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1 獸人的邀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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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王都在化作肉塊的『君主』『大君主』『王』的襲擊中遭受了致命性的打擊。但是,人類最終艱難地收穫勝利,將十四惡魔的威脅全部擊退。

  其證明便是教會宣布執行一項處刑,以此作為昭示侵襲民眾的噩夢宣告結束的儀式。

  那便是,對千古罪人『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執行具有象徵意義的火刑。

  人們為了目睹這歷史性的一幕,聚集在刑場周圍。但是,由於新出現的惡魔契約者高聲宣布與人類敵對,最終火刑被迫中斷。

  於是,噩夢並未就此落幕。

  免於火刑的『拷問姬』奉教會之命,接受了新的討伐惡魔的任務。

  而說到她現在在做什麼,那就是在自己的城堡里睡覺。

  現在是下午稍早的時候,也就是說,她正在午睡。

  在石制的房間中,伊莉莎白躺在高檔卻又樸素的床上,閉著眼睛。

  她這個樣子,猶如一位睡美人。但是,她其實並不是在睡覺。從她神情不悅,柳眉不時抽動,嘴巴抿得緊緊就看得出來。

  此時,外面響起怪聲。一隻白色球體從格柵壞掉的窗戶飛了進來。

  那是教會的聯絡裝置,它正發出刺耳的聲音。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啪嘰!

  下一刻,虛空中捲起黑暗與紅色花瓣的漩渦,漩渦中伸出鞭子將那東西擊落。球體不自然地急速下降,伊莉莎白伸出一隻手將它接住。

  隨後,球體左右兩邊的翅膀脫落,表面上亮起大量的魔法文字。

  伊莉莎白讀過內容後,坐起身來

  「————辛苦了」

  她點點頭,把球體用力一扔,球體一下子飛向窗外。

  伊莉莎白拍了拍手,不開心地呢喃道

  「原來如此……哼,現身得還相當頻繁啊,那個臭新手」

  伊莉莎白咒罵之後,將手伸向空無一物的半空。在她手上再次捲起漆黑之暗與紅色花瓣的漩渦,她從裡面抽出一把刀身造成鋸狀的拷問用刀,扔向前方。

  ————喀!

  隨著堅硬的聲音,刀扎進牆壁,扎在貼在牆上的地圖上。

  牆上的地圖上已經扎滿刀子。每當教會發來某人物的目標情報,她都會將刀子插在地圖上對應的位置。根據刀的布局,該人物逃跑路線所遵循的一定法則(大概本人並非有意)漸漸顯現出來。

  伊莉莎白用那雙鮮紅昏暗的眼睛望著那些地點,張開她形狀姣好的唇。

  從她雙唇中,發出極為空泛的聲音

  「放心吧,棹人。余不會讓你被全世界憎恨,背負罪孽的日子持久下去」

  伊莉莎白用冰冷,卻又透著慈悲的口吻,輕聲細語

  「余馬上就要你命」

  凝重的沉默瀰漫開來。伊莉莎白哼了一下,又躺了下去。

  她閉上了眼睛,但可能還是睡不著,坐立不安地挪動身體。最後,她把胳膊壓在眼睛上,難以忍受似地嘀咕起來

  「好安靜啊……安靜過頭了啊」

  沒錯,現在的城堡裡面,籠罩在寂靜之中。

  聽不到「你在睡什麼啊,伊莉莎白」的騷擾。

  聽不到「伊莉莎白大人,用茶的時間到咯」的親昵呼喚。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竟然會有瘋子跟『拷問姬』搭腔,這本來就很奇怪。

  所以,她不論何時都是孤身一人。

  ***

  「——————、啊啾!」

  「啊,棹人大人的啊啾!好可愛!不對不對,您怎麼了?有沒有著涼?」

  「唔,我覺得人造人的身體應該不會得病吧。那麼,難道有人在談論我?」

  棹人非常悠閒地擦了擦鼻子。小雛當即從懷中取出手帕,用柔軟的布料溫柔地壓在棹人臉上。

  「棹人大人,來,擤一擤!」

  「抱歉,小雛。我洗完後再還你,擤!」

  棹人擤起鼻涕。小雛飛快地將手帕疊起來,柔情地用力攥在手裡。

  「完全不用!這張手帕承載著棹人大人可愛噴嚏的記憶,小雛我要將它作為棹人大人的1983號秘密收藏品悉心保管!」

  「別這樣。喂,給我」

  「不要!呃咳(清嗓子),恕小雛直言,小雛身為棹人大人由衷愛著的妻子,呀!剛才說我是棹人大人的妻子了!就不能滿足這點小小的心愿麼……我瞥,我瞥」

  「就算太太也不行,禁止保管」

  「棹人大人真小氣!」

  小雛賭氣地鼓起臉。棹人應了聲「就算露出可愛的表情也不行」從她手裡拿走了手帕。

  就在兩人之間鬧著這種脫線的小劇場時,仍舊有許許多多的人從他們身旁路過。他們有居民有商人,有送水的有送貨的,有解體魔獸的職人,有亞人也有獸人,種族職業形形色色。不過,這也非常正常,因為這座小鎮位於兩條大河的交叉點,是船舶停靠的地點,也是進行交易的場所。

  這裡聚集著多種多樣的商品和形形色色人,因此附近一帶熱鬧非凡。

  道路的兩側擺滿了小攤,叫賣聲縱橫交織。乍一看,這裡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市場,但也有這裡所獨具的特色。這個地方在路上擺攤既不需要許可書,也不受限制。可能是無需逃避士兵的突擊搜查(儘管治安看上去令人堪憂),不光是人,這個小鎮都洋溢著活力。

  即便這樣,只要豎起耳朵還是能聽到不和諧的傳聞。

  「你說老爹的話,他上王都去了。現在那邊不管有多少建材都不夠用呢」

  「我們可夠嗆。我們的買家被毀掉了……不,我說的是字面意思上的『被毀掉了』。聽說他跟他的徒弟們都被肉塊給吞掉了。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你那邊怎樣?聽說尤其是魔法藥的市場已經徹底亂了」

  「當然慘了。不光魔法藥,所有物價全都居高不下。到底要過多久才能穩定下來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熬不住去上吊」

  前些天王都遭惡魔侵略,遭受致命性的打擊。因為人口密集,所造成的傷亡更是不計其數。諸多歷史建築被毀,市場工廠大規模破壞,倉庫、一動手段、遠程聯絡裝置等各種資源喪失。經濟上的損失無法計算。

  接受難民的地方也開始不堪重負,勞工減少,糧食也無法全面地穩定供應。經濟與政治中心遭受損害,開始對人們的經營蒙上深刻的陰影。

  棹人認真地擔憂著目前的狀況。而這個時候,人們緊接著談到的話傳進他的耳中。

  「勞工不足,但多出來的人又沒工作。聽說,教會正在著手進行各種安排。王都有聖騎士常駐,所以還算好,但周邊已經亂得不行了啊」

  「傭兵的需求有增無減吧……『皇帝』的契約者不是也還沒抓到麼?」

  棹人和小雛下意識看了看彼此,接著匆匆離開了那裡。

  不管怎麼說,他們談論的『皇帝』的契約者不是別人,正是棹人本人。

  現在,兩人正在亡命天涯。

  之所以造成這樣的狀況,有著很深的原因。

  瀨名棹人曾經遭生父虐待,結束了一生。但在他死後,靈魂被召喚到異世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召喚他的人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除掉十四隻惡魔後,自己也要接受處刑的千古罪人。

  棹人與『拷問姬』共赴王都,消滅了襲擊王都的惡魔。『拷問姬』完成了她的贖罪之旅,本該在火刑中被處決。但棹人無法接受這樣的命運,帶著締結契約的『皇帝』叛變人類,以第十五名惡魔契約者的身份在王都公開宣布與人類為敵。

  他通過讓自己成為全人類的新敵人,來迫使教會延緩對伊莉莎白行刑。

  就這樣,棹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憎恨,背負罪孽,成為了被逐之身。

  然後要說棹人與小雛正在做什麼,那就是在籌備食物了。

  說來實在荒唐,卻又理所當然,人不吃飯就會餓。

  棹人未與惡魔融合,因此不能缺乏營養供給。但是,卻有一個巨大的問題聳立在尋求穩定食物來源的兩人面前。城鎮糧食緊張、流通混亂的現狀也算一方面原因,但最大的問題在於棹人獸化的左臂實在太過顯眼。而小雛的話,也是一個銀髮碧眼猶如天使降臨的美麗女孩。

  當然,棹人不可能面對困境一味地消沉下去。他在直面問題之際,向姑且算他魔法老師的維拉德尋求過建議。

  『變身、變裝或者透明化的魔法麼……哼,實在太土了!停止時間讓自己不被發現的魔道具倒是有呢。生前的〖我〗並未選擇奇襲,而是率領惡魔軍團堂堂正正地進行侵略。也就是說,非常遺憾啊〖吾之後繼者〗。那種無趣的魔法,我

  是可能去記的!』

  (根本派不上用場呢)

  回想起維拉德擺著手指扶著額頭的姿勢回答他時的樣子,棹人一下泄了氣。在他口袋底,裝著維拉德靈魂(準確地說是複製品)的石頭晃動起來。他似乎覺察到自己遭到了侮辱,正在抗議。但棹人乾脆地無視了他。

  (哎……現在勉強熬得過去)

  棹人嘆了口氣,將從頭罩著全身的黑布重新整理好。目前,棹人和小雛正消防『肉老闆』披著黑布來隱藏身體。這個方法輕鬆便捷,但搞不好反而比較惹眼。不過這座小鎮裡有很多地下業者,不少人是類似的裝扮。

  就這樣,兩人勉強隱藏者身份,正在購物。

  「接下來就去那裡吧」

  「是!」

  小雛接到棹人的指示點點頭,跑向了水果攤。她從直接擺在地上的圓框中拿起橙子(準確的說或許只是想死,但是別的品種),確認上面沒有嚴重的蟲眼和破損後轉向棹人。

  「這個要麼?」

  「這個嘛,那兩個吧……另外還要兩袋無花果乾,有勞了」

  「好嘞」

  初老的小販用沙啞的聲音應了一聲。不出棹人所料,那個小販根本不看買家的面容,雖然缺乏熱情,但還是以熟練的手法將物品集中裝好。棹人在按金額付錢的時候眉頭一皺,心想物價果然很高,但也預測到真正的漲價才剛剛開始。

  (幸好多虧戈多·迪奧斯,王公貴族平安無事。社會上的不滿會沖我來吧。經濟活動低迷加上物資不足,絕望所帶來的混亂恐怕還會持續,但隨著王都重建計劃的推進,應該不用多久就會恢復過來……還是想要相信,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呢)

  不光是人民,各地的領主、商會的代表、教會的最高司祭們應該都承受著相當大的負荷。形形色色的人和組織,到頭來錢包都會見底吧。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忍過去了。

  棹人想著這些的時候,小雛將橙子放進了城堡裡帶走的魔道具皮包。皮包里已經放入了大米、香草、岩鹽和可以吃幾天的蔬菜與乾酪。

  「肉乾或者魚乾……還得買其他便於保存的食物呢」

  「好的,接下來去那邊吧」

  小雛點點頭,去了隔壁旁邊的店。那個店家似乎是老資格,手法幹練,店面在這成排的小攤中也格外氣派。簡易卻又結實的頂棚上用鉤子掛著肉塊。路面上放著倒扣的簍子,雞鴨在裡面吵吵鬧鬧(大概只要有要求,就會在井邊幫忙宰殺)。

  棹人正要走近那家店,卻停下了腳步。同時,小雛低聲提醒道

  「————棹人大人」

  「沒事,我注意到了」

  棹人直白地作出回應。這個期間裡,小雛仍繼續蹲著觀察鴨子,棹人也仍舊站在她身後。兩人連目光都沒有動一下,對周圍進行探索。

  他們周圍的熱鬧之中,不知不覺地混入了不太平的氣息。

  幾道充斥著緊張、戒備以及純正敵意的目光扎向他們兩個。

  接著,遠處發生的喧鬧聲傳進耳朵。有人強行阻擋了人流。尚未出現在視野中的什麼人,正一邊無視周圍人的抗議,一邊試圖對這一帶實施封鎖。

  這毫無疑問,就是為了堵截他們兩個。

  棹人微微搖了搖頭。

  「我確實覺得我們的變裝計量爛過頭了……但被發現得也未免太快了吧?真讓人討厭」

  「這也沒辦法,畢竟被重金懸賞呢。見錢眼開之輩不會突然消失的,這次應該還算不錯了」

  「嗯……上次真是好糟糕」

  兩人深深地嘆了口氣。鴨子嘎嘎地叫著。

  身披鎧甲的一伙人粗暴地推開人潮,現身了。醉漢被他們推飛出去栽倒在地。載著花的手推車被撞得側翻,瘦弱的狗一邊吼叫一邊逃離。

  嚴重的騷動成鏈鎖式接連發生,而那些追兵對這些情況看也不看,將棹人他們包圍。

  周圍籠罩在緊張感之下,所有人都弄不懂眼前的狀況,屏氣懾息。

  似乎是店長的男人完全不看氣氛,亂揮著菜刀從小攤裡頭走了出來。

  「搞什麼,鬧事麼?我才不管誰對誰錯,我就幫美女你!」

  「啊,我已是有婦之夫,請不要在意。給您製造麻煩了,非常抱歉」

  小雛道了聲謝,離開了攤位。棹人「她是我的」無懈可擊地將小雛摟了過去,並用餘光確認追兵的情況。

  帶頭的是駐紮在教會支部的幾名聖騎士。他們不論裝備還是體格都十分貧弱。看來是這座小鎮的傭兵。負責監視的人員中似乎也沒有魔法師和司祭。

  棹人不禁感到失望,略微搖搖頭。

  (從他們急功近利地選擇戰鬥這點來看,就覺得不是正規的追兵呢)

  「他們選錯人了呢」

  「是啊」

  「哎」

  兩人相互頷首。這時,聖騎士向他們逼近。

  棹人眯起了眼睛。他們身上的白銀鎧甲反射的光輝十分暗淡,腳步也很沉重。看來不光屬於鎧甲的維護,對平日的訓練也十分懈怠。雖說派遣到了大型城鎮,但調到支部大概無異於左遷,於是便過上了怠惰的生活。

  「瀨名·棹人對吧?」

  「……就算愚蠢也總要有個限度吧」

  「你這傢伙,怎麼不回答!」

  男人將積累的憂憤灌注在嗓門中大叫起來,伸手棹人的肩膀,拉了過去。棹人沒有抵抗,轉過臉看著對方,隨即對方呼吸短促地為之一窒。

  棹人臉上正掛著『皇帝』所相應的邪惡笑容。

  「——就憑你們這樣的人和裝備還想和我打」

  冷若冰霜的口吻,讓聖騎士們臉色大變。

  棹人心想,他們要是失聲大叫就麻煩了,民眾會被刺激的。於是棹人立刻行動起來,從放維拉德石頭的另一側口袋取出寶石碎片。

  蒼藍光輝落在石磚地上。同時,棹人打了個響指。

  「——————發動」

  寶石碎片自內側爆開。

  蒼藍光輝與黑色羽毛同時迸發。兩種顏色猛烈地將棹人與小雛,以及他們身邊的眾聖騎士吞入進去。在人們與家畜害怕的叫聲中,藍與黑捲起漩渦。

  然後漩渦咻噗一聲,消失了。

  ————踏、嚓

  鞋底踏在地上,棹人降落在地面。

  他從荒蕪的山丘上掃視周圍。

  這裡是曾經『拷問姬』與『公爵』戰鬥,並將其燒死的地方。

  就在方才的一瞬間,棹人轉移到了這個山丘。

  寶石碎片是用於轉移的魔道具。將注入其中的魔力釋放出來,便能夠向同一寶石上取下的其他碎片所埋入的地點進行跳躍。

  棹人從伊莉莎白的城堡裡帶走了古老的寶石,並效仿維拉德(這麼一想他還算派上了點用場)以血與痛苦為媒介將魔力注入進去。

  接著,小雛在他身旁著陸。那些聖騎士沒能成功完成受身,順著斜坡滾落下去。其中一個人踩到了某種乾枯的東西,尖叫起來。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大量的骷髏散落在山丘上。

  在同『公爵』的激烈戰鬥中,地面被翻動起來,不少棺木遭到破壞,於是便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都到齊了呢」

  在不絕於耳的混亂的慘叫聲中,棹人簡單地低語起來。

  他可以跳躍到這麼遠的地方,有著相應的理由。一方面也『公爵』的惡行,這裡被視為污穢之地被嚴厲封鎖。

  換而言之,在這座山丘上不用擔心把無關的人牽連進來。

  「來吧,讓我回敬你們魯莽的勇氣吧!」

  棹人高喊起來。他抓住身上的黑布,猛地脫下扔掉。

  綴著紅色刺繡,好似軍裝的黑暗從下面出現。

  逃亡的罪人,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由『皇帝』的契約者——人類公敵的我來做你們對手」

  ***

  在這幾天裡,棹人很快就懂得了一些事。

  第一,只打暈不傷人其實出乎意料的困難。

  第二,要在注意不留下後遺症的同時令人產生恐懼心其實相當困難。

  「要是一不留神給殺掉了就不好了,而且沒辦法補救呢」

  「辛苦了!猶如惡魔化身但又特別紳士的戰鬥方式,今天也好厲害!小雛我已經心馳蕩漾魂不附體手軟腳軟了!」

  「唔,得到誇獎了」

  小雛「呀!棹人大人太帥了!」興高采烈地跳起來。

  棹人抬起一隻手予以回應。追兵們已經倒在兩人面前,他們全都徹底暈了過去,但沒有人受重傷。等他們醒來,應該能夠自行下山求救。不過,這幾天說

  不定會被噩夢纏身。

  (不這樣就傷腦經了)

  棹人表情嚴肅地看著那些暈厥的人。

  不管怎麼說,瀨名棹人必須擔當人類的公敵的角色。

  在這樣的立場上,棹人不能夠甘願當個單純的逃亡之人。他的目的,是讓伊莉莎白的處刑一直停止下去。為此,必須讓教會維持『瀨名棹人乃人類的威脅』這一認識。

  在反擊追兵的時候,他總會留意將恐懼銘刻在他們心中。不過幸運的是,王都的守衛已經讓人類的軍隊捉襟見肘,可能還存在其他的原因,目前追捕的情況還不算嚴峻。但棹人也已經預測到,這樣的鬧劇終歸不是長遠之計。

  (用不了多久就會到極限吧)

  在此之前,必須設法讓教會撤回對伊莉莎白的判決。

  而且最重要的,需要她改變自己的決心。

  (但是——實在想不到那種方法)

  『拷問姬』犯下的罪孽實在太深,不論羅列出怎樣理由,如今都已無法挽回。贖罪是不可能的。既然無法顛覆過去,那就只能消除她的罪孽了。

  被殺的人無法復活,這一點不論棹人還是伊莉莎白自己都很清楚。

  究竟該怎麼辦呢?

  棹人閉上眼睛,深思起來。此時,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汝這愚人實在可悲,可悲得無可救藥』

  「『皇帝』」

  除了身為契約者的棹人之外,沒能能聽到這個聲音。他回應了這個酷似人類冷笑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皇帝』隱藏著它最上等獵犬的偉岸身軀,低語道

  『正是。吾乃汝之契約對象,不肖之主所配不上的至高獵犬。汝這愚蠢之舉究竟要重複多少次才罷休!其實不是很簡單麼?汝就照汝在王都的宣言那般,一如吾主該有之風範收集人類的痛苦,獲得力量便是。然後,隨心所欲地從根本上破怪,改變世界吧』

  「這事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我無意蹂躪他人,我絕不想成為老爹那樣的傢伙」

  『哈,畜生已經恥笑畜生,何其可笑。邪惡就是邪惡,這何錯之有』

  『皇帝』不屑地哼了一聲。棹人微微眯起眼睛。光從身份上來看,現在的棹人確實要比父親更加更加配得上『邪惡』的稱呼。

  畢竟,瀨名棹人現在是人類的公敵。

  他不僅對這件事感到愉快,接著說道

  「哈哈,你說的確實不錯呢……但是啊,『皇帝』。通過殘害別人得到力量,從根本上來說是不行的吧。在事成之前,肯定會被伊莉莎白衝來殺掉」

  『但就算維持現狀,汝還是會人頭落地吧。哎,丟臉丟臉,實在丟臉。不論怎麼摸爬滾打,最終仍難免一死。既然如此,汝就朝著自己的願望,儘量掙扎吧』

  『皇帝』灰心地這麼說道,棹人也點點頭。『皇帝』以前也這麼說過,確實說的沒錯。

  惡魔這份至高的力量,只有為求欲望與欲望伸出手才能得到。所以,戴上「好人」假面具的呆子才會忘記自己的最大願望。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會背叛諾耶,也不會背叛我自己)

  棹人回憶替自己被『伯爵』的蜘蛛吃掉的少年。他的存在,正是如橛子一般扎在棹人心裡,維繫著他不跨過最後底線的防護。

  棹人無法用被他拯救的這隻手,去製造同樣的犧牲,也無法忍受自己變成父親那般只會以欺凌弱者為樂的畜生。

  但現在相對於回答『皇帝』,還有更有限的事情。

  「——————於是,你們究竟有何貴幹?」

  棹人以充滿確信的口吻問了過去,但沒有得到回音。即便如此,他仍朝著墓碑與棺木殘骸投去鎮定的目光。似乎最終還是被棹人堅定的氣場撼動了,空氣微微晃動。

  棹人閉上眼睛苦惱起來,不知究竟該怎麼辦。此時,傳來低沉的聲音。

  轉移後,棹人發現有複數的氣息順著魔力的殘渣追蹤了過來。

  小雛似乎也(可能還要更早)察覺到了。但棹人用餘光看了她一眼,她並沒有舉起斧槍。

  小雛避免引起對方警覺,正在觀察對方動向。

  (啊,這是正確的判斷)

  不管怎麼說,從這批追兵身上感覺不到敵意。

  他們究竟在想什麼,有何目的?

  棹人隱藏著內心的困惑,繼續將明確的目光投向氣息所潛藏的地點。

  似乎終於還是熬不住了,幾個人影從那裡冒了出來。他們跟之前的追兵一樣,全都穿著全身鎧甲,但那素材與聖騎士及王國騎士的均不一樣,材質並非全金屬,還是用了鱗片與皮革。那些以紅色為主基調的裝備,能讓人感受到獨特的美學與文化。

  最有特點的還是他們的臉。看到他們的臉,棹人感到愕然。

  「——————獸人?」

  新出現的追兵不是人類。

  他們擁有野獸的頭部,全身長著堅硬的獸毛,手腳之上還有尖銳的爪子。

  棹人回想起以前伊莉莎白說過的話。

  『是亞人與獸人的混血種,這種並不少見。因為越下等的小鎮,異種族的流入就越嚴重呢。在貧民街大概有三成,在北方更是超過了四成。但外形完全不同的純正血統屬於亞人和獸人的貴族階級,因此在人類的地盤是見不到的』

  棹人再次觀察眼前的這群獸人。他們並沒有與人類完全相同的部位。雖然缺乏貴族氣質,但恐怕是純血種。但是,如果伊莉莎白所言不錯,他們應該不會出現在人類的地盤。

  為什麼獸人們會在這裡呢?

  疑問越來越多。但現在沒工夫直接問他們。

  獸人們執劍行動起來,以無懈可擊的腳步來到兩人面前。

  棹人抬起手,擺出隨時可以打響指的姿勢。小雛也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魔道無限皮包中抽出長柄斧槍。

  獸人們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棹人。

  棹人以詢問真意的目光回望他們。

  瞬間,獸人們相互點點頭,同時行動起來。

  他們就像忠臣一樣,單膝跪在棹人面前。

  「——————啥?」

  「閣下就是瀨名棹人」

  獸人發出低沉的聲音。愣住的棹人條件反射地感謝起人造人的翻譯功能。獸人們所使用的語言很可能跟人類的存在差異,如果沒有翻譯機能恐怕無法理解。

  一個狼頭赤銅色皮毛的獸人將劍收入華麗的鞘中,接著說道

  「請閣下與我們同行,到我們的底盤一走」

  他猛地抬起頭,煥發出強烈意志光輝的金眼睛直直地盯著棹人。

  然後,狼頭獸人說出了棹人始料未及的話來

  「我們將您奉為貴客迎接您,人類公敵」

  ***

  「說說情況」

  棹人首先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他一聽到獸人們著說,腦海中便閃過了前世的記憶。

  在那個世界裡,並不存在惡魔那樣對人類的明確威脅,因此國際形勢要更為複雜。

  而且不久前,惡魔的威脅從這個世界上(除棹人外)幾乎被除去了。

  棹人對人與獸人的歷史幾乎一無所知,但多少了解兩種族間的不睦。在人類的底盤,存在『排擠獸人的地區』。而獸人一方則封鎖著純血領域。從這件事中也能看得出兩者間感情上的衝突。實際上,這座山求在『公爵』開始利用時間推算還要很久以前,曾經發生過獸人與人類之間嚴重的流血衝突。

  同時,根據伊莎貝拉所說,獸人、亞人的純血區與人類領土的邊境線,在第三次和平協定簽署以來應該一直維持著和平。

  (在安定的狀況下,招攬異種族的敵人)

  棹人還沒有那麼笨,能夠推測出對方這麼做的意圖。唯獨破壞兩者平衡的事,一定要避免。但是,獸人接著說出的話,有進一步出乎了他意料。

  「請您前來不為別的,是為了請求您助我等一臂之力,來解決我等領地上突然爆發的慘劇。現已有好幾個村莊慘遭虐殺」

  「————虐殺?」

  這危險的說法,令棹人不禁皺緊眉頭。赤銅色的光艷毛皮晃動起來,狼頭獸人點點頭。他大概親眼目睹過現場的慘劇,愁苦萬分地接著往下說

  「女人、孩子、老人,就連小嬰兒都沒被放過。正在巡邏的勇士也犧牲了很多。我從未見過那麼悽慘的地獄。照這樣下去,還會有更多村莊慘遭滅族。我等需要力量」

  「等等,你們為了避免犧牲,需要幫助的話,我很樂意幫你們。但是,你們剛才是說,要以『人類公敵』的身份來迎接我?」

  「————正是」

  狼頭非常認真地點點頭。但是,棹人卻無法將村子遭遇虐

  殺的事,與他的那番話結合到一塊。棹人語氣變粗,道出疑問

  「為什麼需要『人類的敵人』?這話我說可能不太合適,你們請求『皇帝』的契約者協助,不會是瘋了吧?如果是靠你們自己的武力無法解決的事態,難道不應該向人類求助麼?」

  「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我等現在才要向您求助。我等的行動,絕不能讓人類知道。迄今為止,由於我們對於遭受惡魔侵略的人類來說是『友善的鄰居』,所以只要對於物資與金錢援助,雖然是在暗中但也不吝提供。這次的慘狀,絕對是背叛行為」

  「也就是說,你們……」

  「我們推測,實施虐殺的兇手就是人類,而且不是個人,是集團作案」

  狼頭獸人點點頭。他身後的部下們也跟著點點頭。

  棹人倒吸一口涼氣。

  同惡魔間的戰鬥結束了,但這次人類又在引發悲劇。這種事情真的可能麼?

  棹人感到困惑。

  在困惑的棹人面前,狼頭帶著具體的殺意,接著往下說

  「恕我直言。這次情況非同一般,我等希望閣下以人類敵人的身份擔任我等的外援。雖然教會引以為豪的固定炮台,『牧羊人』拉·繆爾斯已經不在,但教會還保有許多名為聖人的人肉兵器。能跟他們正面抗衡的,恐怕只有惡魔」

  「你們難道有明確證據證明是人類所為?」

  棹人低聲問道。但他已經隱約察覺到了獸人方會如何回答。

  狼頭劍士默默地回望著棹人,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充滿著憤怒與確信。

  這便是回答。

  棹人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再次問道

  「我知道了。說說你的根據」

  「從被虐殺的屍體的慘狀來看,絕不可能是同胞所為」

  棹人皺緊眉頭,表示對獸人的回答無法接受。他認為,這不過是單純基於感情論的判斷。但獸人否定他的說法,繼續補充道

  「我等與人類的倫理觀不同。我等會將死者的毛、皮、骨頭利用起來,根據情況還會吃掉肉。雖然人類恐怕很難理解,但這正式由森林之王的時代傳承下來的,我等自己的憑弔方式。但是,這次的遺骸之上卻被實施了越界的冒瀆行為」

  狼頭劍士握緊拳頭。棹人感覺聽到了他的骨頭在軋軋作響。

  「犧牲者的內臟被活生生地從肚子掏出來,連同一起拋棄掉任憑腐敗。如果是同胞,就算對敵人也不會這麼做。但是,這也並不是亞人幹的。我們是平分領地的朋友,倫理觀也十分相近」

  (然後就用消除法了麼)

  虐殺犯既不是獸人也不是亞人,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棹人垂下目光。在身為人類的他看來,利用屍體,甚至當做食物顯然是褻瀆的行為。但就算在異世界,不同國家也有不同的送葬方式,種族不同的話就更正常的。而且,獸人的毛和皮遠比人類的要結實,用途也更廣。他們應該擁有通過利用自己的肉體作為資源來實現繁榮的歷史。

  另外,儘管棹人出生於現代日本,以他的宗教觀難以理解,但從獸人們的表情中看得出虐殺致死的屍體應該觸犯了可怕的禁忌。

  狼頭劍士充滿憎恨地再次說道

  「我等只能認為這是人類所為」

  「反不能排除有人反其道而為之」

  「當然,正因如此,我們需要您的協助。我等必須做出冷靜判斷……如果這是同胞所為,我等必然會令行兇者付出代價。但是,如果是人類所為,我等就必須對這無禮行為以牙還牙」

  狼頭的雙顎氣憤地顫抖起來。

  棹人下意識單手捂面。瀨名棹人是人類的敵對者,獸人在期待他作為武力加入自己陣營的同時,似乎也希望他作為第三者對慘劇做出冷靜的判斷。

  這已算是驚人的重擔。棹人深深嘆了口氣,從臉上把手拿開。

  「但是,為什麼要找我?你們不覺得依靠惡魔的契約者會令事態惡化麼?」

  「棹人閣下,我等並不是沒有任何情報便魯莽與閣下接觸。『伯爵』一事,我等既已聽說」

  「『伯爵』?」

  這齣呼意料的一句話,讓棹人納悶起來。

  『伯爵』是利用買下的兒童開班殘酷喜劇的惡魔。棹人也曾被捲入他的地獄遊戲,但在諾耶的保護下勉強活了下來。

  他不認為憑這件事足以獲得獸人的信任。

  正當棹人臉上寫滿疑惑之時,狼頭回答道

  「在計劃與您進行接觸前,我等得到了王都崩潰時流出的同十四惡魔的戰鬥記錄。其中也有『皇帝』逃走後追加上的,『伯爵』一戰的記錄。上面有關於『拷問姬』對教會隱瞞的,自己的侍從的新證言」

  「咦?關於我的?」

  聽到意外的信息,棹人瞪圓了眼睛。與此同時,他回想起克魯雷斯的證言。

  『伊莉莎白。你召喚「異世界」之人的靈魂一事,還未向我等報告吧?』

  伊莉莎白對教會隱瞞了棹人的部分(搞不好是全部)情報。但是,由於克魯雷斯戰後發現了侍從的存在,於是便要求伊莉莎白重新提供詳情吧。

  棹人並未從伊莉莎白那裡聽說過其中內容。

  狼頭獸人道出上面所記述的實情

  「上面強調召喚的靈魂是『無辜的靈魂』,當前不符合受到處分的條件。關於您在與『伯爵』對戰時試圖營救孩子們的事情進行了報告。上面還記述,您為了救其他人甚至自斷手腕」

  「…………到頭來,他們全都被『伯爵』吃掉了,我一個人也沒救下」

  「即便如此,您仍就平等地為拯救獸人、亞人的孩子們奮鬥過。正因如此,我等認為值得在您身上賭一把。而且我等剛才拜見到了您與追蹤者的戰鬥,確信了您的強大…………恕我失禮,您剛才放水了吧」

  「算是吧」

  棹人坦然地點點頭。他現在還不習慣控制力量,剛才與追兵的一戰,旁人一看就知道在放水。狼頭獸人深深地點點頭

  「雙方實力差距明顯,您完全有能力殺死他們,甚至可以極盡殘忍地施虐到底。但您並沒有那麼做,而且您身上沒有散發那種沁染血腥與銅臭的壞人氣味。我等判斷,您與戰鬥記錄中推測的形象並無二致」

  「我知道了。既然你們覺得沒問題,我也沒意見……就接受吧。我雖然不能做你們的外援,但先帶我去你們領土看看吧」

  棹人如此說道。小雛對棹人的判斷沒有插嘴,默默地依偎在他身上。

  狼頭獸人的金色雙眸煥發光芒,急忙低下頭,表示感謝

  「您首肯了麼!非常感謝,歡迎您大駕光臨!」

  「能不能幫上什麼大忙我不好說,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能先帶我去被虐殺的村子麼?我雖然不算內行,但判斷力應該還是有的……對了對了」

  隨後,話語以非常自然的口吻從他打開的雙唇間零落。

  他露出淺笑,問道

  「被虐殺的屍體保持著原樣麼?我想先看看」

  他的語調中,伴有與殘酷內容所不相符的輕慢。

  轉瞬之後,棹人對自己太過殘酷的舉止感到了愕然。獸人們也猛然抬起臉來。他們的雙眼中,浮現出難以抹去的厭惡之色。由此,棹人明白了一件事。

  (毫無疑問,我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

  是得到『皇帝』認同的器。

  ***

  獸人們使用的轉移魔法陣與人類的不同。發動原理雖然相同,但他們使用乾燥後粉碎的血、骨頭的粉末,以及刮下來的干內臟來代替顏料。

  「這是從自然死亡的術士遺骸身上製得的魔道具」

  自稱琉特的狼頭獸人說,使用這個東西,即便不懂魔法的人也能夠自由轉移。只不過,在從轉移點返回的時候也需要繪製新陣。這道具雖然方便,但在人類社會毫無疑問會被當做禁製品。恐怕光是擁有便難逃重罰。

  「在我等的社會中,神明降世的聖女傳說同樣廣為傳唱。但我們比起神明,更加尊崇孕育生命的自然與大地本身。可能是由於心陽不足,我等才逃過了惡魔的寵愛,也遠離了神明的恩惠。雖然我們擁有追蹤魔力殘渣的嗅覺和分析力,但很少能有能實際操縱魔法的才能。因此,這具遺骸也是在術士的同意之下確定為共同財產的」

  「原來如此,這是你們獨特的做法呢」

  「承蒙理解不勝榮幸」

  琉特可能是害怕招惹棹人反對,做了細緻的解釋。棹人也表示同意。既然取得了術士本人的同意,他也無意去否定他們使用屍體的這種文化。

  在兩人交談的時候,琉特的部下們正在山丘上畫轉移魔法陣。不久之後,比人類法師所以使用的要更加具有幾何感的圖案便完成了。

  「請移步。先帶閣下前往遭到虐殺的村子。我們正好早晨也一直在那裡對兇手的痕跡……屍體應該也保持著原樣」

  「嗯,有勞了」

  棹人接受邀請,站到了琉特身旁。小雛也跟著站在棹人旁邊。棹人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她腰上,將她摟進懷中。小雛開心地叫了一聲,依偎在他懷中。

  琉特從懷中取出暗紅色的石頭,像打火石一樣相互碰撞。在內臟碎片高高堆起的地方,打出了許多火花。

  「『金之雨,火之嵐,覺醒吧,燃燒吧』」

  瞬間,轉移魔法陣外圍湧起奔騰的火焰,紅與白的沙塵自中央捲起。

  棹人與小雛被沙暴奪走了視野,隨後,兩種顏色如沙畫般複雜地交混在一起,將他們眼前徹底埋沒。那沙暴如凝集成牆壁般,然後開裂,崩塌。

  紅與白的塊狀物向四面倒下,繼而消失。

  回過神來,棹人一行已經站在了獸人的領土之上。

  ***

  (——這個地方,原來是這樣)

  棹人回想小雛在琉特在指定部下們與轉移魔法陣的位置時告訴他的信息。

  純血區是獸人貴族階級的地盤,這一點是人類的共同認識。但是,社會不可能光靠貴族來形成。保衛國家需要武者,農耕畜產需要農民,物資流通需要商人,形形色色的人同樣不可或缺。他們的文明,也以告別了僅靠狩獵生存的階段。但以人類方的見解,他們全都是統治階級的『所有物』。

  因此,純血區僅僅只是『貴族地盤』的這個認識,現在仍然得以維持。

  因為確定了擁有者,這樣交涉起來才比較方便。但是,就像在證明那模糊的豪華印象是錯誤的一般,展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座樸素村莊。

  村子用(大概是為了防禦外犯)纏著獨行蔓草的木柵欄圍著。大概是十分重視風與大地,到處都能看到野獸形狀的風向標與垂到地面的布圖騰。建築物的基礎用的石頭,但主體使用木材,屋頂和門窗貼著鱗片與皮革。獸人的土地位於人類居住之地的北方,但這樣的結構一眼看不出防寒性能是否更加優越。而且,在十餘座的房屋之間相互連著粗大的鎖鏈。

  棹人覺得不對勁,目光停留了下來。

  那些如蜘蛛網一般交織的鎖鏈之上,吊著數不清的獵物影子。那些影子有的大,有的中等,還有一樓大那么小的。而且那些東西上面爬滿了大量的蒼蠅。每有蟲子在動,被吊著的塊狀物的輪廓就會發生細微的抖動。

  瞬間,棹人嗅到了早已聞慣的濃重腐臭與血腥。

  在確認那些東西的真面目之前,他先閉上了眼睛。在他的鼓膜內側,『皇帝』用好似人的聲音冷笑起來。小雛準備來到棹人前面,但棹人單手將她攔下,並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睜開眼睛,直視眼前的慘景。

  被吊著的那些,果然是村民。

  狐狸頭的獸人們,就像狩獵的戰利品一般掛在那裡。

  謝肉祭。狩獵狐狸的成果。

  棹人腦袋裡浮現出不謹慎的描述。但是,他立刻得出了正確答案。

  虐殺。

  只有這個詞才能準確描述眼前的慘狀。

  血與腐水順著鐵鏈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犧牲者的肚子全都被撕開了,空蕩蕩的腹腔暴露在外,在內側的肉上有白色的蛆在爬。

  棹人捏緊拳頭,靠近屍體。他看了看他們的表情。犧牲者的面龐,定格在令人恐懼的苦悶樣子。不論是人還是獸人,面對這樣的悽慘情形都沒有差別。

  「啊——————好慘」

  棹人嘀咕起來,內心對未謀面的兇手燃氣憤怒與厭惡的火焰。但是,因為他生前延續下來的習慣,被激動情緒充滿的頭腦反而急速地恢復冷靜。

  他目光放回到房屋之間,向琉特問道

  「……裡面的東西呢?」

  「裡面的……東西?」

  「這些人的內臟在哪兒?」

  棹人淡然地問道。琉特楞了一下之後,吞吞吐吐起來。

  棹人等待他回答。被掏出的內臟應該非常之多,但放眼望去並沒有看到。雖然能看到有部分漏掉的痕跡,但內臟本身並沒有留下來。

  幾秒種後,琉特痛苦地回答了棹人

  「情況觸目驚心,實在難以啟齒。其實全都集中堆進了獸欄里……嘲諷獸人進行畜產行為的人類有很多。從內臟的處理方式,我等也判斷這是以挑釁以及褻瀆為目的的行為」

  「那邊也保持著原狀麼?」

  「已經是難以單獨分辨的狀態了。我們準備不久之後將獸欄一起燒掉」

  「讓我看看」

  棹人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琉特彎下腰,十分擔心地給出忠告。

  「…………相當觸目驚心啊」

  「無妨。我連內臟、大腦被融合在一起還活著的人都見過」

  琉特領會地點頭之後,直起身子邁出腳步。但是,他的部下留下在了原地。看來他們不想再看到獸欄內的慘狀了。

  棹人和小雛跟在琉特身後,來到與小型牧場鄰接的獸欄前停下腳步。琉特遲疑了片刻,但還是抽下了封門的門閂。

  (……連開門都不願意啊)

  想到這裡,棹人自然地站在前面,代替琉特把手伸向門,將門緩緩向內推開。

  蒼蠅嗡嗡嗡地飛起來。濃重的血腥與腐臭滿溢而出。

  棹人朝著裡頭發紅的,又感覺莫名柔軟的昏暗凝目而視,點了點頭。

  (如果對慘景缺乏免疫的話,的確會留下精神創傷呢)

  他與小雛站在一起,凝視悽慘的一幕。

  沾滿污物、血液與脂肪的地面上,獸人的內臟堆成了山。纏結在一起的腸子碎了,胃破了,裡面的東西流了出來。這堆肉山釋放的強烈惡臭,更甚於之前的屍體。這些堆成複雜形狀的肉塊是那麼醜惡,難以想像以前收納於活物腹中。但仔細一看,這座可怕的山裡面還叫混著內臟之外的異物。

  牛和豬的頭部就像點綴在蛋糕上一般,惡趣味且滑稽地從肉山中冒出來。棹人抓起豬的耳朵,扯了一下。只聞噁心的聲音,豬頭被扯了出來,滴下粘液。他目不轉睛地觀察那乾脆利落的傷口,然後目光放回到內臟之山上。

  幾秒種後,他嘀咕了一聲

  「…………這些,沒有意義啊」

  棹人頓時鬆開了手,豬頭掉了下去,像隨著泄氣般彈起一下之後,落回到內臟的海洋中。

  在棹人身後,琉特詫異地驚呼道

  「您說,沒有意義?」

  「這並不是什麼挑釁、揶揄或者褻瀆的象徵」

  棹人十分斷定,指著與內臟胡亂混在雜一起的家畜頭部,接著說道

  「如果要賦予那種含義,應該更有效的利用死掉的家畜。作為『象徵』來說太隨便,也太粗糙了。要達成那種效果,太過依靠對方的想像力了」

  「那麼……為什麼內臟要堆在獸欄里?」

  「其實事情要更加簡單」

  棹人像唱歌一樣,流暢地予以回應。眼前的慘景,如今已經不足以令他動搖。

  因此,他淡然地將『眼中所見』說了出來

  「地上有內臟掉落的痕跡,也就是在把吊著的人的內臟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掉在腳下了。但那個量太過巨大,造成了麻煩,所以就集中堆放在了一個地方。另外因為家畜很吵,所以正好就讓家畜閉嘴了……說難聽點,應該是為了方便而順手做的」

  聽到他這麼說,琉特渾身的毛倒豎起來。

  ——原來這才是正確的反應麼?

  棹人對此有些吃驚。琉特所展現的憤怒,是那麼激烈。金色的雙眸中充滿憎恨,交互地怒視慘景與棹人。

  「您說……您說弄成這樣就只是為了方便?」

  「嗯,大概吧……你別瞪我這麼凶,又不是我乾的」

  「…………啊,抱歉,恕我失禮」

  琉特連忙將目光從棹人身上移開。但他的眼睛裡依舊浮現著對做出惡魔般推測棹人所產生的反抗與厭惡之色。棹人沒有指出這一點,直接點點頭,關上了圈門。棹人回到了房屋間懸掛的鎖鏈處,再次對被吊起的村民們進行觀察。

  犧牲者的肩膀被固定成奇怪的形態。這是因為鎖鏈貫穿左肩,穿過後頸之後又從右肩穿出。出血量也很大,恐怕這處置全都是在他們活著時進行的。

  「把活生生的人吊在半空,撕開肚子,掏出內臟麼」

  「鎖鏈上面並沒有發現明顯劣化呢。應該沒有修正,一擊貫穿的」

  「通過驅使器具來實現,以人類的力量是不可能的……這不是人類乾的」

  棹人和小雛小聲交流起來。在兩人身後,琉特站得筆直,不

  知什麼時候,他的部下們也齊聚在了他身後。

  獸人們默不作聲,十分緊張地等待著棹人的回答。

  (……你們的心情,我明白呢)

  棹人在獸人們蜇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認為這幕慘狀是人類所為的理由。他們恐怕根本不願意去思考如此兇殘的行為是同胞所為。而且,他們希望識破這過度殘虐的行為是誰人,又是出於何種意圖所謂。

  如果沒有什麼理由,目擊者便無法接受。

  正因如此,獸人們將人類視為假想之敵。

  (這樣的思維,確實也有正確的部分呢)

  這不能歸咎在人類身上。但就算這麼說,也並非獸人所為。

  如此兇殘,絕非常人所能為。而且除了賦予痛苦之外,沒有其他意圖。

  是的的確確沒有。

  這就是單純的瘋狂、邪惡的犯罪。

  「我知道兇手的身份」

  棹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小雛靜靜地點點頭。獸人們噤若寒蟬。

  「…………這究竟,是何人所為?」

  鎖鏈在風中喤喤作響,屍體隨之搖擺,蒼蠅亂飛,腐臭濃烈地飄散開來。

  棹人全身承受著所有令人不快的感覺,開口說道

  「——————這毫無疑問出自惡魔的手筆」

  但這個答案又與現實非常矛盾。

  十四名惡魔契約者已經死絕。

  不是別人,正是棹人隨『拷問姬』一起,應該將他們趕盡殺絕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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