兵同情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後者老實地回應。
現場有許多路過的目擊者，所以金髮少年並未遭到懷疑，問完話後就被放走了。
他往神殿的反方向走，確認已經拉開足夠距離後，躲到建築背後拿掉金色假髮。
「唉呀呀，作戰失敗了嗎。」
扮成金髮少年的真一嘆口氣，將花了三枚金幣的假髮收進袋子裡。
兩名少女走到他身旁。
「人家完全不把你當一回事呢。」
「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嘛，嗯！」
瑟雷絲臉上看不出情緒，亞莉安則是一副「幸好競爭對手沒增加……」的開心表情。
不用說，她們一個就是剛才那名黑袍襲擊者，另一個則躲在看不見的地方用魔法支援。
「亞莉安，你沒受傷吧？」
「嗯，有瑟雷絲保護我，所以沒事！」
「話又說回來，你還真強壯呢。」
亞莉安明明挨了足以燒壞常人全身神經的雷電魔法，卻已經能夠活力充沛地蹦蹦跳跳，讓瑟雷絲又傻眼又敬佩地嘆了口氣。
「可是，那樣行不通耶。」
「看來是如此。」
真一很快就決定放棄，不過瑟雷絲也沒斥責他。
聖女遭到亞莉安假扮的恐怖分子襲擊時，變裝的真一出手相救，藉機拉近彼此關係。
儘管這個老套的自導自演「心動！命運的王子殿下！」作戰，在聖女的冷淡態度下輕而易舉地瓦解，不過和作戰失敗的徒勞無功感相比，聖女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更為強烈。
「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卻連聲謝都不說就自顧自地繼續詠唱魔法，那傢伙是機器人還是什麼嗎？」
「雖然不知道機器人是什麼，但是這種反應不尋常呢。」
「嗯，而且她居然不顧周遭的人，面不改色地使用攻擊魔法……」
要不是亞莉安沒躲開而正面劈開火球，瑟雷絲又在倉促間設下魔法障壁，別說會讓路人受傷了，一個不好還有可能出人命。
當然，魔法不但能夠治傷，甚至可以復活死者，所以聖女不在乎旁人繼續攻擊，或許才是正確判斷。
只不過，人類是有感情的生物，沒辦法只靠邏輯就得出結論。
「儘管如此，那個聖女使用魔法時卻不在乎傷害到普通人，對救自己一命的男子也沒表現半點好感……她沒有感情嗎？」
真一起先這麼想，但是立刻搖頭否定。
「不對，那種態度與其說是沒感情，倒不如說是『不把他人放在眼裡』。」
「不把他人放在眼裡？」
「照理說有看到，說話也會有回應；但是，她對別人不感興趣、毫不在意。其他人就跟腳下的石頭差不多……大概是這種感覺。」
一想到聖女看自己的眼神，就讓真一微微發抖。
那雙眼睛與聖女之名相符，顯得無比清澈，同時也像玻璃珠一樣空洞。
回想起來，面對奉獻魔力給魔導體的信徒們時，聖女雖然都會露出溫柔的微笑，笑容里卻看不出有任何感謝之意。
「博愛主義要是過頭就會變成漠不關心，不過她那種態度，感覺上只是漠不關心而顯得像博愛主義而已吧。」
不會特別優待任何人，對任何人都平等地微笑以待。
乍看之下，會覺得聖女就該像那樣。然而，實際上她根本不愛任何人。
「不知道是真的毫不在意，還是故意表現得像毫不在意……哪一種都無妨，重點是什麼才能讓她關心，誰才能讓她放在眼裡？」
腦中滿是疑問，無法理解聖女的真一隻覺得一團混亂。
雖說腦袋靈光，但他終究只是一個高中生，在短短的十七年人生經驗里，他從來沒遇過「為了養成優秀棋子，所以從嬰兒時期便只灌輸女神信仰的少女」這種怪物。
「……不行，搞不懂。」
真一認命地嘆口氣，看向瑟雷絲。
「有沒有能讀別人心思的魔法？」
「『讀心術〈Mind Reading〉』是有，但我不建議這麼做。」
「為什麼？」
「一來不摸到對方就不能用，二來一使用就會讓對方知道。而且，它只能讀取比較表層的思緒。」
如果想強行讀取深層心理，會讓彼此的心混在一起，甚至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不行嗎……」
「接下來要怎麼辦？」
「總而言之，和聖女打好關係的作戰計劃先保留吧。」
面對完全無法理解思維的怪物，別說成為情人，連朋友關係都建立不了。
真一如此判斷後，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下了一個結論。
「好，接下來就往魔王城全速前進！」
「喔——！」
「這只是逃回去吧？」
真一等人選擇往後方衝鋒（又叫戰略性撤退），暫時離開底格里斯王國。
●
真一等人靠著瑟雷絲施展「瞬間移動」回到城裡，事先接到「念話」通知的莉諾與魔王出面迎接。
「真一哥哥，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啦，莉諾。」
真一抱起面帶笑容跑過來的莉諾，將她舉高高。
「你是為了玩才回來的嗎？」
「莉諾好好喔……」
瑟雷絲邊諷刺邊遞出買回來的串燒，亞莉安則有些羨慕地看著被舉高的莉諾。
「所以呢，進展如何？」
「不怎麼理想耶。」
真一面有難色地回答魔王，並且說明有關聖女與魔導體的事。
「比人還高的巨大魔導體嗎？這麼一來或許碰得到本魔王！」
「這可不值得高興啊！然後呢，我一時想不到對策，所以打算找暗妖精問清楚一點。」
「嗯，畢竟關於石頭和鐵的事，沒人比暗妖精更清楚了嘛。」
魔王說完點點頭，領著真一等人到魔王城地下室。
他們來到比訓練所還要深的地方——一間陽光照不進來因此陰暗潮濕的工房。要找的人就在工房深處
。
對方有著藍黑色肌膚、白鬍子，身高雖然只到真一的腰卻肌肉糾結，還有個鼓得像酒桶的大肚子。
這就是魔族的鐵匠——暗妖精。
「還是不行！」
暗妖精把剛打造完的劍扔到地上，似乎沒注意到踏入工房的真一等人。
「看樣子你很努力嘛，伊凡。」
「這不是魔王大人嗎！」
聽到聲音才發現的暗妖精伊凡，連忙跪在魔王面前。
「屬下依然打造不出能勝過魔王大人拳頭的劍，實在是非常抱歉！」
「哈哈，不要急，好好努力吧。」
魔王笑著鼓勵流下悔恨淚水的暗妖精。
「真詭異，我居然不會覺得『勝過拳頭的劍』這種說法很詭異了。」
「事到如今還在意這些代表腦袋太死板吧？」
瑟雷絲這麼告訴一臉無奈的真一，然後指了指堆在工房角落的無數斷劍。
那堆東西，全都是敗給魔王鐵拳的試作品屍體。
「這些難道全都是魔劍？」
因為好奇而靠過去的亞莉安，驚訝地抓起一把斷劍。
她試著劈向堅硬的石牆，儘管劍已經折斷，劍刃卻還是像切黏土一樣輕易地砍進牆內。
「連這麼鋒利的魔劍也不行啊……」
「唔？那邊的紅髮小女孩，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傷到魔王大人的勇者吧？」
「嗯，是這樣沒錯……」
擔心遭到對方怨恨的亞莉安戰戰兢兢地點頭，不過暗妖精反倒興高采烈走向她。
「你究竟是用怎樣的劍啊！是鐵？還是鋼？折返幾次？」
「呃……那是一把又厚又堅固的鐵製品，不是什麼高價的東西……」
「唔唔，用那種便宜貨砍魔王大人，應該沒幾下就會斷吧？」
「是的，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從柄灌輸魔力讓劍變硬。」
亞莉安用手裡的斷劍示範給暗妖精看。
從她手裡流出的魔力光芒，發揮了與「武器強化」魔法相同的效果，大幅強化劍的硬度與鋒利程度。
接著她再度揮劍砍向石牆，這次流暢得就像砍水一樣。
「原來如此，難怪不會想買昂貴的武器。」
真一再次了解到，亞莉安為何一直用便宜的鐵劍。
旁邊，暗妖精失望地垮下肩膀。
「只是揮劍的人優秀而已啊，這樣根本不能當參考。」
「你都已經打造出這麼鋒利的魔劍了，不用那麼沮喪也……」
儘管亞莉安出言安慰，暗妖精依舊搖頭表示「這樣不行」。
真一看在眼裡，撿起剛剛扔在地板上的劍。
「可是它雖然叫魔劍，卻感覺不到魔力或魔法耶？」
「小鬼，你為什麼要講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啊？」
對於真一的疑問，暗妖精一副「本來就是這樣」的口氣回答：
「魔劍是對材料持續施加『變硬吧』、『變鋒利吧』這些魔法所打造出來的劍。這樣能打出好劍，但是劍上不會有魔力或魔法。」
「咦，是這樣嗎！」
和自己所知那些奇幻RPG里的「魔劍」完全不一樣，讓真一大受打擊。
「聽到是魔劍，我還以為上頭會有什麼『絕對不會斷』啦、『能無限發射火球』啦之類的魔法……」
「要是做得出那種東西，老夫就不用這麼辛苦啦！」
「這樣啊……不，一般來說做不到吧。」
聽到暗妖精忿忿地這麼表示，真一雖然遺憾卻也能夠理解。
「破壞物體」這種現象，是從外側以「敲打」、「點火燃燒」等方式給予能量，拆掉分子之間的結合。
絕對不會發生，代表完全不接受外界給予的能量，換句話說不和外界徹底在時間、空間上隔絕是不可能的。
時間停止的劍，或者處於不同空間的異次元之劍。
這種恐怖的魔法，若是魔王級或許能短暫地做到，但是要永遠持續下去根本不可能。
另外，能夠無限發射火球，代表能夠無限產生能量，顯然違反了熱力學定律。
當然，如果那樣魔法物品擁有和宇宙同等的無限大質量，或者具備從異次元搶能量來用的蟲洞，事情就另當別論。
「要是能用無限發射火球的杖建造火力發電廠做出超乾淨能源，那就輕鬆了……」
「大哥哥說的好難懂。」
在說到電只會想到打雷閃電的這個世界，就算旁邊聽的不是莉諾，大概也不會懂真一在想什麼吧。
「可是，一邊施法一邊打造，就算劍上沒有魔力或魔法，實際上還是能打出比較硬又比較鋒利的劍對吧？」
「不錯。」
「這也就是說……是讓原子的結構與排列產生變化囉？」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發生和他的魔法「原子結構轉換」類似的現象嗎？
真一嘀咕的瞬間，暗妖精眼睛一亮。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首先，所有物質都是由叫做『原子』的微小粒子集合而成。」
「那叫原子嗎？雖然不曉得名字，不過道理老夫明白。畢竟只要把岩石打碎，就會變成小小的砂粒嘛。」
「還有，知道煤和鑽石嗎？它們同樣都是由叫『碳』的原子組成喔。」
「你說什麼！」
「兩者明明都是由同樣的原子組成，硬度和外觀卻完全不一樣，則是因為原子的結合方式不同。」
真一拿起放在鄰近桌上的木炭，在地板上畫圖解釋。
「煤因為碳的結合方式很亂，所以脆到稍微承受衝擊就會斷裂。不過鑽石里的碳排成漂亮的格子狀，所以擁有世界頂級的硬度。」
「唔嗯……」
「而且，其實像鐵之類的金屬也一樣，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原子排列並不整齊，如果把它排得漂漂亮亮，好像就能基於和鑽石一樣的道理，做出超硬的『超金屬』之類的東西。」
「這是真的嗎？」
「不，只是理論上如此，實際方法就連我的世界都還沒發明啦。說是在無重力空間或許可行，實驗——」
暗妖精已經對真一的聲音充耳不聞。
「微小粒子、原子的排列，將它排得漂亮……就是這個，這就是老夫追求的魔法！」
正如先前瑟雷絲所教的那樣，所謂魔法就是「透過魔力，將現實變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樣的方法」。
而且，想像愈是明確，魔法的效果就愈強。
只是模糊地想著「變硬吧」，和想著「把原子排成漂亮的格子狀」相比，想像的深度截然不同。
接觸這個世界原先沒有的地球知識，讓暗妖精腦內有了一道讓濃霧散去的光芒，他發出歡喜的吼叫，握住鐵錘。
「就是現在，老夫現在就要超越魔王大人的拳頭——！」
看見暗妖精笑著點燃火爐，讓真一縮了一下。瑟雷絲見狀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所以呢，我們是來鼓勵伊凡先生的嗎？」
「啊，我忘了！」
魔劍製法正中男孩子的喜好，讓他忍不住聊起閒話，完全忘了魔導體的事。
「抱歉，伊凡先生。在作業之前，希望你能詳細說明一下魔導體的事。」
「唔，老夫正在興頭上……不過嘛，也得答謝你提供靈感才行。」
恩人求教不能置之不理，於是暗妖精老實地轉過身來。真一則向他解釋經過。
「巨大魔導體嗎？老夫還真想要呢。」
「對吧？雖然單純當成魔力炸彈用也行，不過乾脆當成某種東西的動力——」
「又離題囉。」
看見眼睛發亮的鐵匠妖精與理科男生又把話題扯遠，瑟雷絲無奈地吐槽。
「所以，將那個魔導體當成魔力的儲存槽沒問題吧？」
「就是這樣。」
暗妖精點點頭，從工房深處拿來一個玻璃珠尺寸的小結晶。
雖然大小遠遠不及在底格里斯王國看見的，光澤卻完全一樣。
「這玩意兒就是魔導體。又叫『岩蛭』，如果這種大小的碎石也行，到魔界的山裡挖一下就找得到。」
「喔？不是什麼貴重品啊？」
「在人界是怎麼樣，老夫就不知道了。」
暗妖精將隔著手套抓住的小塊魔導體，放到真一手掌上。
瞬間，真一的魔力隨著一股體溫被吸走般的懼意流入結晶之中。
「哇！魔力就是像這樣被吸走嗎？」
「這種大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大概
再二十個左右都還可以。」
話雖如此，這種有如血硬是被抽走的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吸收完魔力泛起淡淡光芒的魔導體，顯得美麗卻詭異。
「讓它吸夠魔力後，這回試著用從魔導體吸取魔力的感覺施展魔法看看。」
「吸取的感覺……『光源〈Light〉』。」
真一聚精會神想像。這回和剛才相反，熱度從魔導體流向自己的身體。
就在魔法完成發出光亮的瞬間，小結晶當場粉碎。
「抱歉，我弄壞了。」
「只是低純度的碎石，別在意。」
真一向暗妖精道歉，後者笑著遞出垃圾桶。
「就像剛剛做的一樣，魔導體可以儲存魔力，之後再抽出來。」
「相當方便的道具呢。」
儘管如此，亞莉安卻不曾見過，瑟雷絲也不太了解。
暗妖精仿佛猜到了真一的疑問，大大搖頭。
「一點也不方便。好不容易才灌注魔力進去，卻連一天都撐不過就泄掉啦。」
「咦，沒辦法一直保存嗎？」
「如果有那麼方便，就不會有『岩蛭』這個別名啦。」
真一大為震驚，暗妖精則在他面前想起了痛苦的回憶。
「要挖鐵和銀時，它偶爾會突然冒出來吸走魔力導致作業中斷。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實在有夠討厭。」
「話雖如此，這邊卻保存了不少呢。」
「畢竟不要徒手碰就無害嘛，它可以代替水晶充當擺飾。而且對高純度魔導體持續施放相同的魔法後，它會變成只要吸收魔力就發動該魔法——也就是產生『烙印』現象。」
似乎能利用這點，製作施有「光源」魔法的燈。
「魔王城裡的燈，大多都是伊凡先生這樣做出來的。」
「因為本魔王一碰到就會爆炸，魔力供給是由瑟雷絲塔負責的。」
「莉諾偶爾也會幫忙喔！」
「喔喔，了不起了不起。」
莉諾得意地挺起胸膛，真一摸摸她的頭，重新打量起扔進垃圾桶的魔導體碎片。
「灌進去的魔力，要過幾天才會消失？」
「看大小囉。剛剛的碎石連半天都撐不到，如果是你講的巨大魔導體，或許能撐上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嗎，還不壞。」
真一嘴角上揚，勾出邪惡的笑容。
如果魔力能夠一直保存下去，那麼講得極端一點，就算只有聖女一個人，給她充足的時間應該還是能打倒魔王。
不過，既然有兩個月的期限，妨礙的方法要多少都想得到。
「就這些嗎？那麼老夫要集中精神了，你們回去吧。」
「嗯，感激不盡。」
暗妖精這就要動手打造新魔劍，真一向他的背影道謝，隨即離開工房。
「所以呢，找到突破的方法了嗎？」
「差不多了。」
真一對瑟雷絲的詢問點點頭，同時整理起腦中的想法。
由於會導致和人類撕破臉，所以不能破壞巨大魔導體。
要說服對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聖女加入極為困難。
真一另外還思考著其他各式各樣的問題，並且依序打量亞莉安、瑟雷絲，最後目光停在莉諾身上。
「大哥哥，怎麼了嗎？」
「魔王大人，我想問一個問題。」
真一沒回答莉諾，而是將最後的擔憂說出口：
「魔族和人類要怎麼分辨？」
「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魔王一副「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的傻眼表情。
不過真一看到他的反應後，笑意更深了。
「換句話說，除了長相之外沒有區分的方法對不對？沒有什麼只對魔族產生反應的搜尋魔法吧？」
「至少本魔王不曉得。」
「瑟雷絲呢？」
「我感覺不到這種魔法有什麼必要性，所以沒學。」
「亞莉安呢？」
「嗯～魔族本身就是類似童話的存在，所以我沒聽過耶。」
聽完三人回答的真一，笑得更開心了。他將手放在莉諾肩上——一名擁有雪白肌膚與紅寶石眼睛這種魔性美貌，卻沒有角與尾巴等魔族特徵，外觀與人類無異的少女。
「莉諾，和我一起以成為最耀眼的偶像為目標邁進吧！」
「『偶像』是什麼？」
能吃嗎——說出這種老笑話的她，就從此刻開始，踏上險峻而沒有盡頭的偶像之路。
然而，即使屈辱地敗北，聖女端正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半點煩躁或焦慮。
「這是女神賜予我們的試煉。消滅那個邪惡魔王時，我們將離女神的樂園更近一步。」
唯有女神愛蕾佐妮亞的虔誠信徒，才能受邀的死後樂園。
為了累積前往樂園的功績，即使能暫時從幸福的死亡復活，依舊必須打倒邪惡魔族。
珊克汀說出了這種虔誠信徒應有的決心，跟隨在側的神官戰士們紛紛表示讚賞。
「您說的沒錯，珊克汀大人。」
「除了身為聖女的您，還有誰能消滅那個魔王呢？」
「我等身上的每一滴血，都願意為聖女大人效勞。」
歲數比自己多出一倍以上的神官戰士們一齊下跪，珊克汀面帶微笑，十分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畫面。
「這次雖然失敗，不過還有其他消滅邪惡魔王的手段。」
那就是究極光魔法「太陽神的擁抱〈Solar ruin〉」。
在遙遠上空形成延伸到地平線彼方的巨大魔力透鏡，以聚集的太陽光燒盡地面，無疑是女神的天罰。
很久很久以前，得到女神授予力量的初代教皇，正是以這個魔法燒毀不遵從女神愛蕾佐妮亞教義的愚者之城——茂茲。
魔力透鏡吸收太陽光，導致那座城市在大白天卻一片黑暗。超過六千度的光之瀑布落在黑暗城市中的美麗景象，被許多人畫下來流傳後世。
一想到自己以「太陽神擁抱」毀滅魔王的身影，將成為新的繪畫名流青史，就讓珊克汀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可是，這樣下去打不倒邪惡的魔王。」
那個究極大規模破壞魔法，就連初代教皇也得仰仗女神的力量才能發動。珊克汀與三十名神官戰士的魔力根本不夠。
看見珊克汀面有難色地沉思，一名神官戰士出聲：
「找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商量如何？他想必能提供可靠的建議。」
「嗯，是個好主意呢。」
珊克汀笑著拍手，傳送「念話〈Telepathy〉」給人在遠方大神殿的克蘭克魯姆說明原委。
（事情就是這樣，為了消滅邪惡魔王，希望您可以助我等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克蘭克魯姆並未追究她的失敗，稍微思索後提供了解決方法。
（去北方的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吧。「那個」應該在他們那裡才對。）
（那個？）
感到疑惑的珊克汀，聽完解釋之後恍然大悟。
（的確，這麼一來就能消滅邪惡魔王了。）
（那麼，期待你的好消息囉。）
克蘭克魯姆說完便切斷念話，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小聲地自言自語：
「畢竟底格里斯人對女神的信仰不夠堅定嘛。這是個讓他們了解教會力量的機會吧。」
打倒魔王，又使得違逆教會的國家閉嘴，這些功績必定能讓他當上教皇。
「拜託你囉，我可愛的聖女。」
自己已經等不及花大錢養的忠狗把鹿獵回來了——克蘭克魯姆露出安穩的微笑。
●
在波亞王國經營旅店兼酒館的中年老闆，看見前來光顧的黑髮少年與女僕後，儘管驚訝，卻還是露出了笑容。
「還活著啊？你們去討伐魔王后就沒回來，我還以為已經死了呢。」
「禍害遺千年嘛，性格惡劣的傢伙沒那麼容易死啦。」
「這根本不能拿來自豪吧。」
老闆嘴上雖然這麼說，依舊像要慶祝他們平安歸來般遞上麥酒。
黑髮少年真一坐到吧檯席，欣然接下杯子。
「所以呢，既然你們沒事，代表亞莉安小姑娘也沒事吧？」
「嗯，她今天沒來，不過活得好好的喔。」
「老闆，麻煩來一份火腿和麵包。」
「這樣啊，小姑娘也沒事啊。」
老闆鬆了口氣，準備起女僕瑟雷絲要的餐點。
「雖然小姑娘是不死身勇者，我不擔心她有生命危險，不過路上到處都是她遭到司教性騷擾的傳單嘛，我怕她因為這件事難過。」
「嘿～原來有這種事啊。」
真一明明就是製作傳單的罪魁禍首卻佯裝不知，一邊替自己點餐一邊切入正題：
「話說回來，我聽說要討伐魔王的聖女大人來了，是真的嗎？」
聖女的攻擊魔法來自東南方，所以真一認為她可能路過位於同方向的波亞王國。
推測似乎猜中了，老闆佩服地點點頭。
「消息真靈通呢。大神殿似乎認為你們失敗了，所以派出聖女珊克汀大人。」
「老闆，請幫我把麵包和火腿包起來，我想帶回去當土產。」
「瑟雷絲，我們正在談重要的事，麻煩你等一下。」
「沒有什麼事比給莉諾小姐吃的東西更重要。」
考慮到場合的真一出言提醒，不過一扯到吃飯就會變笨的女僕完全沒聽進去。
老闆微笑著旁觀兩人懷念的你來我往，一邊用布將麵包和火腿包起來一邊說下去：
「關於聖女珊克汀大人啊，據說她的魔法實力比樞機卿還要強大，魔王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她先打倒喔？」
「不，我們就是慘敗給魔王后逃回來的，所以我想，是不是乾脆與那位聖女大人合作。她還在這個國家嗎？」
「真不巧，昨天還聽說她在波亞王國，可是好像已經離開囉。」
「這樣啊，知道她往哪邊走嗎？」
聽到這一問，老闆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
「嗯～記得人家說她是從北門離開，大概是去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吧。」
「礦山國家？」
「一個城市國家，就在繞過道格溪谷往北走會到的馬特拉爾山脈底下。那裡有很多人採掘什麼鐵啦黃金啦之類的東西喔。」
「嘿～好想找到金礦發大財喔。」
「這個國家和你有同樣念頭的笨蛋，也都去賺錢啦。」
然而，那種好地點老早就被國家占住，什麼發大財只是在作白日夢。
「淘金美夢破滅了嗎……所以呢，聖女大人為什麼要去那裡啊？」
「我哪知道啊？自己去問她。」
老闆雖然這麼搪塞他，卻還是給了個建議：
「不過，要當聖女大人的同伴恐怕辦不到喔。」
「為什麼？」
「據說聖女大人是四位樞機卿之一——克蘭克魯姆樞機卿的秘密武器。為了不讓可疑人物接近，她身邊似乎有大批神官戰士圍著。」
實際上就有熟客提到，她往北走的時候帶了大約三十個跟班。
「她和好相處的亞莉安小姑娘不一樣，大概不會讓你這種不是勇者的怪胎加入吧。」
「希望她至少願意讓我接受入團測驗。」
真一嘴上開著玩笑，內心卻輕輕地嘖了一聲。
（唉，畢竟事情沒那麼簡單嘛。）
既然是要賭上性命與魔王戰鬥的同伴，信賴關係會比實力更重要。
如果靠熟識的神官戰士們就已綽綽有餘，沒理由讓可疑的真一加入。
最重要的是，假如修伯司教已經告訴他們真一與瑟雷絲是魔王的手下，恐怕連輕率露面都有危險。
「這麼說來，那個修伯司教怎麼啦？」
「嗯？似乎因為傳單那件事，還有要替神殿不明原因崩塌負責，所以被叫去大神殿囉。據說他的司教頭銜被拔掉，正在接受懲罰呢。」
「喔～真是可憐（哈哈，活該）。」
（不需要用「念話」傳遞心聲。）
表面上演得很同情，內心卻痛快嘲笑人家。瑟雷絲對真一這種下流作風表示厭煩，同時喝乾了麥酒。
真一也配合著放下酒菜錢，站起身來。
「多謝招待，我改天還會再來。」
「嗯，下回把亞莉安小姑娘也帶來喔。那種過分的謠言沒人會相信啦。」
老闆的體貼讓真一很開心，他停下走向出口的腳步轉過頭來。
「老爹，你知道炸薯條嗎？」
「那是什麼？」
「一種用馬鈴薯做的料理啦，雖然要用很多油所以材料費可能貴了點，不過它和麥酒一定很合——」
日後，真一傳授的炸薯條獲得熱烈迴響，這間店生意興隆到老闆發出開心的慘
叫。
●
回魔王城把土產交給莉諾後，亞莉安也跟著他們前往北方的礦山國家——底格里斯。
「亞莉安，你去過那裡嗎？」
「嗯，我當魔物獵人時曾經路過，那裡的鐵鍋啦、武器啦非常便宜，品質又好。之前我用的劍也是在底格里斯做的喔！」
「你說之前的劍，那玩意兒不就只是把不起眼的鈍器嗎？」
「因為那時候沒錢……」
那種承受半龍人怪力也不會折斷的厚實刀身似乎需要訂製，所以她沒多餘的錢花在研磨和裝飾上。
亞莉安一邊緬懷當時的情景，一邊輕撫此刻系在腰間的暗妖精特製魔劍。
「雖然應該不至於有賣魔劍，不過那裡的東西真的便宜好用，波亞王國也有賣喔。」
「在底格里斯便宜買進，到波亞高價賣出賺一筆是吧。」
聽到有益情報的真一拍了拍手，看向身旁的女僕。
「瑟雷絲，我有個能賺錢的主意耶？」
「若是『瞬間移動』我可不用喔。」
「嘖，穿幫了嗎。」
一般來說在底格里斯與波亞之間往返需要花上十天，但是瞬間移動魔法只需短短一瞬，不止節省旅費，就連被盜賊盯上的風險都會大幅降低。
真一本來認為能這招壓低商品價格，獨占客源大賺一筆。
「話先說在前面，用瞬間移動魔法移動的物體愈大，魔力就消費愈多。雖然距離也有影響，不過要讓載貨馬車那種大小的東西移動，以我來說大概極限是一天六次吧。」
「呃，這樣已經綽綽有餘了耶？」
這番話如果讓屬於人類平均水準的魔法師聽到，大概會臉色發青地表示「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吧。
不過，能幹的瑟雷絲除了戰鬥之外，也可以在變裝、索敵等各種場面發揮，沒有讓她濫用魔法的餘地。
更何況，要是搞得其他商人破產而與自己為敵也很麻煩，所以真一沒打算真的實行瞬間移動快遞計劃。
「話是這麼說，不過遲早得想個賺錢的方法。」
魔王城有大量金塊，短期內不需要為資金髮愁。
然而，金塊並非取之不盡。他們才剛開始耕田，自給自足的路還很長，會為了採購糧食而讓金錢只出不進。
考慮到將來，真一希望能確保收入來源。
「如果能創造魔族特有的名產，嗅到賺錢機會的商人應該會聚集過來吧。」
商人這種生物，為了錢連自己的靈魂都能賣。
如果有好賺的商品，八成會出現瞞著女神教耳目與魔族來往的人。
「只要藉機與人類交流，對魔族的偏見應該就會淡化……」
「真一，你考慮得好多耶。」
「因為這是參謀的工作。」
亞莉安以尊敬眼神看著認真思考的他。瑟雷絲儘管口氣冷淡，依舊像要表達感謝之意般將午餐的麵包遞給他。
就這樣，他們抵達了礦山國家——底格里斯。
這個國家背靠橫貫東西的馬特拉爾山脈，利用從山區切割下來的石塊，築起又高又厚的城牆，感覺上與其說是礦山國家，倒不如說是堅固的要塞都市。
「不過嘛，若是魔王大人的魔法大概一發就搞定了吧。」
「要人家考慮那種例外是不是太過分了？」
那道即使是勇者大概也會覺得棘手的城牆，在魔王面前卻跟紙張沒兩樣，這個事實令亞莉安只能幹笑。
通往城市的門，能看見去礦山工作的人、運送鐵礦石回來的人，以及來採購鐵製品的商人等等，人和馬車進出十分頻繁。
因此，真一等人沒被守衛攔阻，輕而易舉地來到街上。
「可能因為採礦是主要產業吧，外表粗獷的大哥很多呢。」
「鐵匠之類的一樣要有力氣才能當嘛。」
儘管路上的男性看起來每個都很有力氣，然而肌肉糾結的壯漢很少，大多都是馬拉松選手那樣的苗條身材。
（應該不是刻意維持體型，單純只是營養不夠吧。）
這個世界雖然有「魔法」這種超越科學的力量，卻只有特定的人能使用。
因此，能用魔法的人，會從事宮廷魔法師、神官，或是魔物獵人、勇者這類受到上天眷顧的職業，不會去當農夫種田。
而且，有魔法這種方便的力量存在導致科學技術不發達，收割機和曳引機這類機械當然不用說，連農藥和化學肥料也沒有。
所以，農作物的收穫量不多，沒辦法像現在日本人那樣吃到會發胖。
（話雖如此，不過也沒有挨餓的樣子，應該還算好吧。）
光是有馬鈴薯這種糧食界的作弊道具存在，這個世界就已經算得上得天獨厚了吧。
想到這裡時，前方突然飄來一股香味。
仔細一看，有個年輕人擺攤賣串燒。
「那是？」
「這是山羊肉串燒，加錢還能塗上山羊起司喔！」
「現在烤的東西我全要了。」
「瑟雷絲，停〈Stay〉！」
真一連忙追上點餐速度快如閃電的呆女僕。
「嚼嚼（想把人家當成狗一樣調教嗎？真是個變態又下流的主人呢）。」
「要吃要說選一個啦。」
瑟雷絲嘴裡大嚼山羊肉，卻沒忘記一貫的毒舌；拿她沒轍的真一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臉上沾到的起司。
「真是的，第一次見面時還以為是個冰山美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如果不知道倒還忍得住，教導純真無瑕的我何謂欲望的人不就是你嗎？」
「能不能別講得那麼容易讓人誤解？」
讓她知道何謂肉慾（不是性方面）或許確實該怪真一，不過對食慾坦誠到變成一個老實的傻瓜，毫無疑問是當事者的責任。
想到這裡，真一嘆了口氣，此時旁邊有人戳他的肩膀。
「亞莉安啊，怎麼了？」
「呃～我想說，串燒好好吃耶～」
亞莉安吃著自己買的串燒，刻意地亮出沾到起司的臉頰。
「……弄髒囉。」
真一苦笑著也用手帕替她擦掉後，亞莉安露出發自心底的開心笑容。
「嘻嘻，謝謝你，真一！」
「不用客氣。」
插圖p071
真一為了掩飾羞怯，自己也拿起串燒。
年輕店員從他手中接過買串燒的銀幣，以幾乎要流下血淚的表情指著攤子周圍。
「小哥，你可以走了嗎？」
仔細一看，原先因為亞莉安與瑟雷絲的美貌而停下腳步的男子們，每個身上都冒出了漆黑的嫉妒氣息。
「……真是非常抱歉。」
真一深深低下頭，接著趕緊拉著兩人的手，離開充滿單身男子殺意的現場。
●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長得很可愛，麻煩有點自覺，別做些引人注意的行為好嗎？」
「居然說人家可愛，嘻嘻～」
「就算恭維我，我也不會把肉大人分給你喔。」
「……我是不是一個人來比較好啊。」
看著害羞的亞莉安以及還在吃串燒的瑟雷絲，真一帶著奢侈的後悔，走在通往王城的大路上。
「要進城嗎？」
「不，我想應該在城附近——喔，果然在呢。」
他要找的建築，就在城門前方約兩百公尺處。
儘管和波亞王國之前那棟比起來略小，依舊在太陽照耀下發出神聖光輝的白色建築——女神愛蕾佐妮亞的底格里斯王國神殿。
「如果聖女來訪，應該只會住在這裡吧。」
「那就去看看吧！」
「不，先等一下。」
亞莉安說著就往神殿走，真一拉住了她。
「他們認得你，所以不行，我維持這樣也可能穿幫。」
「啊，也對……」
想起這件事的亞莉安，臉色暗了下來。
畢竟，假如被叫去大神殿的修伯司教，將紅色勇者亞莉安因為黑髮少年真一而背叛一事報告上去，很可能一現身就會遭到包圍。
雖然瑟雷絲也在場，就算演變成戰鬥也不見得會輸，但是面對聖女這種不死身勇者，物理性勝利根本毫無意義。
為了思考折服對方的策略，此時隱瞞身份專心搜集情報才是最佳選擇。
儘管真一如此提防，不過實際上只是杞人憂天。
修伯前往大神殿所做的解釋雖然接近真相，卻因為在對亞莉安的愛意與暴力、被真一搶先一步等不利於自己
的部分有所隱瞞，所以不管怎麼講都顯得虛假。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想排除麻煩後進的樞機卿們眼裡，「司教意圖對少女不軌，導致女神降下天譴」這種謠言比較符合他們的要求。
到頭來，真相被當成謊言遭到忽視，並未傳遍整個女神教。
只不過，真一無從得知這些內情，因此行事小心。
「雖然也能靠瑟雷絲的『幻影〈Illusion〉』變裝，不過這樣會被懂得使用魔法的人察覺吧？」
「嗯，因為要隱藏魔力的流動很難。」
如果力量差距很大就可能做到，不過至少亞莉安看得穿，以前修伯司教也有發現。
那麼，便該認為聖女也看得穿。
「碰到來參拜的一般人，你覺得她會一見面就施放『解咒〈Dispel〉』嗎？」
「這、這就難說了耶。」
對於真一的問題，亞莉安面有難色。
「硬是解除別人施放的幻影魔法，其實非常失禮……」
「為什麼？」
瑟雷絲不明白人類文化的細膩之處，真一代替亞莉安回答她的疑惑：
「記得嗎，之前我曾經為了隱藏臉上的燒傷變裝成商人吧？就和那時一樣，掀開人家不願暴露而遮起來的部分，很沒禮貌對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是呢。」
「所以，就算亞莉安在胸前墊東西，一樣別去管喔？」
「了解。」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啦！」
亞莉安遭受莫須有的懷疑，含著眼淚用手遮住單薄的胸部。
「儘管就像剛剛講的，突然解除幻影魔法是種失禮行為，不過若是女神教那些傢伙就有可能動手啊……」
「你們兩位姑且不論，要是我的身份暴露就糟了呢。」
一旦瑟雷絲的長耳讓人看見，她的魔族身份會當場穿幫並爆發戰鬥。
「所以不要用魔法，改用帽子和染髮之類的物理性手段變裝——」
就在他們一邊討論變裝方法一邊觀察神殿時……
某個男子從疑似後門的門口走出來，讓真一產生強烈的不協調感。
「怎麼回事，那人看起來很虛弱耶？」
因為他明明有副健壯的礦工體格，看上去卻腳步虛浮，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啊，該不會！」
「不可能有那種事。」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反正一定是在想『聖女居然和年輕男性舉行那種夜晚的性女派對！』之類的事吧？」
「…………」
真一無言地別開目光。
「萬年發情的色情賤狗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人頭痛。」
「…………」
能夠解讀真一這種思維，不就代表瑟雷絲也是色——亞莉安儘管十分驚訝，不過沒把話說出口。
「可是，他為什麼會那麼疲倦，這點讓人在意呢。」
跟著男子走出來的老婦人與小孩，同樣喘得連走路都很辛苦。
「雖然他們在裡面做什麼令人介意，但是變裝也需要時間……」
「建築上沒有施加『對抗魔法』，我把『透視』與『竊聽〈Wiretap〉』看到、聽到的東西，用『共感〈Link〉』傳給你們吧。」
瑟雷絲這麼說完後，躲到建築後方避人耳目，然後抓住真一與亞莉安的手詠唱魔法。
於是，兩人透過瑟雷絲的感官，得以接收到神殿內的影像與聲音。
「裡面的構造和波亞王國沒什麼差別嗎……喔，那是——」
神殿最深處的禮拜堂。一名少女站在這個女神像聳立的莊嚴房間裡，周圍還有許多神官戰士陪伴。
雪白肌膚加上金色秀髮，以及同樣純白的神官服。
與令人聯想到冰雪妖精的夢幻色彩剛好相反，她的柔軟身軀凹凸有致充滿女人味，散發與年齡不符的誘人魅力。這名少女無疑就是想炸掉魔王城的新敵人，聖女珊克汀。
「果然是巨乳嗎！」
「真是太好了呢。」
「那種身材和我同齡……！」
三人分別對聖女的豐滿雙丘表現出不同反應，接著將注意力轉往她旁邊的物體。
「那是什麼？」
一個巨大透明的結晶體，約有三公尺高。
儘管未經人手雕琢，維持出土原石的粗糙模樣，它依舊是能讓見者著迷的美麗寶石。
「波亞王國沒那種東西對吧？」
「嗯，我記得就連大神殿也沒有。」
不像是女神教的宗教儀式道具，令真一與亞莉安感到疑惑。
然而，旁邊的瑟雷絲卻訝異地開口：
「該不會是魔導體吧？」
「你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雖然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麼巨大的。」
所以不敢肯定——瑟雷絲補上這句後還來不及解釋，聖女已經有所行動。
「下一位，請進。」
「好、好的。」
聖女說完，一名右臂有嚴重割傷的青年走進禮拜堂。
他先是因為巨大結晶而嚇了一跳，接著又因為聖女的美貌而恍神臉紅，連手臂的痛楚都拋到腦後。
聖女似乎沒注意到青年在想什麼，只是溫柔一笑，將手伸向他受傷的右臂。
「『治癒〈Healing〉』。」
聖女手掌放出的光芒，瞬間治好了青年手臂上的嚴重割傷。
「非常感謝您，這是一點心意。」
手讓聖女碰過後，青年帶著些許色心遞出數枚銀幣，不過聖女並未接過，而是由她身邊的神官戰士趨前收下。
感到遺憾的青年正要轉身，卻被聖女喊住了。
「請等一下，回去之前可以麻煩向『馬特拉爾之淚』獻上您的信仰嗎？」
「你也曉得邪惡魔族出現在道格溪谷吧。這是消滅那些傢伙所需的儀式。」
「喔……」
青年就在搞不清怎麼回事的狀況下，被神官戰士推到巨大結晶前。
然後，就在按照要求觸摸結晶的瞬間，淡淡光亮從他掌中迸出，隨即被吸進結晶里。
「哇！」
青年正要慘叫，卻有股從未體驗過的寒意與無力感來襲，使得他就這麼跌坐在地。
聖女只是繼續對他展現溫柔的微笑。
「感謝您的協助。我一定會以您獻上的信仰，消滅邪惡魔族。」
「身體只要睡一晚就會恢復。所以，改天再來向女神奉獻信仰吧。」
「不止你自己，記得也要告訴家人朋友過來奉獻喔。」
如果無視這個要求，以後就別想再來神殿接受治療——神官戰士們就像要以此威脅似的瞪著青年，並且強行將他扶起，就這麼帶往禮拜堂後門。
笑容依舊的聖女目送他離去，接著呼喚房間外一無所知的候診患者。
「下一位，請進。」
就這樣，人們不分男女老少一個個被結晶奪走力量，然後就像「已經沒你的事了」似的被趕出去；亞莉安看在眼裡，氣得渾身發抖。
「為什麼要這麼過分……！」
「這個嘛，為了打倒魔王吧。」
真一這麼回答，並且放開瑟雷絲的手。他認為已經觀察夠了。
「那是在奪取魔力嗎？」
「對，所謂的魔導體，就是指能夠儲存魔力的奇特石頭。」
瑟雷絲又看了聖女稱之為「馬特拉爾之淚」的巨大結晶——魔導體一眼，然後點點頭並解除透視魔法。
「可以拿儲存的魔力施展魔法，也能當成製作魔法物品的材料。只不過，詳情我也不太清楚，請教這方面的專家暗妖精應該比較快吧。」
「我知道了，回城之後就問問看吧。」
真一點頭回應。他看著神殿後門那對被趕出來的虛弱母子，臉上滿是厭惡。
「想聚集人們的魔力施放強大的攻擊魔法嗎……元○玉啊？」
以正義勇者打倒邪惡魔王的招式來說，沒有更適合的答案了。
然而，一旦成了拿信仰與治療逼迫的結果，便令這一幕邪惡得讓人想吐。
「你覺得要聚集多少普通人的魔力，才能打倒那位魔王大人？」
「……不知道。只不過，我也不敢說絕對不可能。」
瑟雷絲儘管搖頭，卻還是承認這麼做有機會。
既然聖女和三十名神官戰士的魔法，可以讓魔王受到輕微灼傷，那麼只要聚集上萬人的魔力好幾次，應該就能威脅到蒼藍魔王。
「要破壞那個魔導體嗎？」
「不，那是最後手段。」
打算排除主君危險的瑟雷絲散發不祥氣息，真一舉手制止了她。
「無法保證魔導體只有那一個。而且，破壞魔導體有可能壯大聖女他們的聲勢。」
——魔族的手下破壞了「馬特拉爾之淚」。居然能混進城市裡，代表他們果然很危險。可是，這也證明他們畏懼我們。只要再次將力量奉獻給女神，一定能消滅邪惡魔族！
女神教很有可能如此煽動人們，導致情況惡化。
「就算魔導體只有那一個好了，倘若他們把街上的人們帶去魔王城，一樣會造成相同的結果。」
集合上萬人的魔力，讓聖女詠唱究極魔法打倒邪惡魔王。
自己還真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敵人那邊面對這種戲劇性的王道發展——真一苦笑。
「而且不見得要一般人，搞不好只要幾千個有實力的勇者集中魔力，就能打倒魔王。」
「他們為何不這麼做呢？」
為了回答瑟雷絲這個單純的疑惑，真一詢問亞莉安：
「所謂的勇者一共有多少人啊？」
「對不起，我也只認識路札爾先生他們。」
「……抱歉，我忘了你沒什麼朋友。」
「兩回事吧！」
真一認真地道歉，被揭瘡疤的亞莉安含淚大叫。
「唉呀，別在意，莉諾也沒朋友——」
「莉諾小姐只是身邊沒有同齡友人而已，魔王城居民不用說，就連魔界也有上萬臣民愛戴她喔？」
「別再說了，亞莉安的MP〈Mind Point〉已經歸零啦！」
「……算了，反正我有真一在。」
亞莉安遭受瑟雷絲不帶惡意的追擊，沮喪地抱膝而坐。真一一邊安慰她一邊拉回正題。
「之所以沒集合勇者發動總攻擊，可能單純是因為勇者人數太少，或是忙著解決其他魔物抽不出時間，找得出很多不方便的理由吧。」
雖然還要加上樞機卿們的政治鬥爭，但是真一目前還不曉得女神教的內情，也無從推測到這部分。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魔王大人還沒被看成『應當傾全人類之力打倒的敵人』。」
「意思是被瞧不起嗎？」
儘管瑟雷絲不悅地皺眉，然而魔族就是因為遭到人類小看才得以存活，這點也是事實。
「一旦演變成賭上人類命運的總體戰就完了。儘管可怕之處在於即使這樣魔王大人應該還是贏得了，不過莉諾八成會選擇撤回魔界。」
「這麼說也是。」
這並不是賭上人類與魔族生存的殲滅戰爭。
不愛爭鬥的溫柔莉諾，只想營造一個能夠吃到美味食物的環境。
而且對於真一來說，建立一個不在乎人類、魔族、半龍人這些出身、種族差異的國度，讓大家都能快樂地過日子，才是他的最終目標。
「破壞魔導體有可能成為戰爭的導火線，所以是最後手段。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展露最為邪惡的笑容說道：
「把那個魔導體搶過來亂用，比較有趣吧？」
「真是下流呢。」
真一腦中興奮地轉著「能不能當成魔力容器製造魔導機器人啊？」之類的妄想，瑟雷絲則是一如往常地貶低他。
「那麼，假如不破壞它，你打算怎麼做？」
「嗯，關於這點嘛……」
真一沉思片刻後回答：
「我還是認為，與其對付有得換的魔導體，不如打倒沒得換的聖女比較好。」
「又想哄騙純真少女嗎？」
「咦！」
聽到瑟雷絲無奈地這麼說，原本很沮喪的亞莉安臉色大變站起身來，一臉傷心地正面抱住真一。
「之前對我做過的事，你也要對那個聖女做嗎？」
「不，那是——」
「你會溫柔地待她、為她做磅蛋糕、看她的裸體、舔她的脖子嗎？」
「冷靜點亞莉安，你把某些不得了的事說溜嘴啦！」
「啊……」
亞莉安連忙捂住嘴巴，偷瞄瑟雷絲。
然而，女僕不為所動地回答：
「如果是在旅店的那些行為，我全部都用『透視』看到了，事到如今不用再遮遮掩掩也無妨喔。」
「為什麼要說出來啊！」
真一連忙堵住瑟雷絲的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看、看到了……那些全部都……？」
得知令人震驚的真相後，亞莉安先是嚇得臉色慘白，接著羞得滿臉通紅。
「不要啊——！」
亞莉安慘叫著跑開。
她為了避免撞傷行人，以驚人的跳躍力在民家屋頂上移動，這點非常符合她的老實性格。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逃那麼遠……」
「我原本認為，既然已經是同伴就不該隱瞞，看來造成了反效果呢……」
「瑟雷絲，你剛剛那是體貼的表現嗎？」
看見呆女僕一臉尷尬，真一渾身無力。
「所以呢，接下來該怎麼辦？」
為了遠離聽到騷動而聚集過來的人群，兩人從建築後方走出來。瑟雷絲邊走邊把話題拉回正事上頭。
「要不要用哄的暫且不管，能交個朋友，讓她明白魔族的狀況是最好……」
「看起來很困難，不是嗎？」
「是啊……」
真一嘆口氣，抱頭叫苦。
「酒館老爹當時就說了，她身邊滿滿的神官士兵，感覺沒機會接近啊。」
如果能將聖女每天的行動調查得更加詳細一點，或許可以找到她獨處而容易接近的時間。
不過，就算能夠接觸，也會有神官戰士們打擾，要建立深厚的關係恐怕得花不少時間。
「而且如果拖太久，會讓魔導體蓄滿魔力呢。」
「這麼一想，就覺得亞莉安小姐那時簡單多了呢。」
沒有時間限制，又是單槍匹馬容易接觸，而且個性善良得很好騙。
「相較之下那個聖女……不，不能在嘗試前就放棄。」
真一說完，將不祥預感拋到腦後，抬起頭往前看。
「無論如何，我希望能接觸聖女弄清她的內在，為了做到這點！」
「是。」
「先把亞莉安找回來吧。」
「……實在是非常抱歉。」
真一帶著難得老實道歉的瑟雷絲，四處奔走尋找跑開的純情少女。
●
礦山國家底格里斯王國的王城，儘管因為偏重實用性所以蓋得單純樸素，卻像要展現輸出鐵製品所得到的財富一般，以高價地毯與繪畫裝飾內部。
聖女珊克汀來到其中一間如此裝飾的會客室。她沒碰對方端出來的紅茶與點心，盯著坐在面前的大臣。
「那麼，今天還是沒辦法見到國王陛下嗎？」
「是的，實在是非常抱歉，陛下年紀輕輕就生了病，今天的身體狀況還是沒辦法與聖女大人見面……」
聽到年過六十依然毛髮濃密的大臣這麼表示，珊克汀微笑著嘆了口氣。
「這就頭痛了，我們原本想請貴國發布公告的……」
將大量魔力灌進巨大魔導體「馬特拉爾之淚」里，打倒邪惡魔王。
這項在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命令下執行的作戰，出乎意料地難以進展。
雖然來治傷的人與部分熱心信徒會獻上魔力，但是大多數國民聽到傳聞後，反倒不肯靠近神殿了。
縱使一般人不會使用魔法，失去所有魔力後依舊會感到極度疲倦，累到當天無法工作，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打從出生就與世隔絕，一直在樞機卿那裡過著飽暖生活平安長大的珊克汀，不懂這種庶民的感覺。
儘管神官戰士們會私下瞞著她威脅民眾，因此每天都收集到數百人以上的魔力，卻還是遠遠不足。
於是，為了讓全體國民協助，她希望讓國王親口宣布。不過對方始終像這樣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
「不能由大臣您發布公告嗎？」
「這個底格里斯王國屬於陛下。即使陛下年少又患病，臣下依舊不能擅自做出發布公告之類的行為。」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國王陛下呢？」
「這個嘛，我們也是用盡了方法，什麼時候才行呢……」
大臣回答珊克汀的疑問時雖然很有禮貌，卻始終不肯讓她與國王見面。
一旦全體國民都因為魔力不足而倒下，導致經濟活動徹底停擺長達兩三天，除了國庫會
遭受嚴重打擊之外，國民們的不滿情緒恐怕也會爆發。
所以，「要全體國民灌輸魔力到馬特拉爾之淚里」這種公告，他們實在不願發布。
大臣一直巧妙推託迴避要求，聖女對此沒有反應，但是她背後的神官戰士爆發了。
「又是這個理由嗎！什麼生病一聽就知道是假的，你是在愚弄我們嗎？」
上一任國王前年病逝，年輕就繼承王位的現任國王如果真的患病，臣下與國民照理說會顯得更加動搖才對。
儘管如此，這名大臣卻始終不慌不忙，街上人們也沒有半點不安的樣子。
換句話說，他們無疑是為了拒絕珊克汀一行人的要求，才會裝病拒絕見面。
即使對方已經猜到，大臣依舊堅決不吐露真心話，以滿懷歉意的表情搖頭。
「千萬別這麼說，諸位是來自聖都大神殿的愛蕾佐妮亞女神虔誠信徒，我們怎麼敢愚弄各位。」
「那就把國王交出來！」
「所以說，陛下身體欠安……更何況，我們不是已經遵照各位的要求，無償出借敝國國寶『馬特拉爾之淚』了嗎？」
巨大魔導體「馬特拉爾之淚」，乃是許多年以前在礦山挖到的底格里斯王國至寶。
光是要求免費出借就已經算得上厚臉皮了，居然還逼人家發布會危及國家經濟的公告，不要臉也該有個限度。
「要是太過強人所難，敝國也不能一直默不吭聲喔？」
「唔……」
原先一直放低姿態的大臣突然以銳利的眼神瞪來，神官戰士只得摸摸鼻子閉嘴。
底格里斯王國保有馬特拉爾山脈這座優質礦山，靠著輸出鐵製品賺取的資產與諸多強壯礦工撐起國家，經濟力量與軍事力量都相當強大。
另外，可能也因為自豪於國民們撐得住嚴峻的礦山勞動，他們向來心高氣傲。
雖然女神教透過拯救迷惘心靈的女神信仰，以及治療魔法、不死身勇者等實利與戰力，暗中掌握各國，但如果以為底格里斯碰上女神教會當只聽話的狗，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聖女大人是克蘭克魯姆樞機卿派來的使者……不過，關於這次要求是否為樞機卿們的共識，各位願不願意讓敝國詢問一下史諾卜樞機卿呢？」
「……嘖。」
對方一搬出討厭的名字，就讓神官戰士露骨地不悅。
熱愛金錢與女神的微胖中年大叔，樞機卿里最庸俗的男子——史諾卜。
他也覬覦教皇之位，要是知道這個利用巨大魔導體討伐魔王的計劃，可能會開開心心地站到底格里斯王國這一邊。
對於克蘭克魯姆麾下的神官戰士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發展。
「雖然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不過史諾卜樞機卿還以勇者身份四處討伐魔物時，他也曾在底格里斯活躍過。此後，敝國很榮幸地一直與樞機卿保持良好關係，直到現在依舊會送些禮物呢。」
「居然還收受賄賂嗎？這可不是什麼稱道的事呢。」
依然面帶笑容大臣與神官戰士，彼此針鋒相對。
珊克汀就像沒注意到這種劍拔弩張氣氛似的，笑著介入兩者之間。
「既然國王陛下受病魔所苦，以魔法替他醫治就是信徒的責任了。」
為什麼之前都沒注意到這點呢——聖女說著就站起身來。大臣連忙叫住她：
「請等一下，陛下的病是與生俱來，沒辦法用魔法治好。」
治療魔法只能醫治傷勢、疾病等後天性質的身體異常。
那些與生俱來的先天性疾病，對於本人的身體來說就是「正常」，不會被當成該用魔法治療的「異常」。
同樣地，老化等自然現象也不能用魔法醫治。
魔王軍參謀聽到這番說明時，得到了「只是以患者基因為基準讓肉體再生，沒辦法擺弄基因本身啊」的結論，然而大臣們無從得知，就算聽到應該也不會懂。
「城裡雖然有雇用專屬魔法師，但他們也治不好……」
「哼，就憑那些不是女神信徒的菜鳥。」
聽到大臣解釋，神官戰士們笑出聲來。
他們都是年少時就因魔力出眾而被神殿看上，長年修練治療魔法的菁英。
不僅要鍛鍊魔力，偶爾還會解剖衰老死者的遺體，透過深入了解人體構造提高治療魔法的精準度。
以這些女神教的神官看來，攻擊與探索用的魔法姑且不論，那些國家雇用的野魔法師，在治療魔法上哪可能贏得了他們。
「把那種薪水小偷解僱是不是比較好？」
聽到神官戰士明顯至極的嘲笑，大臣有些不爽地回嘴：
「這麼說來，各位似乎也有治不了的病是吧？」
除了先天疾病之外，也有極少數無法用魔法治療的疾病，前任國王的死因就是如此。
儘管大臣扯出這件事目的在於諷刺，不過神官戰士們別說尷尬了，甚至再度嘲笑他。
「那種病可是女神定下的壽命喔。還年輕就得那種病，代表前任國王是個沒什麼價值活下去的重罪人吧？」
大臣與被人瞧不起的前任國王是知己好友。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痛罵對方。
（你們這群自以為是聖人的無能殺人兇手！）
女神教獨占治療行為，拿「不聽話就不替你們治療和復活」威脅君王，意圖掌控各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遭到幹練司教威脅的波亞王國，挑戰道格溪谷魔族後大敗而歸，這件事底格里斯貴族們還記憶猶新。
前任國王就是擔心這種事，才雇用專屬魔法師加以培養，卻因此導致女神教不滿。
他們該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才故意坐視先王病死吧——很早就有的疑惑重新浮現大臣心頭。聖女此時微笑著詢問他：
「國王陛下與生俱來的病，是種什麼樣的病呢？」
「咦？呃，這……」
話題突然拉回來讓大臣愣住，於是尷尬地含糊其詞。
聖女見狀，以無比純真的笑容說道：
「該不會，是和大臣您一樣頭上很冷清吧？」
「噗噗！」
跟隨在側的神官戰士們不由得爆笑出聲。
大臣似乎交代家中的魔法師施放「幻影」魔法，讓頭髮看上去茂密得不像六十歲，不過實際上他應該是禿頭，即使不用「解咒」也能看穿。
「哈哈哈，如果年紀輕輕就得了和大臣您一樣的不治之症，國王陛下會不願見面也是無可奈何嘛。」
「是、是啊，和我一樣治不好。」
神官戰士忍著笑出言諷刺，大臣儘管氣得渾身發抖，卻還是裝出笑臉回應。
同樣掛著笑臉的珊克汀，再度從沙發上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如果國王陛下的身體狀況恢復，請立刻通知我們。」
「大臣您也要保重身體。」
神官戰士們刻意地眯起眼睛，隨即與聖女一同離開會客室。
大臣笑著目送客人離開。等那批人已經走得夠遠之後，他才一腳踹倒聖女坐過的沙發。
●
同一時間，真一在底格里斯的某間酒館裡，請那些強壯的礦工們喝麥酒。
「來，儘量喝吧！」
「謝啦，小哥。」
「雖然不曉得你要做什麼生意，不過我會記得去道謝啦。」
我請大家喝酒，所以講點街上的事幫忙做個商業考察——礦工們聽信真一的話，痛快地幹了麥酒。
「所以啊，咱們的監督好嚴格的～」
「之前我和胖小哥玩牌，那傢伙還真弱！」
「雖然喝酒該找這家店，不過吃飯還是要去前面那家叫『山羊尾巴』的店呢。」
「喔喔，原來如此啊～」
真一面帶笑容，附和著那群盡情吃喝、快樂閒聊的礦工們。
就這樣，等他們已經醉得差不多之後，真一才開始談正事：
「話說回來，聽說女神教的神殿，似乎在舉行什麼用來打倒魔族的摸石頭儀式？」
話一出口，礦工們就像吃到泥土似的苦著一張臉。
「真希望他們別再搞下去了……」
「附近的熱心大嬸啊，一直念著什麼『你也去奉獻信仰給女神！』之類的話。」
「像我之前啊，就是感冒但沒時間休假，不得已跑到神殿治病，結果摸下去之後那天根本沒辦法工作，還被老媽揍了一頓耶？」
「什麼魔族不魔族我是不曉得啦，但那些事明明跟我們沒關係啊～」
一方面也是帶著醉意說話的關係，礦工們紛紛抱怨起來。
（很好，看來一般民眾不怎
麼合作呢。）
這麼一來，短時間內魔力應該存不滿吧——就在真一竊笑時，礦工們依然繼續埋怨：
「真要說起來，那些女神教神官平常就很囂張，讓人看不順眼對吧～」
「別人不過是向山神祈求平安，就嚷嚷著『邪教！背教者！』什麼的。」
「而且一碰到什麼好事就說『都是托女神的福』，標準也太隨便了吧？」
「如果女神真的那麼偉大，就在崩塌之前阻止給我看啊！不要老是在人家死後才收一堆復活費！」
「明明是從我奶奶的奶奶那邊把工作搶走，這些小偷真是不要臉。」
「慢著，剛剛那個拜託說得再詳細一點！」
真一表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後，大概是酒醉礦工剩下的理性發揮了作用吧，他壓低聲音說道：
「沒有啦，那是比我出生還要早很多的事了，當年女神教還沒在這個國家傳開。」
「神官們湧進這裡，變成和現在類似的狀況，就在那時起了摩擦。」
「女神教開始在神殿替大家治療傷病之前，也有些會魔法或者有草藥知識的人，他們會開店替大家醫治…………記得是叫治療院吧？」
「然後女神教的傢伙們啊，用骯髒的手段毀了那些店。」
「雖然還有少部分人留下來，像是國王大人的主治醫師、躲在深山的隱士。如果敢在街上開店，隔天就會失蹤……我聽說的。」
「原來如此。」
聽完礦工們所說的，真一露出邪惡的笑容。
（明明有神殿以外的治療設施也不奇怪，卻到處都找不到，原來他們用了相當過分的手段啊。）
毀掉其他同行獨占生意。若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就會觸犯獨占禁止法，不過這個世界當然沒那種法律。
（話雖如此，怨恨的火種還是會留下呢。）
奶奶的奶奶還活著的時代，恐怕已經是百年以前的事了，所以有直接仇恨的人大概都已不在人世；不過女神教的蠻橫行為，應該會透過文獻與口耳相傳留下。
這些東西就像埋在地里的未爆彈一樣，也許某天會咬女神教一口。
（不過，這個宗教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年輕呢。）
女神教只是比較晚傳來底格里斯王國，成立本身還要更早，應該是兩百年以前的事吧。
然而，不像已經古老到流傳一兩千年那麼久。
（也沒有地球號稱二十億信徒的某教那種歷史與影響力。）
儘管女神教的全貌目前還無法推估，所以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光是知道規模遠比所知的那個宗教來得小，已經能讓真一感覺負擔沒那麼沉重。
真一就這樣和礦工們繼續聊，等開始有人醉倒後，他起身走向吧檯。
他將吃喝的錢拿給老闆，隨即前往二樓的旅店。
接著他走進事先訂好的房間，對裡頭等待的兩名少女露出笑容。
「總而言之，想知道的差不多都打聽到囉。」
「看樣子確實如此。」
女僕瑟雷絲似乎已經用「竊聽」聽到樓下在聊什麼，所以沒要求他花力氣解釋。
紅髮少女亞莉安雖然還抱膝坐在床上，不過關於之前那件事，瑟雷絲一道歉她就原諒人家了，所以並不是在生氣。
「我明明只是因為脖子上有鱗片才沒交朋友，純粹問話還做得到……」
「別為那種事鬧彆扭啦。」
真一無奈地苦笑，坐到她旁邊。
「剛才也說過了吧，你要有自己長得可愛的自覺。你總不會想被喝醉的大叔摸屁股吧？更何況，要是人家發現你是紅色勇者亞莉安而鬧起來，事情就麻煩了。」
「可是，我也想幫上真一你的忙……」
自己只懂得揮劍，既不能像瑟雷絲那樣用魔法支援，口才也不像真一那麼好，這種時候什麼都做不到。
「不止這樣，我還迷路給你們添了麻煩……」
亞莉安因為自己派不上用場而懊惱不已，自責地把臉埋進腿上。
「不，那件事瑟雷絲小姐也有錯啦。」
看見她的老實樣，真一苦笑著摸摸那頭紅髮。
「這裡鐵製品很便宜啦、山羊串燒很好吃啦，這些都是亞莉安你告訴我們的吧？而且，有你在身邊，就不用怕被女神教那些傢伙暗算，讓我非常安心喔。」
「……真的？」
「是啊，因為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弱嘛。靠你囉，勇者大人？」
「嘻嘻，這不是該對女孩子講的台詞啦。」
亞莉安儘管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因為對方需要自己而開心，靠到真一肩上撒嬌。
「需要我離開嗎？」
「哇！」
聽到一直保持沉默的瑟雷絲開口，亞莉安才想到她在場，面紅耳赤地跳開。
由於再調侃她可能又會逃走，於是瑟雷絲也當成什麼都沒看到，回歸正題：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嘛，雖然聽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不過還是和聖女接觸看看最好。」
既然國民不太幫忙，灌輸魔力給魔導體應該會花不少時間。
話雖如此，那依舊是種將來有可能打倒魔王的危險力量。
而且，基於「避免與人類全面開戰」等理由，他們也只能先放棄破壞魔導體，想辦法對付是不死身勇者的聖女。
「然後呢，關於和聖女接觸的方法……」
「想不到嗎？」
「不，已經想到一個。只不過，這招也不知該說無趣，還是該說沒新意、缺乏獨創性……可是，也正因為王道又有效才會變成老套嘛……」
真一不知道在掙扎什麼，偷瞄旁邊的亞莉安。
「怎麼了嗎？」
「……亞莉安，可以幫我個忙嗎？」
「咦？不用說這種話，我也會幫忙喔！」
亞莉安很有幹勁地這麼說完，真一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正面盯著亞莉安的眼睛再度問道：
「即使那是壞事也一樣？」
「嗯，因為我相信，真一不會去做真正的壞事。」
「那麼，你就相信我，成為壞蛋吧。」
「嗯，如果是為了真一，就算要當個壞孩子我也願意喔……」
在真一的認真眼神注視下，亞莉安紅著臉點頭回應。
「…………」
又被他簡單地哄過去了呢——瑟雷絲儘管這麼想，卻還是什麼也沒說。
●
早晨，依然無法與國王見面的聖女珊克汀一行人走出王城。
「居然一直用假病逃避，真是群不怕報應的傢伙！」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和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商量吧。」
「說的也是。」
珊克汀笑著點頭回應憤怒的神官戰士們，並且往神殿走去。
這條路距離城門只有兩百公尺，就在他們差不多走到一半時……
突然有個黑色人影從建築上跳下來，擋在他們面前。
「什麼人！」
四名神官戰士將聖女擋在身後，舉起斧槍〈Halberd〉指著那個人影。
這名個子嬌小的人物以黑袍罩住全身，臉上纏著布遮住眼睛以外的部分，年齡與性別都不清楚。
來者以右手持劍指著他們，壓低聲音喊道：
「我等名為『底格里斯解放戰線』，你們這些將祖先逐出此地的邪惡女神信徒，見識一下我等的憤怒吧！」
說完這番有如努力背誦台詞般有些生硬的宣言後，神秘襲擊者便以驚人速度沖向聖女一行人。
「這傢伙！」
站在前面的神官戰士揮下斧槍，但襲擊者只靠手中那把劍砍斷了槍柄，就這麼以左拳擊中他的下巴。
「嘎啊……！」
「混蛋！」
兩名憤怒的神官戰士同時刺出斧槍，然而襲擊者輕巧地跳躍避開，一個轉身就踢碎他們的下顎。
接著，第四人看準落地時機舉起斧槍刺來，襲擊者卻同樣以劍彈開，並且用膝蓋狠狠頂向他的心窩。
四名強壯的神官戰士，連做點像樣的抵抗都沒辦法就已全部倒地。
一連串只發生於短短一瞬間的精湛技巧，讓周圍的路人都看傻了眼，連慘叫都忘了。
現場鴉雀無聲，失去護衛的珊克汀慢了一步才想到要詠唱魔法。
「『火炎球』。」
「——！」
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巨大火球，讓襲擊者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是因為聖女的魔力足以將一般只有西瓜尺寸的火炎球變得如此強大而讚嘆。
——街上明明還有人，居然用這種危險的魔法！
要是襲擊者躲開而誤炸周圍，她打算怎麼辦？
這樣的猶豫也只在剎那之間，襲擊者激發全身的魔力，使出渾身解數舉劍劈向迎面而來的火炎球。
「喝！」
超越音速的一擊將火炎球劈成兩半，劍尖產生的衝擊波，隨即吹散被劈開的火焰。
緊接著，周圍突然冒出隱形牆壁阻擋火星飛濺，呆立原地的路人們得以毫髮無傷。
「白色的神聖閃電啊——」
看見火炎球被擋下的珊克汀，開始詠唱咒文準備施放更強的魔法。
然而襲擊者沖向前去，不讓她得逞。
在詠唱完成之前，快了一步的白刃已經準備好要撕裂珊克汀的嬌軀。就在這時。
「危險！」
從旁衝出的新身影，用劍擋下了襲擊者的凶刃。
「美麗的小姐，你沒受傷吧？」
一名容貌端正的金髮少年笑著這麼說道。
看見有如白馬王子般登場的他，珊克汀微微一笑——
「——貫穿我的敵人吧，『神罰之雷〈Call Lighting〉』。」
毫不在意地將咒語念完。
「……咦？」
雷電從天而降，落向傻眼少年背後的襲擊者。
「呀啊！」
儘管襲擊者似乎在倉促間設下魔法障壁，使得雷電的威力有所削弱，卻還是有不少發雷電劈在身上，令他發出尖銳的慘叫。
不過，看來只有外面的袍子燒焦，肉體沒受到什麼嚴重傷害。
「究竟出了什麼事！」
看見總算趕來現場的衛兵們，襲擊者一個大跳躍，腳蹬民家屋頂快速離去。
「……小姐，你沒受傷吧？」
方才暫時愣住的金髮少年，回過神來詢問珊克汀。
一問之下，她露出純潔無瑕的笑容點點頭。
「是的，謝謝你出手相救。」
「沒什麼，不用在意。只不過那些傢伙看來不會就這樣死心。如果不嫌棄，就由我來保護——」
「那麼，我先走一步。」
「喂，等等！」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珊克汀卻一鞠躬轉過身子，用治療魔法喚醒倒地的四名神官戰士，就這樣往神殿走去。
「…………」
「你願意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事嗎？」
「……好的。」
衛兵同情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後者老實地回應。
現場有許多路過的目擊者，所以金髮少年並未遭到懷疑，問完話後就被放走了。
他往神殿的反方向走，確認已經拉開足夠距離後，躲到建築背後拿掉金色假髮。
「唉呀呀，作戰失敗了嗎。」
扮成金髮少年的真一嘆口氣，將花了三枚金幣的假髮收進袋子裡。
兩名少女走到他身旁。
「人家完全不把你當一回事呢。」
「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嘛，嗯！」
瑟雷絲臉上看不出情緒，亞莉安則是一副「幸好競爭對手沒增加……」的開心表情。
不用說，她們一個就是剛才那名黑袍襲擊者，另一個則躲在看不見的地方用魔法支援。
「亞莉安，你沒受傷吧？」
「嗯，有瑟雷絲保護我，所以沒事！」
「話又說回來，你還真強壯呢。」
亞莉安明明挨了足以燒壞常人全身神經的雷電魔法，卻已經能夠活力充沛地蹦蹦跳跳，讓瑟雷絲又傻眼又敬佩地嘆了口氣。
「可是，那樣行不通耶。」
「看來是如此。」
真一很快就決定放棄，不過瑟雷絲也沒斥責他。
聖女遭到亞莉安假扮的恐怖分子襲擊時，變裝的真一出手相救，藉機拉近彼此關係。
儘管這個老套的自導自演「心動！命運的王子殿下！」作戰，在聖女的冷淡態度下輕而易舉地瓦解，不過和作戰失敗的徒勞無功感相比，聖女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更為強烈。
「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卻連聲謝都不說就自顧自地繼續詠唱魔法，那傢伙是機器人還是什麼嗎？」
「雖然不知道機器人是什麼，但是這種反應不尋常呢。」
「嗯，而且她居然不顧周遭的人，面不改色地使用攻擊魔法……」
要不是亞莉安沒躲開而正面劈開火球，瑟雷絲又在倉促間設下魔法障壁，別說會讓路人受傷了，一個不好還有可能出人命。
當然，魔法不但能夠治傷，甚至可以復活死者，所以聖女不在乎旁人繼續攻擊，或許才是正確判斷。
只不過，人類是有感情的生物，沒辦法只靠邏輯就得出結論。
「儘管如此，那個聖女使用魔法時卻不在乎傷害到普通人，對救自己一命的男子也沒表現半點好感……她沒有感情嗎？」
真一起先這麼想，但是立刻搖頭否定。
「不對，那種態度與其說是沒感情，倒不如說是『不把他人放在眼裡』。」
「不把他人放在眼裡？」
「照理說有看到，說話也會有回應；但是，她對別人不感興趣、毫不在意。其他人就跟腳下的石頭差不多……大概是這種感覺。」
一想到聖女看自己的眼神，就讓真一微微發抖。
那雙眼睛與聖女之名相符，顯得無比清澈，同時也像玻璃珠一樣空洞。
回想起來，面對奉獻魔力給魔導體的信徒們時，聖女雖然都會露出溫柔的微笑，笑容里卻看不出有任何感謝之意。
「博愛主義要是過頭就會變成漠不關心，不過她那種態度，感覺上只是漠不關心而顯得像博愛主義而已吧。」
不會特別優待任何人，對任何人都平等地微笑以待。
乍看之下，會覺得聖女就該像那樣。然而，實際上她根本不愛任何人。
「不知道是真的毫不在意，還是故意表現得像毫不在意……哪一種都無妨，重點是什麼才能讓她關心，誰才能讓她放在眼裡？」
腦中滿是疑問，無法理解聖女的真一隻覺得一團混亂。
雖說腦袋靈光，但他終究只是一個高中生，在短短的十七年人生經驗里，他從來沒遇過「為了養成優秀棋子，所以從嬰兒時期便只灌輸女神信仰的少女」這種怪物。
「……不行，搞不懂。」
真一認命地嘆口氣，看向瑟雷絲。
「有沒有能讀別人心思的魔法？」
「『讀心術〈Mind Reading〉』是有，但我不建議這麼做。」
「為什麼？」
「一來不摸到對方就不能用，二來一使用就會讓對方知道。而且，它只能讀取比較表層的思緒。」
如果想強行讀取深層心理，會讓彼此的心混在一起，甚至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不行嗎……」
「接下來要怎麼辦？」
「總而言之，和聖女打好關係的作戰計劃先保留吧。」
面對完全無法理解思維的怪物，別說成為情人，連朋友關係都建立不了。
真一如此判斷後，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下了一個結論。
「好，接下來就往魔王城全速前進！」
「喔——！」
「這只是逃回去吧？」
真一等人選擇往後方衝鋒（又叫戰略性撤退），暫時離開底格里斯王國。
●
真一等人靠著瑟雷絲施展「瞬間移動」回到城裡，事先接到「念話」通知的莉諾與魔王出面迎接。
「真一哥哥，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啦，莉諾。」
真一抱起面帶笑容跑過來的莉諾，將她舉高高。
「你是為了玩才回來的嗎？」
「莉諾好好喔……」
瑟雷絲邊諷刺邊遞出買回來的串燒，亞莉安則有些羨慕地看著被舉高的莉諾。
「所以呢，進展如何？」
「不怎麼理想耶。」
真一面有難色地回答魔王，並且說明有關聖女與魔導體的事。
「比人還高的巨大魔導體嗎？這麼一來或許碰得到本魔王！」
「這可不值得高興啊！然後呢，我一時想不到對策，所以打算找暗妖精問清楚一點。」
「嗯，畢竟關於石頭和鐵的事，沒人比暗妖精更清楚了嘛。」
魔王說完點點頭，領著真一等人到魔王城地下室。
他們來到比訓練所還要深的地方——一間陽光照不進來因此陰暗潮濕的工房。要找的人就在工房深處
。
對方有著藍黑色肌膚、白鬍子，身高雖然只到真一的腰卻肌肉糾結，還有個鼓得像酒桶的大肚子。
這就是魔族的鐵匠——暗妖精。
「還是不行！」
暗妖精把剛打造完的劍扔到地上，似乎沒注意到踏入工房的真一等人。
「看樣子你很努力嘛，伊凡。」
「這不是魔王大人嗎！」
聽到聲音才發現的暗妖精伊凡，連忙跪在魔王面前。
「屬下依然打造不出能勝過魔王大人拳頭的劍，實在是非常抱歉！」
「哈哈，不要急，好好努力吧。」
魔王笑著鼓勵流下悔恨淚水的暗妖精。
「真詭異，我居然不會覺得『勝過拳頭的劍』這種說法很詭異了。」
「事到如今還在意這些代表腦袋太死板吧？」
瑟雷絲這麼告訴一臉無奈的真一，然後指了指堆在工房角落的無數斷劍。
那堆東西，全都是敗給魔王鐵拳的試作品屍體。
「這些難道全都是魔劍？」
因為好奇而靠過去的亞莉安，驚訝地抓起一把斷劍。
她試著劈向堅硬的石牆，儘管劍已經折斷，劍刃卻還是像切黏土一樣輕易地砍進牆內。
「連這麼鋒利的魔劍也不行啊……」
「唔？那邊的紅髮小女孩，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傷到魔王大人的勇者吧？」
「嗯，是這樣沒錯……」
擔心遭到對方怨恨的亞莉安戰戰兢兢地點頭，不過暗妖精反倒興高采烈走向她。
「你究竟是用怎樣的劍啊！是鐵？還是鋼？折返幾次？」
「呃……那是一把又厚又堅固的鐵製品，不是什麼高價的東西……」
「唔唔，用那種便宜貨砍魔王大人，應該沒幾下就會斷吧？」
「是的，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從柄灌輸魔力讓劍變硬。」
亞莉安用手裡的斷劍示範給暗妖精看。
從她手裡流出的魔力光芒，發揮了與「武器強化」魔法相同的效果，大幅強化劍的硬度與鋒利程度。
接著她再度揮劍砍向石牆，這次流暢得就像砍水一樣。
「原來如此，難怪不會想買昂貴的武器。」
真一再次了解到，亞莉安為何一直用便宜的鐵劍。
旁邊，暗妖精失望地垮下肩膀。
「只是揮劍的人優秀而已啊，這樣根本不能當參考。」
「你都已經打造出這麼鋒利的魔劍了，不用那麼沮喪也……」
儘管亞莉安出言安慰，暗妖精依舊搖頭表示「這樣不行」。
真一看在眼裡，撿起剛剛扔在地板上的劍。
「可是它雖然叫魔劍，卻感覺不到魔力或魔法耶？」
「小鬼，你為什麼要講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啊？」
對於真一的疑問，暗妖精一副「本來就是這樣」的口氣回答：
「魔劍是對材料持續施加『變硬吧』、『變鋒利吧』這些魔法所打造出來的劍。這樣能打出好劍，但是劍上不會有魔力或魔法。」
「咦，是這樣嗎！」
和自己所知那些奇幻RPG里的「魔劍」完全不一樣，讓真一大受打擊。
「聽到是魔劍，我還以為上頭會有什麼『絕對不會斷』啦、『能無限發射火球』啦之類的魔法……」
「要是做得出那種東西，老夫就不用這麼辛苦啦！」
「這樣啊……不，一般來說做不到吧。」
聽到暗妖精忿忿地這麼表示，真一雖然遺憾卻也能夠理解。
「破壞物體」這種現象，是從外側以「敲打」、「點火燃燒」等方式給予能量，拆掉分子之間的結合。
絕對不會發生，代表完全不接受外界給予的能量，換句話說不和外界徹底在時間、空間上隔絕是不可能的。
時間停止的劍，或者處於不同空間的異次元之劍。
這種恐怖的魔法，若是魔王級或許能短暫地做到，但是要永遠持續下去根本不可能。
另外，能夠無限發射火球，代表能夠無限產生能量，顯然違反了熱力學定律。
當然，如果那樣魔法物品擁有和宇宙同等的無限大質量，或者具備從異次元搶能量來用的蟲洞，事情就另當別論。
「要是能用無限發射火球的杖建造火力發電廠做出超乾淨能源，那就輕鬆了……」
「大哥哥說的好難懂。」
在說到電只會想到打雷閃電的這個世界，就算旁邊聽的不是莉諾，大概也不會懂真一在想什麼吧。
「可是，一邊施法一邊打造，就算劍上沒有魔力或魔法，實際上還是能打出比較硬又比較鋒利的劍對吧？」
「不錯。」
「這也就是說……是讓原子的結構與排列產生變化囉？」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發生和他的魔法「原子結構轉換」類似的現象嗎？
真一嘀咕的瞬間，暗妖精眼睛一亮。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首先，所有物質都是由叫做『原子』的微小粒子集合而成。」
「那叫原子嗎？雖然不曉得名字，不過道理老夫明白。畢竟只要把岩石打碎，就會變成小小的砂粒嘛。」
「還有，知道煤和鑽石嗎？它們同樣都是由叫『碳』的原子組成喔。」
「你說什麼！」
「兩者明明都是由同樣的原子組成，硬度和外觀卻完全不一樣，則是因為原子的結合方式不同。」
真一拿起放在鄰近桌上的木炭，在地板上畫圖解釋。
「煤因為碳的結合方式很亂，所以脆到稍微承受衝擊就會斷裂。不過鑽石里的碳排成漂亮的格子狀，所以擁有世界頂級的硬度。」
「唔嗯……」
「而且，其實像鐵之類的金屬也一樣，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原子排列並不整齊，如果把它排得漂漂亮亮，好像就能基於和鑽石一樣的道理，做出超硬的『超金屬』之類的東西。」
「這是真的嗎？」
「不，只是理論上如此，實際方法就連我的世界都還沒發明啦。說是在無重力空間或許可行，實驗——」
暗妖精已經對真一的聲音充耳不聞。
「微小粒子、原子的排列，將它排得漂亮……就是這個，這就是老夫追求的魔法！」
正如先前瑟雷絲所教的那樣，所謂魔法就是「透過魔力，將現實變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樣的方法」。
而且，想像愈是明確，魔法的效果就愈強。
只是模糊地想著「變硬吧」，和想著「把原子排成漂亮的格子狀」相比，想像的深度截然不同。
接觸這個世界原先沒有的地球知識，讓暗妖精腦內有了一道讓濃霧散去的光芒，他發出歡喜的吼叫，握住鐵錘。
「就是現在，老夫現在就要超越魔王大人的拳頭——！」
看見暗妖精笑著點燃火爐，讓真一縮了一下。瑟雷絲見狀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所以呢，我們是來鼓勵伊凡先生的嗎？」
「啊，我忘了！」
魔劍製法正中男孩子的喜好，讓他忍不住聊起閒話，完全忘了魔導體的事。
「抱歉，伊凡先生。在作業之前，希望你能詳細說明一下魔導體的事。」
「唔，老夫正在興頭上……不過嘛，也得答謝你提供靈感才行。」
恩人求教不能置之不理，於是暗妖精老實地轉過身來。真一則向他解釋經過。
「巨大魔導體嗎？老夫還真想要呢。」
「對吧？雖然單純當成魔力炸彈用也行，不過乾脆當成某種東西的動力——」
「又離題囉。」
看見眼睛發亮的鐵匠妖精與理科男生又把話題扯遠，瑟雷絲無奈地吐槽。
「所以，將那個魔導體當成魔力的儲存槽沒問題吧？」
「就是這樣。」
暗妖精點點頭，從工房深處拿來一個玻璃珠尺寸的小結晶。
雖然大小遠遠不及在底格里斯王國看見的，光澤卻完全一樣。
「這玩意兒就是魔導體。又叫『岩蛭』，如果這種大小的碎石也行，到魔界的山裡挖一下就找得到。」
「喔？不是什麼貴重品啊？」
「在人界是怎麼樣，老夫就不知道了。」
暗妖精將隔著手套抓住的小塊魔導體，放到真一手掌上。
瞬間，真一的魔力隨著一股體溫被吸走般的懼意流入結晶之中。
「哇！魔力就是像這樣被吸走嗎？」
「這種大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大概
再二十個左右都還可以。」
話雖如此，這種有如血硬是被抽走的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吸收完魔力泛起淡淡光芒的魔導體，顯得美麗卻詭異。
「讓它吸夠魔力後，這回試著用從魔導體吸取魔力的感覺施展魔法看看。」
「吸取的感覺……『光源〈Light〉』。」
真一聚精會神想像。這回和剛才相反，熱度從魔導體流向自己的身體。
就在魔法完成發出光亮的瞬間，小結晶當場粉碎。
「抱歉，我弄壞了。」
「只是低純度的碎石，別在意。」
真一向暗妖精道歉，後者笑著遞出垃圾桶。
「就像剛剛做的一樣，魔導體可以儲存魔力，之後再抽出來。」
「相當方便的道具呢。」
儘管如此，亞莉安卻不曾見過，瑟雷絲也不太了解。
暗妖精仿佛猜到了真一的疑問，大大搖頭。
「一點也不方便。好不容易才灌注魔力進去，卻連一天都撐不過就泄掉啦。」
「咦，沒辦法一直保存嗎？」
「如果有那麼方便，就不會有『岩蛭』這個別名啦。」
真一大為震驚，暗妖精則在他面前想起了痛苦的回憶。
「要挖鐵和銀時，它偶爾會突然冒出來吸走魔力導致作業中斷。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實在有夠討厭。」
「話雖如此，這邊卻保存了不少呢。」
「畢竟不要徒手碰就無害嘛，它可以代替水晶充當擺飾。而且對高純度魔導體持續施放相同的魔法後，它會變成只要吸收魔力就發動該魔法——也就是產生『烙印』現象。」
似乎能利用這點，製作施有「光源」魔法的燈。
「魔王城裡的燈，大多都是伊凡先生這樣做出來的。」
「因為本魔王一碰到就會爆炸，魔力供給是由瑟雷絲塔負責的。」
「莉諾偶爾也會幫忙喔！」
「喔喔，了不起了不起。」
莉諾得意地挺起胸膛，真一摸摸她的頭，重新打量起扔進垃圾桶的魔導體碎片。
「灌進去的魔力，要過幾天才會消失？」
「看大小囉。剛剛的碎石連半天都撐不到，如果是你講的巨大魔導體，或許能撐上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嗎，還不壞。」
真一嘴角上揚，勾出邪惡的笑容。
如果魔力能夠一直保存下去，那麼講得極端一點，就算只有聖女一個人，給她充足的時間應該還是能打倒魔王。
不過，既然有兩個月的期限，妨礙的方法要多少都想得到。
「就這些嗎？那麼老夫要集中精神了，你們回去吧。」
「嗯，感激不盡。」
暗妖精這就要動手打造新魔劍，真一向他的背影道謝，隨即離開工房。
「所以呢，找到突破的方法了嗎？」
「差不多了。」
真一對瑟雷絲的詢問點點頭，同時整理起腦中的想法。
由於會導致和人類撕破臉，所以不能破壞巨大魔導體。
要說服對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聖女加入極為困難。
真一另外還思考著其他各式各樣的問題，並且依序打量亞莉安、瑟雷絲，最後目光停在莉諾身上。
「大哥哥，怎麼了嗎？」
「魔王大人，我想問一個問題。」
真一沒回答莉諾，而是將最後的擔憂說出口：
「魔族和人類要怎麼分辨？」
「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魔王一副「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的傻眼表情。
不過真一看到他的反應後，笑意更深了。
「換句話說，除了長相之外沒有區分的方法對不對？沒有什麼只對魔族產生反應的搜尋魔法吧？」
「至少本魔王不曉得。」
「瑟雷絲呢？」
「我感覺不到這種魔法有什麼必要性，所以沒學。」
「亞莉安呢？」
「嗯～魔族本身就是類似童話的存在，所以我沒聽過耶。」
聽完三人回答的真一，笑得更開心了。他將手放在莉諾肩上——一名擁有雪白肌膚與紅寶石眼睛這種魔性美貌，卻沒有角與尾巴等魔族特徵，外觀與人類無異的少女。
「莉諾，和我一起以成為最耀眼的偶像為目標邁進吧！」
「『偶像』是什麼？」
能吃嗎——說出這種老笑話的她，就從此刻開始，踏上險峻而沒有盡頭的偶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