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關於來不及對她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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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遙夏傳達所有心意後,蒼感覺一切都結束了。

  失去一切後得到她,就故事來說,或許算收支平衡了吧。

  所以,當大槻聯絡他,說遙夏病情急轉直下時,比起驚訝、不安,他更先感覺到天明時夢境破滅的不舒服。

  他在上學校的暑期課程時看見LYNE的訊息,沒經過老師允許就衝出教室。想到自己忘記帶書包時,他已經搭上海邊沿線的電車。大概因為暑假,乘客比平常多。看著窗外海景而發出歡呼的他們、彎腰駝背的魔骸,所有一切都看起來遠得與自己無關。就連電車的搖晃也覺得與自己無關。他抓著吊環,手插在口袋裡站著。

  大槻在醫院大廳等他。

  「遙夏的狀況怎樣?」

  蒼連招呼也沒打就直接問。

  「現在在診療室里。」

  大槻邊和他並肩齊走邊說。

  「為什麼突然……」

  「遙夏這陣子,只要到傍晚都會去海邊。她三天前開始發燒,醫生說應該是吹到冷風引起的,今天早上就失去意識了。」

  兩人一起搭上電梯,蒼感受到電梯上升時的輕微震動。

  他已經兩周沒見到遙夏了。上周原本要來,但她傳訊說「再等我一陣子」,所以蒼就放棄了。因此,他不知道為什麼才兩周,事情會變成這樣。

  走出電梯,眼前一片騷動。平常只聽見醫生、護士腳步聲的走廊,現在腳步聲與人聲鼎沸。一群老人家口中唱著什麼,並且仿佛裸足踩在炙熱沙灘上跳來跳去。仔細一聽,他們用特殊節奏吟唱著:「喔喔普魯登斯、喔喔普魯登斯。」

  蒼皺起眉頭。

  「那是在幹嘛?」

  「說是在替遙夏祈福。」

  大槻搔搔頭。

  大概是沙也口中的宗教吧。

  「請警衛來把他們趕走就好了吧,太打擾人了。」

  「遙夏媽媽也在裡面,曾經想要趕過一次,結果起了大爭執,大聲爭吵之類的。」

  遙夏母親就在團體裡,蒼還在住院時曾見過一次。她一頭白髮且沒化妝,看起來和蒼的祖母差不多年紀,和遙夏一點也不像。

  「他們覺得那樣做就能讓病情好轉嗎?」

  「誰知道啊,醫生還叫這『病房之舞』。」

  大槻也一臉厭惡地盯著局外人的「祈禱」。

  蒼邁出腳步,直直走在走廊的正中央。沉浸在求神拜佛中的這群人根本沒有讓路的意思,所以他直接穿越。肩膀與手肘碰撞,有人撞到他之後閃開,即使如此,還是沒停下口中的祈禱,大聲高喊「喔喔痛苦之事降臨吧,喔喔痛苦之事降臨吧,喔喔普魯登斯」,跳躍後重重踩響地板。

  他根本不相信祈禱的力量。如果祈禱能實現什麼,那個小鎮的人就不會死,同伴們也不會喪命,就連戰役也能獲得勝利。

  祈禱根本無效。但是,即使明白這點,卻也沒辦法阻止自己祈禱——不曾面臨那種狀況的人的祈禱,又有多少力量?

  有個四十多歲、比身邊人還年輕的男人,他穿著灰色西裝,手拿神社神官手持揮動的大幣(注),聲音嘹亮地吟唱祈禱言詞,旁邊的人跟著唱和。

  註:大幣 或稱「大麻」,是神道祭祀中用以祓除的道具之一,於榊枝或是白木棒掛上紙垂或麻薴製作而成。

  蒼停下腳步,緊盯著男人。男人邊吟唱祈禱詞邊側眼看他,額頭上冒出薄薄的汗水。

  突然冒出「想殺了這傢伙」的念頭。

  用比祈禱更微小的心理與身體動作,就能消除這礙耳的聲音,比殺死魔骸還簡單。

  「阿蒼,我們走吧。」

  大槻碰觸他的背。蒼從男人身上移開視線,邁開腳步。右手肘內側留下拉扯的感覺。

  治療室就和動物園、水族館沒兩樣。

  蒼站在可以透過玻璃俯視病床的地方,牆壁、地板都漆成水藍色,如同北極熊或企鵝游泳的水池。

  遙夏就沉在池底。管線緊抓著她不肯放,氧氣面罩覆蓋她的臉遮住表情。工具箱般的醫療推車抽屜敞開,可看見裡頭的藥物。

  病床旁的機械上,有四個圓筒轉動著。

  「那個就是人工心肺機。」

  大槻手指抵在玻璃上。

  「聽說遙夏妹妹身體裡到處發炎,幾乎所有臟器都失去功能了。」

  蒼回想起自己躺在那張病床上的事。醫師、護士、西裝打扮的陌生人就從這個參觀室低頭俯視他,也看見祖父母的臉。在因高燒與疼痛反覆昏迷的短暫清醒時間裡,他看見面對自己的臉孔。

  他們根本幫不上任何忙。就算看見他們的臉,他的燒也不會退,疼痛亦無法平息。

  那時,他無比憎恨站在樓上的人,好想讓他們承受自己的高燒、痛楚與痛苦。

  「我們走吧。」

  他從遙夏身上別開眼,邁開腳步。他根本無法想像她有多痛苦。已經康復的他,早已遠離那水底般的地方。

  他們分開擋在走廊上的一群人,朝沙也房間走去。

  她一如往常躺在病床上。

  「唷,別來無恙。」

  輕拍她的手,發現她指甲長了。指甲上有直線,凹凸不平,如同長期泡在冰水般毫無血色。平常是誰幫她剪指甲的呢?

  「沒什麼變化就好了。」

  他說完,在沙發上坐下,大槻也坐在他身邊。

  沙也身邊的設備、分分秒秒出現改變的監視螢幕、還有插在她身上的管線都比遙夏還少,這表示遙夏的狀況比沉睡半年以上的沙也更加危急。

  聽見祈禱聲,他咋舌站起身,關上拉門。即使如此,吟唱還是鑽進房裡。房門和牆壁都是一整片玻璃,外頭明明沒有人影,聲音卻帶著確實的存在感待在房裡。

  他打開電視,提高音量,把祈禱聲攆出房間。電視正在播放談話節目,畫面上出現魔骸的身影。

  「要不要……換個頻道?」

  大槻的臉湊上前來。

  蒼髮現自己露出戰鬥時的表情,吐氣,放鬆臉部肌肉。

  節目的評論員不知是作家還是律師,蒼在評論員停頓時聽見了祈禱聲。呼喊著遙夏的本名,稱頌著神之名。

  「繼續說之前沒說完的吧。」

  他一說,大槻眼下的肌肉抽蓄了一下。

  「上原小弟,你沒事嗎?」

  「沒事。」想對大槻笑卻沒辦法好好露出笑容,「我覺得說些什麼應該可以比較平靜。」

  只要自己發出聲音,就可以不必聽到外頭的聲音。

  他也不知道遙夏不在這,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沒事。如果她不在這裡聽他說話,感覺他對她的心意就要衝出口了。

  沙也一句話也沒說。

  ▲ ▼ ▲ ▼ ▲ ▼

  他們和走在前頭的沙也拉開很大的距離。

  隨著「Cascade Shield」滾下谷底後,沿著谷底往山下走,最後走到橫切路面的細小溪流。蒼跳到另一邊,繼續往山下走。

  這條路少有人經過,地圖上也沒畫。靠著地圖和指北針,他大概能掌握現在位置。

  以見慣的山頂為目標測量方位時,一直能看見那個巨大飛行物出現在視線中。「Wild Fire」小隊成員被從那裡飛過來的「鱷魚」殺死了。而現在,蒼他們三人正朝著飛行物的正下方——湖泊走去。

  蒼之所以落後沙也許多,是因為顧著遙夏。她從剛剛起就很不對勁,腳步不穩、眼神飄忽,臉色也很差。

  蒼停下腳步,從背包側袋拿出水瓶,正當他喝水時,遙夏越過他,可以聽見她粗喘的呼吸聲。

  「補充點水分吧。」

  對她這樣說,她也沒回頭。

  她的背包一陣搖晃,雙手、雙膝著地,臉朝著道路外、山谷方向的斜坡伸出去。

  她發出快窒息的聲音後,一陣嘔吐。

  蒼丟掉水瓶衝上前,替她把背包卸下,雖然已止住嘔吐還是輕撫她的背部。她滿身大汗,連西裝外套表面都能感覺到汗濕。

  他把手伸到她的發下,碰觸她的脖子,與他的想像相反,那邊十分乾燥。

  「好燙……」

  手穿過她的下巴下方,掌心貼上脖子的另一側,拇指指腹貼上她的唇,唇上濕潤。總覺得闖入了她不能碰觸的地方,他將手從她的發間抽離。

  「水……」

  她喘氣著說,蒼從她的背包中拿出水瓶。

  「有辦法起來嗎?」

  他伸出手後,她也伸出手,他握住她沾滿泥土的手掌,拉她起身。

  「稍微休息一下吧。」

  蒼喊住走在前方的沙也,在並排的背包上坐下。

  遙

  夏含入水瓶中的水,漱口後吐在斜坡上。

  「哪時開始不舒服的?」

  「一大早開始,但是剛剛才變嚴重。」

  「我變出長槍時也會發燒,大概是力量的副作用。」

  「之前沒這樣過,因為他們要我們別太常使用力量。」

  他們是受人指示來到這裡,說是防衛省還什麼的組織,將他們送往死地。他們到底掌握狀況到什麼程度?連那個飛行物體的真面目也知道嗎?

  「好熱。」

  她脫掉制服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

  「可以夾在這邊。」

  蒼拉拉背包前的鬆緊帶,遙夏張開腳,把西裝外套綁在屁股下的包包上。

  大開的雙腿內側的白,延續到裙底下的陰暗。髮絲落在汗水沾濕的白色襯衫上,發尾的粉紅色在她的胸前擺盪。她皺緊眉頭、嘟起雙唇,明顯露出不悅臉色。

  如果她是同班同學,肯定是遙遠的存在吧。但是現在,他可以用掌心直接感覺她的熱度。

  蒼心裡想著,不想死。接下來前往的地方有非常多敵人,但他不想死在那裡,也不想讓她死。不想讓任何人奪走這個熱度。

  「普魯,沒事嗎?」

  走在前方的沙也折返回來,蒼看見她的臉嚇一大跳。

  「喂,你那是……怎麼了?」

  「欸,這個?」

  沙也用手背擦拭鼻下後,一片血紅滲開。

  「鼻血從剛才開始就流個不停。」

  沙也面對兩人坐下,接過遙夏遞過來的面紙,擦拭鼻子和手。

  「除了鼻血之外呢?有發燒嗎?」

  「有點燒。」

  「要吃這個嗎?」

  蒼從背包的前袋中拿出退燒藥,剝下兩片丟給沙也,她立刻配水瓶的水吃掉。

  「你也吃。」

  他拿給遙夏,但她卻搖搖頭。

  「我不吃世間的藥。」

  「出現了,世間。」沙也笑著,翻找運動外套的口袋。「如果真如你所說,世間的人都墮落下地獄的話,地獄現在可是人滿為患啊。」

  「像這樣一直不願意面對正確事情,就是世間眾生的特徵。」

  「好啦、好啦。」

  沙也拿出煙盒,叼起一根煙點火。

  遙夏站起身,和沙也保持距離。

  「我討厭香菸。」

  「我知道。」沙也吐出長長一口煙,「但我喜歡,因為我是世間眾生。」

  蒼拿起背包站起來,丟到遙夏身邊去。

  「其實我也討厭香菸。」

  「第一次和你意見一致。」

  在遙夏注視下,蒼聳聳肩坐下來說:

  「我也可以去天堂嗎?」

  「對我來說,比起遙遠的天堂,眼前的一根煙更重要。」

  沙也用力吸一口氣,香菸前端紅紅燃燒。蒼把兩顆退燒藥丟進嘴裡,直接咬碎。

  「今天有辦法抵達車站嗎?」

  遙夏站著俯視蒼問道。

  她們正朝富士谷車站前進,因為「Wild Fire」小隊決定的集合地點就是那裡。蒼也朝那裡前進,他打算回自己的小鎮,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拿出地圖,用其他登山路線來推測。

  「從這邊大概五小時吧。」

  一看手錶——下午一點半。

  「應該沒辦法在白天抵達,再過一會兒就找地方露宿吧。」

  他要收起地圖時看見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染些許紅色唇彩。蒼抬頭看遙夏,她看著天空。他偷偷握緊拇指,打開背包的口袋。

  因為會很醒目,所以他們沒有搭帳篷。

  反正不會有人經過,他們就在路上並排睡袋。

  蒼原本想離兩個女生遠一點睡,但她們說要預防敵人來襲,所以只好和她們並排一起睡。

  他們躺在地上看著星空。點燈可能會被敵人發現,加上沙也和遙夏都不舒服,因此日落的同時,他們都鑽進睡袋裡。從天而降的白色星光讓地面的風變得更冷。往旁邊看,從人形睡袋中露出的兩張臉並排。

  「星星好漂亮喔。」

  沙也蠕動身體,戴上眼鏡。遙夏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缺一塊就是了。」

  魔骸的飛行物遮住一部分星空,蒼覺得仿佛將夜空挖了一個大洞。

  「林間夏令營的時候,我們也兩個人溜出營區去看星星呢。」

  「對啊,還聊了將來的事情,說『要念同一間高中喔』之類的。」

  「那時我完全忘了普魯是笨蛋。」

  三人暴露在夜風中,感覺孤立無援。明明獨自在小鎮裡戰鬥時也沒這種感覺,為什麼現在會這樣覺得呢?太不可思議了。

  「世界會就這樣毀滅嗎?」

  沙也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總有一天會毀滅,這是絕對的。」

  遙夏說完後,沙也嗤之以鼻。

  「如果真要毀滅,真希望連山林都燒盡。大自然留著卻只有人類毀滅,總覺得很不甘心,很討厭。」

  「這就取決於神明的裁量了。」

  「但是,最後可以做完想做的事情才死,也就算了啦。照父母意見活著的人生不是很無趣嗎?要我們去念好學校、好好思考未來之類的,真的有夠無聊。高中也是,和普魯念同一間高中就好了。」

  「但在我們學校,成績好的人會被欺負喔。」

  「真假~果然得感謝我爸媽。」

  蒼試著想像世界在自己死後的樣子,有山、有綠意、有湖泊,遙夏就在那裡。

  至今從來不曾想像過這種事情,因為家人和鎮上的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自己死後,這個世界的存在與否根本無所謂。

  只用自己的五感感受世界的存在根本不夠,需要其他人——其他希望在自己死後也繼續活著的人。

  「世界不會毀滅,我們會活下來。我來保護你們。」

  「咦?我們現在被告白了嗎?」

  沙也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身體。

  「在星空下告白,這可是到目前為止氣氛最棒的告白呢。」

  遙夏抬了一下腳。

  有東西沙沙接觸睡袋錶面,是掉落的杉葉。落在那個小鎮裡、落在埋葬美森的地方、落在遙夏和沙也身上。那也落在蒼的鼻子上,他用力吹掉。

  走下山路,來到車道上。

  雖然一大早就行動,但速度遲遲無法提升。遙夏仍然吐個不停,沙也的鼻血也止不住,結果一直到下午才下山。

  看地圖,可知這裡是蒼家前方道路西邊的縣道,要往富士谷車站去,越過一座矮山是捷徑,但兩個女生的體力可能撐不了,所以他們決定南下朝湖泊沿岸的國道去。

  蒼邊咬退燒藥邊走,身邊的氛圍和小鎮相仿讓他平靜下來。道路右手邊有河流。他的身體狀況雖然微燒但沒問題。

  「還真寧靜。」

  沙也看著道路兩側說,這裡沒有能讓魔骸隱藏巨大身體的地方,也沒有東西從天空飛來的跡象。

  走上國道後,就成了從正下方仰望湖上飛行物的狀態。圓形黑影覆蓋天空,底部沒有輪廓也沒有突起。遙夏說是「幽浮」,那確實與電影中出現的飛天圓盤相似。

  魔骸是從外太空來的嗎?但也不可能去問他們。

  抵達富士谷車站已是傍晚時分。走進國道旁的小路後,就能從建築物間的縫隙看見夕陽。那肯定照亮了湖面,將浪頭照得閃爍白光吧。那幅模樣清楚浮現在蒼的腦海中。

  他們從遠處觀察車站,只有自動驗票閘門與窗口,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重新再看,這真的是個很小的車站,把它卷進戰鬥中都讓人於心不忍。

  車站鄰接觀光服務中心,如果真有人,只可能在那裡。

  「我去看看。」

  蒼要沙也和遙夏待在原處後邁出腳步。不能排除魔骸抓住哪個先抵達的人,在裡面埋伏的可能性。

  他右手變出標槍,用雙手拿著,壓低身體穿過站前廣場。

  爬上樓梯,朝車站內窺探,沒有人影。他接著前往左手邊的觀光服務中心。

  自動門上鎖了,玻璃那頭一片黑,額頭貼在玻璃上凝視也看不見東西。旁邊有公廁,他也進去看了。

  蒼隱約預感會是這麼一回事,應該沒人從天空飛來的「鱷魚」們的突襲下逃走吧。

  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察看這地方的理由,是對什麼也沒做到就逃走感到自責。如果沒人來到這裡,就得要親眼看到沒有人來的這個結果。

  他鑽過沒關上的自動驗票閘門,朝窗口看,裡面空無一人。櫃檯那頭,各種工具靠邊排整

  齊,感覺明天隨時能重新開始工作。

  蒼抬頭看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果然沒人來,只有他們三人活下來。

  突然想起車站內有無障礙廁所,這個車站裡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裡。

  轉過頭看背後那扇門時,視線角落有個怪異感,他往那邊看。

  隔開車站與軌道的鐵網上,綁著幾片張貼海報的木板,木板間看見人臉。

  「嗚哇!」

  蒼嚇得倒退一步,手上的標槍不是拿來攻擊,而是撐在地上避免自己跌倒。

  她緊緊盯著蒼看。

  「上原?」

  「啊,那個……你叫什麼啊?」

  「三國,三國花蓮。」她爬過鐵網站在蒼面前,「我的『Probe』偵測到你們來這裡了。另外兩個人呢?」

  「在附近。」

  蒼觀察和他並排行走的花蓮。髒污的羽絨外套袖口破掉,白色羽毛跑出來,可以看見衣服下的手腕包著繃帶。

  「你受傷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長出一顆一顆的東西,一直流血,還發燒。」

  「我有退燒藥。」

  「要說藥,我們有成堆的藥。」

  花蓮有點嘲諷地笑了。

  在山上雖然一起行動,他們卻沒說過話,所以現在走在一起總有點尷尬。也或許是他目擊了她半夜露天做愛吧。

  「那個,小淵……他在我眼前被殺了。對不起,沒能救他。」

  「我和那個人也不是那種關係啦。」花蓮繃緊臉,「那只是當下的氣氛影響。你看到了對吧?」

  「欸?沒有,我沒有看到啦……」

  蒼搔搔後頸。

  「你呢?跟遙夏做了嗎?」

  「欸?什麼意思?」

  「你喜歡她吧?超明顯的。」

  「『Probe』連這種事情也能察覺嗎?」

  「看就知道了啦。你看著遙夏的眼睛,完全就是愛心啊。」

  花蓮失笑,蒼抬起手用力揉眼睛。

  和藏身建築物後的沙也、遙夏會合後,花蓮看見兩人,露出鬆一口氣的笑容。

  蒼盯著遙夏看。自己的眼睛真的變得那麼奇怪嗎?他不知道。

  發現他的視線後,遙夏皺起眉頭。

  「幹嘛?」

  「沒有……」

  蒼別開眼,花蓮噴笑轉過頭去。

  越過站前廣場後,那裡曾是他的戰場。修介被殺死時的房子屋頂和牆壁仍維持遭破壞的樣子,如同博物館的展示品,將日本現代生活暴露在外人目光下。埋葬美森處,泥土比旁邊還黑,一眼就能認出來。

  沒看見魔骸的屍體。明明那樣砍碎、四散了,卻連一點肉片、碎骨都不留。

  穿過平交道,花蓮朝著診所前進。那是蒼剛生病時,人多到根本進不去的地方。

  拉開玻璃拉門,穿過候診室。並排在窗台上的玩偶們,用著褪色的臉龐看著蒼等人。

  沿著走廊走,右手邊是診療室,四周飄散著藥品氣味。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擺著好幾張床。

  「什麼啊,你還活著啊。」

  大和田由一單腳抱膝坐在床上,伸直的腳上纏著繃帶。

  「腳還好嗎?」

  沙也走近他身邊。

  「被他們那個很像雷射的東西掃到,沒什麼啦。」

  這樣回答的由一卻一臉土色,身上的毛絨外套衣擺有泥土髒污,可以看見捲起衣袖的手臂上有水泡。

  「你幹嘛一副要去爬富士山的打扮?」

  由一看著蒼的標槍笑,蒼也看向自己的標槍。把它撐在地上,看起來確實很像富士山登山者會用的登山杖。蒼佩服他形容得真是貼切。

  長槍那頭有什麼東西,有個巨大的東西縮在那裡。

  眼睛聚焦的同時,蒼幾乎要窒息了,雙手握好標槍,壓低身體。

  「喂,那傢伙——」

  「等等,別衝動!」

  花蓮連忙擋在他面前。

  「餵、喂,可別殺了他,我們好不容易才帶過來的耶。」

  由一用著莫名輕鬆的語氣說。

  魔骸就在長槍前方、房間角落,彎曲他巨大的身體,看起來很拘束。細繩將他的雙手綁在身後。

  蒼放下長槍。

  「你們特地從那座山上帶下來了啊……」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花蓮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看。

  「結果還是帶大的過來了。」由一一笑,伸直抱著的那隻腿。「小的不知道怎樣了,被他們回收了嗎?」

  「和襷木先生聯絡上了嗎?」

  遙夏在旁邊的床鋪坐下。

  「沒,沒人接聽,雖然無線電有接通。」

  「怎麼一回事?那邊也遇襲了嗎?」

  「誰知道,只能確定狀況不太好。」

  由一無力笑著,遙夏嘟起嘴,似乎在想些什麼。

  「總之先去山的那頭看看吧,這樣一來就能知道什麼了吧。」

  沙也把背上的背包放在床上,拿面紙擦鼻血。

  蒼朝窗邊走去。花蓮想阻止他,他伸手制止。

  低頭的魔骸發現他靠近,抬起頭來。他靠近看魔骸,魔骸小小的眼睛不停眨眼。眼瞼比旁邊鱗片色淺,鼻子前端有縱長的鼻孔,呼吸時都會開闔。胸口沒有發光,大概是理解就算想用這個溝通,對方也不懂吧。

  他一點也不了解魔骸,卻殺了無數魔骸,現在又說需要留這一個活命。生命會因為時間、地點而有不同意義,蒼覺得要是能更簡單一點就好了。

  「哇,我的腳超臭。」

  遙夏坐在床上脫鞋。

  「誰叫你要穿樂福鞋。」

  沙也坐在對面的床上,把面紙塞進鼻孔。

  蒼背靠在牆壁上,順著牆壁往下滑坐在地上。魔骸看著他。蒼雖然瞪著魔骸,但魔骸似乎不理解眼神的涵義,毫不客氣地繼續看著他。

  診所似乎有事先儲藏物資,有豐富的水和食物。

  日落後,他們拉上窗簾避免外面看見屋內的光,開始準備食物。他們圍坐在兩個卡式爐旁邊,各自戴上頭燈照亮手邊。

  「好久沒吃熱食了,好開心喔。」

  撕開泡麵蓋子的沙也相當興奮地說著。

  用露營鍋煮滾水,倒進泡麵容器後,遙夏拿空的馬克杯壓在蓋子上。

  「咦?普魯,你固定蓋子的膠帶呢?」

  「和塑膠套一起丟掉了。」

  「哇,這女人有夠隨便,我不行~」

  因為熱水不夠蒼用,他又把露營鍋放回卡式爐上。

  大家一同等待泡麵泡好,這一幕看在蒼眼中顯得相當莊重。看著爐火的眼神,仿佛追悼死者;緊握匙叉的手,像是對著神明祈禱。他想著,遠古的人類應該就是這樣度過夜晚的吧。但他們現在圍繞的不是火紅的營火,而是瓦斯爐的藍火。頭燈的LED光芒將人影照映在牆上,那也相當清楚,完全不會搖晃。

  「上原啊,」坐在正面的花蓮把玩手上的湯匙,「是這個鎮上的居民吧?」

  蒼點點頭,頭燈上下擺盪,照映在那頭牆壁上的花蓮身影一度變淡又再次變深。

  「家人呢?」

  「因為這個病死了,鄰居們也全死光了,高中同學大概也都死了。」

  牆壁上的影子搖晃。

  「你是為了復仇而戰嗎?」

  「對。」

  「還真偉大。」由一手撐著地板,往上挺胸。「跟英雄一樣,擁有宿命之類的。和我們完全不同呢。」

  「不可以嘲笑人家,那可是相當偉大耶。」

  遙夏瞪著由一。

  「所以我說了偉大啊,又沒有嘲笑他。」由一用鼻子吭聲冷笑,「別說那個了,已經三分鐘了吧?」

  他撕下泡麵蓋子,拿起匙叉攪拌。

  沙也吸食泡麵,熱氣將她的眼鏡染成一片白。

  「我只想著,想拿這個力量對怪獸攻無不克而已,也沒有資格說人。」

  蒼不覺得自己偉大,只是在那個小鎮出生、長大,然後疾病在那個鎮上蔓延,接著魔骸出現,所以他才挺身而戰。特地從外面來鎮上的「Wild Fire」小隊成員才更偉大。死去的人,肯定也有各自的夢想與目標。為了和自己無關的人而置身危險中,蒼根本學不來。

  熱水煮沸後,把水倒進泡麵容器中。遙夏沒有拿起來吃,只是看著蒼,他努努下巴要她趕快吃。和別人吃飯就是這點麻煩,因為討厭這樣,在輸電鐵塔下露營那晚,他也沒和其他人一起吃飯。

  那時明明有大

  約二十人,現在只剩五個人。一想到過世的人就讓他難過,騷動鼻子的香氣中混雜著罪惡感。為了活下去的行為伴隨著愧疚。

  他突然轉過頭去,魔骸橫躺在影子深處。

  「你們給他吃什麼?」

  「有給他水。」花蓮回答。

  蒼站起身,翻找堆在房間角落的物資,拿出叉子和瓶裝水,也拿起放在地上的泡麵,朝窗邊走去。

  「喂,你可別多事啊。」

  由一說完,蒼轉過頭去。

  「你們不是要活著帶他回去嗎?如果他餓死了,不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解開魔骸的束縛,在靠著牆壁的魔骸前撕下泡麵蓋子,小眼睛追著冉冉上升的熱氣跑。

  「用這個,這樣吃。」

  示範該怎麼用叉子吃麵後,蒼把它們遞給魔骸。金屬覆蓋的胸部發出紅、藍光芒。

  「水也放這邊,要喝喔。」

  蒼打開瓶裝水後,放在床上。魔骸用指尖捏起叉子,捲起麵條送入口中。

  蒼回到火邊,遙夏遞給他新的泡麵。

  「給你,番茄口味,你喜歡這種女孩子氣的東西對吧?」

  「謝謝啦。」

  他接下後打開包裝,撕開蓋子後,把鍋中剩下的熱水倒進去。

  「啊,我原本打算拿來泡飯後的咖啡耶……」沙也用匙叉尖端刺起小蝦子,放入口中,「算了,無所謂。」

  由一和花蓮從蒼身上別開眼,默默繼續吃麵。

  蒼想著又是一個人的晚餐了,但也覺得這樣一來就不用感受罪惡感與愧疚。

  熱醒。

  蒼滿身大汗,頭好痛,關節也好痛,就跟剛發病時沒兩樣。

  踢掉棉被,身體熱到都要在黑暗中燃起火焰。他拿起放在枕邊的寶特瓶喝水,因為室溫低,水冰得牙痛。

  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下,用水沖淡口中苦澀。

  一翻身,床就發出嘎吱聲。診所的床是用鐵管接起來的便宜東西,吵得要命。因此,昨晚也不太能入睡。

  魔骸拘束地彎曲身體縮在房間角落睡覺。蒼感覺自己在作惡夢——竟然與發誓要全殺光的傢伙在同一間房入睡。

  淡藍日光隱約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打開手錶的冷光,時間是凌晨五點半。

  感覺有東西在動,蒼慢慢轉過頭。

  遙夏起床了,穿上西裝外套走出房間。

  等了一會兒,蒼也離開床鋪,想穿鞋時踢到標槍。發燒和頭痛似乎是從昨晚就一直變出這東西的副作用。

  蒼撿起標槍,追在遙夏身後,走廊那頭傳來她的聲音。

  走廊中段的候診室附近有洗手間,那裡傳來低嘔聲。

  蒼轉身回去拿了一瓶新的瓶裝水。

  遙夏一臉蒼白從洗手間出來。

  「還好嗎?」

  蒼遞出瓶裝水。

  「嗯。」

  她接過水,漱口後吐在廁所里。

  「還想吐嗎?」

  「嗯,但沒事。」

  打算邁開腳步的她突然腳軟,寶特瓶掉到地上,蒼拋下標槍抱緊她的身體。

  「好臭。」

  她的聲音在蒼的鎖骨凹陷處響起。

  「你也是。」

  靠近一看,她的頭髮油膩、黏成一團,早已沒有剛見面時的香甜氣味。即使如此,她身上的氣味還是與其他東西完全不同。臉頰靠近她的頭,吸滿她的發香後,感覺身體都要發出喜悅之聲。

  她的鼻子如鉤子般掛在他肩上。往他身上靠的臉頰與胸部的柔軟,更凸顯出他身體的粗野。透過衣物傳出來的熱度告訴他,兩人有著相同疾病。

  「今天能走嗎?」

  因為嘴巴就在她的耳朵旁,自然變成低聲細語。

  如果要走國道朝東京前進,就得越過大蓮實峠的髮夾彎,步行距離漫長,而且四周空曠無物,或許會被魔骸發現。

  如果走山路越過菰岳峠應該會更快。這條路是以前的幹道,大概是最短距離。

  從這裡走到山路要一個半小時,越過菰岳峠要兩小時。

  「可以走。」

  遙夏也輕聲回答。

  「如果你走不下去了,我背你。」

  「不用啦,不需要。」

  「我說過吧?說要保護你。」

  「你是殺戮者,守護者是我,我會保護大家和世間眾生。」

  「世間眾生先別管了,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啊。」

  蒼說完後,遙夏抬起頭。

  「從小,大人一直對我說世界要毀滅了,媽媽、師父、師兄們,大家都這樣說。所以我一直好害怕,我和教會的人、世間眾生,大家全都要死了。」

  她直直看著蒼。蒼的掌心感受到她不怎麼有肉的單薄肩膀,這讓他輕易想像出年幼的她——害怕死亡與毀滅,不停顫抖的她。

  「拯救大家也是拯救我自己,拯救恐懼世界毀滅的我,拯救想著反正遲早有一天要毀滅,於是自暴自棄,毫不珍視自己、家人與正確教誨的我。」

  「所以帶那個魔骸回去後,就能拯救大家嗎?」

  「對。」遙夏點點頭,「只要研究那個,肯定就能明白疾病和魔骸的弱點等等。我雖然沒有消滅所有魔骸的力量,但還能幫上這個忙。」

  「這樣啊。」蒼也點點頭,「嗯,或許是如此。」

  蒼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今後,不管兩人變得多麼親密,有些事情應該一輩子都無法互相理解吧。

  這樣也沒關係,他們現在正打算朝相同地點前進——往東邊去,越過山林。

  而且擁有相同夢想——消滅魔骸。

  除此之外,現在的兩人不需要其他。

  遙夏盯著她剛剛還靠著的蒼的肩膀。

  「對不起,沾上鼻水了。」

  蒼拉拉風衣。

  「反正都髒了。」

  遙夏低下頭,自己領會了什麼,輕輕點頭。

  「你說要保護我,我很開心,謝謝你。」

  「嗯。」

  她抽離身體,氣味與體溫都從蒼手中離去,只有視線糾纏著沒分開。

  寶特瓶掉在地上。

  「啊,水。」

  「嗯。」

  當蒼要把水遞給她時,突然停下動作。

  有什麼動靜。

  「怎麼了?」

  她一臉詫異。

  蒼轉頭看醫院門口,毛玻璃那頭只有隱約帶著灰藍的朝日,沒看見可疑的影子。

  他抬頭看天花板,凝視一段時間後,聽見「叩咚」的沉重聲音。這間診所是平房,如果真有什麼,那就是在屋頂。

  遙夏也凝視著天花板,蒼靠到她身邊,對她咬耳朵:

  「把其他人叫起來。」

  她點點頭,悄聲走回放病床的房間。

  蒼藏身在附近的診療室里,微微探出頭看著門口。

  門板上的毛玻璃邊緣隱約看見巨大黑影,那不可能會錯認為人類,是大到動作遲鈍的傢伙,殺了人也無所謂的蜥蜴頭。

  他握住標槍確認觸感,從這邊到門口有五公尺,用丟的也能丟到。

  環視診療室一圈,裡面擺著一張連翻身也難的小床,桌上有電腦和文具。看見裡面的流理台,他突然覺得口渴。

  視線停在桌子旁的推車上,他拉過推車,拿起托盤上牙醫用的口腔鏡。

  將鏡子伸出走廊、調整角度後,可以清楚看見門口。兩片拉門重疊的地方有個發光的東西伸進來,慢慢畫圓移動。看來他們正打算要切開玻璃。

  蒼深呼吸。前一陣子突襲了他們的住處,這次換成他們來偷襲了。但現在,蒼也在埋伏準備偷襲的他們。彼此的立場沒有什麼絕對,打算殺人者反被殺,不想死所以殺人。

  蒼又變出另一把標槍,放在地上。

  鏡中看見整個鎖頭被挖空,大手鑽進洞裡打開門。

  魔骸從門口爬進來,這個建築物對他們來說太小了,蜥蜴的臉占滿小圓鏡。

  蒼衝出走廊,擲出標槍,刺中魔骸的同時默念「消失吧」。魔骸炸飛後化作血花與肉片,從天花板到地板一片濕。

  跟在後面的敵人開槍。那和之前不同,是連續射擊的攻擊。爆炸聲響起,光線一閃一滅。

  躲在陰影處的蒼只伸出手拋出標槍,刺中牆壁後引爆,槍擊一瞬間停止。

  第二根標槍看準目標,刺進從大門陰影處看這邊的魔骸肩膀,炸飛他的上半身。

  蒼跑出走廊,背對門口往前跑,背後傳來槍響,燒黑天花板。

  前方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蒼右手變出「Bloodlet Lan

  cet」,衝進房間裡。

  窗簾陷入火海,火焰波及旁邊的床鋪,白煙充斥房間。

  他和正面的沙也對上眼,她手拿大劍,藏身床鋪後面。

  「那些傢伙從窗戶進來,大和田擋住他們了。」

  遙夏變出「Cascade Shield」,待在窗戶對面的牆邊,逮到的魔骸和花蓮也在裡面。

  由一從泡泡後面射箭,「Nitro Aerial」的火焰形成屏障,阻止敵人入侵。

  「喂,大門那邊怎樣了?」

  由一朝蒼大喊。

  「暫時擋住他們,但應該還會再來。」

  「好,交給我。」

  由一拖著腳走到蒼身邊,坐下朝走廊射箭,火焰屏障遮住視線,看不見大門。

  「多虧抓住那個魔骸當俘虜,我們才得救,因為他們沒胡亂丟炸彈進房裡。」

  「欸,不覺得敵人的攻擊結束了嗎?」

  沙也把劍尖插在地板站起身。

  蒼轉過去看花蓮問:

  「附近有敵人嗎?」

  在「Cascade Shield」中的花蓮掌心朝上,「Probe」的針就在她的指尖旋轉。

  「到處是敵人,數也數不清,我們完全被包圍了。」

  蒼看向窗外,庭院的樹木熊熊燃燒,沒看見魔骸。

  他們不可能就這樣退縮,敵人的下一招是什麼?

  蒼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和遙夏在一起時——屋頂上的腳步聲。

  蒼抬頭看屋頂。有什麼東西在動,無數個腳步聲。

  「要從上面來了!」

  天花板崩落,兩個魔骸掉下來,一個掉在地板上,另一個掉在沙也藏身的床鋪上。床鋪承受不了,被他壓扁。

  「嗚喔啦啊啊啊啊!」

  沙也揮動大劍,砍在床鋪的魔骸身上。魔骸的手臂、身體和手上的槍都被斬成兩半掉在地上。另一個魔骸舉槍對著沙也,但她速度更快,從正面朝臉砍去,一擊落地,將魔骸砍成兩半。

  「這些傢伙也太弱了吧~」

  沙也笑著,一道鼻血從她的鼻子流下。

  蒼往上看,腳步聲沒有停歇。

  天花板又爆炸了,水泥塊從天而降,沙也抱住頭。

  兩個魔骸掉下來,這次落在遙夏他們身邊。

  一個壓低姿勢拿槍對著蒼。

  蒼把「Lancet」插在地板上,引爆後身體也隨之浮起,飛過魔骸頭上,抓住他們鑿空的大洞邊緣,眼下的敵人跟不上他的動作。

  空著的手也變出「Lancet」,他跳下去刺中魔骸肩頭的同時引爆。血如湧泉般噴出,肉片四散。

  旁邊的魔骸試著拿好槍,但蒼用新的「Lancet」橫砍過去,斬斷魔骸雙手。蒼跳到掙扎的魔骸身上,划過魔骸脖子,頸骨斷裂,蒼接著用手扭斷。切面流出的血沾到「Cascade Shield」,裡頭的遙夏露出厭惡表情。

  蒼把割下來的頭從天花板的洞往外丟,這是給魔骸的訊息——進到這裡來的全都會死,做好覺悟再進來。

  他和泡泡中的遙夏對上眼,發現她眼中露出憐憫神色。正如她所說,她是守護者,而蒼是殺戮者。蒼引爆「Lancet」後,露出沒沾上血污的手。

  「下次就換我了。」

  沙也繞過床鋪跑過來,大概是踩到地板的血窪,滑了一跤跌坐在地,想去幫她的蒼也滑一跤,他抓住床鋪,兩人對上眼後,都好笑地大笑出聲。

  「還好嗎?」

  他伸出手,沙也原本想抓住他的手,卻猶豫了。

  「別碰我比較好。」

  「為什麼?」

  「我手上有『Septic Death』的毒液,因為我沒時間穿上防護衣。」

  一看,只見她的手紅腫,跟造型氣球沒兩樣。大劍的劍柄閃爍水光。

  「會痛嗎?」

  「有一點。自己說也很奇怪,這力量超不方便。」

  她把劍插在地上站起身。

  「你的身體還好嗎?」

  「有點發燒。」

  「只有那樣算沒事吧。比起那個,不覺得肚子餓了嗎?」

  「餓了。」

  他們從一旁堆積的物資中拿出巧克力棒,沙也拿床單擦完鼻血後咬下一口,蒼在咀嚼時把退燒藥丟進口中,中和味道。

  「啊~好想抽菸喔。」

  「午餐要怎麼辦?在山上可以用火就好了。」

  吃完一根巧克力棒,喝水後吐了一口氣。

  「喂,你要吃嗎?」

  蒼也問由一,他直盯著走廊那頭看,頭轉也不轉。沙也邊吃糖果邊穿上防護衣。

  「你們為什麼能那麼冷靜啊?太奇怪了吧。」

  花蓮說。蒼也問她要不要吃巧克力棒,但她搖搖頭。人質的魔骸恐懼著同伴流了一地的血,縮起身子。消除「Cascade Shield」後的遙夏蹲在房間角落嘔吐。

  「普魯,喝點水吧。」

  沙也說著,拿起水要走過去時,頭頂傳來騷動。

  遠方響起吸塵器運轉的聲音,越來越近。

  「會飛的那個來了啊。」

  沙也把連身工作服造型的防護衣拉鏈拉到脖子。

  『建築物里的人——』

  聲音響起,蒼等人面面相覷。

  仿佛透過麥克風傳來的聲音,音調高昂,聽起來像女人的聲音。

  蒼從天花板的洞看向天空。看不見聲音的主人。

  『從裡面出來,並釋放我們的同胞,如此一來,我們就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聲音感覺並不帶刺,反而像溫柔勸說。

  「她在說日語耶。」戴上口罩後,沙也的聲音悶在裡面,「該不會出現他們其實是人類的結局吧?」

  「饒了我吧。」花蓮皺起臉來。

  「那麼,要怎麼辦?」蒼輪流看她們的臉,「要如魔骸所說的乖乖出去,還是要繼續固守這裡?」

  「固守是在知道援軍即將抵達才成立吧。」

  只從防護衣帽子和口罩間露出眼睛的沙也如是說。

  「或許會來啊。」

  聞言,沙也冷哼恥笑遙夏說出口的話。

  「不會來吧,無線電也無法接通,他們怎麼可能知道現在這個狀況?」

  「襷木先生肯定會有辦法。」

  遙夏的臉比剛起床時更加蒼白。

  「那個襷木到底是何方人物?」

  蒼提問。遙夏沒有回答,沙也代替遙夏開口:

  「政治家啦。眾議院議員,這次事件的負責人。」

  「他明明說會全力支援我們。」花蓮摸摸額頭,「結果只是出一張嘴。」

  「還不知道啊,他說不定正為了我們努力。」

  遙夏激動地反駁,沙也拉起橡膠手套的束口,發出「啪」一聲。

  「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個人無法信任,因為他說出口的話語輕薄沒重量。但是啊,那個政治家是年輕帥哥嘛,普魯可能很喜歡吧。」

  「才沒那回事!」

  遙夏嘟起嘴,蒼側眼看著她,胸口些微刺痛。和他不認識的男人見面時,遙夏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他還完全不了解她。

  「談論不在這裡的人也不是方法,先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蒼說著,環視房內,剛剛躺的床已經埋在瓦礫堆中,天花板掉落,殘存範圍還比缺失範圍小。地上的血開始乾涸,鞋底黏答答。

  「這樣下去,我們和建築物都撐不下去。」

  「所以要聽他們的話,從這裡出去比較好嗎?」

  花蓮一問,蒼點點頭。

  「我也投出去一票。」沙也微微舉手,「寬敞一點,『Septic Death』也比較容易戰鬥。」

  「出去了就有勝算嗎?」

  花蓮問,蒼看著在旁邊縮成一團的魔骸。

  「我們手上有人質,拿這當盾牌越過山去吧。只要進入東京就有其他人,大概會有辦法。」

  「如果沒有辦法呢?」

  「那就是世界毀滅之時吧。」

  蒼說完自己笑了。他看遙夏,遙夏沒有笑容。

  「那我也贊成出去。」花蓮戳戳魔骸的手,「雖然被完全包圍,但只要拿這傢伙出來用,還有機會吧。」

  「我反對。」

  背後傳來聲音,蒼轉過頭去。

  由一背靠在牆上瞪著蒼。

  「反對?那你也提個應對方案啊。」

  蒼說完後,由一離開牆壁往這邊走,拖行的左腳趾尖泡在

  血窪中,在乾燥的地板上畫出一條血痕。

  「沒有什麼應對方案,只是不想受你指使而已。」

  「你是怎樣?」

  蒼心想,都這種時候了還說什麼無聊話,打算推開他,但他揮開蒼的手,反過來抓住蒼的衣領。

  「我看你不爽啦,明明後面才來,卻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

  蒼十分困惑。沒什麼後面才來,他人一直都在這裡啊,就只待在這裡。

  由一的吐息從牙縫流瀉,唾液隨著他每次吐氣變成白色泡泡。

  「我也理解你自以為是的理由。你有戰鬥的理由,父母因病死亡,所以想要報仇嘛,『原來如此啊』的感覺。我遇到相同狀況也會有同樣舉動,這理由太正當了。但是,我也有我的理由。和你比起來可能沒什麼,但我在電視上看見生病的人,也打從心裡想著要幫忙;知道魔骸的事情後,也想要殺了他們。不是想出風頭或想當英雄,而是真的那樣想。」

  他放開蒼的衣領,捲起毛絨外套的袖子。

  「但是你看,這是怎樣?你使用力量的後遺症只有發燒,我卻是這樣。」

  他的手腕上有好幾個大水泡,比昨天還嚴重。手臂內側柔軟肌膚上的浮腫漲滿液體發亮,有的破裂流出混雜血液的組織液,腐臭味直擊蒼的鼻子。

  「這是怎樣?太奇怪了吧。我只是稍微用一下『Nitro Aerial』,全身上下就變成這樣,痛得不得了,只是衣服摩擦都讓我想大叫。為什麼?我明明也很努力啊。這也太不公平了,你光是居住地點就比我有利,還有動力,一個人也能戰鬥,後遺症也輕。我住的地方不好,即使如此還是很努力,好不容易才戰到這裡,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我不行,我會輸給疾病。可惡,這什麼嘛,為什麼世界這麼不公平。」

  由一流下淚水。

  蒼無法理解他說出口的話。蒼不認為自己很特別,只是因為陷入這種狀況才戰鬥。如果真要論公平不公平,他才想要大聲主張自己遭受不公平的對待吧。

  由一雙眼通紅瞪著他。

  「你從一開始就一副了不起的態度,瞧不起我們,我看得出來。」

  「才沒那回事。」

  「誰知道啊。」

  由一轉過頭,拖著單腳離開。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厭惡著「這傢伙在說什麼話啊」,卻也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瞧不起談論夢想的人,但也有一部分仰慕他們,認為他們和自己不同。將他們視為特殊的存在,根本沒思考過,他們也可能是無法逃脫而身處那種狀況。

  夢想不能由自己選擇。某天,突然阻擋在前途前方,不由分說扭轉人類的命運,人也可能因此死亡。

  和疾病沒兩樣。

  周遭的人開始準備離開,蒼也打算動起來卻動彈不得。呼吸窘迫、腳麻、發燒,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碎,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

  用口腔鏡窺探外頭,沒看見敵人的身影。

  蒼看了一眼跟在他後頭的人才鑽出大門,診所外與平時並無兩樣。正面是停車場,左手邊是隧道,右手邊是平交道。天空開始泛白,風很冰冷。

  沒看見敵人,但感覺近在身邊。一如往常的風景卻與平常不同,正被病原菌般看不見的威脅侵襲。

  他用右手上的「Lancet」划過地面,空著的左手抓住背包提環,得用自己的力量在敵人中開出一條血路才行。

  耳邊隱約聽見的聲音逐漸變大,他抬頭看天空,在頭上盤旋的黑影以直立姿勢滯空,慢慢下降。黑色鎧甲,三叉戟,前端很長的頭盔——是那個「鱷魚」。

  那東西站在蒼面前。在同一個平面上,可知對方的身高與蒼相仿。兩人距離約三公尺,是持「Lancet」可以衝上前的範圍,同時在對方武器的攻擊範圍內。

  「我們的同胞在哪?」

  「鱷魚」問,明明戴著頭盔,聲音卻很清楚,大概是擴音器發出的聲音。

  蒼用手朝診所打暗號,夥伴們從建築物走出來,最前方的沙也用大劍抵著人質的魔骸,要他蹲下。

  「啊,果然是那個『狗』耶。」

  遙夏說完後,沙也轉過頭去。

  「狗?那個形狀怎麼看都是鱷魚吧?」

  「欸~是狗吧?」

  遙夏口中的「狗」胸部閃爍紅、藍光芒,人質魔骸的胸口也閃爍著光芒,蒼驚覺後指著人質。

  「讓他轉過去。」

  花蓮敲敲魔骸的手臂要他轉身,他被繩子束縛的手轉而朝向蒼。

  蒼瞪著「狗」。

  「別擅自交談,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狗」稍微抬起下顎。

  「我們有使用翻譯程式。」

  女性聲音似乎是程式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無法聽取其中感情。

  蒼揮動「Lancet」在空中畫出小圓圈,思考能否殺死眼前這傢伙。殺死不會說話的蜥蜴也不會心痛,但能與對方對話時又如何呢?如果對方求饒,自己或許會因而躊躇。

  「狗」往前走一步,被趁虛而入的蒼立刻繃緊身體。

  「我們是維拉克,從遙遠星球而來。」

  蒼觀察外星人的全身。金屬鎧甲表面有霧面處理,朝陽照射下帶著微光,浮在頭盔表面的幾何學模樣動個不停。雖然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卻能看見自己的身影、聽見自己的聲音。

  「看吧,果然是幽浮。」

  「得對普魯從頭說明幽浮的定義才行呢。」

  遙夏和沙也對話著。

  蒼朝「狗」舉起「Lancet」槍尖。

  「那麼,維拉克小姐,你的——」

  「不對,維拉克是我們的總稱,我的名字叫梅姆,梅姆·卡拉·揚特。」

  「謝謝你仔細說明。」

  「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拒絕。」

  蒼說完後,「狗」伸出手。

  「那麼,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的同夥在哪?我們被你們包圍了吧?」

  「狗」朝周圍看,蒼也警戒著對方的動作轉過去。只見魔骸陸續現身,從建築物後方、樹林中、隧道上方——見慣的小鎮風景被魔骸掩埋,無數槍口朝著他們。

  「那麼,接下來換我們說話了。」

  「狗」不理會蒼的震驚繼續說。

  「放開我們的同胞。」

  「我拒絕。」蒼搖頭。

  「如果你放開我們的同胞,我們就保證你們的安全。」

  「我們無法信任你們。」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往東方去。在這之間,你們只要攻擊我們,這個人質就沒命。」

  「東方是要去東京嗎?」

  「你知道得真多呢。」

  「我們的使節團現在就在那邊,正在和你們的政府對話。」

  「……對話?談什麼?」

  「關於被你們所殺的我們的同胞。」

  空氣一瞬間變得緊繃。頭盔下方,「狗」大概露出十分憤怒的表情吧。

  蒼反而抬高下顎,挺出胸膛瞪著對方。

  「我們確實殺死了你們一些同胞,數也數不盡。但你們也殺了許多人,散播疾病,把鎮上的人——我的父母及朋友們都殺光了。你們就算被殺也不能有怨言吧。」

  「我們也聽說疾病的事情了。」

  「狗」的聲音仍舊沒有抑揚頓挫。

  「但我們也不理解其中原因。」

  「別裝傻!」診所方向傳來怒吼。轉頭一看,花蓮手指著「狗」說,「就時間點來看,原因就只有你們啊!」

  「早知道你們是要來毀滅世界的惡魔!」

  「反正是用了生化武器之類的吧。」

  沙也和遙夏也異口同聲地責備「狗」。

  「狗」轉過頭看著她們開口:

  「沒那回事。我們第一批來到這星球的同胞,根本沒想要危害這個星球的人類。他們不可能帶著生化武器,他們是難民。」

  「什麼……?」

  蒼盯著「狗」的臉,但對方的頭盔上根本沒有任何得以讀取感情的東西。

  「他們是因殖民星的氣象異常而逃出來的難民,由於太空船在中途故障,才會迫降在這個星球上。」

  「狗」握緊持三叉戟的手後又慢慢放鬆。

  蒼想起在深山時的事情。野澤說「隔壁那座山有樹木倒下的痕跡」,那是太空船迫降留下的痕跡嗎?

  蒼回想他殺死的魔骸——只拿著單發槍的那些魔骸。少數人來偵查小鎮,在山路上設置警報裝置,在深山裡搭帳篷生活。那和今天早上襲擊診所、現在包圍他們的魔

  骸都不同。

  蒼殺死的傢伙都想要活下去。與希望在空無一人的小鎮中活下去的他相同。

  蒼拉下風衣拉鏈,自己身體散發出的血腥味讓他無法呼吸。右手的「Lancet」好沉重。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怎麼可能相信?」

  「狗」聽到花蓮這句話後轉過頭去。

  「你們的政府應該會在近期宣布吧。」

  遙夏和沙也彼此對看。

  「如果是難民,我們不幫忙不行吧?」

  「比起那個,疾病的事情怎麼了?」

  蒼覺得她們好遙遠。她們不是受憤怒與憎恨驅動,不曾體會蒼這種從心裡深處、從每一滴血液湧上殺意的感覺。

  因為他有,才能毫不痛心地殺掉好幾個魔骸,可以閉上眼當作看不見可能被殺的恐懼。

  但她們不同,她們是受人指示來到這裡。就這點來說,她們不如蒼,也很可憐。

  「他們——」蒼用左手指著遙夏等人,「是政府的人要他們來的,只是要他們活捉你們的同伴,所以他們不需要負責。如果你們正在與我們的政府對話,問政府就知道了。」

  「狗」摸著自己的側臉。

  「你們的政府說,這個小隊與他們無關。」

  聽到這句話,診所前的人開始騷動。

  「什麼?那什麼意思?」

  「你再去問一次襷木先生啊。」

  「那個人果然無法信任。」

  戰爭已經脫離蒼的掌握,接下來就由政府、星球之類更巨大的東西接手了。既沒有從拿命拼搏中解脫的喜悅,也沒有殺光魔骸的夢想被剝奪的悲傷。就像坐在冬陽下,即使感覺這份溫暖是僅屬於自己的貴重之物,但終究會在春天來臨後,將這份溫暖平等分給所有人。與這相同,蒼只覺得這僅代表時間過去了而已。

  將戰爭發展交給巨大之物後,他的手上只剩下微小之物。獨留在任誰也不會多加留意的小鎮的這條生命——他現在該守護的,只剩下這個。

  「我們討論一下。」

  他指著同伴如是說。

  「我知道了。」

  「狗」將三叉戟尖插在地面。

  蒼看著對方,往後退到診所前。

  同伴們明顯意志消沉,反而是俘虜的魔骸看起來更冷靜。

  「要不要把這傢伙還給他們?」

  蒼問完後,一群人只是低頭不語。大概是被襷木這個人拋棄讓他們大受打擊吧。

  受他人指示做事的結果就是這樣,和自行開始的自己不同。

  說他「一副自以為是」的由一,大概是看穿了他這種想法。

  「就算把這傢伙帶去東京,到了那邊,只要有人過河拆橋地說『根本沒有人要你們帶他過來』,就不會有人保護我們。我不相信在東京的傢伙。與其費盡千辛萬苦去一個不信任的地方,我寧願選擇和眼前無法信任的人談判。如果事態會變得嚴重,那越早變化越好,拖越久只是越無法收拾。」

  蒼一口氣說完,咬碎退燒藥,喝下水瓶中的水。

  花蓮的臉皺成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得受這種罪?壞人明明是他們,我們做的事明明才正確啊。」

  「神明肯定會在正確者死後拉他一把。」遙夏把手放在她肩上,「所以別被現世束縛你的心。」

  「知道結果才轉轉蛋的人還真從容啊。」

  沙也拉下防護衣拉鏈拿出香菸,拉開口罩刁了一根,邊點燃邊看蒼。

  「和死後的世界會怎樣相比,上原很實際,真不錯。但是個無趣的人就是了。」

  「那還真對不起。」

  蒼說完,沙也邊吐出一道細煙邊笑,由一扭向一邊。

  「你有什麼意見嗎?」

  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所以他對「狗」說:

  「要放過人質也可以,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狗」加大聲量,翻譯程式那東西似乎也可以自動調節音量。

  「帶我們去東京,有人沒辦法走。」

  「可以。」

  「狗」又再次把手貼在側臉。

  蒼把「Lancet」抵在束縛人質的繩子上,切斷。

  「去吧。」

  蒼說完後推他一把,魔骸站起身,轉過頭看一眼後,慢慢邁出腳步。

  「我們可以搭那個嗎?」

  沙也指著空中的圓盤。

  「誰知啊。」

  「回東京後要對襷木大叔抱怨,叫他起碼也派個計程車過來啊。」

  蒼對她做個暗號後交換彼此位置,空著的左手抓住她的防護衣。

  「如果那些傢伙有什麼奇怪舉動,我就用長槍的爆炸風衝上去。」

  「那個聲音很恐怖耶。」

  同伴的魔骸聚集起來迎接走近他們的魔骸,在旁等待的魔骸則舉起槍口對著蒼他們。

  「喂,你要幹嘛啦!」

  背後傳來花蓮的驚聲尖叫,蒼轉過頭。

  由一充血的眼睛看著正面,他已經拉滿了弓——是「Nitro Aerial」,弦上的箭尖朝著蒼,不停顫抖。

  蒼瞬間蹲下身體。

  「嗚喔,幹嘛啦!」

  因為他抓著沙也的衣領,所以沙也的身體也被他扯下去。

  有東西劃破頭頂的空氣。

  視線邊緣有什麼東西閃爍。

  是火。

  回到同伴身邊的魔骸身體熊熊燃燒,化作竄天紅光的黑色軸心,倒在地上。手腳掙扎、不停打滾的樣子,仿佛在看影片快轉。大概是尖叫,喉嚨有痰堵住的聲音不停歇地響徹周遭。

  鎧甲胸口不斷發光,「狗」衝到燃燒中的魔骸身邊,其他魔骸攤開那個透明的布,試圖撲滅火勢。

  連蒼的皮膚也感受到那個熱度。

  「你幹了什麼好事啊……」

  背後傳來遙夏的聲音。

  她看著身旁的由一,表情既非憤怒也非悲傷,像輕蔑又像寬恕。蒼活到今天還沒在任何人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由一的表情也很奇怪,扯動嘴角像在笑,眼睛裡卻沒任何色彩。

  「別指使我……別指使我……混帳……自以為了不起……」

  他盯著火焰,嘴巴喃喃自語。

  「嗚哇,糟糕……該怎麼辦啊?」

  沙也把劍插在地上站起來。

  往前聚集的魔骸擠滿診所前的道路,除了試圖滅火的魔骸外,其他全把槍口指著蒼他們,但沒有開槍,似乎正在等待此處的長官「狗」指示。

  要走只能趁現在。沒了人質後,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

  蒼轉過頭看同伴。

  「丟掉行李。」

  他也搖動肩膀把背包丟在地上,空著的左手變出標槍。

  「快跑!」

  蒼下達指示的同時丟出標槍,刺進持槍的魔骸身體後引爆。

  沙也飛衝出去。

  「我來殺出血路!」

  她揮動大劍,旁邊的魔骸被腰斬,倒臥地面。

  遙夏和花蓮也追在她身後跑出去。由一動也不動,茫然站在原地,也沒把背包放下。

  蒼停下邁開的腳步,抓住由一肩膀。

  「你也快走。」

  一拉,由一便拖著腳開始奔跑。

  最前方的沙也如字面所示,斬殺群聚的敵人往前進,突破前線抵達平交道。

  由一的速度快不起來,蒼把他的手環上自己肩膀往前沖。包裹在火焰下的魔骸已經一動也不動,「狗」抬起頭看蒼。感覺頭盔底下是憎恨眼神的蒼,不肯服輸地瞪回去。

  「危險!」

  遙夏跑回頭,貼住他的胸膛後,在身邊做出「Cascade Shield」。

  有什麼東西發光,從泡泡表面彈開。道路那頭的樹林中,魔骸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射擊。泡泡受攻擊處發出紅、藍光芒後消失,表面仍完美無瑕。

  「這傢伙拜託你了。」

  蒼把由一推給飄浮在泡泡正中央的遙夏,從沒有攻擊側走出泡泡,把「Lancet」插在地面。引爆後,身體飄浮起來飛越泡泡。

  樹林中的魔骸,將槍口朝著飛在空中的蒼。

  但太遲了,他已經變出標槍,朝三個魔骸的正中央那個丟過去。看見標槍插進魔骸肩頭後,蒼默念「消失吧」,於是魔骸上半身化為粉塵。

  蒼邊用「Lancet」砍殺沾滿同伴血肉而畏縮的魔骸邊著地。衝勁過大,他的手著地時蜥蜴的頭和手臂散落,血液沾濕枯葉。

  蒼轉頭給另一個魔骸由下往上的斬擊,腹

  部縱向裂開的魔骸丟下槍,嘗試接住自己流出的腸肚。蒼再次刺擊往上一划,貫穿魔骸的上下顎,魔骸的身體劇烈搖晃後倒在地上。

  蒼轉頭看來時方向,沙也正揮砍不斷聚集的魔骸,魔骸試圖用光棒應戰,但敵不過她的大劍,魔骸的手臂、身體連同武器一起被砍斷。

  沙也前進後,花蓮以及扶著由一的遙夏跟著前進。只有人類前進的道路空出來,四周的蜥蜴有的逃竄,有的想與人類抗衡而蠢動、拿身體衝撞。蒼覺得,仿佛是狂熱的遊行或是粗暴的祭典。

  一群魔骸打算從後方塞住道路,蒼把「Lancet」插進地面,利用暴風飛越。

  他拿砍死的魔骸身體當緩衝降低著地時的衝擊,接著坐在對方身上朝周遭揮槍,遭砍斷膝蓋的魔骸倒落地面。

  跨過痛苦悶哼的魔骸身軀後,蒼追在同伴身後而去,不放過任何擋住他去路的敵人。

  肉片飛散,手指掉落,血液噴進口中,腦漿淋身。有魔骸試圖抓住刺進身體的長槍把蒼拉過去,蒼便連同魔骸的手一起炸掉,接著擲槍打倒背對他逃跑的魔骸。

  越過平交道,走上國道,看不見敵人的身影了。

  遙夏與她手扶的由一走在前面,蒼提高速度追上兩人。

  「換手吧。」

  聞言,遙夏轉過頭,看著蒼表情扭曲。

  「你全身是血。」

  「欸?」

  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風衣、褲子和鞋子沾滿魔骸的血,路上留下他的足跡,轉頭一看,足跡從戰場直直追著他過來。

  「你先走。」

  說完,蒼從她身上接過由一的手。她放開放在由一身上的手,看著跑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沙也和花蓮後,又看著他。

  「沒事嗎?」

  「沒事。」

  他把由一的手環上自己肩頭。

  「衣服會髒掉。」由一碎念。

  「待會兒再洗。」

  蒼抱著由一的腰往前跑,由一拖著腳的身體沉重,前方的遙夏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停一下。」

  由一鬆開蒼的手,轉頭變出弓,射出一發「Nitro Aerial」的箭。路面燃起火焰,蔓延到石磚牆上,庭院的樹木也被波及。火焰爬上電線桿,燒斷電線。

  「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稍微阻擋他們的去路。」

  說完,他再次抓住蒼的身體。

  「竟然在我的小鎮上放火。」蒼瞪著他,「待會兒要滅掉啊。」

  由一反過來拉著蒼往前跑。

  走過橋,是流經蒼家旁邊的小河,這條河匯流的湖泊就近在眼前卻看不見。

  國道旁有房子,和蒼居住的小鎮不同,沒有山脈朝中間壓迫的感覺,飄散著開闊的氣氛。他想著,住在這裡或許也不錯。

  即使如此,感覺自己在這裡就會變得墮落。固守小鎮、為了守護小鎮而戰時,他走在正道上。但現在又如何?道路前方沒有確實之物,只是空虛地不停移動,仿佛失根的雜草。

  「那些傢伙追上來了!」

  跑在前方的花蓮轉頭大喊。

  由一朝後方射擊「Nitro Aerial」,道路立刻燃起一道火焰牆壁。

  由一抓住蒼的肩頭,攀在他身上,邊喘氣邊說:

  「好像『三張護身符』啊。」

  「那什麼?」

  「以前流傳的故事。上山時遇到山姥姥,邊逃邊往身後丟出護身符。然後,護身符就變成河川、火海阻止山姥姥前進。我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這個故事,覺得超恐怖。」

  他笑完後輕咳。

  蒼重新抓好由一的腰,加快跑步速度。

  「要是真有那種東西就好了。」

  「真是的,要是開始求神拜佛就完蛋了,但是這種狀況也沒辦法啊。」

  「把狀況變成這樣的人就是你吧。」

  「這倒是。」由一朝地面吐口水,「若是像初鹿野一樣真心相信,神明也會幫我嗎?」

  「誰知道。」

  蒼看著遙夏背影。大概是沒體力了,她只用慢跑的速度奔跑。

  「初鹿野說過她要拯救世界,我也是一樣。疾病蔓延,跟怪物一樣的東西跑出來,世界陷入危機,所以我就想著,我要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其他人也一樣,死在山裡的所有人都一樣。」

  「啊,我知道。」

  蒼感覺由一手指緊緊陷入他的肩膀。

  道路在前面分成岔路。

  國道往右邊轉彎,直行的道路很小條,直線前進可以抵達國中,會再次看見那晚父母被送過去、擺放許多屍體的那個操場。路面上寫著「停止」的白字尖頭指著蒼。

  分岔點前端有個加油站,三個女生就站在加油站前對他揮手。

  「欸,要往哪邊走?」

  沙也拉下口罩大喊。

  蒼的腦海中浮現地圖。因為國道沿湖岸建設,會有點繞遠路。

  「直線前進。」

  蒼說完,女生們往小條路前進。

  抵達加油站後,由一拍拍他的肩膀。

  「到這邊就好。」

  「什麼就好?」

  蒼問,由一掙脫他的手,在加油站里坐下,朝來時方向射擊「Nitro Aerial」。

  「我來擋住他們,你和她們一起走。」

  蒼低頭看由一。大概連坐著都很痛苦,由一手肘撐地,無力地垂下頭。

  往國道看去,空氣因由一製造的火焰晃動,看起來像敵人身影。

  「你要我把你丟在這裡嗎?」

  「對,我已經累了。」

  由一抬起頭。他臉上也長出手上的水泡,輪廓變得凹凸不平,眼瞼也腫得睜不開。他已經沒有表情了,蒼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死相嗎?

  至今,為了要殺死魔骸、為了要生存下去,蒼做出許多選擇。但他從沒做過要讓人死去的選擇。

  「對不起,把事情搞成這樣。」

  由一說。因為他坐在地上、手肘撐地,看起來像對蒼屈膝。

  加油站里的旗幟隨風拍動,發出被逼入絕境的聲音。從天花板垂落的加油管不為所動,只是靜靜等待經過的人。加油站里的辦公室玻璃窗上有裂痕。

  選擇這個地方死亡也太寂寥。

  「要來了。」

  由一吐出一口氣。

  國道上的火焰連同道路一起被吹飛,大概是使用了炸彈吧,魔骸列隊從另一頭走過來。

  「你快走。」

  由一射出箭,道路再次被火焰牆壁遮掩。

  蒼邁出腳步。雖然彼此的夢想不同,但同樣在追求夢想,因為如此,才有能互相理解的部分。他也明白,無法說服正在追求夢想的人。

  「我好羨慕你。」

  由一這句話讓蒼轉過頭。

  「那你要和我交換嗎?」

  聞言,對方沒有轉過頭。

  「這我拒絕,我無法住在深山裡。」

  由一背對著蒼揮揮手。

  蒼往前跑,用力揮動手臂、抬高腳,甩開想繼續說下去的話,以及想留在這裡的心情。

  跑過國中前,操場上的土被翻起。甩開這個光景、那晚的記憶。

  他在上坡時追上三人,她們全都上氣不接下氣。

  「大和田呢?」

  沙也問,蒼轉頭看了一眼來時路。

  「那傢伙留下來了。」

  「留下來?」

  花蓮皺起眉頭。

  「說要擋住敵人,在加油站那邊。」

  蒼說完,花蓮和沙也面面相覷。遙夏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好希望她說些什麼,希望她責備他把由一拋下。

  但是,遙夏只是沉默不語,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睛浮現慰勞他一般的慈祥眼神。他低下頭,咬緊唇。

  「走吧。」

  沙也這句話讓他們再度開始移動,走下斜坡後,與國道匯合。

  遠處可見龍瀨橋,那是連結湖泊南端與北端的橋。與有拱橋支撐的月選大橋不同,從中央高塔斜拉出來的鋼索吊住橋面。

  前方的路還很長,他們加快腳步。右手邊一片寬闊的湖面,朝陽在湖面上搖晃,告訴蒼即使是這種時候,風依然吹拂、仍會起浪。

  背後傳來巨大聲響,他轉過頭,空氣震動、地面搖晃。

  河岸的樹林那頭出現黑煙,蠕動的樣子仿佛貪婪的毛毛蟲,坦露火焰腹部,吞噬藍天。

  每個人都一語不發地往前跑,大家都知道由一的下場了。

  「有什麼東西來了!急速接近!」

  花蓮大叫。曾經

  聽過的尖銳聲響起。

  一隊坐著飛天木馬的魔骸從國道而來。

  「離開國道!藏起來!」

  蒼衝出去,背後的聲音不斷逼近。

  他衝進民宅的院子。

  魔骸的光線燒光圍牆與建築物,木馬的機械聲通過。

  「我們上吧。」

  身旁的沙也用手肘碰蒼,他點點頭。

  遙夏和花蓮蹲在道路另一側。

  「變出泡泡保護自己。」

  蒼如此指示後,右手變出「Lancet」。

  魔骸轉彎往這邊來,大約有十幾個,每個魔骸都跨坐在單人座的木馬上。

  「欸,我也想要試試那個飛天的招式。」

  沙也如此說,所以蒼抓住她的防護衣。她沒持大劍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身體。

  「走囉。」

  將「Lancet」深深刺進地面,引爆。身體追過炸飛的泥土往上浮。

  「嗚喔喔,可以飛這麼高啊。」

  沙也收緊環在蒼腰上的手,兩人飛得比旁邊的二樓住宅還要高。

  下方的國道上,魔骸已經跑過頭了。

  「有點飛太高了。」

  「真假?」

  蒼朝天空伸直手,變出「Lancet」後引爆。爆炸風推擠下,他們急速下降。

  「嗚喔呀啊啊啊!」

  沙也放開蒼的身體,揮動大劍,往飛來的魔骸與木馬砍下,連下方的道路一同敲碎。蒼也從上方刺擊魔骸,長槍連木馬一併刺穿,接著引爆。

  隊伍中央空一塊的魔骸們停下木馬,打算散開。沙也衝上前去,伸長手臂橫掃。魔骸和木馬斷成碎片,呈放射狀四散。

  一個魔骸背對兩人想要逃走,蒼利用「Lancet」的爆炸風跳躍,砍斷魔骸脖子。載著無頭魔骸的木馬前進一段距離後翻倒。

  蒼擲出標槍爆破翻倒的木馬,試著多少削減敵方戰力。

  路上沒有危險了,所以花蓮和遙夏跑出來。

  「欸,」花蓮踢飛木馬的殘骸,「只要坐上這個,我們就能逃走了吧?」

  「我也這樣想,為什麼要弄壞啦?」

  遙夏雙手環胸瞪著沙也,沙也轉頭看蒼,張開雙手。

  「為什麼搞得好像是我搞砸了啊?」

  蒼指著她的臉問:

  「餵……你沒事嗎?」

  她的口罩被鮮血染得紅黑。

  「鼻血停不下來,快窒息了。」

  沙也扯下臉上的口罩丟掉,掉落地面發出「啪」一聲。

  「身體還好嗎?」

  「不差,除了右手沒感覺以外。」

  她拉下防護衣拉鏈拿出香菸。

  「沒口罩就可以抽菸了,真好。」

  她嘴上叼起一根煙點火,一臉美味地吸食。蒼拿出退燒藥啃。

  他們分別走在左右人行道上,這邊和富士谷那邊不同,車道和人行道分得相當清楚,容易行走。

  車道那端的花蓮揮手,指著來時路,似乎又有追兵出現了。

  蒼拍拍前方沙也的肩膀後追過她,往前跑拉開和她們的距離。

  木馬的運轉聲越來越近,蒼走出車道。

  敵人大概有剛剛的兩倍,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停下木馬,那在標槍的射程範圍外,大約有二十公尺,魔骸大概學到近身戰對他們不利了吧。

  其中也有以前看過的大型木馬,可以坐三個魔骸的那種。座位上放著一個腳架,槍就架在腳架上頭。

  蒼將「Lancet」刺進路面,利用爆炸風往上飛,飛上兩層樓房屋的屋頂。瓦片屋頂不是很好站。

  魔骸的槍噴火,蒼越過屋頂最高處,趴低身體,能聽見瓦片有節奏碎裂的聲音。

  聽見香檳開瓶時的「啵」聲,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了,蒼把「Lancet」插進屋頂跳起身,在隔壁屋頂著地。他上一秒還在的地方出現奇妙扭曲,瓦片和屋頂的直線都往一點吸進去,最後炸開。

  碎片飛過來,蒼用手擋在面前。那是魔骸的炸彈,之前也看過。那個距離要丟也太遠了,似乎是用什麼道具扔過來的。

  敵人的光彈燒掉屋頂,蒼一躍而下,跳到車道正中央,又再跳到對向的屋頂上,讓對方的視線跟著上下左右移動,不給他們瞄準目標的機會。

  攻擊停下,一看,只見敵人的隊形亂掉了。

  沙也從側邊攻擊,魔骸陷入大混亂。大劍揮舞、肉片四散,被打亂計劃的魔骸丟棄搭乘的木馬逃走。

  蒼斷了他們的退路,一口氣飛越魔骸的頭頂站到正前方,揮砍、刺擊朝他衝來的魔骸,被夾擊的蜥蜴們張皇失措地抱著頭亂成一團。

  其中一個拿起光棒朝蒼砍過來,蒼沒任何預備動作往前伸出左手,同時變出「Lancet」,往魔骸腹部刺去。對方痛苦呻吟,彎曲上半身。蒼用「Lancet」刺穿魔骸臉頰,槍身一直線貫穿張大的嘴巴,可見魔骸的小眼睛流下淚水。

  蒼默念「消失吧」炸飛魔骸後,沙也出現在對面。

  她正好砍下魔骸的頭,大劍劍尖正對著蒼。

  有什麼東西飛過來噴到蒼臉上,一摸,臉上一片濕。

  「啊,對不起……」沙也跑上前,「還好嗎?趕快擦掉。」

  「這是什麼?」

  蒼看著手上的液體,透明帶點黏稠。

  「我的『Septic Death』毒液,碰到會很痛、很燙對吧?不快點擦掉就會和我一樣腫起來。」

  「這個嗎?沒什麼感覺耶……」

  手和臉都沒有異狀,反而是濺到臉上的血液變干拉扯肌膚,更讓他噁心。

  「咦?」沙也舉高劍,透過日光觀察。「這毒液該不會只會傷到我自己吧?這什麼力量啦,莫名其妙。」

  花蓮和遙夏從住宅後方跑出來,各自跨上一匹木馬。

  「這要怎樣才會動啊?」

  花蓮坐在巨大木馬的座位上,在龍頭旁邊摸來摸去。

  「踩踏板嗎?」跨坐在單人座木馬上的遙夏晃動雙腳,「但這太大了,我腳構不到。」

  兩個木馬都飄浮在半空中,但完全沒有往前進的跡象。

  「會不會是像騎機車一樣轉動龍頭把手?」

  蒼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毒液,朝兩人身邊走去。

  「我知道了!是這個啦!」花蓮對遙夏說,「龍頭旁邊這個像液晶螢幕的東西,只要點這個就好了吧?」

  「欸?這個嗎?」

  遙夏的臉貼近龍頭,下一秒,只留下不知該說是尖叫還是歡呼的叫聲,她直直往前衝去,花蓮的大木馬也急速前進追上她。

  兩人掀起的沙塵讓蒼皺起臉,他用手捂住眼、口。

  「我不喜歡耶~那種沒有任何保護的交通工具。」

  沙也在蒼身後碎念。

  「我很喜歡,很有速度感很棒。」

  蒼轉過頭,沙也手擺在身旁木馬的座位上,對他笑說:

  「真有你的風格。那個長槍也是一樣,直率、尖銳、有攻擊性還會爆炸——完全反映出你的個性。」

  「說我壞話?」

  「可能吧。」她淡淡一笑,「但我的更糟糕耶,大而化之又遜,還很不靈活,更別說還會噴毒——只毒自己的毒。這什麼啊?自殺傾向的表徵嗎?」

  「才沒那回事吧。」

  蒼轉過頭,看著遙夏和花蓮離開的方向。

  「就要結束了啊。」沙也喃喃說道。

  「什麼要結束了?」

  「戰鬥。」她看著蒼,「只要搭上那個,感覺就可以直接逃走。」

  「要真能逃跑,這樣也不錯。」

  「但是啊,總覺得還想再這樣稍微久一點,回到日常生活太無聊了。既沒有驚心動魄的冒險,也沒有同樣擁有力量的夥伴。」

  「但是,也沒有生命危險。」

  「比起渾渾噩噩的無聊生活,有危險比較好。」

  「你腦袋有問題。」

  蒼說完,沙也笑了。

  「你再來要怎麼辦?要住哪?」

  「不知道。」

  「要不要來橫山台市?我們大概……可以變成好朋友。」她對蒼露出耀眼、泫然欲泣的笑容,「因為我和你是好搭檔啊。」

  「是啊。」

  他環視倒落身邊的魔骸屍體。

  直線道路前方,遙夏操控的木馬轉過頭來,兩道軌跡交錯。遠方可見高天山往右邊漸漸下降的稜線,早上出來巡視的老鷹在天空中大大盤旋。

  周遭的風景無比閒適,感覺與危險、自殺這類詞彙搭不上邊。

  一聲巨響,打破這份

  閒適。

  蒼迅速壓低身體,砂石如冰雹般從天而降。

  「這什麼!發生什麼事!」

  沙也大叫。

  轉頭一看,遠方一棟民宅消失了,地面挖出一個大洞,地基、牆壁及屋頂全都不剩。木片與水泥碎片散落在道路上,細沙現在也還下個不停。

  蒼想著,應該是剛剛那種炸彈吧,但那威力和只炸掉屋頂的炸彈完全不同等級。往周圍看,沒看見敵人。

  感覺到什麼氣息的蒼抬頭看天空,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什麼破風的聲音。

  「趴下!」

  他大叫。

  地面發出「咚」一聲巨響,柏油路面裂開。黑土如鮮血般噴出,爆炸風狠狠吹在臉上,剛剛破壞的木馬碎片四散。

  石頭從天而降,蒼用手遮住臉,沙也拿大劍擋在頭上。

  「快逃。」

  「嗯。」

  轉身逃跑時,又聽見破風的聲音。這次很近,感覺是從正上方攻擊。

  衝擊狠推他的後背,身體像是浮了起來。轉過頭看背後,好暗。捲起的塵土遮住日光。

  瓦礫如大浪朝他撲來,木馬也在其中,垂直打轉朝他飛過來。沙也離木馬更近,雖然奔跑著,但與被爆炸風吹跑的木馬相較,慢到近乎可笑。

  「快閃開!」

  「什麼?」她轉頭看,「啊,糟——」

  木馬只擦撞到她的身體,沖勢還在,撞上地面彈跳。重複彈跳幾次後,木馬狠狠撞上電線桿停下來。

  明明只是擦撞而已,沙也卻一動也不動,擺出仿佛翻身到一半改變主意的奇妙扭曲姿勢。

  「餵……你還好嗎?」

  跑近的蒼踩上一灘血,黑色血液沉重地在路面上擴散,沙也的頭就在中心。

  她眼睛睜開,卻對探看的蒼沒任何反應,眨也不眨地看著天空那刺眼的藍。鼻血橫流過臉頰,流進耳朵里,防護衣的帽子破掉,露出濕潤的頭髮。

  掉落地面的大劍化作沙,隨風飛舞。

  她的身體開始痙攣,後背重擊柏油路面後又反彈。以頭部為中心,用這個姿勢轉圈圈,雙腳仿佛有意識地踢著路面。

  蒼坐在她身上壓住她,但巨大的力量幾乎撞開他。附近傳來爆炸聲,碎片落在他背部。他用力抱住她,她的震動傳進他心裡,關在心裡的恐懼就快要逃出來了。蒼咬緊牙根。

  「沙也!」

  有人從後方拉開他的身體。

  遙夏拉開他之後,抱住沙也。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手指擦拭她的鼻血,撫摸她的臉頰,沙也仍一臉木然。

  花蓮的木馬停在一旁,蒼伸手阻止打算下木馬的她。

  「等等!你先別下來!」

  他抓住遙夏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現在把她弄上那個木馬。我和你一起搬,可以嗎?」

  遙夏邊擦拭流下的淚水邊點頭,她的臉頰沾上沙也的鮮血,蒼伸手想要擦拭,又縮了回來。

  「來吧。」

  蒼雙手穿過沙也腋下,遙夏抬起沙也的雙腳。兩人配合號令一起抬起來,讓她坐在大型木馬后座。

  「有像安全帶的東西。」

  他們綁好花蓮手指的帶狀物,固定好沙也的身體。

  「好,去吧!」

  踢木馬的屁股示意後,花蓮慢慢往前進,接著加速在國道上直直往前奔馳。

  「我們也走吧。」

  兩人坐上遙夏的木馬,遙夏握緊龍頭,蒼抱著遙夏的腰。

  「抓好喔。」

  「我知道。」

  木馬急速前進,蒼慌慌張張攀住遙夏後背。

  制服西裝外套扎得他臉疼,夾在兩人間的長髮有點黏膩。

  沿途遇到爆炸,一整間民宅形體全無地四散。

  碎片亂飛,砸到蒼的臉頰和肩膀。

  「痛!」

  遙夏摸摸頭。

  風景往後方流逝。道路爆炸,碎石如火山爆發般亂飛,但那也往後流逝,他們似乎完全甩開魔骸的炸彈攻擊了。

  他們通過津久見湖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富士谷車站、津久見湖車站,下一個就是高天車站。因為有穿過山脈的鐵道,搭電車可以直行,但國道繞過山脈,所以得越過一個山峰才行。

  「就這樣沿著道路前進,只要越過九彎十八拐的上坡路之後,就是橫山台市。」

  遙夏沒有回答。蒼想要轉頭看,但隨風飄揚的粉色頭髮遮住他的視線。發尾打在蒼臉上,留下抓搔般的觸感。

  「沙也沒事吧?」

  遙夏小聲呢喃的聲音混在風聲中。

  「到那邊之後去找醫生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句話並非只是安慰她。從沙也出血的狀況來看,蒼雖然覺得情況危急,但心中某處仍抱著只要越過山脈就能得救的希望。明明那般執著於自己的小鎮,現在卻感覺東京是可以實現所有夢想的地方。

  即使如此——蒼看著浮在空中的魔骸圓盤——那東西似乎也不會消失。只要魔骸還在的一天,世界就沒辦法回復原狀。

  「狗」口中的「對話」會成功嗎?只要談判破裂,就會發展成戰爭吧。人類與蜥蜴頭外星人的廝殺。

  他已經不想繼續戰下去了,保護地球這件事已經超出他的能力。而且,他累了。燒遲遲不退,走不停、飛不停讓他膝蓋、腳踝都痛,遍體鱗傷,頭也好癢。

  接下來交給其他人,肯定有更適合背負巨大之物戰鬥的人。

  「欸,」遙夏開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她轉過頭,撥開黏在臉上的頭髮。

  「什麼聲音是指什麼?」

  「『嘰——』的聲音,跟我們現在坐的東西很像。」

  蒼定睛凝視來時路,但沒看見木馬。

  「什麼都沒有啊。」蒼說完後立刻察覺不對勁,「不……聽見了。」

  他恍然大悟,抬頭看天空,只見一個既沒揮動翅膀也沒旋轉的東西飛過來。

  「是那個『狗』追上來了。」

  「狗」飛在七、八公尺左右的高度,一直線飛過來。聲音越變越大、越來越刺耳,速度遠比木馬快。

  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狗」手上三叉戟的矛尖,但是「狗」沒有繼續逼近,大概是在尋找攻擊的機會。

  蒼腳踏在兩側踏板上,變出標槍朝「狗」扔過去。他看準「狗」往旁邊閃過的一瞬間引爆,但有點太遠了。

  「狗」曾經看過蒼用這種攻擊模式打倒同伴,大概已經看穿了吧。

  蒼轉而變出「Lancet」。如果遠距離攻擊沒用,那就采近距離攻擊。他要在「狗」上前攻擊時回擊。

  擺好架式,敵人卻不靠近。從上方觀察蒼一段時間後,「狗」提高速度,越過他們頭頂。

  「打算跑到前面埋伏我們嗎?」

  遙夏壓住頭髮,看著上空的「狗」。

  「不,不對。」蒼面對前方坐好,「是打算攻擊前面兩個人。」

  「要加快速度囉!」

  木馬加速,遙夏的頭髮用力打在蒼的臉上。他用沒有「Lancet」的左手重新抓好她的西裝外套。

  「你這個速度有辦法轉彎嗎?」

  「試試看!」

  遙夏繼續加速,身體被往後拉,蒼消除右手的「Lancet」,緊緊攀住遙夏身體。臉埋在她的發中,被她的氣味包圍。

  從隨風飛揚的頭髮縫隙中看見紅、白水泥磚,自國道分出支線、大幅度轉彎後,變成經過國道上方的立體交叉。

  蒼咋舌。應該要走那條路才對,完全忘了有那條路的存在。那是通往高速公路的道路,比起九彎十八拐的山路,在高速公路直線前進可以更快抵達。

  只不過,從「狗」的行動看來,花蓮似乎是沿著國道前進,那他們也只能追上去了。

  「完蛋完蛋完蛋了!」

  遙夏大叫。

  道路向右彎,護欄越來越近,即使她把身體往彎道內側倒、轉動龍頭,加速的木馬也沒辦法完全轉彎,不斷往外側擺動。

  側邊踏板擦撞護欄,火花四散。

  蒼左手變出「Lancet」往護欄一頂,引爆後利用反作用力讓木馬浮起來。

  「喔喔,飛起來了!」

  遙夏驚聲尖叫,木馬回到道路中央,往前奔馳。

  「嗚哇~我還以為要出車禍了。」

  「那是我的台詞吧。」

  蒼低頭看擦撞後往上折的踏板。

  「看到了!在那邊!」

  遙夏大叫,看見行駛在前方的花蓮的木馬了。

  「狗」就在上方。

  「上面!敵人來了!」

  遙夏一喊,花蓮轉過頭看天空。

  「狗」先抬起身體後,接著頭朝下急速下降。

  蒼抓住遙夏肩膀,站在座椅上。

  「剎車!踩剎車!」

  花蓮的木馬像是膨脹起來,蒼兩人一口氣追上急減速的花蓮。原本打算從上方攻擊花蓮的「狗」,擦過地面後呈V字形升空。

  遙夏加速與花蓮並排。

  「沙也還好嗎?」

  「應該吧。」花蓮看著橫倒在座位上的沙也,「雖然還沒恢復意識。」

  蒼視線追著在上空盤旋的「狗」。

  「那傢伙意外地靈巧耶。」

  「繼續閃躲下去,應該可以逃開吧?」

  遙夏抬頭看準備繞到他們後方的「狗」,和蒼對上眼。

  「接下來是一連串彎道,換成我們不靈巧了。」

  「只要有我的駕駛技術就沒問題。」

  說完,遙夏轉向正前方。

  「駕駛技術啊……」

  花蓮看了因碰撞而扭曲的踏板,聳聳肩。

  「狗」繞到花蓮側邊。國道左側有水泥斜坡,「狗」就飛在斜坡上。

  花蓮和遙夏交換眼神。

  「又要緊急煞車?」

  「我給你暗號。」

  「不。」蒼抬頭看「狗」,「我來。」

  「你要給暗號?」

  「不是。」

  蒼就著站姿變出「Lancet」。遙夏抬頭看他,隨風飛揚的頭髮遮住眼睛,她伸手揮開。

  蒼低頭看她。一看見她,就回想起早晨緊緊擁抱她時的觸感。那個瞬間,自己確確實實活著。那段記憶鮮明到讓他能取而代之地接受註定要死的命運。

  「正如你所說,我是殺戮者,為了殺戮才有這個力量。」

  「狗」的矛尖朝著這邊,急速下降。

  蒼跳到旁邊的木馬上,踏在沙也和花蓮之間的座位,朝著另一邊跳過去,將「Lancet」插進地面,引爆後身體浮起來。

  蒼和急速下降的「狗」正面衝撞。蒼緊緊抓住以免被彈開,碰到了金屬管後緊緊抓住。

  「狗」垂直上升,突然加速差點把蒼甩掉,蒼呈單手吊在上面的姿勢。右手抓著的似乎是「狗」背上飛行裝置的一部分。

  「放手!」

  「狗」大叫,用腳踹蒼的胸口。蒼往下看,剛剛還在的國道變成細線,湖泊也成水窪大小。圍繞在旁的山脈變成地圖上看見的形狀,遙遠下方有一隻鳥飛著。

  蒼害怕地雙腳掙扎,但腳什麼也碰不到,讓他變得更加害怕。

  「狗」用膝蓋踢他的臉、用三叉戟柄戳他的肩膀。

  恐懼被憤怒取代,蒼左手變出「Lancet」,往「狗」身上刺去,但在碰到敵人身體前就停下了,「狗」用矛尖擋下。

  蒼抬起頭,看著對方眼睛——雖然「狗」的臉遮掩在頭盔下看不見,但蒼知道,輕易就能想像出頭盔底下的憤怒表情。蒼咧嘴一笑。

  蒼引爆「Lancet」,三叉戟炸飛,「狗」的身體失去平衡,頭朝下急速下降,蒼也跟著頭下腳上。

  右手伸直,感覺抓住「狗」背上裝置的手快抓不住了,風打在身上很痛。

  蒼用力拉近,爬上對方身體,攀在對方肩膀,腳纏在對方的腳上。這樣一來姿勢就安穩了。蒼的手碰到對方長長的嘴,往上推,看見覆蓋黑鱗的脖子,不知是皮膚還是衣服,不管是哪個,沒有鎧甲覆蓋的這裡毫無防備。

  「狗」的手放到他臉上,想要推開他的臉,所以他甩開頭。但甩不開,「狗」的指甲陷入他的肌膚中。

  「狗」的手指刺進他的右眼。他背過臉,對方的手指卻跟著跑,深深刺進眼裡,感覺有什麼被摧毀了。

  蒼驚聲大叫。

  劇烈疼痛讓他幾乎昏厥,溫暖液體流過臉頰,手指在他眼窩中移動,每動一次都帶給他新的疼痛。

  「混帳混帳混帳!」

  他右手變出「Lancet」,胡亂用力砍一通後,有砍斷什麼東西的觸感。

  「狗」的身體開始螺旋扭轉,手離開蒼的臉,蒼也跟著對方一起旋轉,就快要飛出去了。引爆「Lancet」後,他利用沖勢繞到對方背後,腳纏住對方身體,在腹前交叉。「狗」背上的飛行裝置缺了一部分,似乎是剛剛砍掉了,「狗」的動作也因此變得奇怪。

  他們上下顛倒往湖泊掉,近到連湖面每一個和緩的波浪都看得一清二楚。

  「狗」的手撫摸頭盔側邊,接著大概操作了什麼,重新調整好姿勢抬起頭,如滑過湖面般飛翔,其衝擊濺起水花。

  蒼在「狗」背上擦臉,湖水有點腥臭。正面可見橋,鋼索從高塔往橋身延伸。是龍瀨橋。「狗」的手還摸著頭部側邊,蒼朝著那裡揍下去,「狗」把手收回去一次後,又再度伸向頭盔,蒼也再次揮拳。

  「狗」拉升高度,稍微遠離湖面。「狗」扭轉身體轉圈,他背上的蒼變成倒吊狀態。

  對方的鎧甲濺濕,蒼手滑抓不住。快要掉下去時,蒼右手變出標槍,刺穿對方脖子,左手抓住另外一端,把自己的胸膛用力往上拉。

  「狗」抓住標槍,試圖要拔出標槍,用蒼不懂的語言呻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翻譯機器去哪了?」

  蒼又更加用力打算毀了對方的喉嚨,纏在身上的腳也更用力。

  「狗」用手肘往下打蒼的腹部,另一隻手想要抓他的臉。

  蒼沒放鬆力量,背部抽筋,很痛。唾液從嘴角流出。

  聲音停止了,無力垂下的手碰到蒼的腰。緊貼著對方身體的蒼清楚知道,這不是裝出來的。類似軸心的什麼東西從「狗」的身體消失了。

  他的手纏住「狗」的脖子,吐一口氣。

  在這裡打倒這傢伙,是能改變什麼呢?「魔骸」的圓盤遮蓋上空,暗無天日,世界的危機尚未解除。

  即使如此,現在暫時還不用死——包含遙夏她們在內。

  「狗」失去意識,卻還持續飛行。

  蒼思考著該怎麼降落,突然驚覺地抬起頭,看著前進方向。

  龍瀨橋上的鐵塔近在眼前。

  「可惡,真的假的……」

  再這樣下去,他會直接撞上鐵塔;就算閃過鐵塔,也會撞到哪條斜拉的鋼索。支撐橋樑的鋼索有街燈柱那麼粗,依這種速度撞上去根本不可能沒事。

  蒼看著下方,一整片水,沒辦法判斷高度。

  他看著橋推算高度。比前幾天的山崖還高,起碼有十五公尺。

  為了做好覺悟,他深吸一口氣。

  蒼鬆開纏住對方身體的腳,打算跳下去,但手放不開——「狗」壓住他放在脖子上的手。

  「放手!」

  蒼用力拉扯自己的手。

  「狗」說了什麼,但蒼聽不懂。

  「混帳!看前面!」

  蒼怒吼後,大動作朝行進方向看,「狗」也跟著轉頭去看,似乎這才理解狀況,想升空避開。

  但來不及了,鐵塔已經近在眼前,連表面突出的六角螺絲的形狀都清楚可見。

  蒼瞬間將標槍壓到「狗」身上。

  「消失吧!」

  引爆後,他的身體往下方炸飛。

  蒼因慣性原理朝橋飛過去,但背對行進方向,看不見前方有什麼。

  他鑽過鋼索下方,飛行高度似乎比想像的還低。

  飛過橋上道路,蒼閉上眼睛,是否能躲過對向的鋼索全看運氣。

  感覺飛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睜開眼時,看見腳尖已經通過橋的欄杆,他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就不會撞上橋的任何部分了。

  在他放心之時,劇烈疼痛襲擊身體。全身撞上硬物,頭都麻了,眼前一片黑暗。

  蒼幾乎要大叫,但為了避免喝到水,他慌慌張張閉起嘴巴。無數氣泡遮蔽視線,什麼也看不到。

  湖水冰冷。蒼仰躺著沉入湖中,划動雙手想要浮出水面,但疼痛如電流般竄過肩膀和腰,身體緊繃。

  泡泡往上浮,從他身邊離開。看著泡泡無止盡上升的樣子,他知道自己沉得相當深了。穿透水面的光帶,在遠處搖盪。綠色混濁的水,早已昏暗。

  一切變得模糊不已——顏色、光線、痛楚以及現在身處之地。世界失去輪廓。

  他想著,就這樣結束了也不錯。父母、鎮上居民、美森和修介還有「Wild Fire」小隊的成員們,都是這樣結束的嗎?痛苦到最後往生與突然墜落,兩者雖然有所差別,但最後都是這樣沉入深淵。

  蒼並沒

  有滿足,只是覺得無能為力。剩下的,就交給水面上的人去做了。

  現在,所有一切皆成為遙不可及的事。

  遙夏——她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一瞬間,感覺有光線射入視野中,小小熱度在身體深處燃起,又被湖水冷卻。

  遠處水面泛白劃開,海獸般的影子貫穿昏暗的湖水,擦過他的身體。那是魔骸的木馬。

  高處生成的泡泡不但沒消失,還越變越大。

  那不是變大,而是朝著他接近,他看見裡面有人。

  蒼的身體被泡泡包覆,壓迫身體的壓力消失,他吐出水。那裡有空氣,他吸飽胸腔後,空氣的甘甜令他嗆咳。

  「喂,水噴到我了啦。」

  聲音從天而降。

  蒼倒臥在泡泡底部不斷喘氣。左半身痛到動彈不得,冷透的身體抖個不停。

  光線照在他身上。

  「眼睛怎麼了?」

  從短裙中露出的纖細雙腿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遙夏飄浮在「Cascade Shield」中,拿手機的手電筒照射蒼。

  「被『狗』弄的。」

  「看不到嗎?」

  「對。」

  他用睜開的眼睛看向泡泡外。混濁、昏暗,能見度極低。往上看,順著遙夏的腳,視線抵達她裙下的陰暗處。躺在泡泡正下方的他,正好對著白皙雙腳間的暗處。

  「你在看什麼啦。」

  遙夏手上的燈光刺進他的眼,他轉過頭。

  「沒,什麼也看不見。」

  「我取消允許你進入『Shield』喔。要是我拒絕你,你又得回到水中。」

  「好啦、好啦。」

  蒼攀著泡泡內壁坐起身。身體好痛,感覺比在水中時更無法呼吸。

  「『狗』怎麼了?」

  「掉進湖中了。」

  「那兩個人呢?」

  蒼問完,遙夏看了一眼水面後回答:

  「大概逃走了,多虧你。」

  「這樣啊,太好了。」蒼用掌心擦臉,「這樣就好了,真的。」

  掌心中的水混雜血跡,右眼似乎還在流血。

  「我是為了拯救世間眾生而戰。」遙夏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呢?」

  「我想救的人全死光了,所以硬要說的話,我是為了復仇而戰。」

  「復仇無法誕生出新東西。」

  「確實如此。」

  她說的不過只是場面話,隨處可見的無意義話語。

  但是,她說出的場面話非常棒,讓人想一直聽下去,想要用場面話填平這隻有討厭事物的世界。

  靠近的泡泡搖晃,遙夏拿手機手電筒往外照,黑色物體在昏暗水中如沸騰般飛舞。

  「我們似乎抵達湖底了。」

  她說著,蒼站起身。

  就算往上看也看不見水面在哪,湖底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遙夏手上的燈光淡淡照亮泡泡內部。

  蒼轉過頭看她。

  粉色頭髮在胸前糾結、交纏,膝蓋上有擦傷。

  聞到她貼近的氣味。

  「幹嘛?」

  她不悅地問。

  「不,沒什麼。」

  蒼把視線移回泡泡外側。湖底泥土寂靜,沒有任何動靜。

  「好安靜喔。」

  「嗯。」

  「仿佛世界終焉。」

  「才不是終焉咧。」

  遙夏這句話讓蒼轉過頭,她手中的燈光照著他的胸口。

  「因為我們有兩個人,所以不會結束。只要有兩個人,就是開始。」

  他點點頭。

  光從他身上移到泡泡。

  「欸,那個是什麼?」

  蒼順著遙夏的指尖看去,額頭貼在泡泡上想看清楚。定睛凝視,可見黑暗湖水的那頭有巨大影子。

  她往周邊照,有東西立於那頭俯視兩人。

  「那什麼……民宅嗎?周遭全是耶。」

  「小鎮。」蒼把臉貼在泡泡上,「是沉入津久見湖底的小鎮。」

  「是久遠以前的遺蹟還是什麼嗎?」

  「戰後不久,為了要建水庫才淹沒的。」

  歷史課上學過這個湖泊的歷史,但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沉在湖底的小鎮。

  之前住在這裡的人都去哪了?居民讓出土地後,都市的人才得以潤喉。

  而居住湖畔的居民也讓出土地了——用更加殘酷的方法。

  是一再上演的事情啊。

  以為是安居之地的地方,也只不過是暫時的。

  「在這之後,我該去哪裡才好呢?」

  蒼小聲說,緊貼他臉頰的泡泡隨著他的聲音顫動。

  「來我的教會吧。」遙夏說:「常有遇到困難的人來住喔。」

  蒼轉過頭微笑。

  「比起這個,我——」

  「什麼啦?」

  「不,沒什麼。」

  他的真心話是想和她獨處。想在如湖底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擾,和她一起安靜生活。

  遙夏關掉手機燈光,黑暗流入泡泡中,蒼夢想中的親密關係也被吞噬,不知所蹤。

  蒼把長槍刺出遙夏的泡泡外,引爆後,泡泡浮出水面。

  泡泡飛出水面後在地面彈跳,這是橋頭的小小船舶停泊處。棧橋旁,蓋著塑膠布的游湖船隨波起伏。

  這裡離道路有一段距離,往橋上看,只見一群魔骸低頭俯視這邊。

  蒼右手變出長槍。

  「我去去就回來。」他說完後踏出泡泡一步,「我去搶他們的木馬來,你等等。」

  「駕駛包在我身上。」在泡泡中心的遙夏用力握拳。

  「還真可靠啊。」

  蒼深呼吸。每次呼吸都扯痛左腹,左手抬不起來,右眼看不見。

  即使如此還是要戰鬥,她就在身後。

  手伸進褲子口袋,大概是沉進湖底時弄掉了,已經沒有藥。

  一個魔骸走下斜坡靠近他們。和「狗」相同,身上穿著黑色鎧甲。

  「那傢伙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遙夏在他背後說。

  魔骸站在蒼面前,用手指拎起槍一揮,放在腳邊,鎧甲胸口發出紅、藍光芒。

  蒼壓低身體,魔骸的投降姿勢或許是陷阱,畢竟數量是魔骸占上風,他們根本沒有投降的理由。

  就算真的沒有殺意,蒼也能毫不躊躇地殺死對方。想到他們的所作所為,他那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看著蜥蜴頭的小眼睛,窺探著攻擊時機時,遙夏拍拍他的肩膀。

  「有聲音。」

  「聲音?」

  蒼學她抬頭看天空。

  東方天空有巨大物體划過的聲音,天空中的小污點逐漸變大,覆蓋視野。一架直升機飛過來,降落在橋頭。

  當它飛在天上時看起來很小,降落地面後變得很大。機體膨脹且尾巴很長,蒼覺得好像魚。與運送雙親的救護車同為橄欖綠烤漆。

  直升機門打開,魔骸往該處聚集。

  戴上防毒面具的自衛隊員帶領旁觀的魔骸走下坡道,他的打扮和闖進蒼家裡的人相同。

  走在他身後的,是一位穿著寬大袖子上衣的男人,輪廓深邃,一頭紅髮。脖子上纏著護甲般的東西。當他說出外語似的語言時,護甲上閃爍紅、藍光芒。與之呼應,蒼面前的魔骸胸口也跟著發光。魔骸走上斜坡,用光線與手勢對護甲男說著什麼。

  「那什麼?同伴?原來不只有蜥蜴啊。」

  遙夏站到蒼身邊。

  「連狗都有了啊。」

  直升機的螺旋槳停下轉動。

  穿著白色防護衣的人小跑步追過自衛隊員,只有防毒面具是黑色的。見狀,蒼覺得那裡有什麼不祥之物。

  自衛隊員也加快腳步,與白防護衣人並排,兩人站在遙夏面前,白防護衣人彎下腰,探看遙夏的臉。

  「遙夏——」

  聲音含糊不清,遙夏伸長脖子朝防毒面具的鏡片靠近。

  「……襷木先生?」

  男人把手放在遙夏肩上。

  「你真的相當努力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來接你的,全部都結束了。」

  襷木想要擁抱遙夏,但她推開,並逃開他身邊。

  「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我們人類與維拉克第一次會面、協商。接著,我們有了『這次事故是一連串不幸交疊造成的悲劇』的共識。人類與維拉克都失去甚多,但我們肯定可以跨越這一切。」

  遙夏環視圍繞在身邊的魔骸。

  「維拉克……是指他們嗎?那些傢伙可是來殺我們的惡魔耶。」

  「不,他們是擁有高等智能與先進文明的種族,還有包含不同種族在內的星球聯邦,人類將來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蒼看著蜥蜴頭維拉克與人類頭維拉克交談,完全不想想像自己成為其中一員的景象。

  襷木的視線轉向蒼的右手。

  「那是你的武器?」

  他問了,蒼沒有回答。

  「我是眾議院議員襷木清二,你是上原蒼吧?」

  襷木在防毒面具底下對蒼微笑。如沙也所說,襷木相當年輕,大概與蒼的父親差不多年紀。

  蒼沒有回答,對方又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你一個人真的很努力了。你似乎受傷了,那麼,搭直升機去東京吧,治療後好好休息。」

  「死掉的人呢?」不成聲的聲音從嘴巴流瀉,「就算你說結束了,我們也沒有辦法接受。那只是你們自說自話吧。」

  「想到過世的那些人,我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政府會盡全力援助死者家屬。」

  蒼也包含在「死者家屬」這個類別里,但他自己並無如此自覺,反而覺得自己是死者,完全無法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走吧。」

  遙夏拉起他的右手,他被遙夏拉著邁出腳步。

  襷木和自衛隊員領著他們,魔骸為他們空出道路。

  「回去後我想先洗澡,頭又癢又臭。」

  遙夏抓著頭,蒼邊被她拉著走邊看著這一幕。

  「然後要吃飯,還有味噌湯。我已經不想要吃杯麵了。」

  蒼點點頭回應她這段話。

  「還有要在自己的床上睡覺。昨天那張床嘰嘰軋軋吵死人了都不能睡。」

  「那張床確實相當糟。」

  兩人爬上斜坡,站在橋邊道路上。

  遙夏轉過頭。

  「然後——」

  「然後?」

  蒼注視著她。

  「然後,還有很多事情啦。」

  她眯起眼睛,她的臉頰沾有煤灰。

  「很多事情啊。」

  蒼低下頭。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死者,但只要碰到她,輕而易舉就被拉上生者這一端。

  今後,他也會一直被死亡絆住腳步,偶爾還會沉得更深吧。即使如此,也還有她。只要順著她引導的方向前進,肯定可以活下去。

  眼下遼闊的湖泊仿佛責備他一般,反射陽光尖銳的光線。蒼閉上睜開的那隻眼,揉了一次。

  「離遠一點。」蒼說著,掙脫她的手。「搭直升機前得先把這個弄掉。」

  右手朝天空伸直,蒼默念「消失吧」。

  長槍爆裂的聲音炸響鐵塔與鋼索間,接著傳遍整座橋。

  旋轉的直升機螺旋槳,擾亂了餘韻。

  ▲ ▼ ▲ ▼ ▲ ▼

  說個不停到口都渴了。

  蒼從沙發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水瓶,倒水進玻璃杯中一口飲盡。

  電視新聞正在播放魔骸提供的影片。

  魔骸的殖民星、氣象異常、戰爭,與漫無目的徘徊宇宙的難民們。

  魔骸身上的常在菌,會在他們體表做出類似鎧甲的硬殼,發出紅、藍光芒。在地球環境中,此菌的傳染力極高,而且對人類有害。在與他們第一次接觸後,人類出現了許多個「健康被害者」。

  「所以又怎樣?」大槻不屑地說,「原本的星球不能住了?那是對他們自己無害的菌?所以死了兩萬人也是無可奈何嗎?別開玩笑了,我可沒有理智到能被這種理由說服。」

  蒼摘下眼鏡揉揉眼睛。試著閉上左眼,右眼視野一片白色模糊,幾乎沒有視力。「狗」戳傷他的右眼後,視力急速下降。

  與魔骸和解,人類最終也將成為多種族共同體「維拉克」的一員。魔骸與人類,在這個框架下將視為同等存在。連外來的疾病也主動接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無法戰勝這個疾病的人,就會被拋棄。

  人類將無可取代之物放在天平兩側,努力要讓兩者取得平衡。他很想要接受這件事,希望自己可以成為理智的人。

  病房房門打開,是熟識的護士。

  「小蒼,遙夏醒過來了。」

  聞言,蒼催促大槻走出病房。就算想起遙夏的事情,他也不會哭天喊地,因為他想要成為理智的人。

  走進水族館般的治療室里,不知為何,感覺消毒水味極為污穢。

  睡在中央病床上的遙夏,在挑高天花板的燈光照射下,半睡半醒般眯著眼睛。大槻靠近後,她虛弱地抬起手。

  「大槻先生,許多事情謝謝你了。」

  「我才要謝謝你和我當好朋友。生病後住院,其實我非常不安,有你和沙也在真的幫了我不少。」

  大槻站在床邊,注視她的臉一段時間後,轉頭看蒼。

  「我去外面。」

  他說完離開治療室。自動門關上後,關在房裡的機械聲相當刺耳。

  蒼站在床邊,低頭看遙夏。

  「會痛嗎?」

  「有打止痛藥了。」

  強烈照明不只奪走她臉上的生氣也奪走病容,連布滿她身體的管線都失去顏色,幾乎要讓人以為失去機能了。

  「世間的藥?」

  「對。」

  她點點頭,認真的表情有趣得讓他不禁失笑。他不想在她面前擺出太嚴肅的表情。

  「不管是世間的藥還是什麼,能止痛都好。」

  「我的心臟剛剛停了。」

  「真的假的?太誇張了。」

  「所以才要用人工心肺來幫我血液循環。」

  「那個嗎?」

  他指著病床另一頭的機械。四個並排的圓筒正慢慢轉動著,那是她生命的活動。

  「滿滿世間眾生的做法呢。在人類的身體裝上這種東西,有夠不自然。」

  「大家都想要救你啊。」

  他碰觸她的臉頰、撫摸她的頭髮。她揚了一下下顎。

  「大家都在上面看。」

  樓上的參觀室里滿是人,是剛剛在走廊祈禱、唱歌的那些人。遙夏母親雙掌貼著玻璃,低頭看這邊。

  他把視線拉回她身上。

  「與那無關,你只需要看著我。」

  她輕輕點頭,他執起她的手。

  「我對大槻先生和沙也繼續說故事了,說到掉進湖裡,然後襷木搭直升機來那邊。」

  「感覺那是好遙遠以前的事情了。」她閉上眼。

  「還不到一年耶。」

  「在賦予人類的短暫一生當中,一年前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因為她沒有睜開眼,所以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像突然驚覺般睜開眼睛,視線有點飄移。他執起她的手,拉近自己的身體。

  「現在我會想,真希望一直在那裡戰鬥下去。沙也也說過相同的話。或者是想要一直待在湖底。」

  「那樣不行,那不是人類的正道。」

  「誰規定的?」

  「神明。」

  「那就沒有辦法了。」

  他用自己的手指分開她的手指。她的手背和掌心乾燥得令人驚訝,讓他想要更用力收緊手指。

  「之前那件事,我想要聽你的回答,求婚的事情。」

  他說完後,她看著上方,接著又把視線拉回他身上。

  「我一直在思考,身處如此墮落的世間,真的可以結婚嗎?」

  「和世間沒關係,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問題。」

  「而且對象還是個突然親人的墮落男人。」

  「那是因為當時的氣氛……」

  「但如果是我,或許能拯救你別再繼續墮落下去,所以——」

  她直直注視著他。

  「好,我跟你結婚。」

  「真假?太棒了,啊,但是等一下。」他輕輕搖頭,「糟糕……應該要買好戒指才對。」

  「沒關係,不需要戒指。就算沒有那種東西,話語也能留下,心意也會留下,這樣就夠了。」

  她靜靜說。他點點頭,摘下眼鏡,湊近臉頰,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乾燥的嘴唇仍然緊閉,稍微拉遠後,她的唇瓣動起來。

  「你要摸一摸胸部嗎?」

  「欸?」

  他抬起身體,注視著她的臉。

  「你喜歡胸部啊,對吧?」

  「不,也稱不上是喜歡啦。」

  「你還是一樣不擅長說謊。」

  發旋感受到從參觀室投射的刺痛視線,他把頭靠在遙夏胸部上。太陽穴壓著柔軟之物,臉頰摩擦後,病人服的觸感讓他回想起住院時的事情。

  她沒責怪他孩子氣的舉動,反而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溫柔撫摸他的頭髮。

  他頓時領悟,她要離開了。

  不是因為壓在胸口的耳朵聽不見她胸口的鼓動,而是站在死亡邊緣的她,試著憐憫、安慰他。比起自己的疼痛與痛苦,她更想要撫慰他的悲傷。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遙不可及、在地面生活的人絕對無法抵達的高遠處。

  雖然現在如此互相碰觸,但兩人已經身處異地了。

  不管他多麼懂事,都不會有個欣慰他懂事的人來救她。

  「做了這種事情,我會下地獄嗎?」

  她的話語在胸口直接響起,他也把話語直接打在她的胸口。

  「你才不會下地獄。」

  「師父說過,說不好聽的話、說謊、做污穢之事的人就會下地獄。」

  「你才不會下地獄。我可以跟你賭。如果你下地獄,那就是你贏了,做為懲罰,我一定會去救你。如果你沒下地獄,那就是我贏,我會買甜點去給你。」

  她痛苦地吐出一口氣。

  「從小,他們就一直告訴我這個世界快要毀滅了。因為害怕,所以我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人。因為好想要成為那樣的人,所以我才生病了。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從她的胸口抬起頭,伸手想要碰觸她蓄滿淚水的眼。淚珠像逃脫般流過她的太陽穴而去。

  他想著,她是長這樣嗎?雪白肌膚沒有任何斑點,眼神清澈,感覺只要注視她的眼就能連她的心一併看穿。唇瓣柔嫩,讓人以為是剛掉落的花瓣。

  去除一切多餘,美到讓人覺得可怕。難道連生命都只是她的美,而非本質嗎?

  「對不起喔,關於住在那個小鎮的夢想,你得要自己實現了。」

  「那是我自顧自說出來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真的很對不起。」

  「夠了,別再說對不起。」

  吻她的臉頰、吻她的耳,嘗到淚水的味道。

  「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她的話搔動他的臉頰。

  「說你愛我。」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嗯。」

  「不管你身處何方,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

  「嗯,謝謝你。」

  「即使如此——」

  他抬起身體,戴上眼鏡,想要窺探藏在她眼睛深處的東西。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願意真正愛我嗎?

  她展現出來的慈愛仿佛敬語,隱藏她真正的心意。

  他想起她飄浮在「Cascade Shield」正中心的身影。保護他人,自己無法行動。

  神啊、世間啊、地獄什麼的,他希望她別想這些無所謂的東西,只想著自己。希望她不是用這般清澈的眼神,而是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看自己。

  他摘下眼鏡揉眼睛,眼前的她露出淡淡笑容。

  「即使如此,怎樣?」

  「沒什麼。」

  他站直身體,戴上眼鏡。

  「我先走了。」

  「嗯。」她摸摸他的手。「幫我請醫生來,還有上面那些人。」

  「我知道了。」

  他後退一步,距離一步看著她。她連接著機器,穿著他人給予的衣服,仿佛變成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上原普魯登斯。」

  他一喊,她轉過頭來看他。

  「趁著結婚,我要改名字。」

  「我還挺喜歡你的本名耶。」

  「只有你會說這種話。」

  他又退了一步。

  「再見。」

  她的臉有一半遮掩在枕頭中。

  「再見。」

  一點一點後退後,後腳跟撞到醫療推車。她嘖了一聲,他把推車擺回原來位置,繼續往後退。自動門打開。

  醫生和護士站在走廊,蒼和醫生對上眼後,醫生點點頭,走進治療室里。自動門關上,看不見遙夏了。

  遙夏說那個醫生在搞外遇。雖然不知道真假,但蒼有種不想讓那個醫生碰觸遙夏的想法。那是世間墮落的人類。

  他拜託護士把參觀室里的人請來。

  和大槻一起爬上樓梯的途中,蒼和遙夏的母親擦肩而過。雖然感覺到她的視線,但他選擇忽視。

  從參觀室的窗戶往下看,治療室顯得狹窄。裡面滿滿是人,只有身處中心的她沐浴在光線下無比明亮。

  站在人工心肺旁的醫師比著手勢說著什麼,但被身穿西裝的師父與應和他的信眾們的祈禱聲掩蓋。「父與子與犯下的罪行,子與父與犯下的罪行」,歌聲般的聲音甚至穿透玻璃傳到參觀室里。

  蒼低下頭,離開參觀室。聲音沒有傳到走廊,他和快步行走的護士擦身而過,經過遙夏的病房前。

  他沒進過她的病房,拉開門走進去,病床已經搬去治療室,所以室內相當寬敞,燈也沒關。

  牆壁上貼著豬的圖畫,那是他還住院時玩的遊戲,不能用手機查就要畫出動物的畫。她不擅長畫畫,他總是嘲笑她的作品。

  桌上放著小說的文庫本,他拿起來翻看,有什麼東西從書頁間滑落、飄舞。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那是押花,粉紅色花朵,他看過——是他探病帶來的花。

  翻開其他頁面,扁平乾燥的花瓣陸陸續續遮掩著文字出現。白花、紅花、黃花。

  「不是說對花沒有興趣嗎?」

  他低喃,但沒人回答。

  他隱約相信有「投胎轉世」這件事,不知道她信不信。只不過,如果她要投胎轉世,希望她能變成花。他也想要變成花,不要再生為人啊、男人、女人這類的。

  背後傳來開門聲,大槻走進病房,蒼把書擺回原位。

  大槻在沙發上坐下。

  「人工心肺剛剛停了。」

  大槻雙手捂住臉,深深吐一口氣,最後忍不住啜泣。

  蒼站在他面前,手放他肩膀上,然後將手移向他的平頭,撫摸刺刺的短髮。這是模仿她對他所做的事情。

  「大槻先生,謝謝你聽我說話。」

  如果沒有人聽那些日子發生的事,遙夏他們的喜悅與痛苦就會不見天日。

  大槻抬起頭,淚濕的臉頰閃著光芒。

  「為什麼啊?為什麼遙夏這樣的年輕人非死不可?」

  這個問題,蒼也重複問過好幾次。在那個鎮上,有過好幾次無法不抱持這種疑問的時候。

  遙夏應該會拿相同的問題質問神明吧。蒼不知道他該對誰問這個問題才好。

  即將轉暗的天空,雲朵還留著些許藍。沉下海平面那頭的太陽,和在山上看見的不同,好遙遠,仿佛拒人於千里之外。

  該怎樣才能將遙夏的慈悲帶給其他人呢?對眼前流淚的人到底該伸出手說什麼才行呢?

  詢問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靜靜轉暗的病房,將蒼染上相同色彩。

  喪禮當天下著雨。

  蒼從橫山台站前搭巴士,在位於山間的殯儀館前下車。

  他對寫著「回歸御前膝下 初鹿野普魯登斯」的看板拍照,傳給在醫院的大槻,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沒走進會場,只是撐著傘站在外面。四周的山脈因雨而煙霧渺渺,他想著,這種日子在杉樹底下跑步應該很舒服吧。

  過一會兒,巴士來了,下車的乘客中有他認識的人。

  那位中年女性走過會場入口前,來到他身邊。

  「久疏問候了。」

  「你好。」

  他低下頭。

  是三國花蓮的母親,上一次見面也是在喪禮上。

  花蓮在那間醫院上吊自殺。住院中,她的皮膚下不斷長出細針,總是全身是血。臉也開始長出細針後,她就不肯出病房了。

  他出院時,她還相當有精神。

  「我們病房就在隔壁,我原以為你晚上會來偷襲我,還等著你來,結果你一次也沒來過。」

  她那樣說著,笑聲響徹醫院大廳。

  「真下流,所以我才討厭世間的人。」

  他說完後,遙夏一臉不悅地瞪著他。

  現在,兩人都已經不在人世。

  上一次見面時,花蓮的母親過度悲傷到沒人攙扶就站不起來,但今天相當冷靜。

  「身體狀況怎樣?」

  「目前

  看起來還不錯。」

  喪禮開始後,會場傳來歌聲般的聲音。

  他仍然站在外頭。有點悶熱,他把傘柄靠在肩頭,用手臂擦拭滲出的汗水。

  雙親的喪禮在沒有骨灰的情況下舉行,聽新聞說,近期似乎要把暫時埋葬在避難區域內的遺體挖出來。拿回遺體後,這次會舉辦怎樣的儀式呢?

  現在會場內的人,追悼遙夏的方式相當奇怪,但蒼也能理解,對他們來說,這大概是最棒的方式了吧。但他們的世界觀、生死觀,是不是就是逼遙夏有那種結局的原因呢?他想用別的方法送她離開。

  會場前廣場停著一輛車,被雨淋濕後,發出幾乎令人不快的黑亮光芒,連對車子沒興趣的蒼也知道這是高級車。

  副駕駛座走下身穿西裝的男子,他打開后座車門遞出傘。接過傘的男人走下車,環視四周,發現蒼之後露出微笑。

  男人往這邊走來,蒼用力吐了一口氣。

  「你不進去嗎?」

  襷木清二稍微舉高傘,低頭看蒼。對於在炎熱天氣穿黑西裝、系黑領帶的人,蒼覺得穿著學校短袖制服的自己相當不成體統。

  「我已經要回去了。」

  蒼壓低傘,遮住對方的視線。

  這張臉經常出現在新聞上。那個「災害」現場的總指揮,現在也因為負責與維拉克的協商而受矚目。

  「真令人心痛。」襷木說道,「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竟然因為這種原因死亡。」

  「是你殺的。」蒼的聲音悶在傘下,「不只遙夏,還包括『Wild Fire』小隊的所有人,沙也變成那樣也是你造成的。」

  「他們全是依自己的意願進入避難區域。」

  襷木斬釘截鐵地說道,仿佛已說過無數次這句台詞。他的座車為了要停進停車場,駛過蒼面前。

  「所以要自己負責嗎?原來如此。」

  蒼邁開腳步,傘與傘互撞,水滴呈放射狀撒開。

  「你呢?身體怎樣?」

  背後傳來襷木的聲音,蒼沒有轉頭。

  「身體很好,雖然有病。」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站在會場入口,側眼看著蒼。男人相當高大。雖然襷木也很高,但男人更高。聽見會場內傳來信徒們達到最高潮的歌聲,男人看了會場入口。

  都說要回去了,蒼只能往巴士站走去。

  他在屋檐下的長椅落座,下一班車是四十分鐘後。

  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碎。閉上眼,傾聽打在屋頂上的雨聲,想著如果這裡是湖底,又是怎樣的聲音呢?

  不管到哪裡都再也見不到遙夏,這個想法如水壓般壓在他身上。

  他又開始奔跑。

  雖然在山裡奔跑最棒的是可以獨處,但跑了之後才發現,在城市裡也能獨處。只要越過行人,專注於自己的速度就好。

  與因為人工種植的杉樹而呈現單調景色的山脈相較,城市有更多變化。因為想看這幅光景,他搭著電車到慢跑路線。想到家裡後面就有小山的那段時光,感覺自己來到相當遙遠的地方。

  城市的景色相當有趣。因為和維拉克締結了共同宣言,四處可見祝賀海報與布條,飄散著些微祭典般的喧鬧。

  城市道路平坦,少有受傷風險這點真棒。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小鎮才「正確」。離開時間越長,小鎮的正確越像是信仰般,強力鞭策他向前。

  他每次跑步時都會做紀錄,記下距離、時間以及看見的景色。

  「你跑成這樣是想要幹嘛?」母親曾這樣問他,他現在可以驕傲地回答——要在將要來到的「正式上場」中成功。

  電視節目和網路皆大肆報導那件事,沒有任何人提到他的計劃。如同與維拉克第一次接觸時背後的那場戰役。

  那天,跑上平常的路線後,那裡相當擁擠。林蔭道左右擠滿人潮,仿佛馬拉松比賽時的加油群眾。還能看見電視台攝影機。警察站在人行道與車道間,嚴密監視著周遭。平常總是緊閉的大門打開了。

  他避開人群開始奔跑,這條路線的優點就是沒有斑馬線,可以毫不停歇地跑下去。從高到誇張的柵欄縫隙中可以看見西洋宮殿般的建築,他在沿著宮殿石牆的直線道路上加速。

  衝上最後的坡道後,他停下腳步,調整呼吸,從腰包中拿出水瓶喝水。因為受傷因素,離開小鎮後他嚴重運動不足。因此,剛開始重新跑步時沒一會兒就累癱了,現在則逐漸回到在小鎮時的狀態。

  走近林蔭道旁的群眾,看見有人揮舞著不知在哪發送的小國旗。還有人拿著寫上「維拉克公開謝罪」、「反對共同宣言」的看板。其中也看見魔骸,他們拿著紅藍色的細長旗子。

  看了警察一眼,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慌亂,「正式上場」的時刻逼近了。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轉頭一看是一個紅髮女子。漂亮的綠色眼睛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唷。」

  她非常親密地打招呼,蒼以為她大概是想問路吧。

  「什麼事?」

  她指著他的臉:「眼睛好了嗎?」

  「……什麼?」

  他迅速轉過去。

  對方仍然帶著笑容。

  「我掉進湖裡傷了脖子,花了一段時間才治好。但多虧如此,我在這段時間學會日語了。」

  「你這傢伙……」

  他往後跳了一步。

  雖然沒戴頭盔,但沒有錯,是那個「狗」。

  「很厲害對吧?沒翻譯機也能通呢。」

  「狗」笑道。

  他往周遭看,好幾個魔骸朝這邊走來,大概是想包圍他。

  「上原蒼,說明一下,你在這裡幹什麼?」

  「狗」的聲音相當平靜。他也深呼吸,避免自己嚇到說不出話來。

  「跑步。」

  「在迎賓館旁邊嗎?」

  「沒錯。」

  「在日本政府邀請維拉克使節團舉辦晚宴這天?」

  「只是剛好。」

  「原來如此,只是剛好啊。」

  「狗」咧嘴笑,嘴巴幾乎要裂到耳朵旁了。蒼心想,這點和蜥蜴真像。

  「那麼,初鹿野普魯登斯過世後,你開始到迎賓館旁跑步也只是剛好嗎?」

  蒼的視線轉回林蔭道,車隊開進來了。晚宴出席者們——人類與維拉克。持抗議看板的人開始騷動,大聲唱和著「維拉克公開謝罪」。

  「正式上場」開始了。

  「我們一直監視著你,我們現在的工作是護衛高官。」

  「狗」別開視線,眼神交會後,四個魔骸打算上前壓制他。

  魔骸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又大又重。

  「救我!」他大喊,「維拉克公開謝罪!維拉克公開謝罪!」

  從魔骸間的空隙看見有人往這邊走近。

  「喂,你們在幹嘛?」

  持抗議看板的人擠進他和魔骸之間。

  「放開這個人!」

  「這些混帳蜥蜴!」

  「滾回去!滾回去!」

  小爭執爆發了,魔骸被人群包圍,即使被推也不抵抗,看起來像不知道該拿比自己矮小的人類怎麼辦。

  「狗」瞪著他,走近他。雖然撥開人群前進,但旁邊沒人注意她。大概是體格與人類相近,所以不被當成魔骸的同伴。

  白髮男子搭上他的肩膀。

  「你沒事吧?」

  蒼朝他一笑。

  「謝謝,幫大忙了。」

  蒼抓起男子的頭髮,把他的頭往「狗」的臉上敲下去,「狗」大聲尖叫。

  蒼變出「Bloodlet Lancet」,刺進地面。

  默念「消失吧」,爆炸風讓他的身體浮起來。

  越過人群,他在車道上落地。車隊的第一輛車朝他駛來。

  他再次用「Lancet」飛上天,車輛從他眼下開過去。

  他在卡車般的大車車頂降落。這是魔骸的車,在這附近跑步時看過無數次了。

  看了接續的車輛,他見過後方第五輛車的司機。

  將長槍插進車頂,往前飛,沿路閃起的閃光燈刺進他的眼睛。

  降落在引擎蓋上,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睜大眼睛。他看過這個人,當然也看過后座的男人。

  削落擋風玻璃和一部分車頂,玻璃碎片閃閃發光朝後方流逝。

  「如果不想死就停下車。」

  蒼用槍尖指著司機,另一隻手變出標槍。

  車輛緊急煞車。插進引擎蓋上的標槍撐住他,沒讓他跟著慣性作用甩出去。

  「我要找的不是你們,閃開。」

  他說完後,前座兩人依舊沒有離開,他想著「既然如此」,引爆了標槍。引擎蓋炸飛,路旁傳來驚聲尖叫。

  前座兩人終於慌張解開安全帶下車,后座的男人也打算逃跑。

  蒼跳上車頂,俯視男人。

  「襷木清二!」

  蒼朝著打開車門打算逃跑的男人後背一記飛踢,男人倒下,趴在地上。

  當男人打算起身時蒼又追加一踢,讓他仰躺。

  這是在電視上,以及在那個鎮上見過的人——襷木清二。

  蒼跨坐在男人身上,長槍抵在他眼前。

  「你要殺了我嗎?」

  襷木凝視槍尖,蒼沒有回答。

  「就算殺了我,你的同伴們也沒有辦法復活。」

  「你說的是。」

  「你反對和維拉克的共同宣言嗎?那是將全體人類卷進去的巨大流變,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無法阻止。」

  「我根本不在乎那種事情。」

  蒼抬起頭,路旁的人都拿起手機朝他拍攝。

  確實有巨大流變,兩萬人被吞噬其中喪命。隨波逐流的蒼,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死去。他拼了命想要掙扎,也有人與他同樣掙扎後喪命。

  也有利用這些人,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長命百歲的人。

  「丟掉武器!」

  背後傳來尖銳聲音。

  轉頭一看,警方舉槍包圍住他,另外一群則試圖驅離人群。

  蒼的視線轉回襷木身上。昂貴西裝沾滿塵沙,男人的表情看起來稍微放鬆,大概因為警方抵達而安心了吧。

  槍尖抵著他的喉頭,蒼的臉貼近全身緊繃的他。

  「現在這裡拍攝的照片和影片將會在網路上流傳,大家都會想知道『那長槍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有人想要攻擊襷木』。你自己親口說明吧,我已經累了,什麼都不想說了。」

  蒼舉起長槍引爆,轟聲響徹林蔭道,警察們也一瞬間腳軟。

  「手抱頭跪下!」

  蒼沒有聽從指令,打開隱身長槍中緊握的拳頭,小球從他掌心落下。

  那是花蓮在山裡找到,由一拋給他的球。

  蒼閉上眼睛。

  光線炸裂,鮮血般的紅穿透眼瞼塗滿他的視野。

  蒼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奔跑。路旁的人皆捂著眼睛蹲下身。襷木和包圍蒼的警方近距離接觸光線,現在大概什麼也看不見。

  利用「Lancet」往前飛,越過人群,往前奔馳。

  他就是為了這一天不斷跑步,腳步絲毫沒有減緩。

  又進入獨處的世界了。

  他花了一天來到湖畔。

  靠在龍瀨橋的欄杆上,眺望往山的那頭沉下的夕陽,擠在山間的湖面小波浪溶化夕陽。

  雖是八月,湖面吹來的風卻相當冰冷。他從背包中拿出風衣穿上。他事先把行李藏在逃脫路線上,也準備好自行車,騎車上山,昨天在山上度過一夜。

  與那時相同,小鎮空無一人。即使如此,他現在已經不想要獨自一人在此生活。根本沒有任何「正確」,遙夏不在這裡。

  蒼從皮夾中拿出她做的押花,這是他從病房偷拿出來的。乾燥花瓣在冷風吹拂下,無依無靠地飄蕩。

  原本想丟進湖裡又反悔了,遙夏不在這裡,她的心也不在這裡,只有蒼想要把她與這塊土地連結。

  一個夢想也沒實現,一個人也沒守護住。

  冷風吹過無人小鎮,山上樹木搖擺。同一陣風在湖面掀起波紋,打碎倒映湖面的陽光,吹到他身上。

  太陽融於自身染橘的天空中,失去輪廓。

  所有事物皆從遠方而來,只在此處停留片刻,又往遠方離去,一切皆互相連結。

  眼淚流出,失去遙夏那時也沒哭泣啊。

  越過欄杆在橋邊坐下,雙腳擺盪的那個空間沒有任何阻擋,直直朝下方的湖面延伸。現在這段時光,連接著與遙夏待在湖底的時光、邊走山路邊鬥嘴的時光、在沙灘上彼此凝視親吻的時光。

  淚珠滴落,掉進一片黑影的湖面,立刻不見蹤影。

  空中響起巨大聲響,尖銳、刺耳的聲音。

  原本只是夕陽空中的小黑點漸漸膨脹,最後在橋面降落。

  「狗」摘下那個長吻頭盔,紅髮飄蕩。

  蒼摘下眼鏡,用掌心拭淚。

  「好美。」

  「狗」靠在欄杆上,看著西方天空。

  「這幅光景肯定是從幾千、幾萬年前至今都沒變吧。」

  「這個湖泊七十年前才建成。」

  他說完後,「狗」笑了。

  「別計較那種細節啦。」

  風吹過支撐橋面的鋼索以及欄杆,發出聲響。

  「你來抓我的嗎?」

  他抬頭看站在身後的「狗」。

  「我們沒有這等權力,那是這個國家警方的工作。」

  「明明監視我還敢說。」

  「我們可是偷偷來的。」

  「狗」雙手夾在腋下,露出滑稽表情。

  他又喝了水。雖然是自來水,但他覺得大概和那條河在某處連結吧。

  「狗」腳踩上欄杆,站在欄杆上,從稍高處低頭俯視蒼。

  「上原蒼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誰知道?」

  他搖晃水瓶,看著裡面晃動的小氣泡。

  「你有地方可去嗎?」

  「這裡就是我的去處,這個小鎮。接下來不知道。」

  轉動水瓶,裡面出現漩渦。

  冷風吹拂,夕陽以可見的速度朝山的那頭沉下去。

  「如果沒地方可去,要來我這裡嗎?」

  「狗」靜靜說出這句話。

  「你那裡?」

  他抬頭看她,她勾起被風吹亂的紅髮。

  「提供軍事服務的公司,我想要你加入我的小組。」

  「就算你說想要我……」

  「而且,只要挖來新人,我就有獎勵金可以拿。」

  「露出馬腳了吧。」

  他冷笑一聲。「狗」跳下欄杆站在他身邊。

  「你是個好戰士,不管什麼狀況皆毫無畏懼地戰鬥。我喜歡好戰士。」

  他從口袋中拿出藥咬碎,苦澀味讓他唾液直冒。

  帶給地面每個角落熱力一整天的太陽,結束今天的工作離開了,光線也漸漸消失。

  他不想要看這最後一刻,閉上眼睛。

  風不變,令人傻眼地不變,吹拂湖面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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