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交錯的謀略、迷宮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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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財寶山與暫時返回

  打倒靈裝龍之後,前往下一層以前,我們調查靈裝龍散落一地的寶石、金幣一類。

  龍喜歡發亮的東西,會在巢穴囤積寶物。屍龍似乎也同樣擁有這種習性,在蜜拉露卡炸碎的地盤底下,埋藏著大量的金幣和寶石。

  「相當於SSS級的魔物,打倒之後獲得的回報果然也很大。小迪,有這麼多財寶,甚至可以買下一整座城鎮喔。」

  師傅撿起寶石,用單眼鏡觀察的同時這麼說。像這種掌心大小、純度很高的寶石非常稀少,甚至被當成國寶都不足為奇。

  「那是魔王級的敵人,有那種程度的收穫是當然的……雖然是老樣子了,痛苦的是收穫太多非篩選不可。」

  「迷宮探索隊的報酬是用國家預算支付,不需要分配收穫就是了。值錢物品或許會派上用場。價值比較高的東西就先裝進我的收納籃吧。」

  薇蕾妮從師傅鑑定的寶石之中,挑出價值金幣五千枚以上的寶石放進籃子。艾琳雖然似乎不太懂價值,但看上了紅色寶石,拿過來我這邊。

  「問一下喔,迪克。可以帶回去做成首飾嗎?」

  「喔,可以啊。我也拿了『核』,大家如果有想要的也不要客氣儘管拿。」

  「萬歲──!我拿這一個就好了吧,拿太多也沒地方裝。」

  「你好歹來迷宮的時候也帶個小包包過來。」

  說這種話的蜜拉露卡也只帶了裝最低限度小東西的袋子,而且塞在我的背包裡面。她似乎也對寶石多少感興趣,蹲下來撿起石頭。

  「迪克,這可以拿嗎?」

  「可以,別客氣,有喜歡的就拿去。」

  「那我也拿一個。之前就想要可以當作耳環材料的石頭,這樣正好。」

  「也有淨化死靈之後偶爾會殘留的聖石碎片……啊啊!連這麼大的都有……好厲害……漫長歲月累積的污穢經過淨化,變得這麼純淨……」

  聖石是將死靈系魔物淨化打倒時偶爾會獲得的東西,據說是淨化後的靈魂殘渣。

  因為聖石在教會有各種用途,只要帶著超度死靈獲得的聖石回去,僧侶就不需要其他報酬。聽說佑馬扮假面救星拯救的村人會主動捐錢給教會,但其實據說聖石的價值高到甚至不需要捐獻。因為不是淨化死靈就保證會獲得,這點也導致價值水漲船高。

  雖然是那種稀少品,但佑馬手中的聖石是剛好放在掌心的寶玉尺寸。因為戰利品儘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感覺愈來愈麻木──只是打倒屍龍就獲得了我的公會營運一整年的收益。

  「迪克,如果剩下的寶物放著不管,讓其他公會的人帶回地上,我想市場行情將會暴跌。」

  「我想那點不要緊。這件事只告訴你們,為了避免迷宮產的寶石價值下跌太多,我準備了能夠交換這個國家採集不到的稀有素材的管道。雖然貴族討厭貴重寶石流出過多到其他國家就是了。這部分我打算逐步調整。」

  「原來迪克先生對商人公會也有影響力……我們雖然會採購必要物資,但純粹只是老主顧的關係。」

  羅蒂讚嘆至極,用尊敬的眼神看我。因為至今對我不怎麼友善,這個一百八十度轉變有令人動心之處──總覺得我也是同樣栽在蜜拉露卡手上。

  「參加作戰的人的報酬,理想是按照功績分配。我想光是個人發現的財寶,就足以打平探索投入的費用。」

  「因為守備轉移陣是主要任務。絕大多數魔物都掃蕩完畢,沒湧出新魔物就不會有所消耗。只不過A級以上的冒險者,好像不如在外面接任務會收穫更多。」

  「也不盡然。需要A級以上實力的任務,在現在的王都並不多。與其閒著沒事做,狩獵我們遺漏的魔物還比較有意義吧。」

  如果沒有這次迷宮探險,有許多冒險者形同失業。但是,必須再稍微加快速度前進,不然需要投入守備的人員會很少,在地表待人將會閒著沒事做吧。

  但是,如果要保障冒險者生活無虞而預先支付報酬,就會有很多人拿了訂金就消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公會的委託大多是訂金一成尾款九成的契約,或是多半會設置懲罰部隊逮捕放棄委託逃走的人,那些措施都是出於「錢往往會改變一個人」的經驗法則。

  (採取先搶先贏制,留下昂貴寶石也會有問題嗎……沒辦法。)

  「果然還是改變方針。總之把大顆寶石全部撿走。今後或許會遇到需要錢的局面。」

  「主人說過想在國內增加據點。也算是為了實現這類計畫,在這座迷宮的收穫應該儲蓄起來才對。」

  薇蕾妮說得沒錯,但我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情。

  我總是隨身帶著從薇蕾妮身上取走的『魔王護身符』。那件事我沒告訴她,但她在先前的戰鬥借用了魔王護身符的力量。

  也就是說,薇蕾妮只要有心,應該隨時可以取回魔王護身符才對。但是,她卻沒那麼做是為什麼?

  「……剛才的事嗎?果然似乎不容許我敷衍。」

  「至今你充分為我效力了。如果有魔王護身符才能夠讓你發揮本來的力量……」

  我這麼說到一半,薇蕾妮就靠近我。然後,在近到長耳朵會碰到的距離,在我耳邊呢喃:

  「一旦取回護身符,我就非回去不可了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抱著非同小可的決心出走的。而且不是那麼簡單就回得去的狀況……」

  「什麼……究、究竟你是找怎樣的理由離開國家的?」

  只見薇蕾妮噗哧一笑,重新保持適當距離,伸出食指抵著嘴唇。

  「或許做了弟弟會幫我舉行葬禮的事情。當然是密葬就是了。」

  「……你這傢伙真是,那不就是所謂的破釜沉舟嗎?」

  「魔王大人……不,前魔王陛下。原來有過那樣的隱情……不惜那麼做,也要待在迪克大人身邊……」

  碧翠絲不知為何臉頰泛起紅暈。得趕快設法處理那個裸體圍裙才行,不然我非常不好意思看她。總之,我幫她披上沒用到的外套。

  但是薇蕾妮似乎還沒講夠,她看著我和碧翠絲的身影,發出帶著憂愁的嘆息繼續說:

  「起初我打算趁睡著時暗算,但這個男人毫無破綻到可怕的地步。即使睡著也抓著我的手腕,讓我動彈不得。雖然我是魔王但同時也是女人,敵不過勇者的力量,只好懇求說我會稱呼他主人,請饒了我……一想到那時候的事,現在也渾身發燙。」

  「慢、慢著……那種事我第一次聽說。是你擅自跑來住下,女傭服也是你自己準備的吧。」

  「那是為了讓主人掉以輕心。但是最初那一晚,我被迫認清階級差別……明明我五年來,應該累積不少道行才對,卻不是對手。我那時候產生什麼想法……碧翠絲,你能夠想像吧?」

  「……我、我……要我揣測魔王大人的想法,實在惶恐。但我猜是不是希望和迪克大人長相廝守……」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是我太不瞭解魔族的規矩嗎?薇蕾妮和碧翠絲,都一副「魔族有服從強者的習俗」的態度。

  難道是我睡迷糊對薇蕾妮使出寢技之類的招式害她屈服,這種事真的發生過嗎?如果我真的幹了那種事,只要她開口我就會負起責任──就在我思考到這裡時,發覺到不對勁。

  「話說,我都聽見了。既然對方是想要趁睡著時暗算迪克,我想迪克不需要考慮負責之類的事情。」

  「沒、沒錯。就是說啊,真是好險。我正要考慮負起責任,已經思考到相當長遠的部分了。」

  「呣,明明就差一點。碧翠絲,我想你看到剛才就明白了,攻略主人的方法非常簡單明瞭。必須穿插實踐積極進攻才行。」

  「不、不了……魔王大人,我那個,該怎麼說……」

  之前碧翠絲為了補給魔力和我共度一晚,這件事她到現在依然幫我保密。如果其他人知道會怎樣,我也難以預測,但不難想像隊伍的氣氛會微妙地惡化。

  但是碧翠絲只是稍微支吾其辭,蜜拉露卡和薇蕾妮就轉變為心裡有數的表情。我感到毛骨悚然,半強硬地轉移話題。

  「柯狄,已經看得見下一層的入口了,要不要去偵察一下?」

  「啊哈哈……你這樣利用我逃走也很困擾。不過,至少我得站在你那邊才行吧。」

  雖然好像造成柯狄不必要的操心,但柯狄說來說去終究很好邀,答應和我一起負責偵察。

  第十層僅由屍龍所在的大廳構成,穿過大廳就是通往第十一層的下坡。螺旋蜿蜒的下坡的盡頭,有日久殘缺的轉移魔法陣,周圍圍著風化殘破的石柱。

  柯狄用劍精的光掃描掌握整個樓層。據說是稱為『光線探索』的魔法,這次探索花費的時間比以往久一點。

  「這層……看樣子,對面的森林裡似乎有大型建築物。」

  在地下迷宮之中有森林已經不會令我驚訝。像這層這樣有光從某處照進來的樓層,並不妨礙植物生長。

  「建築物……是誰建造了那種東西?半獸人之類的嗎?」

  「不,不是那類魔物。王國士兵過去在迷宮守備過是事實。但是,到了某個階段,防衛到達極限不得不逐漸後退,最後只有死守第一層……」

  「意思是王國士兵在這層的時候,建造設置過據點嗎?」

  「好像是。因為和你說的『蛇的祭壇』不一樣,似乎是用騎士團工兵的技術建造的。但是似乎在幾十年前棄守,即使調查或許也不會有任何發現。」

  如果沒有強力魔物,或許也可以交給其他人員。而且『藍處女亭』的霞小姐也來了,拜託他們或雷歐尼德先生也好吧。

  呼叫隊伍所有人集合之後,師傅著手修復魔法陣,蜜拉露卡則是用陣魔法裁切圓柱狀的石材,由艾琳搬過來,建造石祭壇。

  「原來蜜拉露卡的魔法還有這種用法。」

  「破壞和創造是一體兩面。既然能夠理解構造加以分解,也就能夠重新構成。」

  「嘿咻!這些就是全部了嗎?師傅大人,魔法陣快好了嗎?」

  「嗯,再一下……好,完成了。小迪,今天就到此為止,要出去外面了吧?」

  「對,大家可以先走嗎?我連絡第一層和第六層以後再出去。」

  大家聽從我的指示,先行一步回到『銀水瓶亭』。我自行指定轉移地點,首先移動到第六層。

  景色出現變化,感覺到周圍有人的動靜。我的公會的轉移技術師,一看見我轉移過來就行了一禮。

  「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會長。」

  「是啊,你也辛苦了。抱歉啊,給你添麻煩。」

  「不,這在這次作戰是重要的任務。所有人都明白這點,盡本分待命。」

  他是名壯年男性,卻對我表示敬意。雖然那是因為我支付相應的報酬,但能幹的人才盡忠職守是值得感激的事情。

  「等告一段落之後,公會所有人一起喝一杯吧。我想報酬也會很豐厚。」

  「喔喔,那真是再好不過。我們都很滿意待遇,但因為各轉移魔法陣都只各配置一人,有機會聊天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我會支付臨時報酬。向家人報告好消息吧。」

  我身為公會會長,希望參加這次作戰的公會成員獲得應得的酬謝。我只是想表達這份心意而已,但他始終深深鞠躬。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拜託了……霞小姐、雷歐尼德先生,兩位辛苦了。雷歐尼德先生,你該不會是通過第五層過來的?」

  雷歐尼德先生的隊伍受了傷。他本人則搔搔頭,充滿歉意地走過來。

  「明明得到忠告,卻受到好奇心驅使。動了黑色轉移裝置,就被傳送到有骸骨魔物的地方……轉移了好幾次,好不容易終於逃脫。哎呀,我還以為會死。」

  「不是一句還以為會死就可以了事喔,閣下。迪克也不是開玩笑才特意忠告,不管身手再厲害也應該聽從忠告才對吧。」

  「唔……被這樣說我就完全無法反駁。但是,這樣就可以當作第一層到第五層都勉強探索完畢了。那個轉移陷阱也已經不會再作怪了吧。」

  因為也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我也認為是否儘可能由我們排除萬難會比較好。雷歐尼德先生雖然能夠信賴,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有點血氣方剛。

  「平安無事就再好不過,雷歐尼德先生。我明白遇上那個裝置就會躍躍欲試,因為我們的同伴也是那樣。」

  「抱歉啊,將負責人的工作交給霞小姐,自己卻自作主張冒險。不過話說回來,迪克,你說沒拿走的驚人大量財寶散落一地,那可以先暫時收拾掉吧?我們公會的人一邊發抖一邊收集起來了。」

  「是,也請分配給待命組。雖然當初決定,自己打倒多少魔物,自己就得多少,但畢竟幾乎都是我們打倒的,其他人沒有額外獎金想必很落寞吧。」

  「你……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你這個男人的器量真是不可限量啊。」

  「待命組也包含我們在內嗎?那還真是豪氣哪……迪克,汝那樣沒關係嗎?」

  從屍龍取得的收穫,和從淺層魔物取得的收穫,價值相差懸殊。甚至就如同雪莉的擔憂一樣,拿回去變賣會影響王國的經濟。

  但是,即便是熊地精或半獸人留下的財寶,對普通保險者就已經是十二分足夠的收入。只要發現亞人種的巢穴帶回財寶,就能輕易賺到冒險者的年收入,一個搞不好甚至可以幾年都不必工作也能夠生活。

  冒險者即使接不到工作也大多不會轉職,也有一部分是出於這些因素。一度靠冒險發財的人,就很難從事其他職業展開第二人生。

  「近年委託數量不足,也有公會成員生活困苦……這是我不該說的話,但此次的迷宮任務就某種意義可以說是上天的恩惠。真是諷刺哪,『蛇』明明擁有毀滅王都的力量。」

  「不過,打倒地表的魔物或惡徒,本質也是一樣的。既然這麼思考,現在就各自做各自的工作吧……迪克,我說了那種話卻魯莽冒險變成這副德性。雖然你八成想斥責我一下,但我已經認真反省。可以不要將我的公會從探索名單剔除嗎?」

  「啊,不,我完全沒想過那種事。雷歐尼德先生,我們去了第十一層回來,能不能重新配置守備隊呢?還有,第十一層有合適的探索地點,請雷歐尼德先生和霞小姐協力調查看看。要不要交給其他人員調查,就交給兩位判斷。」

  「喔喔!」雷歐尼德先生眼神發亮。霞小姐一直閉著的眼睛睜開──雖然用『心眼』獲得視覺,她的眼眸本身卻毫無視力。但是,她應該清楚看得見我才對。

  「……雖然還沒鄭重說過。迪克,果然還是希望汝擔任那個職務哪。雖然汝怕出名,但沒有其他適任者。」

  「是啊……最高公會會長。這是十二公會草創時,統率全公會之人的稱號。只有『無色蛇夫亭』的初代會長使用過那個稱號。」

  「那件事,希望在這次任務結束以後重新協議決定。」

  「呵呵……汝這個男人還是老樣子,鋒芒內斂。雖然我明知道絕對敵不過,但看著這樣的汝,就會希望務必和我交手。」

  霞小姐表示對魔王討伐隊的我懷抱憧憬,過去多次要求和我交手,但是因為時間不合,一直尚未實現。

  「也為了讓汝對我刮目相看,我會達成任務。雷歐尼德閣下,我們要選拔轉移到第十一層的人員。」

  「好,在那之前有件事……霞小姐,我想今天的探索隊有一名臉包著繃帶的男子。霞小姐知道他是經過哪種途徑來參加的嗎?」

  「名為蓋瑞特的男子對吧。他是A級冒險者,從今天開始加入探索,轉移到第六層。那名男子先前加入第六層巡邏部隊之後,失去行蹤……我擔心他是否中了陷阱。」

  「謝謝您告訴我,霞小姐。知道這樣就足夠了。」

  「你我初次見面時我就說過,可以更輕鬆自在和我交談喔?」

  「意思是您不喜歡敬語嗎?我明白了……不,我知道了。霞小姐,這樣就行了嗎?」

  「唔、唔嗯。那樣就好……不如說,那樣很好。我希望你一直這樣。」

  「呵呵……迪克,我看你遲早就算不會被捅也會被綁架吧?」

  「我似乎聽到了什麼,雷歐尼德閣下。我並非惡徒,不會做那種事。」

  明明不是在說霞小姐,她卻不知為何拉起預防線。

  但是說到綁架,假如被綁架了會怎樣呢?會被綁起來被迫說「咕,殺了我!」之類的嗎?

  如果有辦法把我綁起來,我會一邊稱讚了不起一邊逃脫,反過來綁住對方。我頂多只想得到這種畫面。如果將霞小姐用柔順布料製成的獨特裝備用繩子綁起來──呃,離題了。

  「本來就已經讓精靈族女性擔任酒館店長,還和對方同居……如今迪克出現女難之相,我反而是想幫忙趕走麻煩哪。大可以仰賴我喔?」

  「呃、呃……總、總之,能不能讓我交手以後再想想看呢?」

  「雖然我想你還不到急著出嫁的年紀就是了。真是的,最近的年輕女孩真是大膽至極。」

  對了,霞小姐不知為何愛慕著我。

  我想不是只因為我很強就對我抱持好感──但由我問她到底欣賞我哪裡,又太自我感覺良好。

  「素聞『銀水瓶亭』的服務非常周到。等這次工作告一段落,希望能夠上門作客。」

  「歡迎隨時過來。雷歐尼德先生也是,如果因為時間關係不方便在其他地方用餐就請來我店裡。」

  「哦,可以嗎?那就改

  天過去叨擾。雖然不是很想帶去,但孫女堅持吵著想去『銀水瓶亭』……先說好,不許出手喔?她才十五歲。」

  「放、放心啦。雷歐尼德先生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霞小姐和雷歐尼德先生沒立刻回答,聳了聳肩。兩人都一臉「實在不方便由我說出口」的表情。

  在隊伍成員除了我以外都是女性的狀況,會以為我愛好女色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嗎?我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而且應該都有保持適當距離才對。

  「一本正經的女性殺手,很難纏哪。也可以說不如適度好色,女人還比較樂見嗎?」

  「我倒覺得死腦筋比花花公子好。總之唯獨千萬不要每個都吃一口喔,會真的被捅的。嘻、哈、哈……!」

  霞小姐和雷歐尼德豪邁笑著,回到自己公會會員的身邊。

  雷歐尼德先生說了每個都吃一口這種話,我首先不禁思考吃是什麼意思。

  (……八成就是那回事吧……用那種眼光看隊伍成員,違反我的原則……不,但是……)

  我請人將我轉移到『銀水瓶亭』,在周圍景色變化的當中,我因為雷歐尼德先生說了奇怪的話,不小心產生沒有緊張感的妄想。

  2 宰相的真正想法與勇者的警告

  回到『銀水瓶亭』的地下,就只有換好衣服的碧翠絲在那裡等我,她提起裙襬低頭行禮。那是很符合魔王國貴族的優雅動作。

  「歡迎回來,迪克大人。」

  「喔……奇怪?和平常的衣服不一樣。這不是我店裡的制服嗎?」

  碧翠絲聽到我指出變化,總是蒼白到令人擔心的臉龐就稍微染上紅暈。亡靈是靈體的魔族,會臉紅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高位的靈體系魔族能夠用魔力將身體物質化,因此只要定期供給魔力,就幾乎和普通人一樣。

  「受到薇蕾妮大人召喚之際,衣服不小心留在宅邸裡面。在我原本待的房間,那個……我想衣服還保持原狀留在那裡……」

  「其他女僕發現了,可能會懷疑碧翠絲融化了吧。」

  「我告訴過她們我是魔族,所以我想不要緊,但是肯定會嚇到她們就是了。但是,因為能夠稍微幫上迪克大人的忙,我將這件事擺第一。」

  藍色與金色的剔透眼眸眯起,碧翠絲靦腆起來。明明我近期都沒造訪宅邸,但她對我的好感似乎毫不動搖。

  (每個都吃一口……因為雷歐尼德先生說了這種話,害我思考奇怪的事情。這樣不行。)

  「迪克大人,可以允許我進入廚房嗎?」

  「喔,碧翠絲要幫忙做晚餐嗎?現在大概幾點?」

  「晚上十點半。店已經打烊,但廚房的人留了菜,我想晚餐馬上就能夠備妥。」

  我之所以問時間,是因為我需要見羅威和公爵家的兩位當家,談一談審問師傅一事隱瞞我們的事情。

  對於普莉彌艾兒,因為我也想談一談將碧翠絲留在那座宅邸的事,決定日後請她去宅邸。對於馬奇斯似乎只需要問原委,派其他人去也不要緊吧。雖然有很多擅長潛入任務的同伴,但這次就拜託艾琳。

  「碧翠絲,明天晚上會招待修特連公爵去宅邸。關於留下碧翠絲放棄宅邸一事,我很在意修特連家竟然毫無懲處。」

  「要邀請普莉彌艾兒公爵嗎?既然是迪克大人的指示,我會做好準備。」

  「或許會直接見面,不要緊嗎?」

  碧翠絲點頭表示沒問題。她似乎並不是憎恨修特連家,但是有懷抱複雜的感情吧。

  「現在的我已經擺脫修特連家的召喚契約。普莉彌艾兒大人直到最後都很擔心我……雖然其他人都說我是吸引死靈的麻煩精。」

  「原來是那樣嗎……」

  光聽那個說法,為了碧翠絲的事向普莉彌艾兒追究是有點搞錯對象。

  「但是……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普莉彌艾兒大人了。如果能夠再見面,希望讓她知道我過得很好。」

  「是嗎?或許其實普莉彌艾兒也有苦衷,但我有事想稍微抱怨一下。我會先聽她說完,不會直接認定她是壞人。」

  「感謝您……但是,迪克大人,請小心。」

  「叫我小心,是小心什麼?」

  我一反問,碧翠絲就目不轉睛凝視我的臉。這時我想起先前隊伍同伴也做出相同反應。

  「因為迪克大人的頭髮和平常不一樣……非常合適……」

  「普莉彌艾兒在社交界看過像山一樣多的美男子吧。我想看到我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是那樣嗎?我可是甚至想一直看著迪克先生。」

  碧翠絲這麼說完盯著我看。俗話說眼睛會說話,她的眼神感覺好嫵媚。

  她是亡靈皇后,想要魔力時看一眼就知道。是因為先前的『解放召喚』使用了力量嗎?似乎是反饋造成消耗。

  「我用過餐就要出門一下……碧翠絲向其他人說明原委,等我回來之後,來我房間。供應魔力三十分鐘夠嗎?」

  「唔……可、可以嗎?明明各位都在,卻只有特別叫我進寢室……我明明只是女僕。」

  「你在說什麼,你是管理宅邸的女主人吧……嗯?」

  總覺得這種對話好像在哪裡……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碧翠絲突然慌張起來。

  「迪克先生,之後再重新拜訪您……失、失陪了……!」

  碧翠絲匆匆跑走。魔法陣所在的隱藏房間外面是就酒窖,希望她小心不要打破酒。

  我雖然在意碧翠絲在慌張些什麼,但現在也不是悠哉的時候。

  趁今晚潛入宰相府邸,問出羅威的真正想法。羅威是理解封印蛇需要犧牲卻隱瞞不說嗎?必須質問清楚才行。

  我透過情報網掌握到,羅威這陣子成天忙於政務,幾乎沒回自己的府邸。我並不是在監視羅威的周圍,而是我公會的諜報部員為了從在王城工作的人獲得情報,混了進來而已。

  一接近王城,我就使用『隱密』魔法。即使我走過守衛氣派大門的士兵眼前,他也只是強忍呵欠,引頸期盼換班時間而已。

  王城除了屬於王室居住空間的居館、審問所之外,還有宰相和文官處理政務的館舍。我飛身跳躍,從外面進到位於館舍二樓的宰相房間。

  因為我用『寂靜』魔法消音,即使在連接宰相房間的陽台著地,周圍一帶也聽不到聲響。

  能夠用魔法消除聲音,就表示即使羅威看到我出聲大叫,警備士兵也不會趕過來,我們能夠一對一對話。

  而且我為了隱藏身分,還從懷裡取出假面戴上。

  或許別人會覺得我很沒緊張感,但這麼做有我的考量。以公會會長身分和羅威敵對並非上策──既然如此,即使是表面上,我都不該以迪克的身分與羅威接觸。

  假面救星的真正身分是魔王討伐隊一事並沒有公開,但名聲傳遍王都。羅威也不至於看我打扮荒唐就等閒視之吧。

  我用魔力刀刃無聲切斷窗戶鎖,進入屋內。羅威的房間分成辦公室和迎賓用的會客室,我首先進入會客室。這裡沒點燈,辦公室的門關著,從門縫透出亮光。

  羅威確實在房間。我朝門伸出手,消除聲音打開──只見羅威沒看這邊,沒發現我進來。

  「真是的,為什麼是我……明明好不容易爬上宰相的位子。前人是只會將麻煩事往後延的飯桶嗎?」

  羅威似乎以為沒人會聽見,對著空中發牢騷──然後我站在渾然不覺的羅威身後,看著他桌上的某樣東西。

  ──在那裡的是,瑪納莉娜的小張肖像畫。不只這樣,在王國被稱頌為美女的人的畫像在桌上一字排開。

  即使畫家描繪王族,也只有王室允許持有畫像。也就是說,羅威大量持有非法製作的美女圖畫。

  (……人稱白麗公的男人,居然擁有這麼低俗的嗜好。)

  羅威的周圍只有對他唯命是從的人而已吧。這裡好歹是王國供宰相處理政務的館舍,收集這種東西居然不會受到責罰。

  「但是,冒險者公會也乖乖聽這邊的話。成功之日,我要稟告國王陛下是我主導討伐『蛇』……」

  「自言自語就到此為止吧。」

  「……!」

  這個叫羅威的男人,是抱持什麼想法出席師傅的審問?

  嘴上說要支援,實際卻採取怎樣的行動──我以為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的最糟想像,事實卻更有過之,在我讓他全部招認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我問一個問題。從大牢釋放克萊夫•加蘭德,派他混進修特連家雇用的冒險者之中,是你做的事嗎?」

  「為、為什麼……難道,蓋瑞特死掉是……」

  「……我可以當作那就是回答嗎?」

  我將克萊夫留下的公會弔牌抵在羅威的脖子上。羅威似乎以為金屬制的吊牌是銳器,一動也不動。

  「……派SS級冒險者潛入修特連家,牽制歐爾蘭斯家。只要兩大公爵家勢力衰退,你的權勢就會增強……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如、如果是,你要怎樣……我有為了打倒『蛇』,必須不擇手段的立場。誰有資格責備我……要、要是殺了我,這個國家會一口氣瓦解喔……」

  我知道羅威是優秀的文官。但是,在這次迷宮探索里,以及對我們而言,羅威做的事沒有一件值得肯定,也不能原諒。

  「殺了你也沒意義。但是,別忘了我隨時可以殺你。」

  「你、你這傢伙……難道是『假面救星』……為何來找我……」

  桌上的鏡子映著我的身影。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模樣帶著冰冷的殺氣,不管有沒有戴假面都沒差。

  我超越憤怒,產生失望。要不是我秉持不干涉國家的信念,早就事前掌握宰相是怎樣的男人了──我懊悔自己天真沒那麼做。

  「我並沒有想要粉碎你的權力欲望或保身欲望,人各有野心是當然的事。但是,許多人相信你的表面話聚集在王都進入迷宮,我不允許你侮辱他們。那是『假面救星』對這次事情的干涉。」

  「……你們只是多少受到民眾支持,因此誤解罷了。讓國家富庶的是政治、是執政的文官。人民需要我們更勝於武力。」

  「連騎士團都侮辱嗎?明明他們即使像你這樣的人都一視同仁保護。那樣算什麼宰相。軍事和內政,兩者相輔相成才是國家吧。」

  「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軍方太有力會造成失衡。即使不談軍方,目前冒險者在這個國家太有力。我身為宰相,只是盡到保持平衡的職責而已。」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是,如果討伐『蛇』之後你還繼續利用騎士團和冒險者,到時候我會再度來訪。別讓我覺得只能那麼做才行。」

  「……唔。」

  威脅不習慣戰鬥的人,並不合我的個性。只是稍微威迫而已,羅威就輕易失去意識──講話明明那麼傲慢,椅子下卻多了一灘液體。堂堂宰相居然失禁了。

  「……雖然是畫,但這畢竟是我認識的人。不好意思,我就拿走了。」

  我從桌上的美女畫像之中,回收瑪納莉娜的肖像畫。既不能讓瑪納莉娜本人看見非法製作的畫像,也不想留在這裡。這雖然也是我的私心,但是考慮到羅威做的事,這個代價算便宜了吧。

  我和羅威談完回到公會小屋,前往歐爾蘭斯家的艾琳也結束任務回來。我派『小小靈魂』跟著艾琳,所以知道情況,但仍然在公會小屋二樓聽艾琳報告。

  直接說結論,據說馬奇斯只是聽從羅威而已。關於克萊夫一事,是羅威的指示──如果那是事實,讓馬奇斯實行,偽裝成自己沒涉案的羅威,果然完全無法信任。今後也需要睜亮眼睛注意。

  「迪克,我答應你的請求了,所以……你知道吧?」

  「嗯?什麼事?」

  「又來了~別裝傻。雖然明天要冒險,可以陪我喝點酒嗎?」

  「喝點酒是沒關係。但我有點事要辦,如果艾琳願意等我辦完事之後就可以。」

  因為必須幫碧翠絲補充魔力才行,我做好心理準備說明原委,儘管如此艾琳果然似乎還是會不禁想像而害羞起來,臉整個漲紅。

  「先、先說好……你不會和碧翠絲做下流的事吧?還是,已經做了……?」

  「看起來或許很曖昧,但是肌膚接觸比較容易傳遞魔力。」

  我自己都覺得像狡辯,但艾琳儘管滿臉通紅仍然信服了。既然她答應我的請求去馬奇斯那邊一趟,也為了表達慰勞之意,就幫她弄杯特調吧──鬼族喜好的香辣風味。

  3 黃金蘋果酒與魔王的強度

  我在寢室供給魔力給碧翠絲,再等到她睡著後離開房間。碧翠絲睡覺時身上一絲不掛,待在她身旁我恐怕會保持不住平常心。

  但是出了房間後看到的光景,依然讓我的平常心動搖了──師傅與薇蕾妮正以一副以就寢前的年輕女性而言,未免過於輕便的打扮在談天說笑。

  (是不把我當男人嗎……?幾乎只剩下內衣了耶。)

  雖然已經過了第五個月的獅子神月,但離酷熱的第八個月還有兩個月。我利用火精靈、水精靈的力量讓家裡的溫度變化不致於太過劇烈,即使是夜晚也保持著適當的室溫。但她們不但露出肩膀,還穿著下擺長度只到膝蓋的連身睡衣把酒言歡,讓我不得不說這是非常挑逗的行動。

  薇蕾妮已恢復為黑暗精靈的樣貌,從睡衣下襬里伸出她修長的褐色大腿。這個看不得──美麗的腿部曲線是足以殺死男人的武器。

  「啊,小迪……怎麼啦?你的表情很誇張呢。」

  「哪、哪有什麼誇張的……很普通啊?」

  「呵呵……我可以想像得到主人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在供給魔力給碧翠絲時,覺得不能對她有非分之想,而自我克制吧。」

  「有可能呢。小迪從以前就是這樣,我陪他睡覺時,他都佯裝沒事,其實害臊得很。」

  我心想「那不就根本算不上是佯裝了嗎?」。是說師傅還是一樣不留情面,居然在薇蕾妮面前說出我羞恥的過去。

  「陪睡……聽起來好令人羨慕啊。能邊疼愛少年時期的主人入眠……師傅殿下,可以詳細地講一下當時的前後經過嗎?」

  「嗯,可以啊……我是想講,但小迪可能會羞得無地自容,所以下次再說吧。」

  「呼……請別老是提起過去的事,會讓我想起以前過於依賴別人的自己。」

  「才沒那回事呢,小迪已經自立了。不過對我來說,還是可愛的弟子就是了。呵呵,我想起來了。」

  此時師傅微笑起來,撫著與碧翠絲相較多了點暖色的銀髮辮子。

  ──師傅被宰相等人宣告了事實上的死罪,卻為了不讓我們擔心而自己一肩擔起此事,其故作平靜的演技實在了得。

  縱使她現在表現得心平氣和,我還是會不禁懷疑起來。師傅輕輕笑了一聲,彷若連我這樣的想法都看透了。

  「小迪,你不要一直站著,坐下來聊聊吧。我現在正在計算薇兒妹妹的冒險者強度。」

  「似乎是藉由測定器上的三個金屬讓我的力量通過充魔晶,讓充魔晶記憶下來後再以超高密度的魔法迴路加以數值化。對我而言是從未接觸過的技術,令人十分感興趣。」

  「因為在製作魔道具的領域上,無人能出師傅之右……」

  「幸好能幫上小迪的忙。如果把我的技術全部教給你,你就不會叫我師傅了。」

  如果師傅這時脫口說出「全部傳授給你」,就等同透露出她的想法,到時又得說服她了。

  大概可以暫時放心,認為師傅會相信我,為了活下去而與我同行吧。

  「……主人,你不知道該坐哪裡嗎?我覺得你坐到我旁邊,靠在我身上飲酒也不錯哦。」

  「一般而言,應該是女性靠在男性身上吧?那樣感覺很適合小迪。」

  「我不曉得你是在稱讚我還是有別的意思……哎、哎呀,隨便坐哪都可以啦。」

  她們兩人原本坐在不同的沙發上,隔著矮桌面對面,要坐到其中一人的身旁的確讓我猶豫不決。

  薇蕾妮睡衣下的胸部過於高挺,讓我目光不知往哪擺。如果坐在她身旁,以我目前的心境而言,恐怕無法保持平靜。師傅的穿著比較沒那麼暴露,這時還是選擇坐在她身邊吧。

  「哦……這就是主人的選擇啊。不過呢,我就是能夠挪動現有的棋子,才當得上魔王的哦。」

  「餵、餵……同一邊坐三個人太擠了吧。」

  「我稍微再往邊邊靠。小迪,不要說這種欺負人的話,不乖。」

  什麼不乖啊。這個人明明比我還更孩子氣,做事也不思前想後,到了現在卻還會把我當成小孩。我的外表年齡都已經追上她了耶……應該說搞不好已經追過她了。

  「呼……哎呀,我真是的,把自己的本分都給忘了。主人,你要幾顆冰塊?」

  「……麻煩你放兩顆,分別放一大一小的。」

  我請鍛造師特地製作了夾冰塊用的金屬器具,薇蕾妮就用它把冰塊放入玻璃杯里。在旁觀者的眼裡,她的舉手投足流暢得難以形容,不禁使我看得入迷。

  冰塊放入杯中時發出喀啦喀啦聲,接著薇蕾妮拿起綠色瓶子,將酒倒入杯內。琥珀色的酒──透過與威特姆商會合作,和生產『黃金蘋果』的農園簽約後而得已購入,其原料為蘋果的酒。

  『黃金蘋果』的糖度非常高,也有人直接獻給貴族當點心。雖然已研發出加入別的水果來壓抑甜度的製法,

  但要加入什麼水果則還在研究途中。甘甜又爽口的水果是最好的,卻難以找到適合的種類。不過以味道而言,甜度以外皆已完成,現在這樣就十分美味了。

  「我第一次在主人的店裡喝到這種酒時,真的很敬佩人類追求美酒的態度。」

  「用水果醃製的酒很受女性歡迎嘛。喜歡辛口酒的女性大致上都比較豪放,或者說給人悍勇的印象……這是我自己的看法啦。」

  「那麼,意思就是說薇蕾妮雖然很強,但內心很端莊賢淑囉?小迪,你果然觀察得很透徹。」

  薇蕾妮什麼也沒說,但她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其實她以前真是的位不黯世事的賢淑公主──並非完全沒有這種可能,但我想像不到。

  我喝下薇蕾妮倒給我的酒。酒精濃度雖高,但冰塊使風味變得圓滑,入喉感也柔和多了。接著水果的香味穿過鼻腔,即使是不易喝醉的我也變得興奮起來。

  「那麼,師傅……薇蕾妮的冒險者強度是多少呢?」

  「如果她待在魔王國當魔王,包含其權限在內,數值想必會非常地高……不過以薇兒妹妹目前的個人實力來看,則是119724。若她的戰鬥直覺稍微恢復後,說不定會上升至13萬。」

  超過10萬就是SSS級,所以12萬的話,可以說是王國尚未設定的未知領域──S4級吧。

  這麼說來,我們的隊伍目前莫說是SSS級,說不定還是S4級組成的集團。難怪與靈裝龍這種在地表上很少遭遇到的怪物戰鬥,也能在沒有產生損傷的狀況下獲勝。

  我們五人在SSS級時打倒了S4級以上的薇蕾妮,能勝過高了1級的對手果然得歸功於隊伍的團隊合作。

  「……我如果是這樣的數值,主人的數值應該還比我高出許多……這樣一來,若將此事公表於世,說不定會受到全世界的矚目。」

  「不、不不……冒險者強度光是差了100,強度就會變得完全不同哦?薇蕾妮在萬全狀態下若是13萬,我大概就再高出一些吧。」

  「小迪,難道……你還在進行『自我過負荷訓練』?如果常常練那個會上癮,我都叫你別練了。」

  「嗚……哎、哎呀,該怎麼說,在大致上都不會出現強敵的世道下,能鍛鍊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嘛……」

  關於以魔法對思考與身體施加負荷的方法,我已經向師傅學過基礎的部分了。這是在感覺無論如何都難有進步時的訓練方法,透過逐步加強負荷會忘卻人類的感覺。由於會握碎玻璃杯,穿著衣服時也會很容易破掉,所以師傅吩咐我若非有重大情況,就別這樣鍛鍊。

  可是也只有這種訓練能在店裡邊喝酒邊進行,我就在過著日常生活的同時,讓最高可並行三列的思考中的兩列用於與強敵戰鬥的模擬戰,一部分體力、魔力也持續用於訓練。

  解除負荷、開放限制是開放其中一列的手續。將遠距離操作『小小靈魂』時所用到的『第二列思考』用於戰鬥,可發揮的力量可達平時的約1•5倍。

  在這個狀態下便不可能輸給薇蕾妮,解放第二列後,我光是在戰鬥評價上就會超過13萬──

  「愈強的人所需要的測定時間就愈久,所以你要比其他人先測定看看嗎?如果在迷宮裡出現強大的魔物,或許就有你拿出真本事的機會了。」

  「哦,嗯……說得也是。我知道了,下一個就讓我測定吧。」

  「即使就近觀看,主人的實力依舊是高深莫測……比已經窮究解放召喚並使役固有精靈的我還要強大,就代表在魔王國已經所向無敵了。」

  我十三歲當時也是這樣,萬一統治魔王國的薇蕾妮弟弟來向我找碴,以力服人大概也不是件難事。如果弟弟思念姊姊薇蕾妮的感情強烈,也不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小迪,我幫你掛測定器,不要動哦……」

  「唔……師、師傅……」

  「咳咳、咳咳。哎呀,我的心臟緊糾了一下呢,還以為師傅殿下要抱住主人。」

  師傅從我的正面將測定器的鎖鏈繞到脖子後方。就近一看,我發現她的睡衣有點透明,被內衣包覆住的胸部大剌刺地頂住我的胸口。

  (算了,師傅不會在意她的胸部頂到我……應該吧……)

  「…………」

  「……師、師傅……?」

  晚上時房間裡就只開著暖色系的間接照明,她的臉頰或許和頭髮一樣染上了顏色。

  她那張的與往昔無異,過於端正,令人無法直視的美麗臉孔就在我的面前。

  「主人,這沒什麼好驚訝的。雖說師傅殿下異於常人,但也一樣會喝醉。酒能洗滌心靈,讓人變得坦白。」

  「唔……抱、抱歉,我發呆了一下。只是覺得你長大了呢──有所感嘆而已。真的就只是這樣。」

  「哦、嗯,我才要說抱歉……」

  師傅一離開我身邊,就輕輕飄過了肥皂的味道。

  我想起了以前與師傅一同走訪山中湧泉的事。師傅面對還是小孩的我一點都不害臊,彼此裸著身體互相潑水。

  那時看到師傅的裸體也是有種血液衝上腦門的感覺──我當時是不是就有些意識到師傅是個女人啦?一想到此,我就難為情起來。

  (今天想的事情都儘是些不像是我會去想的事。是蘋果酒的酒精起了作用嗎……?)

  「師傅殿下看起來像是個少女,但精神面比我還成熟呢。如果是我,在把手臂繞到主人脖子後面時,許多感情就難以控制了……嗯……」

  「餵、喂,你不是有自己的玻璃杯嗎?那是我的酒吧?」

  「薇兒妹妹,我也可以喝嗎?我也有點想要再喝一點了。」

  「嗯,好啊。我很樂意將這美酒獻給師傅殿下。身為同志,之後也會有把酒言歡的時候吧。」

  就在我想著「你在說什麼啊?」的同時,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師傅在我眼前用我的杯子喝酒。

  其他成員的氣息似乎也往起居室聚集過來了──雖然覺得「明天就要探索了,這樣好嗎?」,但又覺得比起一直緊張個不停,還是應該像平時一樣才好。

  「……全都喝光了,也來做大家的份吧。」

  師傅與薇蕾妮看向做好覺悟的我後,又彼此相視而笑。陸續前來的同伴們看到我們之後,紛紛露出了感到疑惑的神情。

  今晚是和平而熱鬧的一夜──在小小的酒宴結束後,到大家就寢之前都是如此。

  深夜之中,大地鳴動起來,彷若整座王都在搖晃似的。

  王都的人民恐怕都不曉得那是『蛇』甦醒時所產生的震動。

  剩餘時間說不定比我們預料中還少。

  4 魔法文字與迷宮的妖精

  我啟動傳送魔法陣下到十一層後,就看到累癱的冒險者四處躺在據點的地上睡覺。

  冒險者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們表示對昨晚的地震感到不安,但不管如何都不得不前往迷宮深處。似乎多少有人感到動搖而說想要逃走,但幸好幾乎所有人都為了探索迷宮而留了下來。

  雖然只是簡易據點,但霞小姐與雷歐尼德先生彷若坐鎮於戰爭中的本陣般,擺出嚴肅的表情交談著。

  「哦……你來啦,迪克。等你好久了。」

  「雷歐尼德先生……莫非你們一整晚都在探索?」

  「是啊,剛好在探索中來了個大地震。我們在一座被人放棄的碉堡里探查……由於偶然的晃動使牆壁塌了下來,而發現了一間密室。我們在裡面找到了以前的士兵書寫的日誌,日期一直寫到撤退之前。」

  「那還真了不得……可是你們沒有在途中遇到魔物嗎?」

  那裡是我們沒有掃蕩過魔物的區域,可能潛藏著許多魔物。但由於發生了地震,雷歐尼德先生和霞小姐似乎都覺得不能再慢慢來──而選擇即使多少存在風險,也要打倒魔物繼續調查的做法。

  「如果那場地震是『蛇』甦醒而引發的,就表示狀況已經刻不容緩。要是『蛇』現在突破迷宮的地層,跑到地表上來……光是想像就會讓我做惡夢了。」

  「請不要太逞強,我明白兩位的實力,但畢竟這座迷宮的魔物還滿棘手的。」

  雷歐尼德先生和霞小姐互相看向彼此的臉,露出苦笑──看來他們已經遇上了棘手的魔物。

  「我本來以為一般妖精哥布林的皮膚都是綠色或黃色的,卻碰上了全黑的……那個傢伙硬到非比尋常,還輕鬆自在地揮舞著大得可怕的棍棒。我們是沒有受傷,但真的拚上了老命……一想到更深層的地方還有比它更強大的魔物,就沒辦法隨隨便便帶同伴下去。」

  「迪克……說來慚愧,但我們的力量完全及不上汝和汝的同伴們。同樣都是為了王都而奮戰,我們還想再多做點貢獻,但之後似乎必須小心

  慎重地前進。」

  「沒關係的,請交給我們吧。光是能幫忙守據點,就幫到我們很大的忙了。而且還是把這種工作交給公會會長的各位,已經很奢侈了。」

  「能聽到汝這麼說,我的心裡就輕鬆些了。那麼,我們就來全力達成汝交給我們的任務吧。」

  霞小姐的眼睛雖然閉著,但她溫和的笑容擁有讓周圍人物安下心來的力量。已經累壞的雷歐尼德先生的眼裡也恢復了生氣,他把水筒里的水從頭上澆下去,並以公會會員給他的手帕擦臉。

  「嗯,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們了……再來說說日誌。這本日誌似乎是妖精哥布林對碉堡發動攻擊後,逃進密室里存活了數日的士兵寫下來的。但很遺憾地,這位士兵可能已經丟了小命。裡面寫著一些『為何王國不派遣援軍』、『為何對民眾隱瞞這座迷宮的存在』這類怨言。」

  雷歐尼德先生從皮革袋裡取出已經破破爛爛的書──皮革封面上頭到處都有黒色污漬──交給我。

  這本羊皮紙制的書裡面寫的字不會斷斷續續,可以想像得到保存狀態應該不差。哥布林應該看不懂文字,可能是把它當成從人類身上奪來的寶物吧。

  我翻著書頁逐一瀏覽。是有幾項令人在意的情報──但最後一頁書寫的內容一口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魔法文字……好像有在哪裡看過這種文字……)

  「師傅,你可以看一下這個嗎?我記得有在哪看過……」

  「這是……在第七層發現的祭壇里所描繪的魔法陣之中,應該就有這種文字。似乎有什麼關聯呢。」

  唯獨這頁的文字是斷斷續續的而看不清楚,但從文字列的碎片中可以辨識出『召喚』。

  「嗯,『召喚』啊。如果你願意讓我來,我可以呼喚出這串文字所指之物哦。不過不曉得會叫出什麼東西……主人,該怎麼辦?」

  這座迷宮會有類似固有精靈的東西嗎?或者會叫出魔物?

  我不認為一介士兵能召喚得出這兩者,不過當時碉堡里若有召喚術士,就有可能從這魔法文字里呼喚出某種東西。

  或許那就是導致碉堡塌毀的原因──不,現在猶豫也無濟於事。

  「小迪,沒事的。魔法文字有許多種類型,但這應該不屬於危險的種類。我想大概是妖精一類的吧。」

  「妖精……以前有聽說過,但從未見過呢。那是可以召喚出來的嗎?」

  「若能召喚出來自然是很罕見,不過前往妖精棲息的森林呼叫它們,也是能獲得回應的。就我的經驗而言,沒有比妖精對於所居住土地更瞭若指掌的存在了。如果能夠叫出妖精,探索將會大有進展。」

  雷歐尼德先生驚訝地睜大眼睛,霞小姐則顯得興致盎然。他們兩人大概想要親眼見識呼喚妖精的過程吧,但考量到要是有個什麼萬一,還是別以太多人數來進行召喚。

  我透過讓大家帶著的耳環魔道具,告知他們要以魔法文字嘗試召喚,而且召喚的結果或許會帶來危險,所以要換個場地。羅蒂和雪莉特別緊張,但討伐隊的人員則都很冷靜。

  (我們也會在場觀看,危險程度將會降至最低。你總不會要和我們說只靠你、師傅小姐與店長小姐三個人來嘗試召喚吧。)

  (嗯,我明白的。如果不和你們商量就做出這種事,我在這支隊伍里可就待不下去了。)

  我答覆了柯狄的念話,大家聽了之後似乎也放心了。蜜拉露卡代替我向兩名公會長說明:

  「在進行召喚時或許會對周遭產生影響,所以我們要換個地方。你們熬夜探索後看來也很累了,最好把事情交給換班人員後去休息。」

  「就這麼辦……迪克,你好像把據點拓寬了呢。」

  「因為這樣對於其他探索者而言比較安全。傳送魔法陣周圍的守備是愈堅固愈好。不過你們兩位戰鬥過的哥布林只要打倒過後,就應該不會湧出來了。」

  「我徹底明白活過長久歲月的魔物有多可怕了。如果是菜鳥魔物,我才不會輸呢……呼啊啊,不好意思,讓我小睡三小時吧。」

  雷歐尼德先生與部下們忍著哈欠,同時透過傳送而離開了。霞小姐向我們投以微笑後,也與身邊的諸位女性一同透過傳送離開。

  我們為了嘗試召喚妖精而前往設有祭壇的第7層。這塊被沙子埋沒的廣大空間很適合進行召喚。

  師傅與薇蕾妮正在祭壇附近沙地露出的平坦岩塊上描繪魔法陣。準備完畢後,薇蕾妮取出短刀,打算割傷自己的手指。召喚似乎需要血液。

  「薇蕾妮,可以用我的血嗎?」

  「主人不讓女性割傷手指的想法令人感動,但是……啊……」

  「哎唷……小迪真是的。輪到自己受傷就毫不在乎了。」

  「因為我會使用回復魔法嘛。」

  我稍微抽出身上的劍割傷大姆指,將血液滴在魔法陣里,再以回復魔法消去傷口。

  「這樣一來在進行召喚後,主人就得到了與召喚之物訂下契約的資格。不過也要對方能夠互通意思就是了。」

  「如果叫出了不好的東西,就由我來鎮壓。」

  我明明叫佑馬稍微離遠一點觀看,她卻來到了我身後。佑馬這樣奉獻無私的態度讓我不禁想摸摸她的頭,但考量到時間與場合,還是克制了下來。

  「那麼,就來召喚囉……『刻印於古代真文的盟約之主啊,到我面前來』。」

  薇蕾妮將手放在魔法陣上方如此詠唱──於是陣中發出光芒,並變化為圓柱狀的光柱。

  ──在光芒之中,有個小小的身影浮了出來。就如事前推測,現身的是長著四片透明的翅膀,小得足以放在手掌上的少女。

  (這就是妖精……嗎?還是……)

  閉著眼睛的妖精身體抖了一下。接著她開始無聲地振翅,並微微睜開眼睛。

  「……唔,即使是妖精,也還是有很多都穿著衣服,但她是裸體的耶。」

  「啊……迪克先生,你不可以看──哈嗚,我的手不夠長……」

  佑馬在我身後跳起來想要遮住我的眼睛,柔軟的東西便因此貼到了背上──哦,現在可不是將神經集中於後方的時候。

  為何士兵的日誌里會寫著呼喚妖精的魔法文字呢?

  如果妖精能理解我們的語言,我想向她問出情報。要是薇蕾妮說得沒錯,居住於此地的妖精應該會擁有迷宮的知識。

  「……很久沒看見活著的人類了。我還以為大家都死了。」

  妖精雖小,卻以宏亮的聲音如此說道。她的表情就像尊人偶,沒有感情起伏。

  「將血液獻給我的人……是你。你身為人類,卻擁有超乎人類的力量。比起過去參與封印蛇的那個男人,你的器量還要更大。」

  「……你說的『那個男人』,是指艾爾貝的初代國王嗎?」

  妖精輕輕地點了點頭,將本來像是半睡半醒的眼睛完全睜開。

  她的視線自我身上移至我背後──在那裡的,是與科狄她們一起站在遠處觀望的雪莉。

  「『蛇』的分靈所附身的肉體……分靈已經覺醒,就代表本尊也早已甦醒。」

  「果然是這樣嗎……」

  「……你在這座迷宮裡,是怎樣的存在?與『蛇』是什麼關係……?」

  師傅不知道妖精的存在,就表示她在一千年前沒遇過妖精吧。

  但妖精就不同了──她一看到師傅後,表情首次有了變化。

  憂鬱的瞳孔里寄宿著悲傷,或是類似寂寞的感情。

  「……在這座『貝爾薩利斯』還浮在空中的遙遠過去里,有人為了監視『蛇』的封印將我召喚出來。貝爾薩利斯之所以掉到地上,原因就出在蛇的封印解開了。然而封印改變了形式,再度使『蛇』無力化。」

  之後不能瞞著雷歐尼德先生與霞小姐,得一五一十轉告他們才行。

  他們發現的魔法文字所召喚出來的妖精,知曉這座遺蹟的一切。

  「若不是由那位黑暗精靈來詠唱,我就不會被召喚出來了。貝爾薩利斯是精靈與古代人共同造出的島。我也是模仿精靈的外貌被製造出來的。」

  妖精就像是讀取了我的心聲而如此說道。正如妖精所言,她的耳朵形狀與精靈一樣。

  「妖精……不,應該算是人造精靈吧。」

  「也有人這麼稱呼過我。」

  妖精肯定地回答薇蕾妮的問題。古代人──應該是指師傅與她的摯友,所謂的『遺留者』吧。

  為何能夠封印蛇的人只有師傅呢?即使知曉其中理由,也還留著一個很大的疑問。

  『蛇』到底是什麼?如果我想得沒錯,答案就是……

  「『貝爾薩利斯之蛇』也和我一樣,是人工製造出來的。然而

  它的力量大到製造者們也無法掌控……於是就被封印於浮空島的最深處。」

  ──『蛇』是在浮空島上生活的人們製作出來的。

  擁有遠比現今優異的魔法文明的人們不是被自己造出的蛇毀滅,就是離開掉到地面的浮空島,各奔東西。

  這些倖存者或是他們的後裔,就是師傅與她的摯友。

  「……那些人所做的事,到了現在要由我們來承擔後果嗎?」

  「一旦『蛇』到了地面上,這座大陸的生物將會滅絕。為了避免這樣的結果,必須將占據古代附身體而開始活動的蛇,轉移至新的器皿。」

  「在最深層里,『蛇』已經覺醒了是吧?」

  我處變不驚地問道。就算妖精言下之意是指叫師傅成為『蛇』的新器皿,但這種事我早已知道。

  師傅打算繼摯友之後進行封印,即使她明白那意味著自己的死。

  我不會讓師傅死的。那麼,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主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唔,小迪,不可以……那種事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

  如果只有這個方法,就算要挑戰神明,我也會去做。

  討伐魔王后變得更強的我們才有資格去挑戰。必須是遠比『人類』強大的我們才行。

  打倒『蛇』,或是使其無力化。為了不失去師傅,也為了不把問題丟給一千年後的王國居民們。

  「──若是知曉這座迷宮的你,應該辦得到這件事。帶我到『蛇』的所在之處吧。」

  「…………」

  妖精沒有回答。不過從她的反應看得出,她能夠辦到此事。

  ──另外,我也知道。

  只要以這樣的講法說出來,我的同伴們便不會袖手旁觀。

  蜜拉露卡、艾琳、柯狄──以及雪莉。

  雪莉沒有帶羅蒂過來。自從『分靈』寄宿於雪莉身上後,她的實力已大幅提升──但是羅蒂的實力還停留在S級,要與『蛇』戰鬥未免過於危險。

  即使如此,羅蒂還是沒有低頭沮喪。她在目送姊姊時,在瞳孔之中貫注了身為一位公會長的自傲,以及對姊姊無可動搖的信任。

  「比起你一個人去,我們最好也在場。要安定地勝過實力超出自己的對手,就需要分工合作。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我興奮得抖個不停,感覺像是終於遇上可以認真交戰的對手?」

  「不要講得你要自己一個人去似的。你就是有這樣的地方,才教人無法丟著你不管。」

  「……我或許力有未逮,但若是持有『分靈』的我,說不定有什麼地方幫得上忙。如果我被操縱了,到時就殺了我吧。」

  「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我會守護雪莉小姐,以及大家的靈魂。」

  她們也並非不會害怕,但從她們的話中只感受得到甚至讓我難為情起來的霸氣。

  ──雖然只想了一瞬間,但我對於有過自己一個人去的想法感到後悔。

  她們總是拉著我前進。我害怕我使出力量後引人注目,怕被人叫成怪物,我從後方支持著她們,告訴我這就是自己的本分。

  她們毫無疑問地是勇者,也是英雄──而我就只是從後方看著她們的身影而已。

  但是,現在不同了。不管迷宮的最深處有什麼,我也絕對不會引人注目。

  只要她們看著我就夠了,除此之外的名譽我都不要。

  「……不好意思,我太見外了。各位,和我一起來吧……不,和我一起戰鬥吧。」

  『好的!』

  甚至連蜜拉露卡現在都選擇與大家說出同樣的回答,就為了讓即將面臨大戰的所有人團結一心。

  妖精默默地看著我們。薇蕾妮將手放在背對著我們的師傅肩上──在師傅回過頭來的臉上,她的眼睛已因眼淚變得濕潤而赤紅。

  5 迴廊的守護者與聖女的眼淚

  浮在空中的妖精沒有拍打透明的翅膀,就只是一直看著我們──過了不久,她振翅飛到我的面前。

  妖精說她的外表是模仿精靈做出來的,如果不是我多慮的話,她長得有點像師傅。也像是直接將師傅幼化的版本。

  「我要對奉血之人作出警告。同時,如果你冀望的話,我能將人類帶向深層。只要有我的力量,便可傳送至零星散布於這座迷宮的幾處場所。」

  「散布於迷宮的場所……你可以告訴我們那是以何種原理設定的場所嗎?」

  柯狄提出疑問。妖精飛了起來,轉向祭壇的方向。

  「難道……是靠祭壇嗎?從那座祭壇可以潛到多深的地方呢?」

  「如果你們期望,我會儘可能帶你們到更深的地方去。只要是連接著靈脈的地點皆可。」

  「如果那靈脈是『蛇』的力量來源,蛇就能夠阻擋我們的傳送……會不會有這樣的事呢?我覺得利用敵人的力量會有很大的風險……」

  蜜拉露卡在我之後向妖精問道。妖精幾乎沒有讓我們等待,她飛到蜜拉露卡那裡回答道:

  「靈脈是創造蛇的人所製造出來的,蛇只能利用它。蛇就算能引出其中力量,也無法將其置於支配之下。分靈的力量會寄宿於那位人類身上,並非出於蛇的意志。」

  雪莉聽了之後,似乎稍微感到安心。因為她明白在與『蛇』戰鬥之時,不會受到敵人操縱。

  「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重要的事。不過,我們還是想要討伐『蛇』。蛇對你而言應該不是敵人,你為何要幫助我們?」

  「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並非是為了服從於蛇。硬要說的話,我是為了幫助住在這裡的人們,對他們的生活做出貢獻而被製造出來的。所以我會站在人類這邊。就算你們不是製造出我的人,這項方針依舊不變。」

  妖精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也就是說,妖精會站在我們人類這邊。

  過去也是這樣嗎?我試著向妖精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呃……怎麼說,召喚你出來的魔法文字,是寫在王國士兵的日誌里。你以前和王國士兵有什麼關係嗎?」

  「……那些人類不聽我的忠告,被大群哥布林包圍住碉堡。我認為當未來某一天有人再度來訪此地時,如果該人具備資格,就會將我召喚出來。在此之前我一直沉睡著,睡了很久。」

  本來難以推敲妖精對人類抱持著怎樣的感情,但這句話終於讓我明白了。

  妖精說完後,看向站得稍遠的師傅。至於她的眼裡寄宿著怎樣的感情,我就推測不出來了。

  「不好意思,你才剛醒來就要麻煩你,但我們必須要到『蛇』那裡去。只要到達靈脈連結得上的地方就行了,你能儘量帶我們到比較深的地方嗎?」

  妖精點了點頭,然後輕盈地飛近描繪在祭壇上的魔法陣──她的身體開始發光,接著化成閃亮的光之粒子被吸進魔法陣之中。

  「居然能將自己的身體自物質體轉換為靈體,再潛入靈脈……」

  薇蕾妮感嘆地說道。我也覺得妖精持有的力量不容小覷。

  (那麼,就開始傳送。人類們,進入魔法陣之中吧。)

  我們遵從妖精說的話,所有人站到魔法陣內。接著就像在與我們的動作呼應般,光芒從腳底溢了出來。

  沒有詠唱或任何其他動作──視野被光芒所覆蓋後,下一個瞬間祭壇外的風景已為之一變。

  那是如假包換的『都市』。在過去,曾有許多人居住於此吧。林立的石造建築物形成的街景中央有一座塔,我們正在塔內中間的樓層往下眺望。

  雖說是中間的樓層,高度卻比王都的任何一座建築物都還要高。我們所在的樓層是圓形的,樓梯沿著圓形外圍而造,往上或往下移動皆可。

  (從這座塔往上爬,就可以到達上方的樓層……真虧建築物能維持著原形殘留下來。這座都市到底是以什麼材質建造出來的……而且還極其寬廣。)

  我本來以為迷宮是漸漸變寬的,但這裡寬廣的程度已經讓人覺得可匹敵王都全域了。

  我錯估浮空島的構造了。人們並非是在第一層的上方生活,而是人類居住的都市存在於較深的樓層,其上方才是迷宮。我不曉得為何會是這樣的構造,但也只能這樣想。

  古代之民的技術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同伴們看到眼前的光景後也都個個瞠目結舌。

  縱使已經明白這是座顛覆既定概念的迷宮,但誰也想像不到這個樓層的樣貌。

  「……明明是如此廣大的都市,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就只有魔物的氣息而已……兩千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妖精沒有回答。是有事情不能告訴我們,抑或她也不知道──目前沒有方法可以確認。

  不過,妖精還是為我們提示了路標。她的視線前方,是鋪蓋於都市上方的悠長迴廊。

  「根本是橫渡空中的迴廊……雖然吃驚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這技術力實在非比尋常。」

  「呼欸欸……廣大到我都要頭暈起來了……總不會要把所有地方都找過才行吧?」

  「那座迴廊的前方有個像是城堡的地方……從那裡……」

  佑馬把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我看到那座像巨大城堡的物體後,也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主人,要用我的召喚術呼喚能夠飛行的魔物嗎?我們可以直接從空中過去。」

  「不,那裡張設著結界,看起來能夠斷絕我們的干涉。」

  「感覺如果想要攻擊,就會將我們傳送至別的場所。不穿過那條迴廊就無法潛入結界內……應該是這樣吧。」

  佑馬以與生倶來的直覺,師傅則以自己的知識做出判斷。而我用自己的眼睛看過後,也和兩人有著相同意見。

  以我們的身體能力,沒有必要照安排好的路前往城堡。不過,要是對結界動手腳而被傳送至他處就麻煩了。

  「朝著敞開的大道前進,就會趁了敵人的意。但是要所有人一起前進的話,就只能走那條迴廊了。」

  「總比所有人被拆散來得好吧。」

  「既然會刻意開啟結界的通道,就表示想把我們擋在那裡吧。我就來粉碎對方的自信。」

  艾琳重新套上手甲──那是她要認真戰鬥時所用的鬼族鐵爪。

  柯狄也預先叫出劍精,將光劍握於手中。我對所有人施加強化攻擊、防禦與敏捷的魔法。

  「唔……好久沒有被迪克強化得這麼徹底了。」

  「身體變得好輕……啊,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窮究強化魔法後,便可利用對象持有的魔力強化個人能力。一般而言,強化魔法只會消耗自己一部分魔力在限定時間內產生強化效果,但我覺得這樣沒什麼用處,便自己改造了魔法。

  只要使用這種魔力量愈多就愈強的方法,即使是平時不會與敵人近身戰鬥的佑馬與蜜拉露卡都能大幅提升能力。雪莉本來的魔力量就相當於S級,分靈寄宿在她身上後使得魔力量增加,能夠引出更多力量。

  「……我很高興能被迪克施加魔法。你的魔力非常地溫暖。」

  「嗯……該說有種會上癮的感覺嗎?明明馬上要面臨戰鬥,但不要說恐怖了,甚至只感覺得到幸福。你想對我做什麼啊,主人?」

  「那是你的感受性太強了吧……?可別大意了哦。」

  我不經意地拍了一下薇蕾妮的肩膀,結果她把手放在被我摸過的部位,臉頰染上了紅暈。

  「薇蕾妮小姐,你要是這個樣子,感覺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在你身上,最好多加小心哦。」

  「唔……是這樣嗎?那我就多注意點吧。我是已經做好了成為主人之盾的覺悟,但要是不活下來,就得不到回報了。」

  「這句話等你活下來時……不,沒有什麼活不活死不死的,所有人都要活著回去。」

  我肯定地說出這句話後,就開始與大家一同前進。妖精不發一語地輕輕飛了起來,不知為何滑進了蜜拉露卡的胸口。

  「唔……你、你鑽到哪裡去啦。你飛著跟來不就好了嗎?」

  「我選擇的是有很多魔力,擔任後衛,而且容易鑽進去的地方。」

  「這、這……意思是說我的胸口不好鑽,甚至沒有可以鑽的地方嗎……」

  「哎唷,怎麼連佑馬都這樣……好啦,你要乖乖的哦,如果隨便飛出來,會被捲入殲滅里的唷。」

  能夠想著「真羨慕妖精」的時刻,也只有現在了。

  我們走下樓梯,到達了連接迴廊的樓層。

  悠長的迴廊在都市上方延伸著。我們剛才由上往下俯視時被屋頂擋住而沒能望見,但現在在路途中看到了六個類似人類的身影。

  他們看著我們──而且會動。但是,他們沒有發出聲音。

  (……是一千年來都活在這裡的人……不,不對,那是……)

  那只是仿造人類外形的──人偶(魔像)。

  即使我們靠近人偶,他們也就只是看著我們而已。他們身上穿著武裝,就像是冒險者隊伍般,裝備著像是戰士與魔法師的裝備。

  有一尊拿著劍的女性人偶,其外貌輪廓像是師傅。還有酷似於這尊人偶的另一尊人偶──不知為何只有臉部沒有做出來。

  師傅看著沒有臉的女性人偶。比起與自己相似的人偶,她似乎更無法不去意識到這一尊人偶。

  「師傅,做出這些人偶的是……」

  「……不知道。雖然無法講得很明白,但我覺得做出人偶的說不定就是『蛇』。」

  她的話聽起來很曖昧。感覺師傅即使知道答案,也因為某種理由而無法肯定地說出來。

  看了師傅的反應後,我想到了一個推測。

  他們──這些人偶(魔像)們,或許是仿造在過去曾到達迷宮最深處的師傅隊友。

  「……這些人偶只是靠著將虛假的魂魄注入虛假的身體之中來活動而已,已經失去了將魂魄定著於身體的魔力。神啊,將迷惘的靈魂召到我面前來……」

  佑馬一進行『鎮魂』,看似為靈魂的光芒就從人偶們的身體中出現。她看著六道光,向妖精尋求意見。

  「……人類啊,那只不過是類似魂魄之物。它與人的靈魂不同,沒有自我意志,只會執行植入其中的命令。」

  「即使如此……縱使只是類似魂魄之物,我……」

  佑馬希望魂魄完成自己的使命後,不會無處可去嗎?就算如妖精所說,這些魂魄只是人工製造出來的,她還是對於消除它們感到遲疑,而流下眼淚。

  驅動人偶的靈魂回應佑馬的呼喚,逐一升天了。它們彷若被吸進都市上方的虛幻天空,消失在遙遠上方。

  「……它們能到得了應許之地嗎?即使是人工的靈魂,也希望它們能毫不迷惘地……」

  「一定能到得了的。希望它們到了另一邊也能六個人聚在一起。」

  「蜜拉露卡小姐……」

  蜜拉露卡默默抱緊佑馬。我看著她們,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造出那些人偶的是『蛇』,那『蛇』就能理解人類的感情。

  靈脈沒有死絕,這座島尚有生機。但明明如此,本來居住於這座都市的人民卻留下『蛇』而離開這座島──這是為什麼呢?

  如果是『蛇』連同這座迷宮,被創造自己的人們放棄……

  (蛇在一千年前引發天地異變,意圖毀滅人類的理由是……)

  「……主人,這一刻終於到了。『蛇』就在裡面,還帶著它的跟班。」

  「總算是來到這裡了。如果沒有妖精帶路,說不定還到不了第十五層一帶的地方。」

  而且直到現在,都沒有確實的證據指出這裡就是最深層。就連從那座祭壇透過靈脈傳送到這裡來,都只是相信妖精所說的話而已。

  「……小迪,她不會說謊的。所以,不會有事。」

  「這樣啊……說得也是,現在疑神疑鬼也沒用。」

  妖精沒有做出任何回覆,再度回到蜜拉露卡的胸口裡。她雖然有些靜不下心,卻沒有表示不滿,大概是習慣了吧。

  與我們下到這一層時相較,都市上空的顏色變了。這座地底都市甚至連晚霞──連時刻流動造成的天色變化都能重現。

  我們穿過迴廊,推開大得足以讓人抬頭仰望的地底城門,準備進入裡面。

  6 蛇之巫女與其眷屬

  打開大門後,裡面是一個陰暗又寬闊的空間,打磨得很光滑的石板地一直延續到深處。

  從背後投射過來的橘色光芒彷佛遭到黑暗阻擋,光線只照射到門口而已。我施展『照明』魔法,想儘可能照亮多一點地方,結果還是無法清楚看到遠方的模樣。

  往前走了一會兒後,背後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響。有伏兵躲在暗處蓄勢待發──我預先抱持著這樣的想像,但事實卻與我的猜測完全不同。

  「唔……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幻影嗎?可是,為什麼會是這樣……」

  原以為這是一個寬廣的空間,沒想到卻是一條寬闊的走廊,其寬度足以讓幾十人一列的軍隊通行,天花板也很高。除了這裡,我從來不曾在其他地方看過這麼巨大又空曠的建築物。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浮現出細緻到讓人眼花撩亂、巨大到讓人必須抬頭的壁畫──不對,薇蕾妮說的沒錯,這是幻影,而且浮現出的畫面正在緩緩變動。

  牆上浮現的,是飄浮在半空中的島嶼。島嶼呈現四角錐形狀,底部被

  雲層所包覆,看起來就像雲朵上有一座島,島乘著雲朵飛翔似的。

  事實上,它應該是依靠遠遠超越現今文明的魔法之力在天空飛翔才對。而湧現那股力量的,正是『貝爾薩利斯之蛇』。

  這是一幅充滿震撼力的藍天壁畫,漂亮到甚至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為穿過這條迴廊以後,就是漫步在空中的道路。

  「……迪克,這是『蛇』要讓我們看見的景象嗎?」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應該是在前方的某種事物讓我們看見的吧。」

  從前還漂浮在空中時的遺蹟迷宮,也就是浮空島『貝爾薩利斯』的景象。

  為什麼會浮現在這種地方的牆壁上呢?簡直就像是『蛇』特地要讓我們看到這座浮空島一樣──就像是『蛇』要讓造訪它的人經歷的某種儀式一樣。

  「……師傅?」

  不知何時,師傅停下了腳步。她的雙眼直直盯著浮現在牆壁上的浮空島。

  「……為什麼……直到現在……」

  師傅以幾乎讓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音低喃著什麼。

  讓她看到這景象本身,似乎就讓她處於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中,她用右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左手臂。

  「師傅,振作一點,這只是幻影而已。」

  「嗚……」

  師傅的手幾乎深深掐進手臂里。當我拉開她的手之後,她立刻清醒過來似地看向我。

  她那原本就白到驚人的肌膚,現在變得更加慘白沒有血氣。看起來憔悴不已的師傅,用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師傅從前曾經住在這座浮空島上過。雖然住過,但這座迷宮的事情她卻大多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老不死的師傅已經活了超過一千年了。可是,她以前卻用漠不關心的態度訴說浮空島墜落之際的情況。

  倘若她是真的失去了記憶的話,會是因為浮空島墜落的衝擊,才讓她遺忘了當時的事情嗎──抑或是說。

  師傅是被某人封印了記憶呢?倘若她的記憶是到這裡以後才甦醒的話,那我應該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嗎?我產生了迷惘。

  「如果師傅閣下感到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前走的話,可以留在這裡等沒關係。等結束這一切後,我們會再回來的。」

  面對突然停下腳步的師傅,柯狄既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心生疑惑,而是開口這麼說道。

  因為她深信,只要我們魔王討伐隊出馬,肯定能完成任務。這一點,其他人也都一樣。

  「……我沒事。對不起,我竟然在這裡停下來,明明現在沒時間了。」

  「您不用在意,師傅閣下。看到這種景象,很難有人不感到震驚的。不過,光看到這些源源不絕出現的幻影,就能明白這座城市過去有多麼繁榮呢。」

  薇蕾妮似乎回想起以前身為統治者時代的事,靜靜注視著畫中來來往往的人們。

  ──然而,就在這時候,佑馬舉起法杖,看向通道前方。

  「迪克先生,有一種和先前不一樣的東西,從前面過來了……!」

  就在佑馬說完的瞬間,壁畫上的藍天從通道盡頭往這個方向開始染上紅色。

  浮空島變成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不知何處傳來了人們的呼救聲以及四處竄逃的聲響。

  讓我們看到這一幕場景,『蛇』究竟抱著惡意還是恨意呢?佑馬所形容的那個與先前不一樣的東西,我從中感受到的只有負面能量而已。

  師傅看著逐漸變化的場景,臉上的表情實在令人不忍直視。我抱住了看起來隨時會癱軟在地的她。

  「這是……在暗示我們,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毀滅的嗎……?」

  我不知道事實是否就像薇蕾妮所言。原本悠哉地浮在藍天上的那座島嶼,現在在紅得宛如鮮血的天空中燃燒著。

  情況不只這樣,熊熊燃燒的浮空島四周,還浮現出許多形似長著翅膀的人的身影。

  「……那種外形像龍的翅膀……主人,那可能是一種名叫龍人的種族。我的國家裡沒有那種族的人,不過傳說中他們是神話時代的種族。」

  「龍人……也就是說在遠古時代,就是他們襲擊了浮空島……貝爾薩利斯嗎?」

  壁畫上浮現的龍人身影不只一個兩個,而是有多到數不清的數量。

  浮空島遭到敵對陣營全面進攻,然後墜落到地面上。而原本住在島上的人們──是在那場戰爭中殞命了呢?或者逃到島外了呢?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師傅與另外一個人是如何倖存下來的呢?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不繼續往前走,就無法確定任何事。

  不知不覺間,師傅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後,她抬起了頭,雖然眼框泛紅,但整個人稍微回復了平日的模樣。

  「……謝謝你,小迪,我沒事了。」

  「是嗎……不,師傅用不著勉強自己。柯狄說的沒錯,你不想繼續往前走的話,留在這裡等我們也沒關係。師傅不需要把自己逼進死路的。」

  「嗯,我不會再拖累大家了,帶我一起去吧。」

  我們再度邁步往前走。四周重新變回一片黑暗,大家依靠我製造的光源前進。

  然後,我們抵達了通道盡頭的一扇門扉前。在伸手摸到那扇門之前,門扉就從內側緩緩打開來。

  門後的房間,被從天花板灑落光照亮整個空間。

  而在光中現身於眾人眼前的──是一隻蛇。一隻體積大到嚇人的蛇出現在大家面前。

  那顆可以一口吞掉十個人類的巨大頭顱──的額頭上,長著人類的上半身。有一位幾乎全裸的銀髮女性與這隻蛇融為一體。

  面對說不出半句話的我們,那名女性微微睜開了眼睛。

  「……入侵貝爾薩利斯的是何人?無意義地付出那渺小的生命,意欲為何?」

  「你就是……『貝爾薩利斯之蛇』嗎?至今仍然守護著這裡嗎?」

  女性的雙眼從需要我們抬頭仰望的高度俯視著我們。

  看到她的模樣,我能想像到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個擁有人類外形的部分,是師傅的摯友。

  「那種型態……看起來就像是……」

  薇蕾妮要說的下半段話是什麼,我也想像得到。蜜拉露卡用顫抖的聲音接下去說。

  「也就是說,『蛇』……是藉由與人類融為一體來封印的嗎……?」

  「怎麼會……那樣一來,靈魂就會永遠留在這座迷宮的底部……那麼做的話,是不可能保留住身為人類的感情的……」

  一千年。獨自一人度過那麼漫長的時光,任誰都不可能保持正常理智。

  「那六個人偶……是她為了設法保留對人類的記憶而製造出來的嗎?」

  「怎麼會……那、那麼,這隻『蛇』……那個女人不就是……」

  聽到柯狄的話,艾琳陷入了驚慌失措。因為她們兩人歸納出的答案,實在太過孤獨了。

  與蛇融為一體的女性宛如雕像般,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她那原本直直不動的視線轉向了師傅。

  師傅的雙眼不斷溢出淚水。

  除了我以外,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她為何要哭泣,只覺得一頭霧水──『蛇』的人類部分則是用那雙具備了浮空島人的特徵、宛如寶石般的眼睛,直直盯著師傅看。

  「……為什麼會有倖存者?所有人全都離開後,倘若有人出現在這裡,則全部視為人偶。」

  「……不是的……我是……我是……」

  「沒想到你竟然會動搖人的心智,真是大意不得。師傅不是人偶……她和外面的那些傢伙不一樣,她不是你製造出來的。」

  『蛇』把視線挪到我身上。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漠不關心,但還是看向了否定她的話的我。

  「我應該已經讓你們看到,人們是如何從這座島上消失的。接下來,我必須替我的創造者們報仇雪恨才行。為此,我要讓這座貝爾薩利斯再次飛上天空,然後,將殺害我們的『身上長翅膀,外貌像人類的生物』全部滅掉。」

  「嘖……你在開什麼玩笑!你說要讓在地底的這座迷宮飛起來……?你要是那樣做,王都不就……!」

  有五十萬人居住在此,過去的千年期間眾人拚盡全力打造的這座王都,將會徹底消滅。

  我不清楚已經沉入地底一千年的浮空島是否還有那麼龐大的力量,不過,蛇說辦得到──

  我們果然必須儘早來到這裡。要是沒在這時候阻止『蛇』,王都艾爾碧納斯將會面臨毀滅。

  而透過蛇剛剛所說的話,所有人都知曉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原來這座迷宮從前位於地面上,後來因為外敵的攻擊,住在城市裡的人們才會死去。

  「剛剛我們看到的……是

  一千年前真實發生的事嗎……?」

  「可是,這座城市裡除了魔物以外……這裡只有『蛇』的靈魂殘留而已。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們肯定都逃出去了,否則應該會有迷失的靈魂才對。」

  師傅垂著頭,聆聽艾琳和佑馬的對話。

  光是看到她的模樣,我便不由得察覺到,她已經回想起了真相。想起了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的事件原貌是什麼。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們恐懼我的力量,持續不斷地監視我。即使被我製造出的眷屬消滅,依然再度入侵到此處,目的是為了讓我再次進入沉眠嗎?你們以為自己有能力阻撓擁有翅膀的蛇嗎?」

  剛開始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轉變成帶有明確意志的聲音。這是因為蛇──因為她睽違許久後,難得又與人類對話的緣故嗎?

  對方正把我們視為敵人。與擁有翅膀的蛇──也就是浮空島動力來源的存在為敵,是至今從未有過的一大難關。

  可是,這絕不是一場苦難,或是難以超越的試煉。

  我們不惜藉助妖精之力來到這裡,並非只是為了看一眼蛇就回去,而是為了在不犧牲師傅的情況下,防止王都毀滅……換句話說。

  「蛇啊……我終於明白,你是為了什麼目的才會再次甦醒的。當初之所以在這座迷宮上方建造王都,應該是初代艾爾貝王的意思對吧?然後,因為自己的夥伴為了封印蛇而獻身,他便把繼續封印你當成是自己要負擔的義務。」

  「唔……難道說,那個擁有人類外形的部分是……!」

  蜜拉露卡拉高了音量。那個女性並非原本就是蛇的一部分,而是某個人犧牲自己,與蛇融合為一的結果。明白了這件事後,夥伴們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神色。

  「為什麼……艾爾貝王明知王都的人民未來有一天可能會捲入這件事,卻還是這麼做……?」

  聽到柯狄的質問,我陷入沉思。雖然只能靠想像,不過,綜合到目前為止得到的情報,答案已經浮上了台面,我想它未必是錯的。

  「……那是為了讓人們一直記得,他的夥伴自我犧牲的事。」

  為此,即使王都可能會滅亡,艾爾貝王也不在乎。而造成他如此瘋狂的想法的理由,只有一個。

  最巧的是,『蛇』自己告訴了我,那個答案並沒有錯。

  「拯救了國家的人,並非自我犧牲不求回報的英雄。那個男人……艾爾貝打算把要拯救的人民都和我一起帶上路。後來的事情我並不清楚。直到活祭品的靈魂耗損為止,直到找回自己的意志為止,我都只能在這裡一直等待。」

  活祭品──那個人類的部分,已經不再保有原本的人格了。

  「……你……已經不記得師傅了嗎?」

  「……別這樣,小迪。我拜託你……不要問那種問題……」

  師傅擠出乾澀的聲音。蛇將她的頭拉低到與我們幾乎相同的高度後,告知了殘忍的事實。

  「這世上,已經沒有我該守護之人們的倖存者了。在我的心情變糟之前,你們快點離開。」

  ──靈魂已經耗損了。這個與字面意思相同的答案,讓人心酸不已。

  我們該責怪誰呢?創造出『蛇』,命令它一心復仇的某個人嗎?做那種事實在毫無意義。

  從前我便一直覺得,我絕對不想做出犧牲自己拯救國家這種舉動。這種心情,至今仍舊沒有改變。

  因為我既不想自我犧牲,也不想犧牲哪個人。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已。

  「師傅,你這次不戰鬥也沒關係。請您在一旁看著我們。」

  「……不行,我也必須加入戰鬥……要是我什麼都不做,和她曾經是好朋友的事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蛇』的人類部分,是師傅的朋友。聽到這件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燃起了不屬於敵意的鬥志。

  「……我們不能輸。即使對方是類似神明的存在,也跟我們沒關係。」

  「雖然用這種說法有點那個,不過……蛇啊,你應該進入沉眠了。如果你想報仇雪恨,就託付給我們吧。」

  柯狄所說的話,『蛇』完全置之不理。蛇抬起頭來──然後,她前方的地板上出現了兩個魔法陣。一個很巨大,另一個則是剛剛好容納一個人的大小。

  從巨大魔法陣里出現的,是身上有翅膀的巨人。巨人手上拿著可以一刀掃倒十個人的巨大單刃直刀,全身包覆著鎧甲。

  從小的魔法陣里出現的,則是有著類似爬蟲類的下半身、外形宛如蛇人的女性。她戴著包覆頭顱的鐵面具,一頭長髮從面具里傾瀉而下──上半身則穿著由金屬小碎片拼接而成的鐵片甲,右手拿著三叉戟,左手拿著可以擋住整個身體前方的巨大護盾。

  「蛇人……在我們魔王國,它們是種族起源不明的魔物。莫非它們就是從這座迷宮誕生的嗎……?」

  「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定,不過或許因為是蛇的眷屬,所以只是恰巧有同樣的外貌。」

  我一邊回答薇蕾妮,瞬間擬定好作戰計畫。前鋒的三個人裡面,艾琳負責巨人,柯狄負責蛇人,而我的對手則是『蛇』。

  至於擔任中鋒與後衛的人,我也一一下達指令。我使用的強化魔法,能提升所有人的判斷速度──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將我下達指令後產生的時間延遲縮到最短。

  (我們上吧!)

  「喔喔喔喔喔!」

  「──鬼先生,看這邊!但真正的鬼應該是我才對!」

  「讓我見識一下吧……蛇之眷屬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

  我拿著劍沖向半空中──在跳躍的瞬間施展傳送,瞬間便飛到蛇的頭部,然後用魔法強化過的劍砍過去。

  ──『魔力劍•強化斬擊次數』──

  霎時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包裹住蛇頭──牆壁完全擋住無數的斬擊,我的魔力與敵人的魔力相互對抗,綻放出刺眼的光芒。

  然後,我在半空中與她視線相交。她無視光芒睜著眼睛──從遠方看雖然看不出來,不過她的整個上半身都浮現出類似咒語的文字。

  那是她為了成為活祭品,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嗎?或許她原本也屬於被害者之一──可是,我們不交手的話,就找不出任何一絲希望。

  「你在憐憫我嗎?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好好認清自己的地位。」

  「我不是在憐憫你……我只是在遺憾,如果我們能以另一種不同的形式相遇就好了……嗚!」

  她的手伸向我這邊,抵禦我的劍的那道魔力牆變得更強大,我被打飛到半空中。蛇移動又長又巨大的身軀,想要繼續攻擊我──可是。

  就在蛇的上下顎朝我咬過來的瞬間,我施展出短距離傳送,繞到蛇的後方去。然後,我把魔力斬擊集中在一點上,使出『突刺』。

  轟隆一聲巨響,蛇頭被打向我突刺的方向。然而,這一擊,蛇卻如楊柳般巧妙地順勢閃躲過去──棘手的是,魔力牆也被她順利架起了。蛇的反應雖然慢了一拍,但還是強行在我施展技能前採取行動。

  我踢開蛇頭,拉開雙方距離。然後,在準備再度轉守為攻的時候,同時掌握住其他人的狀況。

  (我的拳術完全沒用……不過,這招的話!)

  艾琳已經增加到八個分身,每一個分身身上都纏繞著紅色魔力,從各個方向朝巨人發動攻擊。

  「「「「──修羅雙掌波!」」」」

  四個分身集中攻擊巨人的腳。巨人稍微失去了身體平衡,但卻拄著劍穩住身體,並且刨削著地板,強行舉劍往後橫掃,掃掉艾琳的分身。

  「真是太抱歉了……喝啊啊!『羅剎烈旋踢』!」

  把巨人的肩膀當成落腳點,艾琳的本尊朝敵人的臉使出一記橫掃。經過千錘百鍊的踢擊帶著巨響踢碎了巨人的鐵面具,露出底下的面孔──可是,戰鬥並沒有就此結束。

  「『修羅殘影拳•百花亂舞』!」

  艾琳再次創造出分身,從各個角度朝巨人發動猛烈攻擊。抬頭看著戰鬥情況的蜜拉露卡完成了陣魔法──目標是破壞敵人的裝備。

  ──『限定殲滅型六十六式•粒子斷裂陣』──

  只要毀掉鎧甲,接著就能靠艾琳的攻擊徹底打倒巨人。

  「糟了……唔,艾琳,快逃!」

  然而,放在巨人鎧甲底下的──是直接埋入肩膀的無數攻擊用魔道具。

  「嗚啊……!」

  「──艾琳!」

  巨人的肩膀噴出熊熊火焰,被捲入火焰里的艾琳護著身體從空中掉下來。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焰,艾琳應該能用包覆身體的魔力抵禦才對。可是,現在她的衣服被燒焦,綁頭髮的繩子也被燒掉,粉紅色的長髮散了開

  來。

  「才不會讓你得逞……!」

  立刻動身去救人的是師傅。她施展轉移魔法接住艾琳,然後為了避開巨人的追擊而連續進行轉移,並在半空中為艾琳使用回復魔法。

  牽制住想繼續追擊的巨人的,是雪莉和柯狄。她們先用靠魔力延長射程的鞭子痛打巨人,再從下方挖鑿般地射入光彈,巨人終於感到膽怯,不甘地跺著腳。

  趁著這個空隙,先前與柯狄交戰的蛇女採取了行動。面具下的眼睛發出亮光,射出了魔力光束──然後,為了保護柯狄而推開她的是薇蕾妮。

  「嗚呃……!」

  「唔……薇蕾妮小姐……!」

  可是,薇蕾妮架起的防禦魔法在瞬間的交鋒後被打穿,光束掃過她的肩膀。薇蕾妮的衣服裂開來,雙眼宛如燃燒的火焰般熠熠生輝,她從裙子裡拿出暗藏的短劍射向蛇女。蛇女用護盾擋住短劍,下一刻,換柯狄上場進行近身戰。

  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得上柯狄的劍技──除了我以外。然而,眼前的場景卻刷新的我的認知。

  蛇女用護盾抵擋柯狄的光劍。柯狄那可以把普通金屬當成紙張輕鬆切斷的光劍被反彈回去,那景象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躲在護盾後面的蛇女似乎笑了。即使沒看見但也感受到的柯狄,散發出冰冷且銳利到極致的殺氣。

  「──少瞧不起人了!」

  柯狄發出怒吼。我很久不曾看到她露出如此強烈的鬥志了──可是。

  正當柯狄想採取繞過護盾發射光彈的戰法時,她手中的光劍威力微微變弱了。

  (柯狄,快退開!)

  蛇女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種情況,提早一步將大盾往前推,同時用力往前衝刺。

  柯狄並沒有退後,反而還想發動進攻。可是,在碰觸光劍的前一秒,蛇女用魔法強化了大盾,最後終於架開柯狄的劍,找到反擊的空隙。

  「光幻影!」

  三叉戟飛來,想要刺穿柯狄──不過,柯狄提早一秒使光線出現曲折,讓蛇女對她的位置產生錯誤認知,避開了被三叉戟直擊的下場。

  「嗚啊啊……!」

  可是,掠過柯狄手臂的三叉戟上的分岔刀刃之一割傷了她的手臂,噴出血花。接著,在蛇女進行追擊之前,師傅看出我的想法,以妖精劍擋住了蛇女的三叉戟。

  「……我絕對……不會讓你殺死我的夥伴……!」

  師傅逼近蛇女──她也可以用魔力強化肉體。可是,即使瞬間灌注了龐大的魔力,光是揮劍與蛇女交架就已經是師傅的極限了。

  艾琳站到佑馬前面,雖然一身狼狽,卻還是擺好架式迎擊巨人。蜜拉露卡再次進行詠唱,想要破壞巨人的魔道具。

  然而為時已晚。蛇的整個身軀開始發光──朝我們所有人發射防禦不了的無數魔力彈。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們就好好體會有翼之蛇的力量,明白自己多麼無力吧。)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把自己轉移到能保護大家的位置上,竭盡全力架起魔力牆。

  如果不是蜜拉露卡的陣魔法那樣的特殊魔法,想進行大範圍破壞,必須消耗龐大的魔力。我太輕敵,覺得世上沒任何存在有辦法操控那樣的魔力。

  但對方是『蛇』──是能移動這座島嶼,擁有舉世無雙的力量的存在。

  「你可別小看了打贏我的勇者……小看了『銀水瓶亭』的力量!」

  薇蕾妮大叫。她用召喚魔法召喚出無名的巨大魔獸,當作佑馬、艾琳、雪莉的護盾。

  我想保護所有人。即使瀕臨極限,即使自己的身體會崩潰也無所謂,我要成為大家的護盾。

  「迪克先生,不可以!不可以啊啊……!」

  佑馬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可是,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應該承擔起風險的人是我──是身為公會會長的我才對。

  ──我只要待在後衛支援大家就夠了。在討伐魔王的旅途期間,我一直把這一點當成真理。

  然而,事實上真的是這樣嗎?

  其實是我一直抱著有能力保護大家的自信,把自己當成旁觀者而已,不是嗎?

  蛇張大嘴巴,從中吐出魔力彈。被打中的剎那,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聽到了某人的叫聲。

  7 千年的孤獨與約定之地

  『吶,迪克。你為什麼會自願加入魔王討伐隊呢?』

  那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呢?

  應該是在討伐魔王的旅程結束後,返回王都的途中,我們在位於艾爾貝王國及艾爾森魔王國國境交界處的城鎮裡,投宿旅館的那個晚上發生的吧?

  由於平時我都儘可能分成男生住一間、女生住一間,所以晚上不曾與女性成員們見過面。可是,唯獨那一天,當我晚上出門散步時,蜜拉露卡從我身後跟了上來。

  那時候,我雖然認同蜜拉露卡是一位優秀的魔法師,卻不習慣與她一對一單獨說話。任誰在第一次見面時,被人批評長得不怎麼樣,都很難對對方產生好感。

  可是,穿著一身睡衣跟過來、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她,只看外表的話,就像讓人心生保護欲的妹妹一樣可愛。只不過一開口,就會掀起毒舌風暴。

  跟我一起登上城鎮高地的蜜拉露卡,無視當初是她自己擅自跟上來的,還向我抱怨說她可能會被蚊蟲咬,於是我就用魔法保護她。我好像聽到她對我說了「謝謝」,但我記得那是超級細微的音量。

  『為什麼你會想當勇者呢?感覺跟你一點都不搭啊。』

  『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就只是因為那時候有自願加入的想法罷了。』

  『竟然因為一時的心情而自願加入,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完成的任務耶。在這個國家裡,被判斷為SSS級的就只有我們而已。這代表只要我們想,去做其他事也行,但有什麼理由讓你偏偏選擇討伐魔王呢?』

  蜜拉露卡的指摘一針見血。可是,我覺得她的想法比我更加孩子氣。為什麼呢,因為她自己自願前往討伐魔王的舉動,可以說也一樣很不自然。

  我想,或許當時的蜜拉露卡已經看穿了我莫名覺得自己很老成的念頭,所以才看我不順眼也說不定。

  『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歡走到人前,卻又偏偏做如此引人矚目的事,這樣好嗎?』

  倘若在平時,我不會認真回答她,只會岔開話題,可是那時候的狀況不一樣。

  我心中出現迷惘,覺得對象如果是蜜拉露卡,或許我可以試著稍微說出真實心聲。

  『……魔王並不是那麼惡劣的傢伙。魔物雖然會對人類造成危害,但只要想好對策,就能設法解決。因為我們少數幾個人進入魔王國,我才明白了這一點。只要王國軍隊一有動作,就會掀起戰爭,連這個國境邊界也會跟著改變,不是嗎?』

  『因為不想看別人死,所以你才想親自動手討伐魔王嗎?』

  『這世上肯定沒半個人喜歡死亡啊。不過,我也不會特別想去死。我並不喜歡自我犧牲,或是把那種行為當成一樁美談的傢伙們。』

  當時送我們出發的人群里,有人在哭泣,那種感覺並不好。因為我明白,他們是覺得我們可能會死亡,才心生同情而哭泣的。

  即使只有十三歲,也已經具備那種程度的判斷力。大家雖然恐懼我們的力量,但我們還是小孩子,大人們在這一點上找到了優越感。

  佑馬和蜜拉露卡也在討伐完魔王回家後,遇到不認識的親戚前來奉承討好,據說經歷了很多情況。和她們兩人談過以後,我憑藉自己建立的公會的力量,讓那種傢伙們通通閉上了嘴巴。

  金錢與權力使人發狂。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大家便不會感到失望,而且與其讓蜜拉露卡及佑馬受到傷害,我更想保護她們,不讓她們看到人類骯髒的部分。

  ──雖然我心底抱著那樣的想法,卻因為與艾琳的關係被誤會,而傷害到蜜拉露卡,又因為沒有去見佑馬,而讓她感到寂寞。

  我的所做所為應該充滿了矛盾吧?現在我明白了,蜜拉露卡應該從很早之前便注意到這一點,並為此感到心煩意亂。

  『我覺得,你應該多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要是閉著嘴什麼都不說,不管你做了再棒的舉動,大家都不會明白的,不是嗎?』

  『話也不能那樣說。我打倒魔王的事,蜜拉露卡你和大家都可以為我作證,雖然我用保管護身符五年的方式,讓魔王答應停戰,但這種行為並沒有好到足以說是一個善良的人應有的做法吧?』

  『保管對方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個很溫柔的方法呀。你這個人真的是……』

  蜜拉露卡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後來又放棄了。她應該是想罵我真的是個笨蛋吧?

  『……吶,你回到王都以後,不會

  回去故鄉嗎?』

  『不會。關於我想做什麼,目前保密。』

  『是嗎……那麼,我目前就能進行監視了。』

  『監視?蜜拉露卡說的監視,是指你監視我嗎?』

  我疑惑不解地詢問,結果蜜拉露卡在高地上建造的木柵欄上坐下來,一邊梳理著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金髮,一邊開口說:

  『如果丟著你不管,你可能會獨自一個人跑去做類似討伐魔王的舉動。』

  『什麼叫跑去做類似的舉動……我覺得這世上並沒有很多像魔王那樣厲害的傢伙耶。』

  『不用說那麼多,你一定會去做的。既然如此,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由我來監視你。即使你故意惡作劇,故意惹我討厭你,我也會一邊討厭你一邊進行監視的。』

  那時候,我真心懷疑起蜜拉露卡的年紀真的比我還小嗎?身為早熟的天才,她的精神年齡即使和我一樣,或者甚至比我大,也不足為奇。

  『我做什麼樣的舉動,會讓蜜拉露卡你討厭我呢?』

  蜜拉露卡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眼睛眨了眨。然後,她從臉一路紅到了耳朵。

  『……我是不會說出來的。如果告訴你,你會得意忘形。』

  『哈哈……是嗎?既然如此,等我哪天想起來再問你吧。』

  『你永遠都不需要想起來。你這樣就是得意忘形了。』

  蜜拉露卡似乎生氣了,先一步走下了高地。雖然她應該不可能遇到危險,不過為了不把人跟丟,我還是走在她後面。

  蜜拉露卡有一點搞錯了。

  那就是我絕對不會做出獨自一個人討伐魔王之類的舉動。

  或許世上真的會有某個敵人,只能由我獨自對戰。

  可是,我已經遇到了。

  遇到了即使是以前驕傲自負、自認無所不能的我,也絕對無法在他們各自擅長的領域裡打敗他們的夥伴。

  只有獨自一個人,是無法變得比世上所有人都更強大的。

  因此,我不會獨自一個人去戰鬥。因為我知道,比起獨自一人,把夥伴們聚集起來會更加強大。

  和魔王討伐隊的其他四人分開後,我之所以想成立公會,理由就在此。

  因為我想找到夥伴。

  因為我明白,至死我也忘不了當初五個人一起旅行時的點點滴滴。

  ──黑暗。

  這裡是黑暗的深淵。

  我的手臂還能動,眼睛也睜得開,我的右手還握著斷掉的劍。

  在我左手前方的是師傅持有的妖精劍。我拿起它,用雙手舉著劍站起來。

  巨人以及蛇女,還有鑲嵌在『蛇』頭部的女性上半身,都低頭俯視著我。

  我與夥伴們之間殘留的一絲細微魔力聯繫,告訴我她們都平安無事。可是,沒有半個人有站起來的跡象。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明知贏不了我們,你為何要站起來?」

  「……只有我一個人,是做不成什麼大事的。」

  我無法讓『蛇』明白我的回答的涵義。無所謂,我用不著讓它理解。

  「這裡有最強的劍士、最強的武術家、最強的魔法師、最強的僧侶,其他三個人也能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

  「……可是,你們是無力的。不管再多人聯手,也絕對無法碰到……」

  「做得到。你看好了,我知道為此該怎麼做。」

  我收在懷裡帶在身上的『核』發出胎動。

  那是打倒靈裝龍的時候,所得到的『核』。魔物的核除了加工做成其他道具以外,還能直接拿來利用,藉以獲得該魔物的特性。

  屍龍『靈裝龍』的特性──就是。

  將無數死靈的力量聚集起來做成自己的鎧甲,以及轉化成力量的泉源。

  如果由身為活人的我來做同樣的事,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呢?

  大家現在都還活著,並且回應我的呼喚──那麼,我就還能戰鬥下去。

  (大家,拜託你們……只要一下下就好,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代替眾人回應的,是隊伍所有成員和我的魔力連結,已經恢復了──她們的魔力一一流進我體內。

  以柯狄的劍精彌補斷掉的劍。面對寄宿在光劍上龐大無比的力量,我由衷感到敬畏。

  包覆身體的魔力,則是由鬼與人混合而成的──這就是鬼神化。一股難以抑制的戰鬥衝動以及為了破壞一切而生的力量,寄宿在我的四肢上。

  而我之所以能在狂暴亢奮的意識中保持理智,則是多虧了佑馬。她為我進行鎮魂,讓我一直保持徹底冷靜的狀態,才能與不可能打得贏的敵人對峙,

  「──把力量聚集起來以後,你們就能改變什麼,就能保護得了什麼嗎!」

  蛇的聲音首次變得激動起來。我能夠確定──我現在的力量,在對方眼中成為了威脅。

  為了制裁意圖反抗的我,蛇朝巨人下達了命令。面對從頭頂劈下來的巨大直劍,我只是把提在左手的『妖精劍』舉起揮出。

  ──『六十六式•鬼神斷裂斬』──

  巨人的劍在砍到我之前便停了下來。下一秒,那把劍化為如同細沙般的微小粒子後炸碎,並且這股破壞力一路蔓延到巨人的手臂。

  蛇女從雙眼射出光束,但卻無法傷害到被鬼神魔力包覆的我。為了進行反擊,這次我沒有使用劍,而是只有詠唱魔法。

  ──『雙蛇侵蝕』──

  我把薇蕾妮召喚出的『匱乏者』與雪莉施展的『幻影雙蛇』合併起來,利用蛇之分靈的力量,讓原本一次只能召喚出一隻的『匱乏者』增加到兩隻。

  蛇女的三叉戟與護盾被匱乏者咬住,然後搶走。失去裝備後的蛇女已經不足為懼,無論對我射出多少光束都不痛不癢。

  ──在承受攻擊的期間,我已經理解了光束的構造,於是我轉換防禦牆結構,將光束反射回去,擊穿了蛇女的面具。面具被打飛後,蛇女的額頭流出鮮血,並且癱倒在地。

  「現在只剩你一個而已,這場戰鬥該結束了。」

  蛇什麼話都沒說,就只是把全身所有魔力聚集在頭部,然後張開嘴巴朝我撲過來。

  這是傾盡全力自我犧牲的攻擊。我有辦法盡全力抵擋下來然後制服她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仍是一場賭注,但我不可能選擇逃跑。

  雖然借用了夥伴們的力量,卻不能讓她們看見我狼狽的模樣。

  蜜拉露卡的聲音傳入我耳中──為了因應這種情況的發生,她早就事先研究出一個當作殺手鐧的陣魔法。

  我毫不猶豫地決定使用它。

  流入我腦中的蜜拉露卡的知識──加上比平時快三倍的思考速度,再加上蜜拉露卡的速度,我便擁有瞬間完成陣魔法的能力。

  「──唔喔喔喔喔喔喔……」

  ──『零式•極破•逆十字』──

  這是以我所擁有的全部力量加以強化後的兩把劍。

  一邊利用傳送魔法刺穿蛇的下顎,一邊揮出畫著十字的劍。

  同時打入的破壞陣,則從體內破壞蛇的身軀──連鎖的自我毀滅在沒有將一切破壞殆盡前是不會停止的。

  這就是『零式•絕滅自毀陣』,為了徹底毀滅特定敵人而創造出來的招式,也是蜜拉露卡到目前為止不曾使用的陣魔法奧義。

  為什麼被蛇之力正面打中,我還能毫髮無傷呢──因為比起第一次施展,蛇的魔力已經縮小了許多。但這也代表著,我借用的眾人力量獲勝了嗎?

  我在半空轉過身,發現蛇一邊崩解,一邊讓頭垂落在地面上──她已經耗盡所有力量了。

  降落在地面後,我走向開始消散的『她』。

  「……我輸了……輸給了在地上爬行……的生物……輸給了平凡的人類……」

  我心想,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呢?

  只不過是為了移動浮空島,她就被製造出來,並且被迫遵從『毀滅擁有人類外貌的生物』這種曖昧不清的命令──然後又邁向消亡。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費了一番功夫才站起來的師傅走了過來。

  師傅抱起『她』已經開始崩解的身體,然後,淚水一顆接一顆滑落。

  「對不起……如果那時候代替你的話……我……嗚!」

  師傅拚命擠出話語,可惜『她』沒有絲毫反應。

  可是,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轉向了師傅──並且在一時間恢復了一絲絲光芒,就像從漫長的夢中醒過來似的。

  「……不……你完全不用道歉……」

  「……!」

  『她』舉起剩下的右手,觸摸師傅的臉頰。

  並不是失去了自我、覺醒只為了殺人的『蛇』───而是以前身為人的她,終於被解放出來,回到師傅的面前。

  「我才是……對不起……讓你一個人……」

  「不……不是的,錯的人……錯的人是……」

  能與師傅一同活過千年的人,只有同為浮空島出身的她。

  可是,要與蛇化為一體,將毀滅的意識封入其中,唯有其中一方成為蛇的祭品。

  而她參加了第一代艾爾貝王的隊伍,將己身獻了蛇。

  那場面,師傅應該也有看著。但師傅卻讓自己忘了這件事。

  倖存的『遺留者』將一切推給他們兩人後,消失了。如果都市原封不動地存留下來了,那就難以想像所有人都已喪命。

  師傅憎恨著導向這命運的一切吧。她或許在尋找同伴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他卻沒有找到,並感到絕望,最後只剩下想死的情感。

  因此師傅找到了我,把我養育成人,然後希望我殺了她──我卻沒能成全她,使她陷入了瘋狂。

  ──而現在,我也從師傅的身邊奪走了她的摯友,即使唯有如此才能解放她。

  我總是在讓師傅哭泣,就連現在也無法為她拭淚,只能站在這裡看著她。

  那樣的我,現在正看著逐漸消逝的『她』。

  與師傅擁有相同的頭髮、相同的眸色。不過,她身上散發的氣息,讓人覺得她身為人還在世的時候,應該很活潑開朗吧。

  「你的……名字是……」

  「迪克,迪克•西佛。」

  「這樣啊……迪克……把這孩子……黎姆瑟莉特……」

  「不……別走,迪雅努……你好不容易回來了……現在卻……」

  她的胸部下方左右,都已經潰散了。即使如此,迪雅努到最後都仍是笑著觸摸黎姆瑟莉特的臉頰。

  「你這愛哭鬼,還是都沒變呢,黎姆瑟……我們再到那約好的地方……編花冠……」

  將蛇持續封印了千年之久的偉大女性,在自己守護到最後的王都之民所不知道的地方,永遠地沉睡了。

  「……為什麼……!」

  就像是要擁抱逐漸消失的迪雅努一樣,黎姆瑟莉特──師傅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原本倒在地上的眾人都坐起身,看著師傅。衣服破破爛爛、頭飾也掉下來的薇蕾妮,朝著我走了過來──她額頭上流著血,但她就像是在說別在意一樣搖搖頭,拍著我的肩。

  所有人都沒有說什麼話,只留下我和師傅,離開了這裡。

  薇蕾妮沒有說出口地讓我知道,有些事唯有我才能做到。我就那樣,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在哭著的師傅身前跪了下來,抱住了她。

  尋求著迪雅努的手,環繞著我的背。師傅緊緊地,緊到連穿著鎧甲都能感覺得到地抱著我,不斷地大聲哭泣。

  沒有任何拯救了王國之類的想法,拯救了王國的是迪雅努,我所做的只是為了斬殺『蛇』而讓她失去了生命而已。

  如果能回到千年前,我可以拯救兩人嗎?我的心不斷尋求著,這根本無法實現的夢想。

  然而──

  就那麼一點點的希望,還殘留在這黑暗的深處。我就那樣抱著師傅抬起頭,在我視線前方的是那隻妖精。

  妖精蠕動著唇,聲音傳來。那聲音似乎只傳達到我耳中。

  「謝謝你。」

  妖精確實如此說著,飛離了此地,飛向了在外面等待的蜜拉露卡等人。

  原以為也許無法理解人類情感的妖精,確實說出了感謝的話語。

  就像在消失之前,取回了人類自我的迪雅努一樣。

  「師傅,不……黎姆瑟莉特。你要是一直哭,迪雅努也沒辦法安心,接下來也得看著你哦。」

  我輕撫著師傅的背,如此說著。因為沒有名字,所以希望我幫取她一個,雖然之前她是這麼說的,但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即使知道這是她的本名,現在念起來還是不太習慣。

  不過,呼喚她的名字,讓師傅慢慢地不再顫抖了。

  然後,她輕輕地將身體退開,用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我。雙唇數次欲言又止地蠕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慢慢來沒關係,一點一點地說就好了,說出口吧。」

  「我全部……回想起來了。我被……稱為黎姆瑟莉特時的事情。」

  「這樣啊,很難受吧。」

  不用現在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我們接下來也還有很多時間。

  師傅的手臂,這次換成環住我的脖子,我牢牢地接住了像是將身體往前探出,靠在我身上的擁抱──因為我比以前更加成長了。

  在地底都市城牆天窗撒入的光中,我輕撫著師傅的背,再一次回想迪雅努已消逝的身影。

  她在歷史的背後持續守護著人們,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這國家雖然還沒有好到,足以抬頭挺胸地展現給她看,但是──需要慢慢改變,我也必須儘可能地去做。

  在那之前,得先慰勞一同奮戰的同伴才行。我公會的同伴們、雷歐尼德會長、羅蒂、霞小姐,應該也在等著我。

  「好了,師傅,我們也該走了。迪雅努的回憶,等你能說得出口了再告訴我吧。」

  已停止哭泣的師傅,抬頭看著我。然後,許久不見地輕笑地說著。紅得讓人心疼的雙眼,這時也不那麼讓人在意了──只要她肯笑就好。

  「……小迪你搞不好會喜歡上迪雅努,也沒關係嗎?」

  「正合我意。不然,我們喝個一整晚來聊……」

  「呵呵……小迪,說這種話,大家會從背後捅你哦?」

  「呃……嗚哇!」

  回頭一看,原本應該已經出去了的那些人,都各自擺著姿勢看著這裡。

  「師傅小姐,不,黎姆瑟小姐……和迪克喝到天亮,這算是槍響之前就先偷跑吧?」

  「竟然搶占迪克的遊樂時間,還真是不可小覷呢。隨便就答應的迪克也是很令人無言就是了。」

  「呵……安慰正在哭泣的女人時,倒是挺像個男子漢的嘛。」

  「蜜拉露卡小姐,我想今天輪流上也沒關係,所以……就拜託你當第一個了!嘿!」

  啪的一聲,佑馬推了蜜拉露卡的背後一把。而被推向前的她,帶著一臉似乎極為不滿的神情,抱起雙臂走到我前面。

  師傅回到平常的模樣,一臉笑容地看著我。蜜拉露卡好像在等什麼,我帶著求助的眼神看向薇蕾妮和雪莉,但不知為何她們卻只是默默地對我點點頭。

  就算是在戰鬥之後慰勞大家,也不是輕輕鬆鬆就可以接連做出的行為,但是,看來現在似乎是非得輪流抱大家一次了。

  「……你要是說無可奈可只好為大家服務,我就把你殲滅哦。」

  聽到這名台詞,我只能無話可說地認輸了。不只跟是師傅,而是六個人全都要──一想到這個我就快昏倒了,不過,面對自己把話說出口卻又退縮的蜜拉露卡,我還是思考著要怎樣攻克這如銅牆鐵壁般的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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