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Episode 8.雪夜
1月6日——
星期六的下午六點，責任編輯雜本逸巳打來了電話。
「我是白砂，一直以來受您關照了」
『OK了哦』
上來就是這個嗎。
雖然多少也習慣了她的節奏了……
「請問……是說之後追加的配角們的設計稿是吧？」
『嗯！』
「還有……封面的方案我也應該提出了大概六種……？」
『每個都很好哦！』
白砂保持著左手持著手機貼著耳朵，用右手扶了扶額。小心地不讓對方聽到，出了一口氣。
「小倉老師怎麼覺得呢？」
『她也說「每個都很好」來著』
「太好了！」
下意識地發出了歡呼，白砂乾咳了一聲。
「咳咳……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採用男主角和女主角背對背坐在一起的那幅構圖」
『那就用那個~ 封面圖的截稿日是下周一下午一點了拜託了~』
「下周一？等一下……這不就只剩三天了嗎……？」
『啊哈哈，這裡要用小時來計算哦』
「呃……現在是星期六的18點，到星期一的13點還有……43小時！？連兩整天都不到啊！？」
『啊應該用分鐘來計算的嗎~』
「用秒計算時間也不會變啊！」
如果是需要用來做封面的質量的圖的話，可以的話希望能有三整天來畫。這個編輯的時間表是基於什麼來計算的啊！？
『呀……果然對新人來說太難了嗎？那大概需要幾天？』
仿佛噌地一聲，白砂心中迸出了火花。
「就這個時間就好！」
『真的？辦不到的話我也可以調整的哦？』
「絕對能夠趕上的！」
『那就這樣吧~ 拜託你啦~』
通話結束。
雖然有完全被牽著跑了的感覺……
但畢竟浪費了一個半月時間的人是自己。再說，自己也不想這麼拖拖拉拉。
將手機放到桌邊，打開了CSP，新建文件。
提出的構圖方案只是草圖，所以不能看著那個畫。
好好確認了圖像的尺寸之後，先用藍色的筆刷勾畫了輪廓。
手機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這次是Line的消息。
——啊，這不是魯昂嘛。
用左手點擊了圖標，點開了聊天消息。看樣子是有什麼事情要說。
但現在想集中在繪畫上來著啊……
白砂右手拿著壓感筆，用左手打了電話。揚聲器中傳來了魯昂的聲音。
『白砂小姐，下午好』
「雷吼~怎麼了？」
『……出現了些，讓人有點在意的流言』
「什麼？」
『我自己是覺得這種事情不太好哦！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嗯？」
魯昂發來了一張圖片。
還以為又是誰畫的插畫，沒想到不是。是Line上的對話的截圖。
『白砂小姐，最近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的事完全無所謂了？』
白砂頓時感到心被揪緊了。
不止是在網上，是在現實中也在酒會之類的地方聊過天的熟人。
其他的關係不錯的人的名字也有出現。
『畢竟是跟大作家一起合作的專業人士了嘛』
『那個人也要離我們遠去了嗎~』
白砂的胃猶如吞下一塊鉛一般被往下扯了一下。
「……這是，什麼？」
『最近他們說的話好過分啊！』
「誒？但是……11月不是才見了面的嗎？」
『大概是因為12月初的線下會啊除夕的年終聚會啊那些你都沒來……還有，Line群里在新年時也什麼都沒發吧』
「這、這樣的人肯定也不止我一個吧」
畫師群中的人里也有工作了的社會人。年末年初的時候太忙沒法露面的人也很多。
魯昂困擾地回答道。『沒錯，我也這麼覺得啊~ 現在也正是忙碌的時候，這也沒辦法嘛。所以我才不能原諒他們』
「……嗯」
雖然自己的心情跟不能原諒還有些區別，但一時間也沒能說出別的話。
感覺自己比起反感，驚訝的情緒更強。
『感覺啊，大家都是~ 「就算接了再怎麼重要的工作這樣子無視也太過分了吧」 這樣地在議論啊』
「我才沒有無視啊……？」
『可是，你Twitter上也沒有任何反應嘛』
「那是……最近的確是沒怎麼看來著……」
因為精神上根本沒有餘力去看啊。
夥伴們愉快地吃著飯的照片呀，開心地畫出的畫呀，還有大家互相讚美這些東西的場面，看著就會難受起來。
「……是我的錯嗎？」 顫抖著聲音說。
『絕對沒有這種事啊！』
「就，就是吧？」
『沒錯！所以，大家現在就來線下聚會吧！』
「誒……！？」
『現在大家都來池袋的卡啦OK了哦。白砂小姐也會來的吧？』
口腔中有種苦味的物質擴散開來。
喉嚨乾燥起來。
「……那是……現在？」
『沒錯！大家都等著你哦！今天也是星期六嘛？寒假最後一個周末的聚會這種感覺？這種日子肯定要嗨個通宵吧~ 再說偶爾休息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嘛』
話筒對面傳來了小聲的音樂聲。
「已經到店裡了嗎？」
『是的！平常的那個聚會間！』
魯昂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
肯定是想著白砂會來吧。
頭暈目眩，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傾斜。右手握著的筆差點掉下來，白砂全力將它握緊。但手使不上力氣。
「對不……我……一定要在星期一中午之前把封面畫……給畫好……」
『真的假的啊……』
男人嘟囔的聲音。
緊接著複數個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大概，能夠想像得到不是什么正面的反應吧。
魯昂用顫抖著的聲音說道。
『是假的吧？你一定能來的吧，白砂小姐……？』
我果然還是去吧——這樣的話語，已經被擠到了喉嚨口。
但是，放著眼前這些原稿不管出去玩，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現在全力去畫都還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呢……
『白砂小姐……我，會等你的。我相信你肯定會來的』
「……魯昂」
『只要你來了，一切就都能恢復原樣了。畢竟，我們不是夥伴嘛』
「所以說……我……」
『等你』
隨後語音通話被掛斷了。
手機畫面也終於變暗。
白砂用顫抖著的手緊緊握住手機，回過神來筆已經掉了下去。
†
小貓Wacom在乃乃香的面前趴下翹起屁股，左右搖晃著尾巴。(hso)
這是它想玩繫繩的老鼠玩具時的表現。
乃乃香一臉困擾的樣子，用播音員語氣說著。
「今天的老鼠樂園已經閉園了。明天是周日，營業時間將由上午開始。衷心期待著您的再次遊玩」
時針已經走到了晚上八點。
悠斗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接過了老鼠玩具。
「哈哈……之後就讓我來陪它玩吧」
「不好意思，悠斗老師」
不過，似乎老鼠樂園的工作人員也是需要技術的。發現了不能跟乃乃香玩的Wacom又回到了貓爬架上去。
嘗試在它眼前搖動老鼠玩具也沒有反應。
「……就連搖老鼠玩具都不期待我能做好嗎」
「肯、肯定只是想睡覺了而已啊！」
被貓無視，還被初中生給安慰，真是情何以堪啊。
悠斗聳了聳肩。
「哎……不管怎麼說，小乃乃香你小心回家哦。已經下起雪來了」
「好的」
她披上大衣，戴上一直保護到耳側的帽子。之後再戴上了一幅鏡框很粗的眼鏡。
「小乃乃香，原來還戴眼鏡嗎？」
「不是不是……這只是，變裝而已啦……啊哈哈」
確實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她。
「發
生什麼事了？」
「並沒有什麼事，只是不想給悠斗老師帶來麻煩，而已」
「是這樣嗎。不過比起我的事更應該優先自己啊？」
「呵呵……畢竟是我喜歡才做的事嘛」
她走向玄關，回頭彎了彎腰。
「祝您晚安，悠斗老師」
「嗯，小乃乃香也晚安」
她跟往常一樣帶著笑容離開了。
悠斗又回到工作模式。
總感覺比起以前，一個人的時間感覺更安靜了。
突然手機的提示音響了起來。好像是Line來了消息。
『不好意思』
發件人的名字是，白砂。
「是誰來著？」
一時間還以為是什麼騷擾信息……
不過畢竟是加過Line好友的人，還是想了起來。
「啊，是Comiket那時的女孩子啊」
僅僅一周之前還在一起吃過飯的人就這麼忘記了，稍微有點過分吧。
那次談話之後說了「如果又有什麼困難請找我商量吧」，還加了Line的好友。
——哎呀，反正也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嘛？
在心中自言自語著這一的藉口，回復了消息。
『新年快樂 有什麼事嗎？』
大概一分鐘之後，回復來了。
『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感覺不是什么小事啊。
雖然一般都會先確認一下能不能語音通話之後再打，不過悠斗還是直接按下了通話按鈕。
過了一小會兒，接通了。
「白砂小姐！？」
『……嗚……嗚』
只能聽到凌亂的呼吸聲。
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那是抽泣的聲音。
悠斗不等她回答問道。
「你現在在哪！？」
『……池袋站』
是哭腔。
為什麼在池袋站？雖然腦中浮現了這樣的疑問，不過這不是能安靜問答的時候。
不管理由是怎樣，悠斗並不會無情，或是說冷靜到能跟哭著通話著的女孩子長談。
披上掛在牆上的大衣，把錢包丟進口袋。手機保持著通話狀態走出了玄關。
——好冷！？
從開著暖風空調的房間中突然走進雪夜中，被寒冬的風迎面打擊，感覺心臟都要停跳了。
「十分鐘！不，五分鐘，等我！現在就過去！」
如果乘電梯的話信號會斷掉，就走樓梯衝向一樓。
『……』
「哈……哈……抱歉，果然，還是要……十分鐘……」
只衝刺了20秒就感覺呼吸急促了起來。
不會去健身房的插畫師的體力就是這種程度嘛。
運動鞋踏開了剛剛在人行道上積起的薄雪。
「我現在在優衣庫前面……你在哪個出口？」
『……東口』
「那就不遠了。看的到松本清藥店嗎？」
『嗯』
「在母子像附近？」
『……嗯』
「啊……找到了」
哈、哈、哈……悠斗不停地大口喘著氣。明明空氣冷到耳朵都感到痛了，額前卻流下了大粒的汗珠。
白砂無力地蹲靠在立柱上，手中緊緊握著手機。
外面套著短大衣，裡面是裁剪大膽的毛衣，胸前和大腿都毫無防備地露出來的這樣一副看著就冷的打扮。
再加上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的糟糕臉色。
「……前輩」
「哈、哈、哈……能站起來嗎？」
白砂緩緩地站起身來。看著搖搖晃晃的她，悠斗趕緊伸出手來支撐。
一扶上她的肩膀，白砂就直直抱了上來。
「前輩！！」
淚雨滂沱。
悠斗也不知所措地，只能站在那裡任憑她倚靠著。
被霓虹燈染成紅色藍色的雪花緩緩落下。
†
等到白砂冷靜了下來之後，兩人搭上了回程的的士。
要是接著在那種地方談就真的要被凍死了。話雖如此，也沒敢帶著哭泣的女孩子去咖啡館之類的地方。
周圍的視線刺得太痛了。
自古以來讓女性哭泣的男性都難逃非難。而面對抽泣著的白砂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悠斗就更是罪大惡極了。
兩人來到了悠斗公寓的電梯前。
「唔……雖然不知不覺就把你帶到我家了……」
白砂低下了頭。
「真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
「……不……沒事的。不過我們還是到暖和的地方再說吧」
「不、不好意思」
上到六層，打開玄關的大門走進武內。
因為沒關空調就出門了，現在室內簡直是春天般的溫暖。悠斗脫下蓋了一層雪的大衣。
「哈啊~ 真暖和~」
「嚏！」 白砂打了個噴嚏。
這麼說來她真是全身濕透了。
「是雪我還以為不會這麼濕的呢……白砂小姐，你在外面待了多久了？」
「大概……兩小時左右吧……」
「誒誒！？會感冒的！」
「……沒事的……這種事」
「我覺得很有事啊。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之前最好先去泡個澡吧」
白砂的肩膀稍稍抖了一下。是因為受涼的身體還是因為激動的心情呢。
「……願意，聽我說嗎……我的事？」
「不如說，如果不告訴我的話反而會因為太過在意而睡不著覺啊」
「我是個麻煩的人……吧」
「如果我嫌麻煩的話就根本不會去接你了吧」
她擦了擦眼眶。
「為什麼？這麼的……溫柔……」
「誒？」
確實與她這只是第二次見面。
收到Line消息時連名字都沒能第一時間想起來。
悠斗撓了撓頭。
「……很討厭，坐看著有困難的人不管吧？」
所謂動機，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
白砂又低下了頭。
「十分……感謝」
「沒事的。我去燒水，稍等一下吧」
「比起那個！希望、能先、聽我講」
「誒？不是……會感冒的哦？」
「先來！聽我說……」
如果她的衣服只是打濕了一點點的話悠斗也會尊重她的想法。不過現在的白砂明顯是一副甚至會在對話途中就倒下的樣子。
「……明白了。那麼就一邊泡澡一邊聽你說吧」
「哈？」
雖然不知道她誤解了什麼，不過感覺一瞬間她的目光的溫度都變得比室外的氣溫更冷了。
「呃……我會在換衣間等著哦？這樣的話你在浴室里也能對話了吧？」
「啊……是這樣……」
「嗯嗯」
「……那就這樣吧，拜託你了」
於是乎，五分鐘後——
悠斗背靠著浴室的門盤腿坐下。
背後傳來了水聲。
淋浴的聲音。
轉龍頭的聲音。
水流進浴缸的聲音。
——意外的只聽聲音也能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啊。
白砂的聲音穿過浴室門傳了過來。
『仙貝，能聽見嗎？』
「嗯」
『讓我泡澡真是太感謝了。剛才連指尖都冷透到痛起來了。』
「能幫到你就好」
『還讓我先來泡』
「我只在外面待了十分多鐘，不會那麼冷的。我之後再泡就好了」
其實悠斗也連手指都凍得通紅了。
白砂長舒了一口氣。
『……我……其實……不應該，來這裡的』
「哎，也是啊」
『《曲月》的封面畫……截稿是星期一中午來著』
「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剛剛才開始畫而已』
就算是數學不好的悠斗也能算的出這時間。
——這日程可真是緊啊。如果是我的話不到畫完都不會走出家門一步啊。
「那為什麼，會來池袋站？」
『被朋友們……邀請去卡啦OK了』
聽到了很在意的部分。
「是真的嗎？我
覺得白砂小姐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性格的人啊？」
『性格什麼的……不才跟我見過兩次面嗎』
「看你的畫就能明白了啊。就算不見面也能明白」
「啪嗒」地響起了一聲水聲。
因為像講電話一樣看不到對方的表情，稍微有點不方便對話。
白砂用艱難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之、之前一直都會為我加油的朋友們……說……現在趕緊過來……』
「嗯？這不只能說聲『去不了』拒絕掉嗎？」
『可是他們都說，我開始畫輕小說的插畫以後變得冷淡了……無視他們了……之類的……』
「所以？」
『我……明明現在不畫不行……可是待在家裡又感覺更不好……就想著，哪怕只是去露一臉呢……』
「……」
『但是，如果去了的話，肯定……就不會讓我走了……』
「我也這麼覺得」
在酒會之類的聚會上，如果途中離開的話就會瞬間讓氣氛變得糟糕起來。比起直接拒絕參加，可能在中途退場反而更需要強大的意志才能說的出來。
『在車站……一直在迷茫，我到底怎樣做才好……』
於是就這麼在車站彷徨了兩個小時，最後才聯繫了悠斗嗎。
經過總算是了解了。
悠斗嘆著氣說道。 「哎，變得跟朋友們疏遠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白砂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反問了一句。
『沒辦法……的事？』
「嗯。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使勁渾身解數想去完成現在的自己能畫出的最好的畫作——如果想要這樣的話，就只能拋棄掉至今為止的生活方式了吧」
『拋棄掉……？』
「雖然我的情況是本來就沒有什麼朋友，只是單純的變得很少去大學上課了而已……」
聽見了浴室里的啜泣聲。
『討……厭……』
「誒？白砂小姐？」
『討厭這樣啊……我不想被魯昂她們討厭啊！想要一起笑！一起玩！一起……嗚嗚……』
悠斗點了點頭。
「嗯……我認為這也可以是一種選擇」
『選擇？』
「職業的插畫家跟其他職業的人相比，生活規律啊談話的話題啊都很難合的來，畢竟是不同的職業道路，沒有辦法。所以說，選擇不走向這一條道路也是一種選擇啊」
『……就是說……不去畫輕小說的插畫？』
「是啊。遊戲原畫和漫畫這些應該也是類似的情況吧……」
以創作作為工作的話，不管是哪種創作都是一樣的。
『插畫家們不管誰都是這樣？』
「不過插畫家同僚們之間還是經常會一起玩的吧。雖然也因人而異」
『……』
「評價很好的店可以在工作日的中午約上好幾個人一起去，這種？還有一邊工作一邊在Skype上聊天之類的？」
雖然也不是不論是誰只要是同業者都能合得來吧。
『是……這樣的嗎……』
聽起來有些冷漠，但還是這樣直截地告訴了她現實。
「說實話，我認為很難能和在馬上就到截稿日時強硬地邀請的人繼續做朋友。就是這種職業啊——所謂的插畫家」
一直畫不好的時候，作品被打回的時候，原作遲遲不交稿的時候……日程很容易就會被打亂。如果是不能理解這份工作的寬容的人的話，繼續相處下去對雙方來說都不會幸福吧。（為什麼說的好像離婚倒計時夫妻一樣……
『可是……魯昂她是……我的親友……』
悠斗嘆了口氣。
做出怎樣的選擇，是白砂的自由。
不過，這句話應該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吧。
「不管是對自己來說多重要的人，如果成為了讓自己停下筆的原因的話，那麼不遠離她就不能繼續創作了啊」
悠斗的背後傳來了「咔嗒」的一聲，浴室的門被拉開了。
水汽擴散開來，換衣間裡也被染成了白色。
「意思是，讓我選擇嗎？」
沒有任何遮擋的白砂的聲音就在背後不遠處。
悠斗為了不看到身後連忙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啊……！？」
從浴室里出來之前麻煩先說一聲吧。如果自己沒多想就回過頭的話會怎麼樣啊！
慌忙地想走出換衣間時——
白砂竟然拉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擺。
「悠斗仙貝，請告訴我！不選擇哪一方就不行嗎！？」
「不選擇不行……可不遵守時限這種事本來就不對吧？不管是哪種工作」
「嗚……」
白砂被打擊到似的呻吟了一聲。
但還是沒有放開悠斗的衣服。
「要把什麼作為興趣，把什麼作為工作，要怎樣生活下去？無論誰都有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候啊。也許對白砂小姐來說那就是現在了吧」
「…………」
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自己說出的話對她能有幫助嗎。
之前準備好的浴巾就放在洗衣機上。悠斗右手拿起它，向身後遞了過去。
「……用這個就好」
雖然注意了不要回頭去看……不過果然還是不應該做這種不熟悉的事的。
右手的指甲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會讓手陷進去的體積，還有往回壓的彈力。被水沾濕的，仿佛會把手吸引上去的皮膚的觸感。
——誒！？？
「呀！！？」
悲鳴聲。
「對對對對對不起！」
「你在幹什麼啊！？」
「不、不是故意的啊！」
悠斗留下了浴巾，逃也似的飛奔出去。
†
過了大約十五分鐘，白砂終於出來了。
臉色看起來沒問題。
臉上有些紅，肯定是因為在浴室泡過的原因吧。一定這樣的。
她的衣服都濕透了，現在只能借用悠斗的襯衣和外套。家裡肯定沒有女式的內褲，關於這部分只能讓她先忍著了……
悠斗泡了綠茶。
「請、請用」
「…………好」
抬起右手遮住胸部，她的眼中還有警戒著的色彩。
「剛才那個，不是故意……」
「給我忘掉。忘掉就饒了你」
「明白」
兩人鑽進被爐面對面坐下喝起了綠茶。
她哈~地吐了口氣。
重新開始剛剛停在了尷尬的地方的對話。
「的確就像仙貝說的……我也得做出選擇才行啊……」
「什麼才是幸福，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同嘛」
「成為職業插畫家也不一定是正解，的意思嗎？」
「嗯。只在網上畫同人的人也是有的嘛。覺得像那樣才更幸福，也沒什麼問題吧？」
不如說，做商業化的工作因為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會陷入難關的可能性反而會更高吧？
這一點白砂自己已經有了切身的體會。
「不過，悠斗仙貝肯定是覺得——職業插畫家比只在網絡上活動的畫師要高等一些吧？」
悠斗搖了搖頭。
「沒有哦。這就好像狗和貓的比較吧。只能說，全看個人的價值觀吧」
「真的嗎？」
「當職業的話就會被編輯和作家要求重畫吧。還會收到讀者的無理的批判。關係到版權和利潤的限制規定也很多。日程也很緊張……只在網上活動的話就能隨心所欲的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只跟自己合得來的人交流，不覺得像這樣也是一種幸福嗎？」
「的確是有可能……」
「這到底是誰的價值觀呢——職業的就高等，其他的都是低等？」
白砂自己也沒有想到根據的樣子。
「收入之類的……比較高？」 她歪著頭問道。
「對不起。說不定是只畫同人的人收入會更高」
「是這樣的嗎！？」
雖然這話對剛開始挑戰輕小說的插畫的白砂不太好說出口……
「商業化的插畫家的收入，其實高低差距相當的大啊。因為有很多人就算沒有報酬都願意畫，便宜的那些幾乎接近無償了。反過來，頂級的插畫家的一張彩圖的要價甚至可以超過一整本輕小說「
白砂睜大了眼睛。
「一張畫30萬日元以上嗎！？」
「雖然我沒到這種程度，不過的確知道有這種事」
悠斗的姐姐京橋彩華就接到過好幾次這種金額的工作委託。
那樣的世界的確是存在的。
從屬於公司的插畫家和自由人之間也有差別。
自己能搏得何種高度的評價，只有賭上自己的人生跳進這個世界裡努力之後才能明白。
悠斗問道。
「你自己，想成為哪一邊呢？」
白砂垂下頭。
握緊了手上的空茶杯。
「我想……」
就在這時，換衣間那邊傳來了女聲歌唱的輕快旋律。
是悠斗沒聽過的曲子，大概是白砂的手機鈴聲吧。
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是家裡的人嗎？」
「我是獨居的………………是魯昂吧」
「是朋友嗎」
白砂站起身走向換衣間。
從脫下來的短大衣的口袋中拿出手機。
緊緊盯著畫面。
手指伸向了屏幕。
離接聽鍵的距離只剩不到一厘米。
眼睛一眨不眨，身體也一動不動，只是聽著鈴聲繼續播放。時間無比漫長。
手機突然像斷了氣一般突然安靜了下來 （原文如此……這什麼鬼比喻……）
屏幕上只留下未接來電的提示。
白砂嘆了口氣。
「啊~啊……掛掉了」
「只是你沒接而已吧」
她按下了手機的側鍵關了機。
「哎~ 出門以後沒電了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嘛？」
「這樣子好嗎？」
「不太好……吧。她肯定會生氣的……不過，也沒辦法嘛……」
白砂那快哭出來的臉上露出了一些笑意。她轉頭看向悠斗，明確的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我想做對工作負責的人啊」
悠斗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她擦了擦濕潤的眼眶。
「……仙貝……我，沒有錯吧？」
這種時候，如果是習慣與女性相處的男性的話，肯定會至少說一兩句關心的話吧。
白砂的肩膀在顫抖。
悠斗站起身來，走進裡面的房間做起準備來。
「穿成這樣，也不太好回家吧？等到你衣服干之前就待在我家好了」
「嗯、嗯」
白砂跟在悠斗身後，看到了牆邊的單人床，停下了腳步。
艱難地咽下一口氣。
「……那個……我還有點……沒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還是越早越好吧？」
「也太早了吧！我們才見第二次面而已吧」
「這種事我不是很在意的」
「我在意啊！呃……我雖然可能看起來像是那種很會『玩』的女孩子……但其實不是……」
「我懂的」
「真的嗎！？」
「白砂小姐是個認真的努力家，只要努力了就會有成果的哦」
「不不努力了我真的會有的吧……」
她退縮了幾步。
悠斗啟動了電腦，拉開椅子，又朝她招了招手。
「快點，坐下吧。軟體用CSP可以嗎？SAI和PS我這裡也有哦。如果說不在自己家的環境裡就無論如何都畫不出來的話，也不勉強你」
「……………………………………哈？」
「截稿是在星期一的中午對吧？馬上都要到星期天了，可沒有時間來浪費了」
「……」
白砂老實地坐到辦公椅上。
都已經新建好了文檔。
她的臉頰慢慢變得通紅。
「啊嘞，白砂小姐，你不要緊嗎？很熱嗎？該不會是感冒了……」
「完！全！沒問題！」
突然大聲起來，悠斗嚇了一跳。
白砂語速極快的打算矇混過去。
「話說悠斗仙貝沒問題嗎還把電腦借給我用？衣服因為不能曬到外面等到干我感覺大概要花明天一整天啊？」
悠斗嘆了口氣。
「哎呀……雖然很有問題……但我著急也沒用……」
「誒？意思是？」
「瑪莉那邊還是沒寫完《貓奏》的原稿啊。我這邊完全沒法畫啊」
白砂一時語塞。
悠斗的不好的預感命中了。《貓奏》的原稿的截稿日明明是去年年末，但1月6號的現在都還沒有完成。
寫作新作《曲月》造成的影響，肯定不能說是沒有。
白砂一臉難為情地說。
「啊……怎麼說呢……不好意思」
「也不是你的錯啊」
她低下了頭。
「真是十分感謝……我會努力的。給仙貝帶來了這麼多麻煩……跟同伴們的關係也處的這麼僵硬……即便如此也選擇了這個工作」
「嗯」
「我要畫出能代表現在的我的全部實力的畫……之後，再去和魯昂見面」
白砂終於冷靜了下來，十分流暢地動起筆來。
悠斗看向她的側臉。
她的表情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迷茫了。
nonono：要怎樣才能成為職業插畫家呢？
悠斗：往網上傳自己畫的畫，就會有人委託吧？
錦：現在的話社交遊戲的工作委託很多吧
茄子：在大學裡的作品做成作品集向遊戲公司之類的投稿應聘也是個好選擇
nonono：原來如此！
神繪：相信自己是神！
錦：嗯……自信雖然是很重要……
星期六的下午六點，責任編輯雜本逸巳打來了電話。
「我是白砂，一直以來受您關照了」
『OK了哦』
上來就是這個嗎。
雖然多少也習慣了她的節奏了……
「請問……是說之後追加的配角們的設計稿是吧？」
『嗯！』
「還有……封面的方案我也應該提出了大概六種……？」
『每個都很好哦！』
白砂保持著左手持著手機貼著耳朵，用右手扶了扶額。小心地不讓對方聽到，出了一口氣。
「小倉老師怎麼覺得呢？」
『她也說「每個都很好」來著』
「太好了！」
下意識地發出了歡呼，白砂乾咳了一聲。
「咳咳……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採用男主角和女主角背對背坐在一起的那幅構圖」
『那就用那個~ 封面圖的截稿日是下周一下午一點了拜託了~』
「下周一？等一下……這不就只剩三天了嗎……？」
『啊哈哈，這裡要用小時來計算哦』
「呃……現在是星期六的18點，到星期一的13點還有……43小時！？連兩整天都不到啊！？」
『啊應該用分鐘來計算的嗎~』
「用秒計算時間也不會變啊！」
如果是需要用來做封面的質量的圖的話，可以的話希望能有三整天來畫。這個編輯的時間表是基於什麼來計算的啊！？
『呀……果然對新人來說太難了嗎？那大概需要幾天？』
仿佛噌地一聲，白砂心中迸出了火花。
「就這個時間就好！」
『真的？辦不到的話我也可以調整的哦？』
「絕對能夠趕上的！」
『那就這樣吧~ 拜託你啦~』
通話結束。
雖然有完全被牽著跑了的感覺……
但畢竟浪費了一個半月時間的人是自己。再說，自己也不想這麼拖拖拉拉。
將手機放到桌邊，打開了CSP，新建文件。
提出的構圖方案只是草圖，所以不能看著那個畫。
好好確認了圖像的尺寸之後，先用藍色的筆刷勾畫了輪廓。
手機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這次是Line的消息。
——啊，這不是魯昂嘛。
用左手點擊了圖標，點開了聊天消息。看樣子是有什麼事情要說。
但現在想集中在繪畫上來著啊……
白砂右手拿著壓感筆，用左手打了電話。揚聲器中傳來了魯昂的聲音。
『白砂小姐，下午好』
「雷吼~怎麼了？」
『……出現了些，讓人有點在意的流言』
「什麼？」
『我自己是覺得這種事情不太好哦！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嗯？」
魯昂發來了一張圖片。
還以為又是誰畫的插畫，沒想到不是。是Line上的對話的截圖。
『白砂小姐，最近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的事完全無所謂了？』
白砂頓時感到心被揪緊了。
不止是在網上，是在現實中也在酒會之類的地方聊過天的熟人。
其他的關係不錯的人的名字也有出現。
『畢竟是跟大作家一起合作的專業人士了嘛』
『那個人也要離我們遠去了嗎~』
白砂的胃猶如吞下一塊鉛一般被往下扯了一下。
「……這是，什麼？」
『最近他們說的話好過分啊！』
「誒？但是……11月不是才見了面的嗎？」
『大概是因為12月初的線下會啊除夕的年終聚會啊那些你都沒來……還有，Line群里在新年時也什麼都沒發吧』
「這、這樣的人肯定也不止我一個吧」
畫師群中的人里也有工作了的社會人。年末年初的時候太忙沒法露面的人也很多。
魯昂困擾地回答道。『沒錯，我也這麼覺得啊~ 現在也正是忙碌的時候，這也沒辦法嘛。所以我才不能原諒他們』
「……嗯」
雖然自己的心情跟不能原諒還有些區別，但一時間也沒能說出別的話。
感覺自己比起反感，驚訝的情緒更強。
『感覺啊，大家都是~ 「就算接了再怎麼重要的工作這樣子無視也太過分了吧」 這樣地在議論啊』
「我才沒有無視啊……？」
『可是，你Twitter上也沒有任何反應嘛』
「那是……最近的確是沒怎麼看來著……」
因為精神上根本沒有餘力去看啊。
夥伴們愉快地吃著飯的照片呀，開心地畫出的畫呀，還有大家互相讚美這些東西的場面，看著就會難受起來。
「……是我的錯嗎？」 顫抖著聲音說。
『絕對沒有這種事啊！』
「就，就是吧？」
『沒錯！所以，大家現在就來線下聚會吧！』
「誒……！？」
『現在大家都來池袋的卡啦OK了哦。白砂小姐也會來的吧？』
口腔中有種苦味的物質擴散開來。
喉嚨乾燥起來。
「……那是……現在？」
『沒錯！大家都等著你哦！今天也是星期六嘛？寒假最後一個周末的聚會這種感覺？這種日子肯定要嗨個通宵吧~ 再說偶爾休息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嘛』
話筒對面傳來了小聲的音樂聲。
「已經到店裡了嗎？」
『是的！平常的那個聚會間！』
魯昂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
肯定是想著白砂會來吧。
頭暈目眩，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傾斜。右手握著的筆差點掉下來，白砂全力將它握緊。但手使不上力氣。
「對不……我……一定要在星期一中午之前把封面畫……給畫好……」
『真的假的啊……』
男人嘟囔的聲音。
緊接著複數個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大概，能夠想像得到不是什么正面的反應吧。
魯昂用顫抖著的聲音說道。
『是假的吧？你一定能來的吧，白砂小姐……？』
我果然還是去吧——這樣的話語，已經被擠到了喉嚨口。
但是，放著眼前這些原稿不管出去玩，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現在全力去畫都還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呢……
『白砂小姐……我，會等你的。我相信你肯定會來的』
「……魯昂」
『只要你來了，一切就都能恢復原樣了。畢竟，我們不是夥伴嘛』
「所以說……我……」
『等你』
隨後語音通話被掛斷了。
手機畫面也終於變暗。
白砂用顫抖著的手緊緊握住手機，回過神來筆已經掉了下去。
†
小貓Wacom在乃乃香的面前趴下翹起屁股，左右搖晃著尾巴。(hso)
這是它想玩繫繩的老鼠玩具時的表現。
乃乃香一臉困擾的樣子，用播音員語氣說著。
「今天的老鼠樂園已經閉園了。明天是周日，營業時間將由上午開始。衷心期待著您的再次遊玩」
時針已經走到了晚上八點。
悠斗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接過了老鼠玩具。
「哈哈……之後就讓我來陪它玩吧」
「不好意思，悠斗老師」
不過，似乎老鼠樂園的工作人員也是需要技術的。發現了不能跟乃乃香玩的Wacom又回到了貓爬架上去。
嘗試在它眼前搖動老鼠玩具也沒有反應。
「……就連搖老鼠玩具都不期待我能做好嗎」
「肯、肯定只是想睡覺了而已啊！」
被貓無視，還被初中生給安慰，真是情何以堪啊。
悠斗聳了聳肩。
「哎……不管怎麼說，小乃乃香你小心回家哦。已經下起雪來了」
「好的」
她披上大衣，戴上一直保護到耳側的帽子。之後再戴上了一幅鏡框很粗的眼鏡。
「小乃乃香，原來還戴眼鏡嗎？」
「不是不是……這只是，變裝而已啦……啊哈哈」
確實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她。
「發
生什麼事了？」
「並沒有什麼事，只是不想給悠斗老師帶來麻煩，而已」
「是這樣嗎。不過比起我的事更應該優先自己啊？」
「呵呵……畢竟是我喜歡才做的事嘛」
她走向玄關，回頭彎了彎腰。
「祝您晚安，悠斗老師」
「嗯，小乃乃香也晚安」
她跟往常一樣帶著笑容離開了。
悠斗又回到工作模式。
總感覺比起以前，一個人的時間感覺更安靜了。
突然手機的提示音響了起來。好像是Line來了消息。
『不好意思』
發件人的名字是，白砂。
「是誰來著？」
一時間還以為是什麼騷擾信息……
不過畢竟是加過Line好友的人，還是想了起來。
「啊，是Comiket那時的女孩子啊」
僅僅一周之前還在一起吃過飯的人就這麼忘記了，稍微有點過分吧。
那次談話之後說了「如果又有什麼困難請找我商量吧」，還加了Line的好友。
——哎呀，反正也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嘛？
在心中自言自語著這一的藉口，回復了消息。
『新年快樂 有什麼事嗎？』
大概一分鐘之後，回復來了。
『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感覺不是什么小事啊。
雖然一般都會先確認一下能不能語音通話之後再打，不過悠斗還是直接按下了通話按鈕。
過了一小會兒，接通了。
「白砂小姐！？」
『……嗚……嗚』
只能聽到凌亂的呼吸聲。
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那是抽泣的聲音。
悠斗不等她回答問道。
「你現在在哪！？」
『……池袋站』
是哭腔。
為什麼在池袋站？雖然腦中浮現了這樣的疑問，不過這不是能安靜問答的時候。
不管理由是怎樣，悠斗並不會無情，或是說冷靜到能跟哭著通話著的女孩子長談。
披上掛在牆上的大衣，把錢包丟進口袋。手機保持著通話狀態走出了玄關。
——好冷！？
從開著暖風空調的房間中突然走進雪夜中，被寒冬的風迎面打擊，感覺心臟都要停跳了。
「十分鐘！不，五分鐘，等我！現在就過去！」
如果乘電梯的話信號會斷掉，就走樓梯衝向一樓。
『……』
「哈……哈……抱歉，果然，還是要……十分鐘……」
只衝刺了20秒就感覺呼吸急促了起來。
不會去健身房的插畫師的體力就是這種程度嘛。
運動鞋踏開了剛剛在人行道上積起的薄雪。
「我現在在優衣庫前面……你在哪個出口？」
『……東口』
「那就不遠了。看的到松本清藥店嗎？」
『嗯』
「在母子像附近？」
『……嗯』
「啊……找到了」
哈、哈、哈……悠斗不停地大口喘著氣。明明空氣冷到耳朵都感到痛了，額前卻流下了大粒的汗珠。
白砂無力地蹲靠在立柱上，手中緊緊握著手機。
外面套著短大衣，裡面是裁剪大膽的毛衣，胸前和大腿都毫無防備地露出來的這樣一副看著就冷的打扮。
再加上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的糟糕臉色。
「……前輩」
「哈、哈、哈……能站起來嗎？」
白砂緩緩地站起身來。看著搖搖晃晃的她，悠斗趕緊伸出手來支撐。
一扶上她的肩膀，白砂就直直抱了上來。
「前輩！！」
淚雨滂沱。
悠斗也不知所措地，只能站在那裡任憑她倚靠著。
被霓虹燈染成紅色藍色的雪花緩緩落下。
†
等到白砂冷靜了下來之後，兩人搭上了回程的的士。
要是接著在那種地方談就真的要被凍死了。話雖如此，也沒敢帶著哭泣的女孩子去咖啡館之類的地方。
周圍的視線刺得太痛了。
自古以來讓女性哭泣的男性都難逃非難。而面對抽泣著的白砂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悠斗就更是罪大惡極了。
兩人來到了悠斗公寓的電梯前。
「唔……雖然不知不覺就把你帶到我家了……」
白砂低下了頭。
「真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
「……不……沒事的。不過我們還是到暖和的地方再說吧」
「不、不好意思」
上到六層，打開玄關的大門走進武內。
因為沒關空調就出門了，現在室內簡直是春天般的溫暖。悠斗脫下蓋了一層雪的大衣。
「哈啊~ 真暖和~」
「嚏！」 白砂打了個噴嚏。
這麼說來她真是全身濕透了。
「是雪我還以為不會這麼濕的呢……白砂小姐，你在外面待了多久了？」
「大概……兩小時左右吧……」
「誒誒！？會感冒的！」
「……沒事的……這種事」
「我覺得很有事啊。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之前最好先去泡個澡吧」
白砂的肩膀稍稍抖了一下。是因為受涼的身體還是因為激動的心情呢。
「……願意，聽我說嗎……我的事？」
「不如說，如果不告訴我的話反而會因為太過在意而睡不著覺啊」
「我是個麻煩的人……吧」
「如果我嫌麻煩的話就根本不會去接你了吧」
她擦了擦眼眶。
「為什麼？這麼的……溫柔……」
「誒？」
確實與她這只是第二次見面。
收到Line消息時連名字都沒能第一時間想起來。
悠斗撓了撓頭。
「……很討厭，坐看著有困難的人不管吧？」
所謂動機，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
白砂又低下了頭。
「十分……感謝」
「沒事的。我去燒水，稍等一下吧」
「比起那個！希望、能先、聽我講」
「誒？不是……會感冒的哦？」
「先來！聽我說……」
如果她的衣服只是打濕了一點點的話悠斗也會尊重她的想法。不過現在的白砂明顯是一副甚至會在對話途中就倒下的樣子。
「……明白了。那麼就一邊泡澡一邊聽你說吧」
「哈？」
雖然不知道她誤解了什麼，不過感覺一瞬間她的目光的溫度都變得比室外的氣溫更冷了。
「呃……我會在換衣間等著哦？這樣的話你在浴室里也能對話了吧？」
「啊……是這樣……」
「嗯嗯」
「……那就這樣吧，拜託你了」
於是乎，五分鐘後——
悠斗背靠著浴室的門盤腿坐下。
背後傳來了水聲。
淋浴的聲音。
轉龍頭的聲音。
水流進浴缸的聲音。
——意外的只聽聲音也能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啊。
白砂的聲音穿過浴室門傳了過來。
『仙貝，能聽見嗎？』
「嗯」
『讓我泡澡真是太感謝了。剛才連指尖都冷透到痛起來了。』
「能幫到你就好」
『還讓我先來泡』
「我只在外面待了十分多鐘，不會那麼冷的。我之後再泡就好了」
其實悠斗也連手指都凍得通紅了。
白砂長舒了一口氣。
『……我……其實……不應該，來這裡的』
「哎，也是啊」
『《曲月》的封面畫……截稿是星期一中午來著』
「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剛剛才開始畫而已』
就算是數學不好的悠斗也能算的出這時間。
——這日程可真是緊啊。如果是我的話不到畫完都不會走出家門一步啊。
「那為什麼，會來池袋站？」
『被朋友們……邀請去卡啦OK了』
聽到了很在意的部分。
「是真的嗎？我
覺得白砂小姐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性格的人啊？」
『性格什麼的……不才跟我見過兩次面嗎』
「看你的畫就能明白了啊。就算不見面也能明白」
「啪嗒」地響起了一聲水聲。
因為像講電話一樣看不到對方的表情，稍微有點不方便對話。
白砂用艱難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之、之前一直都會為我加油的朋友們……說……現在趕緊過來……』
「嗯？這不只能說聲『去不了』拒絕掉嗎？」
『可是他們都說，我開始畫輕小說的插畫以後變得冷淡了……無視他們了……之類的……』
「所以？」
『我……明明現在不畫不行……可是待在家裡又感覺更不好……就想著，哪怕只是去露一臉呢……』
「……」
『但是，如果去了的話，肯定……就不會讓我走了……』
「我也這麼覺得」
在酒會之類的聚會上，如果途中離開的話就會瞬間讓氣氛變得糟糕起來。比起直接拒絕參加，可能在中途退場反而更需要強大的意志才能說的出來。
『在車站……一直在迷茫，我到底怎樣做才好……』
於是就這麼在車站彷徨了兩個小時，最後才聯繫了悠斗嗎。
經過總算是了解了。
悠斗嘆著氣說道。 「哎，變得跟朋友們疏遠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白砂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反問了一句。
『沒辦法……的事？』
「嗯。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使勁渾身解數想去完成現在的自己能畫出的最好的畫作——如果想要這樣的話，就只能拋棄掉至今為止的生活方式了吧」
『拋棄掉……？』
「雖然我的情況是本來就沒有什麼朋友，只是單純的變得很少去大學上課了而已……」
聽見了浴室里的啜泣聲。
『討……厭……』
「誒？白砂小姐？」
『討厭這樣啊……我不想被魯昂她們討厭啊！想要一起笑！一起玩！一起……嗚嗚……』
悠斗點了點頭。
「嗯……我認為這也可以是一種選擇」
『選擇？』
「職業的插畫家跟其他職業的人相比，生活規律啊談話的話題啊都很難合的來，畢竟是不同的職業道路，沒有辦法。所以說，選擇不走向這一條道路也是一種選擇啊」
『……就是說……不去畫輕小說的插畫？』
「是啊。遊戲原畫和漫畫這些應該也是類似的情況吧……」
以創作作為工作的話，不管是哪種創作都是一樣的。
『插畫家們不管誰都是這樣？』
「不過插畫家同僚們之間還是經常會一起玩的吧。雖然也因人而異」
『……』
「評價很好的店可以在工作日的中午約上好幾個人一起去，這種？還有一邊工作一邊在Skype上聊天之類的？」
雖然也不是不論是誰只要是同業者都能合得來吧。
『是……這樣的嗎……』
聽起來有些冷漠，但還是這樣直截地告訴了她現實。
「說實話，我認為很難能和在馬上就到截稿日時強硬地邀請的人繼續做朋友。就是這種職業啊——所謂的插畫家」
一直畫不好的時候，作品被打回的時候，原作遲遲不交稿的時候……日程很容易就會被打亂。如果是不能理解這份工作的寬容的人的話，繼續相處下去對雙方來說都不會幸福吧。（為什麼說的好像離婚倒計時夫妻一樣……
『可是……魯昂她是……我的親友……』
悠斗嘆了口氣。
做出怎樣的選擇，是白砂的自由。
不過，這句話應該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吧。
「不管是對自己來說多重要的人，如果成為了讓自己停下筆的原因的話，那麼不遠離她就不能繼續創作了啊」
悠斗的背後傳來了「咔嗒」的一聲，浴室的門被拉開了。
水汽擴散開來，換衣間裡也被染成了白色。
「意思是，讓我選擇嗎？」
沒有任何遮擋的白砂的聲音就在背後不遠處。
悠斗為了不看到身後連忙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啊……！？」
從浴室里出來之前麻煩先說一聲吧。如果自己沒多想就回過頭的話會怎麼樣啊！
慌忙地想走出換衣間時——
白砂竟然拉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擺。
「悠斗仙貝，請告訴我！不選擇哪一方就不行嗎！？」
「不選擇不行……可不遵守時限這種事本來就不對吧？不管是哪種工作」
「嗚……」
白砂被打擊到似的呻吟了一聲。
但還是沒有放開悠斗的衣服。
「要把什麼作為興趣，把什麼作為工作，要怎樣生活下去？無論誰都有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候啊。也許對白砂小姐來說那就是現在了吧」
「…………」
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自己說出的話對她能有幫助嗎。
之前準備好的浴巾就放在洗衣機上。悠斗右手拿起它，向身後遞了過去。
「……用這個就好」
雖然注意了不要回頭去看……不過果然還是不應該做這種不熟悉的事的。
右手的指甲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會讓手陷進去的體積，還有往回壓的彈力。被水沾濕的，仿佛會把手吸引上去的皮膚的觸感。
——誒！？？
「呀！！？」
悲鳴聲。
「對對對對對不起！」
「你在幹什麼啊！？」
「不、不是故意的啊！」
悠斗留下了浴巾，逃也似的飛奔出去。
†
過了大約十五分鐘，白砂終於出來了。
臉色看起來沒問題。
臉上有些紅，肯定是因為在浴室泡過的原因吧。一定這樣的。
她的衣服都濕透了，現在只能借用悠斗的襯衣和外套。家裡肯定沒有女式的內褲，關於這部分只能讓她先忍著了……
悠斗泡了綠茶。
「請、請用」
「…………好」
抬起右手遮住胸部，她的眼中還有警戒著的色彩。
「剛才那個，不是故意……」
「給我忘掉。忘掉就饒了你」
「明白」
兩人鑽進被爐面對面坐下喝起了綠茶。
她哈~地吐了口氣。
重新開始剛剛停在了尷尬的地方的對話。
「的確就像仙貝說的……我也得做出選擇才行啊……」
「什麼才是幸福，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同嘛」
「成為職業插畫家也不一定是正解，的意思嗎？」
「嗯。只在網上畫同人的人也是有的嘛。覺得像那樣才更幸福，也沒什麼問題吧？」
不如說，做商業化的工作因為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會陷入難關的可能性反而會更高吧？
這一點白砂自己已經有了切身的體會。
「不過，悠斗仙貝肯定是覺得——職業插畫家比只在網絡上活動的畫師要高等一些吧？」
悠斗搖了搖頭。
「沒有哦。這就好像狗和貓的比較吧。只能說，全看個人的價值觀吧」
「真的嗎？」
「當職業的話就會被編輯和作家要求重畫吧。還會收到讀者的無理的批判。關係到版權和利潤的限制規定也很多。日程也很緊張……只在網上活動的話就能隨心所欲的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只跟自己合得來的人交流，不覺得像這樣也是一種幸福嗎？」
「的確是有可能……」
「這到底是誰的價值觀呢——職業的就高等，其他的都是低等？」
白砂自己也沒有想到根據的樣子。
「收入之類的……比較高？」 她歪著頭問道。
「對不起。說不定是只畫同人的人收入會更高」
「是這樣的嗎！？」
雖然這話對剛開始挑戰輕小說的插畫的白砂不太好說出口……
「商業化的插畫家的收入，其實高低差距相當的大啊。因為有很多人就算沒有報酬都願意畫，便宜的那些幾乎接近無償了。反過來，頂級的插畫家的一張彩圖的要價甚至可以超過一整本輕小說「
白砂睜大了眼睛。
「一張畫30萬日元以上嗎！？」
「雖然我沒到這種程度，不過的確知道有這種事」
悠斗的姐姐京橋彩華就接到過好幾次這種金額的工作委託。
那樣的世界的確是存在的。
從屬於公司的插畫家和自由人之間也有差別。
自己能搏得何種高度的評價，只有賭上自己的人生跳進這個世界裡努力之後才能明白。
悠斗問道。
「你自己，想成為哪一邊呢？」
白砂垂下頭。
握緊了手上的空茶杯。
「我想……」
就在這時，換衣間那邊傳來了女聲歌唱的輕快旋律。
是悠斗沒聽過的曲子，大概是白砂的手機鈴聲吧。
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是家裡的人嗎？」
「我是獨居的………………是魯昂吧」
「是朋友嗎」
白砂站起身走向換衣間。
從脫下來的短大衣的口袋中拿出手機。
緊緊盯著畫面。
手指伸向了屏幕。
離接聽鍵的距離只剩不到一厘米。
眼睛一眨不眨，身體也一動不動，只是聽著鈴聲繼續播放。時間無比漫長。
手機突然像斷了氣一般突然安靜了下來 （原文如此……這什麼鬼比喻……）
屏幕上只留下未接來電的提示。
白砂嘆了口氣。
「啊~啊……掛掉了」
「只是你沒接而已吧」
她按下了手機的側鍵關了機。
「哎~ 出門以後沒電了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嘛？」
「這樣子好嗎？」
「不太好……吧。她肯定會生氣的……不過，也沒辦法嘛……」
白砂那快哭出來的臉上露出了一些笑意。她轉頭看向悠斗，明確的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我想做對工作負責的人啊」
悠斗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她擦了擦濕潤的眼眶。
「……仙貝……我，沒有錯吧？」
這種時候，如果是習慣與女性相處的男性的話，肯定會至少說一兩句關心的話吧。
白砂的肩膀在顫抖。
悠斗站起身來，走進裡面的房間做起準備來。
「穿成這樣，也不太好回家吧？等到你衣服干之前就待在我家好了」
「嗯、嗯」
白砂跟在悠斗身後，看到了牆邊的單人床，停下了腳步。
艱難地咽下一口氣。
「……那個……我還有點……沒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還是越早越好吧？」
「也太早了吧！我們才見第二次面而已吧」
「這種事我不是很在意的」
「我在意啊！呃……我雖然可能看起來像是那種很會『玩』的女孩子……但其實不是……」
「我懂的」
「真的嗎！？」
「白砂小姐是個認真的努力家，只要努力了就會有成果的哦」
「不不努力了我真的會有的吧……」
她退縮了幾步。
悠斗啟動了電腦，拉開椅子，又朝她招了招手。
「快點，坐下吧。軟體用CSP可以嗎？SAI和PS我這裡也有哦。如果說不在自己家的環境裡就無論如何都畫不出來的話，也不勉強你」
「……………………………………哈？」
「截稿是在星期一的中午對吧？馬上都要到星期天了，可沒有時間來浪費了」
「……」
白砂老實地坐到辦公椅上。
都已經新建好了文檔。
她的臉頰慢慢變得通紅。
「啊嘞，白砂小姐，你不要緊嗎？很熱嗎？該不會是感冒了……」
「完！全！沒問題！」
突然大聲起來，悠斗嚇了一跳。
白砂語速極快的打算矇混過去。
「話說悠斗仙貝沒問題嗎還把電腦借給我用？衣服因為不能曬到外面等到干我感覺大概要花明天一整天啊？」
悠斗嘆了口氣。
「哎呀……雖然很有問題……但我著急也沒用……」
「誒？意思是？」
「瑪莉那邊還是沒寫完《貓奏》的原稿啊。我這邊完全沒法畫啊」
白砂一時語塞。
悠斗的不好的預感命中了。《貓奏》的原稿的截稿日明明是去年年末，但1月6號的現在都還沒有完成。
寫作新作《曲月》造成的影響，肯定不能說是沒有。
白砂一臉難為情地說。
「啊……怎麼說呢……不好意思」
「也不是你的錯啊」
她低下了頭。
「真是十分感謝……我會努力的。給仙貝帶來了這麼多麻煩……跟同伴們的關係也處的這麼僵硬……即便如此也選擇了這個工作」
「嗯」
「我要畫出能代表現在的我的全部實力的畫……之後，再去和魯昂見面」
白砂終於冷靜了下來，十分流暢地動起筆來。
悠斗看向她的側臉。
她的表情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迷茫了。
nonono：要怎樣才能成為職業插畫家呢？
悠斗：往網上傳自己畫的畫，就會有人委託吧？
錦：現在的話社交遊戲的工作委託很多吧
茄子：在大學裡的作品做成作品集向遊戲公司之類的投稿應聘也是個好選擇
nonono：原來如此！
神繪：相信自己是神！
錦：嗯……自信雖然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