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首都山丘上的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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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情報部成員與祭司少女

  『銀水瓶亭』里有專司收集情報的成員。他們會去聆聽街坊鄰居的八卦,去與情報販子接觸,最後將王都的各種資訊帶到我的身邊。

  雖然其他家的冒險者公會都有情報收集部門的存在,但除了排行第一的『白山羊亭』的情報部之外,其他公會對於情報部都是抱持著姑且設之的態度。由於資訊與委託的誕生息息相關,因此若是疏於經營,就有可能落入委託不夠的窘境。

  我的公會會極力避免去和其他公會爭奪彼此都做得到的委託。我會依照情報部成員的回報挖掘委託的來源,以執行只有我的公會才能承擔的工作為優先。若非如此,就是接受滿足條件、同時也知曉暗號的人物直接委託。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在進入晚間營業時間後,情報部成員來到喝得爛醉的我身旁做起報告:

  「薇蕾小姐,請給我一杯冰──涼涼的啤酒!」

  「您辛苦了,莉莎小姐。」

  在我隔壁的吧檯座位坐下,接過啤酒看似享受地暢飲的少女,是我的情報部成員莉莎。她原本是以第十二大道為地盤的情報販子的學徒,但我在看出她的才能後,便立刻挖角過來。

  她和蜜拉露卡同年,短短的髮型很適合她。她在右耳別了一個耳環,那是情報部成員專用的魔法道具,有著增強聽力的作用。那雖然是我在學過製作方法後的自製品,但她似乎是挺中意的。

  「啊,雖然先坐下才問有些怪怪的,但這位子有人坐嗎?」

  「嗯,沒人坐喔。」

  「嘻嘻,謝謝您。您還是一樣呢,會長……不對,常客先生。」

  我對她那有些刻意的訂正方式露出苦笑,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將薇蕾妮送來的小菜送入口中。今天的小菜是剛到貨的起司。

  我表示要分一點給莉莎後,她便喜孜孜地送入口中。由於她喜歡奶類製品,對於這盤『雲羊起司』肯定是食指大動。這種起司的滋味極為香醇,是一般的羊奶起司遠遠不能相比的。

  「薇蕾小姐,你聽我說嘛。今天鎮上發生了這些事呢……」

  莉莎表現出像是在閒話家常的樣子,向我報告收集情報的結果。

  被瑪納莉娜毀棄婚約的賓斯柏克特沒學到教訓,試圖向其他的公主求婚,但因為第三公主年紀太小而遭到了拒絕。

  原本將騎士團當跑腿小弟用的貴族因為喪失了這方面的權力,只得向冒險者公會交付委託。

  該名貴族交付給公會的委託,是他買下的便宜宅邸出現了死靈,希望能募集有志之士前去除靈。但因為委託遭到拒絕,貴族只得死心拋售宅邸,目前成了一座空蕩蕩的大宅。

  「啊,還有還有……瑪納莉娜殿下似乎又再次被國王陛下勸婚,卻遭到斬釘截鐵的拒絕呢。這似乎是受到某位人士的影響呢。」

  「呵呵……這可真是教人好奇。像那邊那位客人也是不容小覷呢。」

  如果她未來會以女王的身分登基,就非得結婚不可。不過,她要是已經下定決心為我守貞的話,那大概就得找個機會確認她的想法吧。要是我把這些想法說出口,蜜拉露卡大概又要對我冷眼相看了。

  「對了對了,太太,你有聽說嗎?」

  「太太……是指我嗎?我確實是打算強逼主人成婚,難道您這麼說是想討我歡心嗎?莉莎小姐真是優秀的人才呢。」

  「我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好玩才講的啦,但還是謝──謝你!」

  別隨便把人家變成太太啊──我雖然差點就吐出這句話,但形式上來說,我就只是個在隔壁座位上獨酌的男子,所以只能默不作聲。

  「呃──就是啊,王都教會區的郊區一帶,不是有一間孤兒院嗎?那座孤兒院的院長呀,現在好像臥病在床,讓孩子們很擔心呢。目前似乎是由年長的孤兒暫代院長一職,但這擔子似乎很沉重呢。」

  「那真是太可憐了……那位院長是患了什麼病呢?」

  「目前似乎還查不出原因呢。她好像前一陣子就不太舒服,最近的狀況則是變得嚴重……啊,院長是名為佑菲爾•馬納福羅澤的女士喔。」

  佑菲爾•馬納福羅澤──我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我回想起少女露出嬌憨微笑、身穿寬大女僧侶袍的身影。

  她曾對我們說過:「因為我的名字很長,請把我稱呼得短一點。」,然後艾琳就從姓和名各取第一個字,為她取了個「佑馬」的綽號──而她也是被稱為『沉默的鎮魂者』的魔王討伐隊一員。

  佑馬生病了。從蜜拉露卡不曉得這件事來看,她應該是最近才病倒的吧。

  「佑菲爾小姐的父親是艾爾貝神教會的大主教,沒辦法大張旗鼓地向公會交付委託,但他似乎不管用上什麼手段,都想治好女兒的病情……目前是由佑菲爾小姐的母親在照料她的樣子。」

  莉莎是知道我和佑馬之間的關係,才會刻意對我說出這項消息的吧。

  「那麼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今天已經累個半死了,好想回家睡覺呢。」

  「好的,期待您下次光臨。」

  在薇蕾妮的目送下,微醺的莉莎踩著穩健的步伐離開了酒館。

  這附近有著被『銀水瓶亭』收購的集合住宅,目前該處已經改建成公會成員的住處──也就是所謂的員工宿舍。而我則是住在酒館二樓,和薇蕾妮一起住。

  「……客人,您有聽到嗎?莉莎小姐把我喊為『太太』呢。難道說,在我以酒館老闆身分工作的這段時間,也流露出年輕妻子特有的嬌艷魅力了嗎?客人,您怎麼看?」

  雖然我不知道老闆和年輕妻子是怎麼樣才能扯上關係,但薇蕾妮看起來是真的很開心。

  自從上次的躺大腿事件之後,她就老是以取回護身符作為名目,試圖攻陷我的內心。要是稍有不慎,有可能真的會演變成擦槍走火的關係,所以我現在也得多加提防了。

  到了隔天,我在午後的休息時段自後門離開店鋪,前往某處。

  首都有著十二條南北走向的大道,並由西向東一一賦予編號,每一條大道都各有風貌。

  第一大道和『教會區』相鄰。由於要徒步前往教會區得走上好一段路,因此我搭上王都的公共馬車,在搭了一個小時後下車。

  教會區一如其名,是艾爾貝神教會的設施群集之處。除了有人們前來做禮拜的禮拜堂外,也有僧侶們勤勉修行的修道院──我側眼看著一棟棟建築物並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了那座孤兒院。

  孤兒院的隔壁有一座禮拜堂,佑馬不僅身為這座禮拜堂的祭司,也身兼孤兒院院長的職務。她如果還兼顧著成為大主教所需的修行,那會過勞病倒也不奇怪。

  孩子們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玩耍著。一名在旁守望的年輕女僧侶朝著我走了過來。

  「午安。請問您來敝院有何要事?」

  「我想和這裡的院長見個面,能幫我安排嗎?」

  「院長老師目前人在隔壁的禮拜堂。不過,她最近的身體不太好,要見面的話恐怕……」

  「我是佑馬……佑菲爾小姐的老朋友,我也認識蜜拉露卡•依莉斯。」

  「蜜拉露卡•依莉斯……您是『楚楚可憐的災殃』的朋友嗎……!?」

  女僧侶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雖然這一句話就能說動對方是讓我有些出乎意料,但這也代表蜜拉露卡的名號就是如此響亮。她似乎常常出入此地,也認識這名女僧侶的樣子。

  「那、那麼,我這就去詢問佑菲爾大人,請您稍候片刻。」

  女僧侶慌慌張張地前往禮拜堂。以佑馬的實力來說,她肯定已經察覺我來了吧。

  正如我的預料,回來的女僧侶願意為我帶路,於是我便來到了佑馬所在的禮拜堂。踏入禮拜堂後,對著神像獻上祈禱的女祭司背影隨即映入了我的視野。

  她沐浴著自天窗灑下的陽光,一語不發地持續祈禱。我雖然猶豫著是否該走近,但在我下定決心跨出第一步後,女祭司便轉過了身子。

  接著,她露出了和以往相同的笑容。女祭司舉起一隻手,輕晃著對我打了招呼:

  「迪克先生,好久不見了。我收到了神諭,知道你今天會來呢。」

  「還真厲害呢……神諭的內容是什麼?」

  「……這是秘密。神明大人的想法,是不能隨便讓外人得知的。」

  她豎起食指抵唇這麼說道。雖然個頭還是一樣嬌小,但果然還是有依照年齡長高,如今已經不能說她還像個幼童了。以白色為基調的祭司袍,隱隱透出了她柔和的身體曲線。

  「……你是不是變痩了一點?不過我們很久沒見了,講這種話也有點怪怪的。」

  「呵呵……迪克先生,你應該是聽說了我

  臥病在床的消息,才前來看我的吧?」

  「都被你摸透了啊。哎,要是我派使者過來慰問的話,又會被蜜拉露卡說是無情的男人了。」

  「謝謝你。迪克先生從以前就很溫柔呢,雖然總是裝成一副對他人不感興趣的樣子。」

  「要是對其他人沒興趣的話,我也不會經營什麼公會了。我只是不想出名罷了。」

  我說出招牌台詞後,佑馬便開心地笑了。

  不過,佑馬在對談的過程中雖然看似健康,但我還是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說到佑馬,就會想到什麼呢?現在的她看起來實在太過於缺乏負面因素了。我所知的佑馬,並不是這種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聖女形象。

  「孤兒院經營得還好嗎?」

  「是的。由於能收養的人數已經到達上限,我正打算與父親大人商量,再建一所孤兒院呢。」

  「你現在就已經很忙了,這不會很辛苦嗎?要是太勉強自己的話會搞壞身體的。」

  提到佑馬,就該想到『鎮魂』。但現在的她卻完全沒有要提起這個詞彙的意思。

  這實在太詭異了。以前滿嘴都是鎮魂的她,在遇到久別重逢的我時,居然沒嚷些「好想為你鎮魂」之類的話語,實在是太過異常了。不對,一般人或許是不會這麼講,但我認識的佑馬可絕非一般人。

  「工作和修行固然重要,但偶爾也該放鬆玩玩吧?」

  「……不過王都相當地和平,並沒有出現會讓我的靈魂感到震撼的事。」

  佑馬縮起了身子。

  果然是這麼回事──佑馬之所以顯得鬱鬱寡歡,是因為沒得鎮魂的關係。

  「回到王都後,那個……你就沒再『鎮魂』過了嗎?」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

  「不不,這一看就知道了吧。你以前成天把鎮魂兩字掛在嘴邊,現在卻只說些平常的話題,這怎麼看都很不符佑馬的作風吧?」

  「……王國重歸和平,而我也還不能承接慰靈一類的工作,因此和出外冒險那時不同,我已經沒辦法鎮……鎮……鎮魂了。」

  佑馬連講出『鎮魂』兩字都得猶豫再三,足見她的渴望之深──大概是覺得若是說出口的話,整個人就會變得沒辦法忍耐吧。

  「……不過……啊啊……被你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來了。我好想平息迪克先生的靈魂……就算只有一時半刻也好……」

  「等、等等……我還活著。對活人施展鎮魂的話,會變成怎樣?」

  「強制前往神之國……神聖魔法……升天……」

  「……佑、佑馬,冷靜點。等我快要壽終正寢的時候,我會邀你來為我鎮魂的,所以可以先請你稍稍忍耐一下嗎……?」

  原本渙散著雙眼朝我逼近的佑馬,這時才變回正常的眼神。

  ──果然變痩了。我在安心地嘆了口氣後,在禮拜堂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從皮背包里取出了帶給佑馬的伴手禮。

  「禮拜堂有禁止飲食的規定嗎?如果有的話,那就換個地方吧。」

  「不,沒關係的……迪克先生,這是你為我準備的……?」

  「是啊。總之,為了幫你補補身子……這不是酒,所以放心喝吧。」

  我取出瓶子拔開軟木栓,對著我小心翼翼地帶來的玻璃杯注入了液體。

  這是『寧靜露水』,原本是精靈族獨自開發出來的藥水。配方是以稀有的天然藥材精華液為基底,再加上些許調味,使之易於入口。

  佑馬在我身旁坐下,接過玻璃杯,然後輕輕將杯子湊到嘴邊。

  「嗯……啊……因為看起來有些黏稠,我還以為會很苦呢,這個既甜又好喝呢。」

  「就算是藥水,也得在味道方面下功夫啊。嗯,你就當成是高級的恢復劑吧。」

  「好的……身體有變暖了一點,心情也平靜許多……」

  據說這對身體愈疲憊的人愈能迅速見效,看來對佑馬也相當有效。

  喝下寧靜露水後會變得想吃東西,因此我取出了禁吃葷食的僧侶也能食用的蔬菜三明治和果汁。

  「不嫌棄的話就吃點這個吧。這是我們店裡還挺受歡迎的輕食喔。」

  「……好的。真是不好意思,在喝完藥水後,我的肚子就有點餓了。」

  佑馬剝開了三明治的包裝紙,用力咬了一口。由於盯著淑女吃東西的模樣也有點冒犯,於是我將視線投向了神像。

  「嗯姆……真好吃。好懷念呀,迪克先生。在討伐魔王的那段旅途中,我也曾吃過這樣的餐點呢。那個時候是迪克先生去了附近的農家,要到了些許草莓對吧?」

  「草莓啊……我記得是佑馬愛吃的水果呢。」

  「我是從迪克先生替我張羅草莓後,才喜歡上這種水果的。嗯……不過,這杯果汁也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呢。」

  佑馬開開心心地邊看著我邊喝起葡萄汁。我取出了原本打算晚點再吃的蔬菜三明治,在被她瞧得有些心癢的同時嚼起了三明治。

  2 凶宅和大主教夫妻

  在與佑馬見過面後,我想到有點事情可以交給她辦,於是朝著某處前進。

  從教會區往北走,便能爬上一座可以俯瞰王都市容的山丘。這一帶建有好幾座貴族的宅邸,而我的目的地便是其中一間。

  我抵達了莉莎曾提及的鬧鬼宅邸。宅邸被高聳的圍牆包圍,雖然屋齡略長,但因為工法紮實,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老化痕跡。

  這是一座一樓有八間房,還附設了食堂和浴室,二樓則有十二間房的大宅。即使和居住在王都的其他貴族的宅邸相比,也稱得上是首屈一指的等級。

  這間大宅以一千枚金幣的破盤價出售,但每一任的屋主都只待了不到一個禮拜就決定退款,而不動產業者也每一次都會向屋主們收取手續費。雖然這部分也讓人有些在意,但畢竟是市價二十分之一的超低價,買方絡繹不絕也是合情合理。

  不過,明明也有搗毀舊宅重新搭建的選項,這些購入的貴族為什麼立刻就選擇脫手,而且再也不靠近此地了?難道說他們的經歷真的如此恐怖?

  「……但話又說回來,完全感受不到死靈的氣息啊。」

  我不禁喃喃自語。死靈是不分晝夜現身的,但這間宅邸完全無法讓我感受到邪惡的氣息。

  難道是發生了基於某些理由,讓死靈不會在白天聚集,僅會在晚間出沒的狀況嗎?關於這方面,我決定叫來負責收集這一帶資訊的公會成員,向他們打聽看看。雖然要由我親自調查也不是不行,但這次的狀況應該還是要以『解決委託』的形式落幕才對。幸好佑馬的父親──大主教很有可能會稍來委託,成為解決這起事件的契機。

  ──過了兩天。

  我命令公會成員去接觸大主教的心腹,告訴對方關於『銀水瓶亭』的事。這僅是為了讓大

  主教向我們公會提出委託的前置作業,不過馬上就奏效了。

  晚間的營業時間一到,一名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女性便踏入店門──兩人身上都披著外套,顏色也符合當日指定的黃土色。指定的外套顏色之所以都偏樸素,是因為我專門挑了不至於會留下印象的顏色。

  兩人走近人在吧檯裡頭的薇蕾妮。巨漢雖然依舊罩著兜帽,不過若是窺探兜帽底下的臉孔,還是看得出他約莫五十來歲。他蓄著白胡,有著褐色的肌膚和銳利的眼神。由於男性太過高大,與之同行的女子看起來就宛如孩童一般──她的容貌約在二十歲上下吧。女子有著端正的樣貌,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

  我馬上就想到了另一名氛圍與這名女子相似的人物。佑馬──佑菲爾•馬納福羅澤。女子應該是她的親戚,或是……

  「……我想點『牛奶』,或者是『只有這家店才喝得到的招牌美酒』。」

  「好的,您要點『本店特調』是嗎?」

  「雖然說要點酒,但我基於個人因素,是不能喝酒的。請給我一杯無酒精的『只屬於我的原創作品』。」

  明明不能喝酒,卻知曉暗號並說出了口──這時,我便明白這兩人的來歷。

  「那麼,我便為您準備不會用到酒的飲料。」

  「不好意思,丈夫和我都因為職業因素不能飲酒……還請原諒我們的失禮。」

  看來這兩人是夫妻,而女方還和佑馬很像──這麼說來……

  「我是葛雷納丁•馬納福羅澤。我是前來商量小女的事。」

  「我是葛雷納丁的內人芬娜。聽說這間店有方法治療小女的疾病……」

  沒想到佑馬的父親──葛雷納丁大主教先生和他的妻子芬娜小姐會親自光臨。

  這也代表他們真的對女兒的身體狀況感到憂心吧。大主教那虎背

  熊腰的身形,反而讓人想到拳鬥士一類的職業,不禁猜測他是從僧兵一路高升上來的。而佑馬看來似乎是長得像母親。

  「那麼,由於已確認暗號,就讓我們切入正題吧。令嬡應該是指佑菲爾大人吧?素聞她曾在魔王討伐隊立下大功,是其中一名勇者呢。」

  「我女兒有著天賦之才。在引導迷途靈魂和淨化污穢土地這方面的能力,這個國家……不對,就算翻遍世界也找不到能與之比肩的人吧。」

  「她從小就是個不需要父母擔心的孩子。不僅順利討伐了魔王,在開設孤兒院後,經營的狀況也十分穩定……但她的食慾卻逐漸變差,嘆氣的次數也變多了。我們才剛感到擔心,她就突然倒了下來……就連醫生也查不出病因,只說要讓她療養一陣子。」

  芬娜小姐雙眼含淚,掏出了手帕按住眼角。葛雷納丁先生則是一邊安撫妻子,一邊喝起薇蕾妮端上來的『聖域梨兌清水』。正如其名,那是采自艾爾貝神教聖地之一的山上生長的梨子製成果汁,再用同一座山汲取的湧泉加以稀釋。這是相當受到教會界人士青睞的飲料。

  「小女說過自己的工作相當充實,也為了接下我的位子而不斷努力。這麼能幹的女兒卻變得如此憔悴,看來是患了連醫生都無法診斷的疾病……」

  「求求您……嗚、請救救佑菲爾,請救救我女兒……!」

  侍奉神明之人,居然會跑來這種破敗的小酒館尋求援助。這恐怕是因為聽說了「這間公會沒有辦不到的委託」的傳聞吧。

  兩人都是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來到這裡,而我希望能在佑馬沒察覺的狀態下讓她振作起來。所以,我和佑馬雙親的目標是一致的。

  「好的。本公會沒有『不可能』三個字。我們會儘速掌握佑菲爾大人身體不適的原因,並一定會讓她康復過來。」

  「……感激不盡。受到神的恩賜,能施展治癒魔法的我們,居然連自己的女兒都救不了……這實在是相當可恥之事。但即使如此,我們也不想失去小女。」

  我已經知道原因了,而且我一定能讓佑馬振作起來。

  為此,我必須讓佑馬她們去那個鬧鬼的宅邸走一趟。

  「我能明白兩位擔心令嬡身體狀況的心情。不過,還請放心,只要讓我們安排佑菲爾大人外宿一至兩日,她便能恢復健康。」

  「唔……雖然身為她父親的我不該這麼說,但她是個樂在工作的孩子。要她離開孩子們的身邊,只怕不會被她接受……」

  「我會勸勸看佑菲爾的。能請問我女兒的去處為何嗎……?」

  「住宿處位於王都之中,若兩位不放心,我們會做好隨時皆能聯繫的準備。」

  雖然沒說謊,但要是說出是要去鬼屋住宿的話,反而會讓父母擔心的。這邊就按下不表吧。

  不過,一旦佑馬在那間宅邸里遇到死靈現身,她肯定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沉默的鎮魂者』的本事,展露出不同凡響的淨化能力。我相信這能舒緩她的壓力,讓她變得健康許多。

  待大主教夫妻離開後,我叫來被我請去其他客席喝酒的蜜拉露卡和艾琳。兩人坐到了吧檯座位,聽薇蕾妮解釋起前因後果。

  「這樣啊……佑馬的身體變得這麼糟呀。上次見面的時候,我覺得她表現得還滿有精神的,但被你這麼一提,我才想到她的臉頰確實是有點消痩。」

  「唔嗯……真希望我們能幫上忙啊……」

  「是的。為此,有件事情要拜託兩位。能請兩位和佑菲爾大人一起前往某處外宿嗎?」

  「外宿……?佑馬、艾琳和我嗎?」

  「啊,是這樣呀,工作勞累的時候,就會去溫泉聖地好好靜養嘛。小佑馬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就帶她去吧。嗯嗯,是個好方法!再來一杯酒!」

  艾琳似乎變得亢奮起來,喜孜孜地點了酒。我也邊喝啤酒邊嚼起炒過的『智慧豆』。雖然我打算接下來就全權交由蜜拉露卡處理──

  蜜拉露卡卻不知在何時起身,將手搭上了我的肩。

  「那邊的醉漢先生,你怎麼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呀?」

  「呃、不……女士們帶朋友一同外宿,不是一件開心的活動嗎?請別在意我,儘管享受……」

  「咦──……啊,這樣呀,你現在只是一名客人呢。那我就對『客人』說了,雖然在酒館喝酒也不錯,但偶爾換個地方,也能品嘗到不同的風味喔。」

  「我、我覺得在這間店喝酒最能放鬆了。」

  「啊,有點動心了呢。別這麼勉強自己嘛,你不管什麼時候來,我們都會很歡迎你的。啊,可是這種話對『客人』講也是白搭嘛。啊哈哈☆」

  雖然這已經是在邀我加入了,但還是只能繼續裝蒜。然而,蜜拉露卡的手卻依舊搭在我的肩膀上。

  「關於那個外宿地點,可以稍後為我們詳細說明嗎……嗯?醉漢先生?」

  「我會向各位進行說明,當然『主人』也會與各位同席,還請放心。現在就請好好品嘗美酒的芬芳吧。」

  薇蕾妮將調酒遞給了蜜拉露卡。蜜拉露卡現在已經很喜歡喝我的調酒了──雖然她一次也沒說過自己喜歡。

  「嗯……真好喝。」

  「蜜拉露卡,這應該是我們頭一次一起出去玩吧?好期待、好期待喔!」

  「……也對,來一場慰勞之旅似乎也不錯呢。就這方面來說,確實可以說是相當貼心的安排呢。」

  對蜜拉露卡和艾琳來說,區區鬼屋實在沒什麼可怕的。

  ──應該說,要是不鬧鬼的話就尷尬了。讓佑馬一個人去住也怪寂寞的,所以我才讓身為最強同伴的兩個朋友和她同行,但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萬一不小心把宅邸給毀掉的話倒也頭痛,看來我還是到場監督吧。

  「咦?不是溫泉?位於西北山丘上的宅邸?哦……那邊的浴池夠大嗎?有準備很多的酒嗎?」

  「……總覺得有點古怪,不過算了。只要你願意負責的話就沒事了。」

  蜜拉露卡側眼對我說道。我沒回答「那我就負起責任吧」,而是將涼透的啤酒灌入喉嚨之中。

  3 三勇者的外宿和假面執事

  打烊後,我向蜜拉露卡和艾琳說明起佑馬預定的外宿地點。

  那是以公會名義購入的宅邸,打算作為員工的休養別墅,所以希望她們能去試住一番,並回報感想給我──我原本是打算用這種理由說服她們的。

  「那間宅邸有古怪對吧?既然說要帶佑馬去……」

  「啊,我知道了。那裡該不會鬧鬼吧?」

  「兩位可真是敏銳。主人,看來這下可難以省略說明了喔。」

  在打烊之後,薇蕾妮就恢復成魔王的口吻,不過蜜拉露卡和艾琳早就習慣了。不管是薇蕾妮的真面目還是原本的個性,兩人都是知之甚詳。

  「我是明白你的用意了啦……可是迪克,你只要先去睡一晚不就得了嗎?」

  「這麼做就沒意義了,得解決佑馬搞壞身子的原因才行。」

  「咦?什麼什麼?為什么小佑馬去那邊外宿就會變健康呀?」

  「說到佑馬,她原本就是把『好想鎮魂』成天掛在嘴邊的人,所以肯定會好轉起來的。換句話說,那座宅邸裡頭存在著一些糟糕透頂的東西喔。」

  天才教授一眼就識破了我的計畫。不過,由於我不能單獨帶著佑馬去住宿,所以說什麼都得拜託她們兩人。

  「小佑馬去了那座宅邸就能鎮魂嗎?有迷途的靈魂住在裡頭嗎?哇──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耶。」

  「你都強成這種程度了,還會怕鬼怪一類的東西嗎?」

  「說起來,蜜拉露卡比較讓人擔心吧?你會不會一邊尖叫,一邊把整間屋子炸飛呀?」

  「我會怕那種突如其來的嚇人方式,真希望能以其他的形式出現呢。不過,這類存在往往不懂得察言觀色……迪克,你笑什麼?」

  「不不,我只是回想起討伐魔王的旅途中,我們經過不死生物棲息的洞窟的事。那時有隻亡靈從腳邊竄出……」

  「嗚……別、別說了。被亡靈碰到的部位會很冰,我很討厭那種感覺。那是會吸收精氣的魔物對吧?」

  亡靈是由靈體構成的魔物,所以可以穿透牆壁或是地面。當時那隻亡靈忽然從蜜拉露卡的腳邊出現,害她嚇得尖叫,還一把抱住了在她身旁的我。

  對於要以友情的大義將她推進鬼屋一事,我還是多少有點罪惡感的。

  「主人似乎為是否該參與女性的外宿活動感到糾結不已。」

  「什……別用那種『男孩子就是好色』的說法解釋好嗎!」

  「可是迪克不在的話,我們幾個光是煮飯就會出大事啊。」

  「我可不是伙夫啊……我知道了,那我就直

  說吧。我想在瞞著佑馬的狀態下,解決困擾佑馬已久的煩惱啦。」

  「沒什麼隱瞞的必要,所以我拒絕。你就用平常的態度招待我們吧。」

  總覺得事情朝著和一開始有些不同的方向發展過去了──現在情況變成我要邀她們去別墅玩,並且伺候她們。

  「若是說什麼都想瞞的話,那您不妨試試變裝吧?以主人的實力,應當可以用魔法改變自己的聲音吧?」

  「原來還有這招啊。這麼一來,就能不讓佑馬察覺了。」

  「欸欸,為什麼不能曝光啊?蜜拉露卡知道嗎?」

  艾琳懷著單純的心情發問後,蜜拉露卡隨即看著我,卻莫名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這個人一旦被別人覺得是個好人,就會不知所措。是『不想被稱讚』病呢。」

  「我一直苦於想不出該如何形容主人的個性,您的形容著實恰當。」

  「不過迪克一旦被稱讚,就會變得很開心呢。這一點也有點可愛呢。」

  「主人偶爾做出可愛的舉動時,就會讓人想好好疼愛他……那可真是相當不錯的模樣。」

  「疼愛……你到底做了些什麼啊?最好別太寵這傢伙喔。」

  我沒辦法打進三人的對話,只能抱著如坐針氈的心情,一股腦兒地喝酒逃避。我雖然本來就不容易醉,但這時醉不了也讓人頭痛啊。

  幾天後,佑馬辦妥了請假事宜,於是我便請蜜拉露卡和艾琳前去邀她。

  至於我呢,則是在佑馬她們要來外宿的當天早上,帶著公會成員們前往那間凶宅,做起招呼客人的準備──但在那時,我就察覺到這間宅邸真的不對勁。

  明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住了,整間屋子卻沒有堆積灰塵,甚至還打理得窗明几淨。由於食材當然是完全沒剩,所以我拜託公會成員搬了一些過來,但廚房卻已經被整頓成可以立即使用的狀態了。

  雖然我冒出了「『死靈』成了宅邸的守門人」的想法,但目前還沒有證據。我已經確定這段期間沒有清潔工上門掃除,所以不禁認為這樣的狀況有些奇怪──但只要身為專家的佑馬到場,應該馬上就能識破死靈的把戲了吧。

  而在這天的傍晚,蜜拉露卡和艾琳帶著佑馬來到了宅邸。

  我為了偽裝成管理別墅的執事,換上了平時不會穿的西裝,並在宅邸的玄關口迎接三人的到來。

  「……那張假面是怎麼回事?是在開我玩笑嗎?」

  「不,本人基於某些因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還請蜜拉露卡大小姐別放在心上。」

  為了遮住臉孔,我採用的方法是用假面遮住上半張臉。由於貴族圈也有著讓僕從們戴上面具秀時尚的風潮,我的行動還算不上太過怪異。

  「嗚哇,好帥氣!迪……不對,執事先生,今天請多多指教。你有準備好喝的酒嗎?」

  「是的,我已備妥珍釀,也準備了不能喝酒的客人亦能享用的飲料。」

  「那真是太好了。我因為得遵照教義,所以能沾的酒類,就僅限於有加酒提味的食物而已呢。」

  蜜拉露卡和艾琳都穿著便服,而佑馬也沒穿祭司袍,而是作便裝打扮。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除了睡覺之外,她總是都穿著僧侶服,所以給我相當新鮮的印象。

  而假面也有額外的效果,讓我的聲音變得像是老成的執事一般。但不曉得能不能騙過佑馬就是了──

  「您就是管理這裡的人士對嗎?今天還請您多關照。」

  「好的,本人名為賽巴斯•迪安。」

  「原來是賽巴斯•迪安先生呀。我是佑菲爾•馬納福羅澤。」

  艾琳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還是配合我裝作初次見面。蜜拉露卡似乎正要用視線戳我,但既然都報上名號了,我就得以假面執事的身分貫徹到底。

  「這次是由蜜拉露卡大人預約本館,真是非常感謝。」

  「是呀,今天就多多指教了。佑馬,他是伺候別人的專家,所以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儘管說喔。」

  「咦?可以嗎?那晚點可以幫我揉揉肩膀和腳嗎?」

  艾琳雖然講這句話時沒什麼心機,但我雖然扮成了假面執事,內在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平凡男子。即使觸碰身體算是執事提供的一部分服務,但還是客氣地辭退吧──畢竟這樣的話只會爽到我而已。

  「……艾琳小姐要按摩的話,那也請幫我按摩吧。像您如此優秀的執事,應該不會觸碰到奇怪的地方才是吧?」

  「是的,本人絕不會讓各位大小姐感到不悅。本人在此向艾爾貝神鄭重發誓。」

  「您似乎已經知道我是艾爾貝神教的一份子了呢。神明總是溫柔地守護著艾爾貝的子民喔。」

  佑馬按著胸口說道。這是祈禱的姿勢。

  就算是如此簡易的祈禱,也產生了驅散邪氣的效果。我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變得輕盈幾分。這座宅邸果然有古怪。

  「……可以平息的靈魂氣息……邪氣的殘渣……雖然感受到了一點點……不對……」

  「佑馬,怎麼了?」

  「不,沒事。雖然是常有的事,不過我對這間宅邸只感受得到無害的靈魂而已。這些靈魂就算不送往天界,也不會構成任何問題的。」

  ──果然厲害。我可是完全沒感受到任何氣息啊。

  佑馬剛剛確實低喃了『邪氣的殘渣』這個字眼。看來留在這間宅邸的不只是無害的靈魂,還有其他的東西。

  「那麼,首先由本人帶各位前往房間。在晚膳備妥之前,還請各位好好放鬆。」

  我恭敬地行了一禮,打開了宅邸的門。三人隨即為玄關大廳的宏偉程度發出了喊聲。

  「哇──好大的宅邸……大到這種地步,就會讓人想發出喊聲呢。」

  「我也不是不懂這種心情呢。和我家相比,也略勝一籌呢。」

  「我喜歡閣樓,我今晚可以睡在閣樓房嗎?」

  佑馬喜歡待在閣樓或是地下室等靈魂容易聚集的地方。我在事前調查的時候雖然什麼都沒發現,但佑馬搞不好能感應到某些東西。

  「閣樓雖然有房間,但今天已為三位安排在同一間房就寢。」

  「這樣呀……那我晚點可以在宅邸內晃晃嗎?」

  「好的,還請隨意。本館亦有美術品的展覽室。」

  在宅邸二樓的房間之中,有兩間房是用來展示美術品的。由於這些美術品就這麼完完整整地被遺棄在此,不難想像前任住戶有多麼恐慌。

  「佑馬,你來到這裡之後看起來有精神一點了,但還是別勉強自己喔。」

  「好的,謝謝您為我擔心,蜜拉露卡小姐。」

  「先請賽巴斯先生『伺候』你吧,畢竟是難得的假期。還有,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唔……我、我……和你們相比,實在有些……」

  「放心,你才十四歲而已,我在十四歲的時候也……」

  兩年前的蜜拉露卡確實還處於發育期,大概就和現在的佑馬差不多大而已。不過發育期的起伏因人而異,應該不用這麼在意才是。

  「……都忘了你還在這裡。賽巴斯,記得把剛才那段話當作沒聽到。」

  「謹遵您的吩咐,大小姐。」

  「小佑馬,別在意那些事了,我們一起洗嘛。來久違地放鬆一下啦。」

  「好、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在將三人帶到二樓的客房後,便為了準備晚餐而退出房間──但卻事與願違。

  「賽巴斯,你要去哪裡呀?都忘了艾琳吩咐過的事了嗎?」

  「唔……呃、不,本人並沒有忘記,是我失禮了。」

  客房被劃分為寢室和談話室,談話室里放了桌子和椅子。我用新摘的『利普力芙之葉』為蜜拉露卡和艾琳泡茶,至於被禁止飲用嗜好品的佑馬,我則是端出了她雙親也喝過的聖域梨兌清水。

  「那麼……賽巴斯先生,就拜託你了喔。」

  艾琳先轉了轉手臂放鬆肌肉,接著坐了下來空出肩膀,這似乎是要我從肩膀按起的意思。

  討伐魔王的期間,在她們累積太多疲勞的時候,我也會在施展回復魔法的同時幫她們做指壓按摩。我──邊回想起那些往事,一邊將手搭上她的雙肩使勁按下。

  「嗯……」

  「……艾琳,你發出聲音了。」

  「咦?啊,這、這樣啊……因為迪……賽巴斯先生他……嗯啊……」

  感覺她隨時都有可能把『迪克』這個名字說溜嘴,看來我只能使出渾身解數讓艾琳享受療愈的時間,一路癱軟到晚餐時間為止了。

  「客人,非常不好意思,若您願意趴下的話,本人會比較方便按

  壓……」

  「……嗯、嗯,我知道了。那就把飲料放一邊,按順序來吧。」

  「也、也是……賽巴斯是執事,應該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啦……」

  「是的,本人絕不會做出這等行徑。我可以向艾爾貝神發誓。」

  我嘴上說著「絕對什麼事都不會做」,卻把王國最強的女武術家帶進了寢室,而且臉上還戴著假面,真是沒有比我更可疑的人物了。

  「……我、我是……侍奉神的身分,所以不、不能被男士觸碰……這、這還是只能讓我的心儀之人……」

  「小佑馬,你放心啦,因為賽巴斯先生他……」

  「好啦艾琳,你就先過去吧。賽巴斯之後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呢。」

  我雖然很想說「那就容我先去準備晚餐了」,但還是強忍下來,移動到了寢室。我在趴在床上的艾琳面前做好了覺悟。

  要是晚上會出現死靈的話,現在讓身體好好放鬆未嘗不是好事一樁。為了讓三人墜入夢鄉,我放空了心靈,暫時化身為療愈他人的按摩師。

  4 療愈按摩和閣樓里的少女

  艾琳和蜜拉露卡在我按摩的過程中陷入沉眠。排在最後的佑馬雖然看起來仍有點緊張,但大概是也累積了不少疲勞的關係,終於還是同意讓我按摩了。

  我沒有觸碰坐在床沿的佑馬,而是伸出手臂施展回復魔法。果然和艾琳、蜜拉露卡相比,在事業上分身乏術的佑馬是最疲憊的一個。一想到她是以這嬌小的身軀努力奮鬥,我也在治療上更加用心了。不過再怎麼用心也絕對不能碰到她就是了。

  「……我感到非常舒服。賽巴斯先生能施展回復魔法呢。」

  「用來招待客人的各種技術,本人都略有涉獵。」

  由於佑馬以前有被我的回覆魔法治療過,所以她就算察覺有異也不奇怪。幸好她目前似乎還沒察覺。

  「我很重視的朋友……不對,我的同伴之中,也有一位能施展回復魔法呢。」

  「……這樣呀。」

  「是的。那一位雖然總是露出冷淡的態度,但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在乎自己周遭的人們。我明明身為僧侶,卻不會用回復魔法……但那個人也不以為意,總是用魔法治療我們。我在看過那個人的模樣後,也想成為能治癒他人的人,就像現在這樣……」

  佑馬所說的那個人,大概就是我吧。

  我不曉得她是這麼看待我的,老實說還挺開心的。但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以執事賽巴斯的身分給予回應。

  「那一位肯定也很尊敬佑馬大人。畢竟僧侶這份工作,是能治癒人心的偉大職業呀。」

  「是、是這樣嗎……我還很不成熟,沒辦法治癒別人……」

  「看到佑馬大人如此拚命,就連本人亦想為您加油打氣。而不只是我而已,想必也有其他人是如此認為的吧……那麼,療程到此結束。」

  「啊……好、好的。身體變得好輕,非常謝謝您……!」

  佑馬站起身子,向我低頭道謝。

  她行禮的動作讓長及肩部的頭髮一晃,佑馬隨即嘻嘻一笑,以雙手攏起頭髮。這純真無邪的舉動,讓我感受到她到現在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

  「那麼,本人這就去張羅今日的晚膳。」

  「謝謝您。在她們起床之前,我應該都會靜靜地待在這裡。」

  「好的,還請好好放鬆。那麼,請恕我失陪。」

  在我把話說完,正要踏出房間的時候──我聽到走廊對側傳來了腳步聲。

  這間宅邸除了我和她們三人之外,應該就沒有別人才對。但我確實聽到了。

  我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前進。在二樓的十二間房之中,蜜拉露卡她們的客房位於東側。

  我記得西側都是些沒人使用的房間。我打開房門窺探,卻沒看到任何人。我就連美術品展示室都進去看過了,也還是沒有人影。

  若還有其他可能性的話──就是閣樓房了。

  通往閣樓房的樓梯位於宅邸二樓的西側。

  閣樓和地下室都被我清查完畢──但隨著進入晚間時段,宅邸是不是也出了什麼變化?

  據說有死靈出沒的宅邸──一想到自己即將目睹起因,就讓我湧上些許緊張感,而我就這麼踩著階梯前往閣樓房。

  在打開房門,走入閣樓房後──夕陽自窗戶射入,照亮了房間的一部分。

  ──只見某人正背對著夕陽站著。

  「……什麼人?你是怎麼入侵這棟宅邸的?」

  那人朝我走了過來。對方是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她有著銀色長髮,而從她戴著頭紗的打扮,我便想像起她的身分──恐怕是貴族吧。

  「……初次見面。我是曾持有這座公館的家族一員。」

  她拎起裙襬行了一禮。是貴族式的問候,看來我猜對了。

  曾持有這座公館之人。她為什麼會待在閣樓之中?我和公會成員調查宅邸的時候,她又待在哪裡?

  我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和這些問題相比、不對,這一切都是小事。

  因為宛如從繪畫之中走出來的這名少女是如此美麗而脫俗,徹底占據了我的意識。

  5 過去的居民和覺醒的聖女

  將柔順的銀髮編成髮辮的少女,以左右不同顏色的雙眼(即使在夕陽下顯得昏暗,我還是看得出來)直視著我。顏色分別是藍與金──我記得只有魔族才會擁有金色的眼瞳才是。

  「你說『曾持有這座公館的家族』……是幾年前的事了?」

  「大約是十年前。您可知道修特連公爵家?」

  居於艾爾貝王國貴族界頂點的,是三大公爵家族。他們分別是賓斯柏克特、歐爾蘭斯和修特連。我當然是聽過這個名字了。

  我在購屋的時候,權狀上只記載著前兩個持有者的名字。根據王國法律,賣家沒有進一步記載更前任買家的義務。

  「我是購入了這座被拋售的宅邸之人,名為迪克•西佛……目前因為私人因素,對於來訪的客人們會以賽巴斯之名示人。」

  「是,這我明白。這座宅邸所發生的事,全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是過去擁有宅邸之人所賜予我的權限,還請見諒。我不會用來做壞事的。」

  無論待在宅邸的任何地方,都會被她所察覺。能針對特定範圍搜查情報的魔法普遍存在,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若整間宅邸都被納入了效果範圍,那能想到的可能性是宅邸各處都被畫下了魔法文字,或是整棟宅邸的腹地都被畫在巨大魔法陣之中。由於事前調查沒發現蛛絲馬跡,或許是用上了高度的隱蔽手段。

  「修特連家為什麼要將這座宅邸脫手?你為什麼又獨自待在這裡?」

  「我是碧翠絲•修特連……是獲賜修特連家姓之人。除此之外無可奉告。」

  「是出了什麼事嗎?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修特連家的人,是不是都能自由自在地在這個家裡出入?」

  「不……我『無法從任何地方出入此地』。」

  「……這不可能。我們在白天的時候已經將這間宅邸徹底搜了一遍。還是說,這裡還存在著某些可以藏人的地方?」

  「我一直待在這裡。不只是這個房間而已,這棟宅邸的任何角落,都有我的存在。」

  唰──背上竄過了一道涼意。

  不是從任何地方入侵,還遍及這間宅邸的各個角落,甚至掌握著屋內的各種情報。

  若是將這些聽來荒唐的發言當真,並去思索個中含意的話……那她……

  「我必須看守這間宅邸才行……就算是被家族捨棄的場所,我也無法放棄自己的責任。」

  「責任……?」

  在想追問下去的時候,我察覺到一件事。

  碧翠絲的身影正逐漸變得透明──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她並非尋常人類。

  「你是出現在這間宅邸里的幽靈……是嗎?」

  「……是的。能淨化不淨之物的僧侶小姐,似乎也一起來到這裡了呢。」

  「她說過不會讓無害的靈魂升天。碧翠絲……你就算被她看見,也不會立刻遭到鎮魂。」

  「……我感覺得出她的力量受到了壓抑。一旦那股力量解放,那我的面前肯定也會出現通往天庭的道路。我還不能就此消失。」

  「如果有什麼苦衷的話,能不能和我談談?這棟宅邸會出現死靈的傳聞,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總覺得你似乎不符死靈的形象啊……」

  碧翠絲的身影變得更為透明了,似乎是沒辦法憑藉自身的意志維持形體。

  「我只是想留在這座宅邸。為了讓家人隨時都能歸來……」

  在說完這句話後,碧

  翠絲的身影就消失了。

  宅邸被打掃得如此一塵不染的原因,看來是被我找到了。碧翠絲為了讓家族隨時都能回來入住,才會讓各處保持得如此乾淨吧。不過,變賣了這座宅邸的修特連公爵一家,現在還有可能回到這裡來嗎?

  得和碧翠絲再見一次面。我決定向蜜拉露卡和艾琳說明原委,也得向身為專家的佑馬請教才行。

  到了晚餐時間,佑馬叫醒蜜拉露卡和艾琳,把她們帶了下來。

  太陽早已西沉,而室內則是被魔法燈光照得明亮無比。蜜拉露卡和佑馬相鄰在約能容納十人的長餐桌邊入座,艾琳則是坐在她們的對面。

  「小佑馬,你說這間宅邸里有無害的靈魂對吧?你現在還能感受到嗎?」

  「是的。那位現在都還在看著我們。」

  「一直被監視這點,還真是讓人不太開心呢……就不能反制一下嗎?」

  我雖然向蜜拉露卡說明過和碧翠絲見面的事,但就算理解狀況,她還是顯得有些心神不寧,至於艾琳則是完全沒放在心上,以一副享受的模樣將羊排佐紅酒醬送入口中。

  「啊呣……嗯──好吃!不僅做過按摩全身清爽,還有美食美酒,再來就是去洗澡了呢~」

  「……這沒問題嗎?說到洗澡,那可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要是遭到偷襲的話,我說不定會不小心使出魔法呢。」

  「只要一起去洗就沒問題啦,我會好好警戒的。平常在洗頭的時候,也常常會覺得自己身後有東西呢~」

  「你、你呀……別害人變得疑神疑鬼啦。那裡本來就不會有東西的!」

  明明沒有留意的必要,蜜拉露卡還是回頭看去。而在確認安全無虞後,她喝了一口蔬菜湯。她的食量似乎不大,無論是肉類或是麵包都吃得不多,但在喝酒方面倒是配合著艾琳的步調。

  「各位客人,這間宅邸里有一些『怪東西』存在,在晚上離開房間的時候還請注意。」

  「嗚……別挑在這個時候說啦。如果你是故意講的,那可挺有膽子呢,就讓我稱讚你一句吧。」

  「蜜拉露卡,你握湯匙的手在發抖耶……咦,你該不會真的很怕鬼吧?」

  「我、我從來沒說我怕吧。反正有佑馬在,那不管會出現什麼都不必擔心呀。」

  蜜拉露卡雖然將話題轉到佑馬身上,但佑馬卻沒什麼反應。她以雙手握著裝了水的玻璃杯,小巧的嘴唇微動:

  「……鎮魂……可是無害……沒有感受到邪氣,所以不能……鎮魂……但好想……好想鎮魂……」

  「咦……小佑馬,你想做不能做的事嗎?若要打個比方的話,是那種需要迪克協助才能做到的事嗎?」

  「……咦?我剛剛說了什麼嗎?」

  雖然眼神差一點就飄到不該去的地方,但佑馬似乎完全沒有自覺。

  「這可真嚴重……再不想想辦法,佑馬的心靈會崩潰的。」

  「咦……心、心靈嗎?我的心靈出了什麼事嗎?」

  「這個嘛──我覺得你好像悶太久了。人要是悶過頭的話,就會變得脾氣暴躁喔。小佑馬因為是那種會積在心底的個性,所以得一鼓作氣地發泄才行。」

  「好、好的……所以說,我的內心積了很多東西呢。那我該怎麼辦呢?」

  「答案很簡單喲。你就什麼也別想,把那邊的賽巴斯的靈魂給鎮了,放他升天去吧。」

  「大、大小姐……本人做了什麼冒犯的事嗎?為何會讓您不快到想讓我前往神之國度……?」

  「這、這可不行。我想讓其升天的對象是……呃、不,我什麼都沒說……」

  佑馬果然想讓我(這裡指的不是賽巴斯,而是迪克)升天的樣子,但總覺得聽起來怪怪的。會往奇怪的方向去想,是因為我的心靈太污穢了嗎?

  「小佑馬的升天聽起來很舒服呢,不死生物在被你升天的時候,也給人這樣的感覺呢。」

  「你又在亂講話了。艾琳,你難道懂不死生物的想法嗎?」

  「不,這並不是在亂講話。艾琳小姐說的是正確的。」

  「……佑馬?」

  佑馬的眼神又變得黯淡下來──那和貼到我身邊時的眼神一樣。對如今的佑馬來說,鎮魂的話題還是太過刺激了。

  「所謂讓靈魂獲得救贖,意思就是讓他們放下對現世的執念。根據教義,在那個狀態下會產生的情緒,是以『法喜』一詞加以表現。而引渡靈魂的僧侶也能體驗到其中的一小部分。不過,若是想體驗到最高境界的法喜,就得找到能讓靈魂彼此吸引的對象,並感受為其引渡的那一瞬間。說到我唯一感受到靈魂引力的對象,那便是……」

  「佑、佑馬……冷靜一點,我已經很明白了,所以先做個深呼吸吧。」

  「啊……奇、奇怪?蜜拉露卡小姐,我剛才究竟……」

  「這次連我都看出來了耶……小佑馬,你差點就回不來了。」

  「回、回不來……是這樣嗎?賽巴斯先生,我差點就回不來了嗎?」

  「絕、絕無此事,您的講道相當精闢,讓本人為之感激。」

  她打算品嘗讓我升天時所能感受到的法喜……但說起來,法喜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啊?就佑馬的反應來看,總覺得那不是該讓小孩子接觸的東西。

  讓人有些心驚膽戰的晚餐時間結束了。我收拾完畢後,來到了一樓走廊眺望中庭。

  雖然太陽早已下山,但中庭也立著綻放魔法光芒的柱子,所以視野還算清晰。不過,目前還沒有死靈現身的氣息。

  現在是三人的入浴時間。浴室位於宅邸一樓的東側,我的位置雖然離浴室有一段距離但要是真的有狀況發生,我也做好了能即刻出手的準備。

  買下這座宅邸的貴族們,無一例外地在短時間內撤出房子。

  得向碧翠絲打聽一下原因才行──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將視線投向理應沒有人影的中庭。

  「……終於出來了嗎……!」

  明明沒有任何氣息,但中庭里卻出現了幾道人影──那是死靈。

  有著人類外型,但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是「幽鬼」;至於看似一團黑霧、沒有固定外型的則是「惡魂」。

  此外還有蜜拉露卡覺得難以應付的亡靈──在我持續觀察的期間,這些不死生物的數量仍在逐漸增加。

  「──呀啊啊啊!」

  「唔……!」

  有人發出了裂帛般的尖叫聲。聲音是從浴室傳來的──由於狀況緊急,我只得硬著頭皮衝進脫衣處。

  「各位大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喔喔!?」

  「我、我洗澡洗到一半,那東西突然就從下面竄出來……」

  蜜拉露卡光著身子衝進脫衣處。也許是身體才洗到一半的關係,她身上各處都還留有肥皂泡泡──拜此所賜,她重要的部位勉強被遮了起來。

  「呀啊啊,好冰──!可惡!吃定我打不到就得寸進尺……!」

  在浴室里,艾琳正在裊裊蒸氣中對著接近的幽鬼們使出踢擊。但就如她所言,若非施展『鬼神化』或是裝備魔法武器,就無法對不死生物造成有效傷害,因此艾琳的攻擊全數落空,只削破了空氣。

  她只在腰間纏了條浴巾,其上身當然也映入我的眼帘──我發揮專業人士的自製心,將視線投往能解決這個狀況的佑馬。

  然而,她卻只是愣愣地坐在地上!難道是太久沒遇上這種狀況,所以一時之間無法鎮魂嗎?

  「各位大小姐,這裡很危險!請先一步退出,待重整態勢……」

  「唔……等等,賽巴斯先生!小佑馬一定有辦法的!」

  「對呀……佑馬,助我們一臂之力吧!如果是平時的你,在這種時候一定會出手解救我們的對吧……!快站起來,佑馬!」

  艾琳和蜜拉露卡大喊道。但佑馬仍是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地,而死靈們則是逐漸接近──

  若是死靈真的觸碰到她,我便會代替佑馬轟飛死靈。

  我才剛這麼下定決心──靠近佑馬的幽鬼遭到淨化,就此消滅。

  「有這麼多迷途靈魂……從王都的各處朝這裡聚集。我為什麼至今都沒有察覺到呢……能平息的靈魂,明明就多得遍地皆是……」

  無論是亡靈還是惡魂,在佑馬眼裡都是一樣的。

  覆蓋住她裸身的光芒,是淨化之光。照理來說,無論是再專業的僧侶,也得詠唱咒文才能淨化不死者──但佑馬不同。

  她之所以會被稱為『沉默的鎮魂者』──便是因為佑馬不需要詠唱。

  不僅如此,她淨化的力量甚至超乎常軌。即使在充斥不死生物的洞窟,她明明只想淨化其中一隻,最後卻將整座洞窟淨化得一乾二淨。

  正因如此,她

  的冒險者強度是十萬又一一八零。僅憑著淨化不死者這項能力,便獲得SSS級評分的少女──這便是佑菲爾•馬納福羅澤。

  「好了,就讓我為你們鎮魂吧……在神明大人準備好的應許之地,任誰都會變回原始的姿態,宛如甫出生的幼子一般。」

  佑馬只是合起雙手祈禱。但無邊無際的淨化之力卻無視形形色色的障礙物,就這麼一鼓作氣地向外掃去,直至天際。

  「究、究竟要淨化到何種地步……佑菲爾大小姐,這對您的身子是否會有負擔……!」

  聽到我以執事的口吻開口,佑馬露出了甜美的微笑,接著回答道:

  「……正如艾琳小姐所說,鎮魂是非常舒服的事。我一直忘記了呢……為什麼我能忍耐至今呢?這是讓我活下去所必要的事物……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啊啊……可是,我真的想要平息的是……」

  ──這時,佑馬的淨化之力觸到了我。艾琳和蜜拉露卡或許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她的力量並非僅能驅散不死者,將他們送上天國而已。

  就連活人的靈魂都能平息──就像是佑馬的手直接碰觸到靈魂一般。

  我不為此感到害怕,只是覺得心曠神怡。正如佑馬所言,不管是鎮魂者還是被平息的一方,都會體驗到相同的感受。

  待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從外頭入侵的死靈已經一個也不剩,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氣息也消失殆盡了。在寂靜的氣氛之中,佑馬她──雖然額上滲出了少許汗水,肌膚也微微泛紅,但她看起來不僅不累,反而生氣蓬勃、精神百倍。

  「好的……接下來可得和碧翠絲小姐聊聊,並平息她的靈魂才行。賽巴斯先生,我們去閣樓房吧。她在那裡等我們。」

  佑馬雖然這麼說,我卻沒辦法朝她的方向看去。

  對終於再度覺醒的聖女講這些話,或許有些煞風景──但我還是暗自發誓要繼續撇開視線一段時間,好讓一絲不掛的她能夠察覺自身的狀況。

  6 執事的糾結和召喚契約

  死靈被佑馬的鎮魂淨化後,我們來到了回歸平靜的宅邸走廊。就算從窗戶往外看去,原本在中庭徘徊的死靈們也全都不見蹤影。

  而因為佑馬能夠選擇鎮魂的對象,因此即便淨化了這一帶,她也沒有不講道理地把碧翠絲的靈魂送去天國。

  「讓您久等了,賽巴斯先生。」

  「好、好的。說實話,這是這間宅邸的問題,所以應該由我自己去……」

  換好衣服的三人走了出來。三人的臉龐都隱約有些泛紅,但在這種時候佯裝不知才是紳士的表現吧。

  「別這麼見外啦,畢竟我們也想去看看那個幽靈呀。」

  「如果不是用那種方式嚇我的話,區區幽靈也奈何不了我的。好啦,快帶我們去吧。」

  蜜拉露卡雖然看似平復了心情,但雙手明顯地護著胸口。她的睡衣遠比其他兩人成熟,是在薄紗睡衣上罩著一件浴袍的狀態。原來如此,要是在這種狀態下放開手,薄薄的布料說不定會讓她的胸形一覽無遺。

  「蜜拉露卡,這件薄紗睡衣是為了這天特別準備的嗎?」

  「我、我平常就穿這樣啦。明明只是在王都里外宿,我為什麼要買新睡衣呀?」

  「散發著成熟女性的氣氛,真是厲害……像我就穿得像個小孩子。」

  佑馬的睡衣,是質料柔軟的短袖襯衫搭上短褲的樸素組合。但因為這種服裝看起來有點孩子氣,反而更能讓人看出她在這五年來確實有所成長。看來她身穿祭司袍時,似乎有些顯瘦啊。

  「那麼,大小姐們,就由本人帶各位前往閣樓房。」

  佑馬和艾琳率先邁步,走上了二樓。蜜拉露卡則走在我身旁,以兩人聽不見的音量對我說道:

  「雖然佑馬把注意力都集中於鎮魂,但這不能改變你看過她裸體的事實喔。」

  「嗚……與其讓佑馬覺得被賽巴斯看光了,不如揭露我的身分……不對,不管是由誰看到,都免不了讓她受到打擊啊。」

  看到我認真煩惱的模樣,原本一臉不耐的蜜拉露卡嘆了口氣,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如果給建議就太雞婆了,所以我什麼都不會說。不過你就好好煩惱吧。即使是沒必要煩惱的事也一樣。」

  「什、什麼意思啊……我也看到了你的裸體,難道我被無罪赦免了嗎?」

  「連同記憶把你殲滅……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這次我就當沒發生過吧。畢竟佑馬之所以振作起來,都是多虧你把她帶到這裡來呢。」

  蜜拉露卡說完,便扔下我向前走去。我不敢說這是平時行善帶來的好報,不過拜佑馬變得有精神之賜,蜜拉露卡似乎也變得寬容許多。

  我追上三人,以主鑰匙打開了閣樓房的門。正如佑馬所言,碧翠絲就站在房內。

  「碧翠絲大人,這幾位是艾琳大人、蜜拉露卡大人和佑馬大人。」

  「感謝您的介紹,賽巴斯先生。方才因為私人因素中斷對話,實在深感抱歉。」

  她沒對我的執事口吻感到懷疑,流暢地和我對答。她似乎並沒有警戒著我們。

  「嗚哇~……是個超級漂亮的女生耶。這就是所謂的『清新脫俗』嗎?」

  「我說你……就瞳孔的顏色判斷,似乎是魔族的一員呢。難道說,死靈就是你呼喚而來的嗎?」

  我想問的問題被蜜拉露卡說完了。而且她問的問題還比我所思考的更深一層。

  「……您似乎從賽巴斯先生口中聽說過我的事了呢。我名為碧翠絲•修特連。」

  「修特連公爵家的家姓……那麼,你的眼睛要怎麼解釋?難道說修特連公爵和魔族有掛勾?」

  「掛勾……並沒有這回事。修特連大人是在這座宅邸里研究某種魔法。」

  「魔法……該不會是召喚魔法吧?」

  雖然目前還在研究階段,但確實存在著由人類召喚魔族,驅使他們做事的魔法。雖說成功率不高,但在特定狀況下,似乎也能叫出高階級的魔族。

  「是的。我是由修特連大人麾下的召喚魔法師召喚而來的,我屬於名為『亡靈皇后』的種族。」

  「亡靈……你是亡靈?所以你是那種會從地底下鑽出來嚇人的魔物……?」

  「若是如此,那剛才應該就會被小佑馬淨化掉了吧……」

  「我透過受到召喚時所締結的契約,加入了修特連家族成為一員。在那之後,我就不曾對人類抱有惡意……大概是因為這樣,佑馬小姐才會放我一馬吧。畢竟我的靈魂也在剛才被佑馬小姐的力量觸碰過了。」

  看來『亡靈皇后』和低階級的亡靈是截然不同的種族。

  雖然是不死生物,卻擁有自己的意識,也能與人對話。我對這樣的存在感到讚嘆──這也代表人類對魔族相關的研究還不夠完整,依舊存在著未知的種族。

  「那麼,我明白死靈會聚集在這座宅邸的原因了。因為『亡靈皇后』小姐是亡靈族的女王,不死者才會聚集而來。」

  「……所以修特連公爵將碧翠絲留在這裡,便舉家搬離了呢。明明召喚並締結了契約,真是個任性妄為的傢伙。」

  「即使如此,契約仍是得遵守的。我被下令要守護這座宅邸……所以,我不能就此消失。若幾位說什麼都想讓我離去的話,就只能一戰了……」

  碧翠絲的身體被藍白色的魔力包覆。

  看來她能夠施展魔法──不過,她的身體就像黃昏時我所看到的那般,光是準備使用魔法,就讓身體變得逐漸透明,眼看就要消失。

  「我記得對不死者來說,生命力和魔力可以說是一體的……在這種狀態下施展魔法,你會就此消失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守護這座宅邸。就算消失也……」

  再這樣發展下去,事態會以淨化碧翠絲告終。若是如此,這座宅邸確實不會再有死靈聚集,但我不禁思考這麼做是否真的妥當。

  有沒有不必讓碧翠絲死掉,也不和她交戰的方法呢?我思考了一下,想到了一個值得一試的方法。

  「碧翠絲大人,本人有個提案……您是魔族對吧?」

  「是的,雖然是較為稀少的種族。」

  「支配魔族的應當是魔王才對。比起與人類的契約,您應該更以魔王的支配力量為優先才是……?」

  「我想,魔王大人若不親臨現場,應該就無法覆蓋我的契約。那一位似乎和魔王討伐隊的人們立下盟約,不得離開自己國家……所以,我的契約是無法解除了。」

  ──換句話說。

  只要能把魔王帶到這裡,就能廢除召喚時的契約,並令碧翠絲納入魔王的支配底下。

  在我開口之前,察覺到同一件事

  的蜜拉露卡先一步說明:

  「雖然現在重報名號有點晚了,但我們三個都是魔王討伐隊的成員喔。所以,碧翠絲……為了解放你,我們可以偷偷把魔王帶來。」

  「你們是魔王討伐隊……難道是『楚楚可憐的災殃』、『沉默的鎮魂者』和『妖艷的鬼神』大人嗎?」

  「啊哈哈──……這些稱號果然已經傳很遠了呢……」

  艾琳臉龐發紅,似乎為自己的稱號感到不好意思。雖然看到她穿著武鬥服的姿態,任誰都會以『妖艷』兩字評之,但她似乎認為這種形容言過其實。

  我是以迪克的身分前來張羅住宿事宜,所以碧翠絲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但不死者在太陽高升的時間帶力量會被弱化,所以她說不定沒見過以迪克身分活動的我。

  「只要讓佑馬布下結界,就能阻絕呼喚死靈的力量了。若是如此,那就算宅邸的擁有者改變,你應該也可以與之共存……賽巴斯似乎也是這麼打算。」

  「正如蜜拉露卡大小姐所言。若您願意的話,本人今後也想將這座宅邸作為招待客人的場所使用。」

  碧翠絲一時之間沒有回答,看起來似乎吃了一驚。

  在沉默不語的過程中,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遵循契約,不斷等待著不再歸來的修特連家族。對於她在這段歲月之中究竟品味了多麼難受的孤寂感,我只能透過想像猜測一二。

  「……真的能……讓一直為難人類的我,有遭受淨化之外的選擇嗎?」

  佑馬走到了碧翠絲面前。她即便什麼也沒做,淨化的力量也會包覆著她的身軀──不過,就算佑馬接近她身邊,碧翠絲也沒有遭到驅散的跡象。

  「你究竟是懷著多麼純粹的心靈等待主人歸來,就連我也切身明白了。你的靈魂還不到受天國召喚的時候。」

  「……啊……啊啊……」

  一直壓抑著自身情緒的碧翠絲雙膝跪地,掩住了自己的臉龐。

  佑馬也跪到地上,從正面抱住了她。

  祭司安慰著亡靈皇后──這難得一見的光景,讓我心想有帶佑馬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碧翠絲先是哭了好一會兒,接著慢慢平復下來,站起身子。

  「讓各位看到我丟人的一面了。我原本不會在別人面前哭泣的……」

  「哭得太激動似乎會消耗魔力……碧翠絲,你還好嗎?」

  「……我知道自己沒立場請求各位,但能請各位讓我補給些許精氣嗎?眼下若再次迎來早晨,我有可能會就此消失。」

  蜜拉露卡很怕被亡靈吸收精氣,艾琳也曾大喊過「好冰」,而要是吸收佑馬的精氣,將直接接觸那股神聖的力量,碧翠絲恐怕會直接遭到淨化吧。

  剩下的人選就只有我了──不對,還有艾琳。不過,她卻看著我豎起了拇指。

  「賽巴斯先生看起來魔力充沛,分她一點精氣也沒關係吧?」

  「同為女性,應該是要由我出手協助才是……但很抱歉,我很怕那種冰冰涼涼的觸感。」

  「感謝幾位的體諒。若是賽巴斯先生不嫌棄的話,能請您分我少許魔力嗎……?」

  說是吸收精氣,頂多也只是透過觸碰手掌來進行吧。若是這點小事當然不成問題。就算我的魔力被吸走了,也只要休息一天就能回復,不會有後遺症。

  「好的,若您願意的話,還請隨意取用本人的魔力。」

  「……那麼,我晚點再來。做好準備後,我便會前來找您。」

  碧翠絲的身影驀地消失了。看來吸取精力也是要有所準備的。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了呢。」

  「蜜拉露卡,小佑馬,要不要回房間聊天?畢竟小佑馬已經恢復精神了呢。」

  「好的,我要去。賽巴斯先生,碧翠絲小姐就麻煩您照顧了。」

  我睽違已久地摘下假面,並泡過了澡後,回到房間放鬆身子。

  漫長的一天總算結束了,再來就只剩下提供魔力給碧翠絲。

  她說要做過準備再來,是要做什麼準備啊?我想著這些事,並以葡萄酒潤喉後,仰躺在床鋪上。

  我躺了一會兒,這時房裡傳來了他人的氣息。

  由於房門沒有打開,所以是碧翠絲穿牆現身了嗎──我這麼想著,並坐起身子。

  看到眼前的光景後,我的思考便徹底僵住了。

  在油燈的照明下,碧翠絲看似害羞地摟著自己身體,站在房間中。

  但她身上穿的並非黑色的洋裝。雖然頭上依然戴著頭紗,但她穿的是一件幾乎半透明的薄紗睡衣,質料甚至比蜜拉露卡更薄。

  「碧、碧翠絲大人……您的衣服怎麼了?得披件外套才行……!」

  我雖然彈起身子這麼開口,但碧翠絲卻只是眯起那對藍色與金色的雙陣,露出微笑。

  理當能浮游移動的她,這時一步步地走近我的身邊。然後,她放開了遮住胸口的雙手──在油燈的照耀下,即使隔著薄紗,那與人類相差無幾的肌膚顏色仍展露於我的面前。

  「這雖然是我初次吸收男士的精氣……但因為是向賽巴斯先生……不對,是初次向公會會長大人吸取精氣,那我身為亡靈皇后,也該展露出應有的禮節才是。」

  她知道我的真實身分,這麼一來,我也沒必要裝成執事了──我縮緊小腹,不再展示演技。

  「從我過來進行準備的時候,你就已經看到了嗎……你明明知道,卻還是選擇配合我的演技?」

  聽到我講話語氣有變,碧翠絲紅著臉露出微笑。明明應該是不死者,但看到她的舉止宛如有血有肉的少女,讓我不禁感慨魔族的深奧。

  「我看出您不想讓她們知曉真面目……不對,應該是只有佑馬小姐吧。其他兩位似乎都看出您是公會會長大人了。」

  「……我的名字是迪克,真實身分是『銀水瓶亭』的公會會長。關於佑馬……是因為她身體最近不太好,所以我才想默默幫她一把。」

  「我想她終究會知道的。您若坦承以告,佑馬小姐肯定會更加感謝您唷。」

  「雖然我沒那個打算……不過你說得也沒錯。我打算將這裡打造成公會的療養設施,也預計再邀佑馬前來,如果到時候還得扮成假面執事也很麻煩,所以終究得向她坦白啊。」

  「戴假面扮演執事是僅限今日的活動嗎?我覺得有些可惜呢,因為這身打扮和您很匹配呢。」

  碧翠絲說著,伸手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假面,接著作勢要戴在自己的臉上──她的一舉一動,似乎全都以玩弄男性為目的啊。

  碧翠絲摘下假面,彷佛做好覺悟似地走到我的面前,然後伸出了右手。

  「不過……摘下假面的您,卻有著一張令我移不開眼睛的臉龐呢。」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吧。我的同伴們才真的好看得教人讚嘆啊。」

  「畢竟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我可是很喜歡迪克大人的長相喔。」

  「我剛剛在思考你要怎麼吸收精氣……難道說,是類似夢魔那樣的行為嗎?」

  碧翠絲沒有回答。她的手伸向我睡衣的襟口,解開了一顆鈕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我今天只會觸碰您而已,絕不會讓您感到疼痛……不過,因為若只靠手掌吸收,會花上不少時間……」

  「所、所以你打算增加接觸的面積啊。這麼大膽的舉止……真的沒問題嗎?」

  就算遲鈍如我,也想像得到她打算以什麼方式吸收我的精氣。

  碧翠絲又解開我的兩個鈕扣後,這回將手伸向系在薄紗睡衣胸口的緞帶。將緞帶解開的話,睡衣想必會就此敞開,露出她的肌膚吧。

  「在僅有死靈的宅邸里,孤身一人度過夜晚……即使身為亡靈皇后,我還是會感到寂寞。畢竟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十年之久,所以至少……」

  「……這樣啊。若是這樣的話也沒辦法了。」

  我在這時有一種錯覺,認為自己的想法太淺薄了。

  亡靈皇后沒有實體,所以碰不到我。換句話說,就算如她所願與我同床共枕,也不必當成男女同床那樣的大事。

  咻──碧翠絲解開了緞帶。如今敞開的薄紗睡衣,已然成了點綴雪白剔透肌膚的裝飾布,幾乎無法遮掩她的裸體。

  「……這一晚,我將向您持續索取少許精氣。這只不過是提供精氣,您不需對在別處房間休息的三位感到愧疚。」

  以說明般的口吻淡淡說完之後,碧翠絲打算連頭紗也一併摘下──不過。

  「那、那個戴著就好,晚點再脫吧。」

  「……好的,既然是迪克先生……不對,迪克大人如此希望,我自然會遵照您的意願。那麼,我這就先

  吸取少許精氣……若您感到不快,請儘管開口。」

  碧翠絲將手輕輕伸向我的脖子。接著,被碰到的地方登時變得灼熱,而碧翠絲的雪白肌膚隨之發出淡淡的光芒。

  「唔……剛剛那樣就是吸收精氣嗎?」

  碧翠絲將碰過我的手指收到嘴邊,伸舌舔了一下。

  「嗯……好甜。不過這點程度不足以讓我維持形體……」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了。別客氣,你儘管吸到足夠為止吧。」

  「好的,我想在天亮之前就能滿足了,請別擔心。」

  「天、天亮之前……?會不會有點太花時間了?」

  碧翠絲沒回答最重要的問題,她這回將手指從我的脖頸滑至鎖骨,繼續解開我的鈕扣。

  7 魔王的造訪和再次契約

  碧翠絲聚集死靈的力量,被佑馬架設的結界阻絕,因此宅邸今後不會再發生鬧鬼事件了。佑馬等三人在上午返回各自的住處,我則將佑馬送回家後,回到了公會小屋。

  薇蕾妮應我的請託,在隔天入夜之前的黃昏時分造訪了碧翠絲的宅邸。

  在飯廳等待我們的碧翠絲看到薇蕾妮後,深深地行了一禮。

  「不需向我低頭。畢竟我不再是魔王,已經將位子讓給弟弟了。」

  「薇蕾妮大人退位了……?」

  「唔嗯,我當上女王后治世大概三十年……碧翠絲一族對我鞠躬盡瘁呢。你無需擔心家人,因為我沒讓他們與魔王討伐隊交戰,而是命令他們守護後方。」

  「唔……包含我們家族在內的『六魔公』,理應是守護魔王的盾牌。您為何要下這樣的命令……?」

  薇蕾妮解除幻影魔法,從精靈的模樣變回了近似黑暗精靈的身姿。黑褐色的肌膚和紫色的長髮,看起來正恰似夢魔──若是以賢淑女僕來形容平時精靈模樣的她,那如今就是名符其實的魔性女僕了。

  「魔王討伐隊刻意避開六魔公,在踏入魔王國後便採取神出鬼沒的行動方針。接下來,他們出色地趁著六魔公不在我的居城之時,向我挑起對決。老實說,我真的有點難以相信,就算對手只有一個人我也必須全力以赴,而他們居然有五個這樣的存在,而且還都是年輕的少男少女。」

  「迪克大人抵達魔王大人的所在之處,是五年前的事……我曾從買下這座宅邸的屋主口中聽過這件事。」

  「那個時候的我十三歲,最年輕的佑馬則是九歲啊。」

  就算是最年長的柯狄也和我一樣,現在才十八歲──聽到這樣的事實,碧翠絲再次愕然無語。薇蕾妮似乎回想起和我們交手的光景,露出感觸良多的神情。

  「迪克……不對,我沒打算隱瞞,還是稱他為主人吧。我將對身為魔王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寄托在他身上,為了取回那個東西,我向他宣誓忠誠。」

  「也就是說,薇蕾妮大人向迪克大人簽下了主僕契約嗎?」

  「……這方面容我不提,你就想成是類似的狀況吧。」

  「不不,我們應該沒訂契約吧……沒有吧?我可沒擬過契約書一類的東西啊。」

  「呃、不、迪克大人……」

  「這就先不提了。碧翠絲,若是解除了你和人類訂下的契約,就會讓你回到我的支配之下。換句話說,這會讓你往後要受主人支配,你願意接受嗎?」

  薇蕾妮強勢地把話題接了下去。從她刻意躲避契約的話題來看──或許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和薇蕾妮訂下了契約?

  那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想著想著,得出了一個可能性。

  沒錯,就是『魔王的護身符』。說到能讓我和薇蕾妮之間產生強大拘束力的東西,就只能想到那玩意兒了。

  「……嗯?不、不對,我沒打算支配碧翠絲……這樣一來,你只是換了個契約對象,卻不能改變你身為人類僕從的事實啊。」

  「主人不覺得這也是好事一樁嗎?您怎麼會覺得品嘗過您魔力滋味的亡靈皇后,能夠離開您身邊呢?雖然這樣說或許會惹您反感,但光是就近感受主人的魔力,就會讓人心曠神怡喔。」

  「薇蕾妮大人,請您別再說了……這樣會讓我意識到自己盈滿全身的迪克大人的魔力……」

  碧翠絲希望能與我締結召喚契約。

  我原本打算將來有機會再來挖角她,但既然本人的意願如此,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那就開始吧。在締結契約後,在你魔力即將枯竭時,便會通知主人;若是受到主人呼喚,那無論身在何處,你都得回應他的召喚。這樣可以嗎?」

  「只要迪克大人願意……我希望能締結召喚契約……」

  碧翠絲滿臉通紅地說著。對於其他魔族和我締結契約一事,薇蕾妮毫無感覺嗎──還是說她因為身為同居人,所以覺得自己占盡上風呢?

  「我薇蕾妮•艾爾森借古老魔神之力,在此宣告重新締結契約。讓碧翠絲捨棄既有的契約,與新契約主──迪克•西佛締結契約吧……」

  「嗚……」

  薇蕾妮觸碰碧翠絲的脖頸──只見雪白的肌膚浮現出綻放藍白色光芒的印記。而同樣的印記也浮現於我的手背上。這既沒有熱度,也未感冰涼的觸感,是契約魔法特有的奇妙感覺。

  「我在此重新烙下碧翠絲的真名。碧翠絲•西佛,身為迪克•西佛僕從的你,將此名銘記於靈魂之中吧。」

  「……碧翠絲•西佛。我的、新名字……謹收此名。」

  隨著契約儀式結束,印記也隨之消失。碧翠絲摸了摸印記浮現過的脖頸部位,狀似愉快地朝我看了過來。

  「如此一來,我就是迪克大人的所有物了呢……」

  「是召喚者和契約者的關係。我和你的關係沒有失衡到那種地步啦。」

  「呵呵……這可難說啊。雖然對碧翠絲來說,這可能會是種心癢難耐的酷刑,但對我來說也是如此。讓我們一起在疼愛主人的同時守望著他吧。」

  「總覺得你好像趁亂說了些奇怪的話……可別以為我會乖乖讓你們疼愛啊。」

  薇蕾妮和碧翠絲看似開心地一同笑了起來。兩人打破了前任魔王和臣子之間的隔閡,萌生出女人的友情。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入夜後,佑馬的雙親跟平常一樣披著外套來到酒館。

  葛雷納丁先生給我的報酬,是艾爾貝神教會欽定的少數機關才會收到的『聖符』。只要出示這張聖符,就隨時能借用神教會的力量,而來自教會的委託,也會優先找我們公會進行斡旋。

  兩人說「之後就交給年輕人自己來吧」,便留下一同前來的佑馬逕自離開了。看來我晚點得送她回家,不過我今天本來就打算慶祝委託成功,這對我來說也只是小事一樁。

  「迪克先生,可以坐你旁邊嗎?」

  佑馬穿的並非祭司服,而像是貴族千金會穿的優雅服裝,給人的印象也和平常截然不同。即使是在吵鬧的酒館,客人都將視線投向坐在吧檯座的佑馬身上,她散發出來的嬌憐魅力可見一斑。

  「拜你之賜,我變得有精神多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也非常開心……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會那麼沒有精神,現在正在反省呢。」

  「也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啦。如果一直沒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周遭的人也會擔心你的。而愈是重視佑馬的人,就會愈擔心呢。」

  我說出口後才察覺到──我明明特地假扮成執事,佑馬卻早就發現招待她去宅邸的人就是我本人。

  「迪克先生,你是個很出色的執事喔。你果然做什麼都很在行呢。」

  「真是敗給你了……我在半途還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我不可能認不出迪克先生的靈魂。在這五年之中,我每天都夢想著要平息迪克先生的靈魂喔……?」

  就算沒喝一滴酒,佑馬的眼神也透出了誘人的熱氣,顯得有些渙散。薇蕾妮曾說過我的魔力會讓人心曠神怡,難道佑馬接觸到我靈魂的波動也會變得微醺嗎?

  「不過,佑菲爾大人的力量果然超乎尋常。明明是久違的鎮魂,淨化的範圍竟然遍及了整座王都……」

  正如薇蕾妮所言,久違地解放力量的佑馬不僅淨化了宅邸周遭,甚至遍及王都全域,將惡靈和瘴氣等負面存在全都消滅殆盡。

  「由於這會讓教會沒事可做,所以他們叮囑我只能偶爾為之。畢竟經營教會,也是有必要透過淨化死靈等工作收取獻金的。」

  「這樣啊……那在王都以外的地方就沒問題了吧?」

  「是的,所以……只要用這個的話,就不會為教會添麻煩了。」

  佑馬說著,從身上的包包掏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張有些面熟的假面,但

  並不是我用過的那一個。

  「佑、佑馬……」

  「可以陪我聊點悄悄話嗎……9」

  佑馬輕輕地湊到我身邊,以囈語般的音量說道。那雖是能讓人好眠的溫柔聲調,但同時也是幾乎能讓人當場萌生信教念頭,有蠱惑人心之力的甜美嗓音。

  「要是被人察覺我是艾爾貝神教的僧侶,就得在鎮魂之際向對方索討獻金……所以只要戴上這張假面,我就會變成假面僧侶。如此一來,我即使不收錢也能鎮魂了。」

  「……你是認真的?」

  「是的,我很認真。我要以假面僧侶的身分離開王都,定期察看那些受死靈折磨的村莊居民。但如此一來,我不在孤兒院的時間就會增加,所以我會做好準備後再實行。」

  「這樣啊……這是個不錯的想法啊。佑馬若有這個打算,我會幫你加油的。大家應該也會協助你吧。」

  「哇啊……這麼一來,又能和大家一起出門冒險了呢。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

  如果對佑馬來說,和我們一起冒險的那段日子真的如此開心,或許也代表她對一成不變的日常感到無趣吧。

  無趣的念頭是病灶。光是讓她打起精神,還不能讓我徹底安心。為了讓她能在今後不再萎靡不振,我希望能做些讓她開心的事。

  「那麼……為了紀念佑菲爾大人恢復,以及今後的合作活動,是否要來點敝店的飮品呢?」

  薇蕾妮在說話的同時端出飮料。那是以『夏莓』為材料的無酒精調酒,連還不能喝酒的佑馬,也能品嘗到成人的滋味。

  「這、這是……草莓不是僅能在春季採收的水果嗎?」

  「主人一直在尋找在初夏也能採收的草莓,這是最近才到貨的,佑菲爾大人喜歡草莓嗎?」

  「是、是的……我非常喜歡。迪克先生是因為我說過喜歡草莓,才特地……?」

  「這個嘛,天曉得呢?你喜歡就再好不過了。這是最近開發出的草莓汁調酒,原料是草莓汁和草莓果醬的果肉,再混以發酵乳的溫潤口味。」

  我、佑馬和薇蕾妮三人一同乾杯。佑馬因草莓的香氣而雙眼發亮,捧起玻璃杯湊到嘴邊。

  「我不客氣了……嗯,有一點大人的滋味呢……真好喝。」

  再過兩年,佑馬就能和我們共享飮酒之樂了。屆時,她究竟會成長到什麼地步呢──佑馬沒察覺我正陷入這樣的想像之中,正與薇蕾妮談笑風生,品嘗夏莓調酒的滋味。

  ──在那之後過了兩周。

  戴著假面的僧侶、魔法師和武術家在位於王都艾爾碧納斯西南方的村落現身了。她們拯救了被死靈騷擾的村民,還討伐了附近的魔物,最後沒有報上名號,就這麼瀟灑地離開了。

  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月,她們再次被目擊到現身於王都附近的村莊。

  人們將她們稱之為『假面救星』。至於在遠處守望眾人的第四名假面成員的存在,就只有極少數的人知曉了。

  8 魔王的籠絡作戰 ~魔力補給篇~

  在我首次守望化身『假面救星』的佑馬等人的那一天,我確認她們都抵達家門之後,便回到了公會。

  在這天晚上,我雖然依然在吧檯喝酒,但沒有委託人上門。畢竟知曉暗號的客人也不是天天上門,因此這也不成問題。不過──

  「主人,您今天喝得相當醉呢。」

  薇蕾妮邊收拾邊說。她做事總是很得要領,只要稍不留神,我的工作就會被她搶光──看起來儼然是個完美無缺的模範店員。

  「因為今天去王都外頭走了一遭啊。要忙可以明天再說。」

  「唔嗯……這樣啊。那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才行。」

  「嗯……?你又有什麼念頭了?」

  薇蕾妮笑而不語。收拾完畢後,她對著店內大廳行過一禮,隨即朝著二樓走去。

  而這天就這麼平安無事地落幕了──我原本以為會是這麼回事。入夜後,我才鑽入被窩不久,房門便無聲地開了。

  (她是來取回護身符的嗎……哎,要是被她找到的話,要拿走也不是不行啦……)

  在我摒住氣息,靜待對方出招的時候──床鋪突然一沉,入侵者爬上了床。

  「……你、你在幹嘛啦……!?」

  「呵呵,您果然還醒著呢。我原本想趁您睡覺的時候了事,但既然您還醒著的話,那也沒辦法了。」

  薇蕾妮詠唱照明魔法,為油燈點起了火。儘管想照亮房間需要好幾盞魔法光,但她不知為何只點亮了一盞燈。

  在微微輕晃的暖色光源照耀下,薇蕾妮跨坐到了蓋著毛毯仰躺的我身上。雖然她平常鑽入被窩時是不穿衣服的,但這時的她果然還是穿上了薄紗睡衣──不過也因為燈光昏暗,讓她看起來更顯艷麗。

  工作時只會抹上淡淡香水的薇蕾妮,如今正散發著讓我胸口為之麻癢的甜美香氣。引出了她淑女般的魅力,讓我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呵呵……您也會露出這種反應啊。看來我還能保有身為女人的自信呢。」

  「這、這確實是好事……但跨坐在入睡的男人身上,也太過大膽了吧?」

  「嗚……笨、笨蛋,別講那麼白……這樣會害我更害羞……」

  薇蕾妮按著胸口感到害臊。薄紗睡衣的下襬因此向上撩起,若是再稍微掀開一點,就會看到不該看的部位了。

  「……都是主人的錯。您居然和碧翠絲用了那樣的方法……」

  「呃、不,我們沒做什麼越界的事,就只是一起睡覺,把魔力分給她而已。」

  「因為這樣做比較有效率,您才會和她肌膚相親對吧……?雖說碧翠絲是必須經過實體化才能現身的靈體,但這也不能改變您與女性有肌膚之親的事實。」

  難道她是來責罵我的嗎──但若是如此,薇蕾妮的打扮也未免過於煽情,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要說教。

  「……畢竟我是近似於主人眷屬的存在。主人若是將魔力分給碧翠絲,那我也得替您補給才行。」

  「我已經回復得差不多,應該說已經要滿了……」

  「不、不行。您今天出了一趟門,肯定用了魔法吧?您確實消耗了魔力,身為前任魔王的我可不會看走眼。」

  魔王這麼說著,像是確認似地按住我的胸膛。雖然痒痒的感覺讓我想扭動身子,不過魔王這時低頭看著我,輕輕露出了微笑──這實在太危險了。

  「……由我來為您補給魔力。為主人服務,是女僕的職責。」

  薇蕾妮輕輕拉起我的手──雖然她猶豫了一下。

  並將之放在把睡袍布料頂得高高的酥胸上。

  「嗯……嗯……」

  「……等,等一下……你發出了糟糕的聲音哦……!」

  雖然一切都由自己主動,薇蕾妮還是滿臉通紅,長長的耳朵陣陣顫抖。可是薇蕾妮儘管雙手發抖,依舊緊抓著我的手,貼在她的胸口。

  「這、這是……為了補給魔力。碧翠絲都做了更進一步的事……我可不能落……落後………!」

  「你都泛淚了喔……?還是別勉強自己吧?」

  我雖然用一副開導般的口吻說話,但老實說我自己的狀況也不太妙。薇蕾妮灼熱的體溫傳了過來──而手掌感受到的胸部觸感,正讓我銅牆鐵壁般的理性分崩離析。

  「呼啊、哈啊……那、那我要開始了。『魔力轉讓』……!」

  隨著薇蕾妮的詠唱,魔力也從她的身子流了過來,自胸部傳進我的手掌,回復了我只消耗一點點的魔力,並將多餘的魔力儲存下來。

  看來超出極限的魔力是能保存下來的。我至今沒被別人轉讓過魔力,所以不曉得能辦到這種事──也是,畢竟我幾乎不會用憑我的魔力無法施展的魔法啊。

  「嗯……咕嗚……碧、碧翠絲居然一整晚、都在享受這種感覺……被這麼對待,豈不是根本忍耐不住嗎……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肯定都會被攻陷的……」

  「不過是提供魔力,有這麼嚴重嗎……?我只是在接受補給而已喔。」

  「沒、沒這回事……我將魔力注入主人體內的時候,您多出來的魔力會回饋少許……嗯嗚……感覺就像我的全身都被主人進入一樣,是這樣的感覺……」

  「唔……別、別用那種方式形容啦。我多少也有男性本能的……」

  薇蕾妮猛喘著氣,伸手擦去浮出的汗水,但仍是露出淘氣的笑容。

  「主人也品嘗到和我一樣的感受了嗎?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算扯平了。」

  若是再繼續下去的話,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會變得很危險。不過薇蕾妮從我身上離開後,便無力地坐在床沿。

  「讓我休息一下……主人的容量實在太多了,

  就連我也有所消耗呢。」

  「這、這個嘛……就讓我說聲『辛苦了』吧。你儘管休息到滿意為止。」

  薇蕾妮躺了下來,將視線朝我投來。就這樣的構圖來看,我們簡直像在進行枕邊對話一般──但我說什麼都沒辦法把這樣的念頭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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