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關於夢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鐘聲響起,蒼放下自動鉛筆。

  監考老師開始回收考卷,教室瞬間變得吵鬧。

  坐前面的伊藤轉過頭來,手肘撐在蒼的桌子上。

  「上原,你午餐怎麼辦?」

  蒼摘下眼鏡,點眼藥水。

  「什麼都可以。比起這個,剛剛的考題——」

  「別說、別說!別跟我提這個!」伊藤捂住耳朵,「我好不容易要忘記了耶!」

  雖然伊藤這樣說,但他的成績比蒼好太多了。這間學校本身就比蒼原本就讀的高中程度高很多。

  雖然是這學年才轉入,但他覺得自己是以「特別名額」入學——那個小鎮的倖存者這個特別名額。肯定也是因為如此,他才能領先其他同學,即將拿到大學推薦入學的資格。

  但他並未感到過意不去。他有無論如何都想念的大學、想念的學系,為了實現夢想,他毫不介意利用自己的過去。

  收完考卷的監考老師離開後,考試時按照學號坐的學生們開始回自己的座位。

  伊藤位置旁聚集常見的臉孔,蒼也交雜其中。

  「喂,我們暑假去海邊玩吧,海邊。」

  伊藤一如往常大聲說,同伴們笑了。

  「你啊,大考打算怎麼辦啊?」

  「玩個一天沒關係吧。如果玩一天就落榜,那種人本來就不行啦。」

  「上原也會去吧?」

  有人拍自己肩膀,轉過頭去發現是泉川。以伊藤為中心的團體中也有女生,她就是女生群的中心人物。

  「啊,我會去。」蒼點點頭。

  伊藤看著泉川問:

  「你要穿怎樣的泳衣來啊?」

  棒球隊的南擠到伊藤視線前說:

  「我要穿條紋的——」

  「欸,誰問你了。」

  伊藤打了南的小平頭,同伴們都笑了。

  蒼在笑聲包圍中,注意力被留在肩膀上的觸感拉走。可以這樣輕鬆碰觸一事,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疾病已經不會傳染給其他人,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接種疫苗,有抵抗力了。也就是說,全世界的人都輕微染病。蒼沒有比較特別,不必擔心接觸他而被傳染,即使如此,他還是對主動碰觸他人感到躊躇。

  感染後,只要不發病就沒問題。只是,現在偶爾還會出現發病者,就像那個新人——大槻。完美的疫苗根本不存在。只要發病,現在沒有治癒的手段,只能治標無法根除病因。

  大槻運氣不好,時至今日還發病。問「為什麼是我」也於事無補,就是運氣不好。

  大家運氣都不好。雙親、隔壁的和田夫妻——聽說和田伯母那晚,在送到富士谷國中的途中過世了。

  大家那時,如果沒住在那個鎮上就不會死掉。

  美森和修介的運氣也很差,絕不是因為軟弱而死亡。

  遙夏和沙也運氣也很差,只要不來這個鎮上就沒事了。

  現在想想,魔骸的運氣也很差。

  他思考著:「那自己又怎樣呢?」在這個留下他一人、完全變了樣的世界繼續活下去,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教室里的聲音感覺好遙遠,肌膚感受著在那個小鎮死亡,現在也持續死亡的自己的視線。

  他婉拒了伊藤吆喝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廳的邀約,搭上回家反方向的電車,在鶴濱站下車。明明是平日,但觀光客人潮眾多。他走進商店街買花、買甜點,還買了自己午餐用的麵包。

  一時興起決定要去醫院,因此沒找到要給遙夏吃的難吃甜點,只能買正常的東西。

  他在沿著海岸奔馳的電車中吃掉麵包果腹,在相同車站下車,走在海岸沿線的國道上,防波堤的那頭有沙灘。那個小鎮的湖泊是水庫湖泊,所以沒有沙灘,若是住在海邊應該就能每天到沙灘上玩吧。他試著想像這種生活,但完全無法浮現具體畫面。

  醫院警衛看見他身上的制服,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服務櫃檯的行政人員也很新奇地看著他。

  「小蒼,剛放學嗎?」

  「今天期中考。」

  他把衣領往後拉,拉開汗濕黏在後背的襯衫。

  「可以幫我叫遙夏下來嗎?」

  和平常不同,今天沒事先聯絡就來,所以需要廣播叫遙夏下來。

  蒼坐在沙發上,看著遙夏平常會走過的走廊,她卻從走廊前的電梯現身。

  「你怎麼拿著那么小女生的袋子啊?」

  坐在輪椅上的她說道,他嚇得站起身。

  「你……怎麼了,還好嗎?」

  「沒事啦。」她操作電動輪椅靠近。「只是一直微燒,所以要我好好靜養。這個醫院太過度保護了。」

  他打量她的身體一圈,和上周沒什麼不同,臉色也不差。

  「真的沒事嗎?」

  「沒事。但我挺喜歡這個輪椅,移動超輕鬆。如果還能手機充電就是最強的了。」

  「有強到那樣嗎?」

  遙夏看起來很有精神,他稍微安心了。她平常總一臉不悅,一開口就沒好聽話,完全沒有虛幻堅強的「病人樣」。因此,總會不小心就忘記她生病了。和病情緩解的他不同,遙夏的病情隨時可能急轉直下。

  搭上電梯後,遙夏視線移往他手上的花籃。

  「我不是說過對花沒興趣嗎?」

  「沒關係啦,我想買才買的。」

  電梯乾燥的燈光照射下,只有花朵不合時宜地水潤綻放。

  沙也仍舊躺在病床上,肌膚沒有血色也沒有潤澤,看起來像瀕臨枯萎的白色花瓣。

  「今天看起來狀況不錯呢。」

  他把花擺在床邊桌上。

  大槻拿飲料過來,對蒼點點頭後,看著蒼手上的紙袋。

  「那個馬卡龍,是知名店家的吧。」

  「是嗎?我隨便買的耶。」

  蒼接過紅茶後遞出盒子。大槻拿起應該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色馬卡龍後,把盒子遞給遙夏,她拿起粉紅色的。

  蒼湊到她身邊探頭看盒內,裡面排放著色彩繽紛的圓形甜點,仿佛玩具或是文具。蒼捏起應該是香草口味的白色馬卡龍。

  「啊……這好好吃喔。」大槻綻放笑容,「真不愧是名店。」

  蒼雖然是第一次吃馬卡龍,但只覺得「也就這樣嘛」,總之很甜,對其他的味道差異完全不懂,遙夏也稍微皺著臉吃。

  大槻從盒中拿起第二個馬卡龍。

  「遙夏妹妹也再來一個如何?」

  她搖搖頭。

  「老是讓我吃難吃甜點,身體無法接受美味甜點了。」

  「那我真是對不起你。」

  蒼用熱紅茶沖刷殘留口中的甜膩。

  他很在意她的病況。實際上是不是相當嚴重啊?嚴重到沒有食慾,沒辦法自由行走。

  就算問醫生、護士,大概也問不出實情吧。他們在蒼住院時親切對待他,但那只是表面,只是基於職業義務。這個醫院不是為了遙夏這些病患存在,而是把他們與世界隔離,也就是說,是為了醫院外的人存在。

  「上周說到哪了?」

  他問大槻。同為遭到欺凌的人,沒什麼可隱瞞。有些話只能說給患病者聽。

  「大概是你被敵人包圍,哭個不停那邊吧。」遙夏說道。

  「是啊,多虧你給我看內褲,我才停止哭泣。」

  他說完,遙夏的輪椅急速前進,給了他一拳。相當有氣勢,很痛。他邊揉著挨揍的屁股,邊在沙發坐下。

  正面是沙也的病床。在這之中,被欺凌得最慘的她卻什麼也無法說,只能沉睡。

  ▲ ▼ ▲ ▼ ▲ ▼

  「那麼,我們該怎麼從這邊上去?」

  遙夏飄在泡泡中央抬頭看山崖。穿過泡泡灑下來的陽光,將她頭髮的粉色照得更加鮮艷。

  三人在谷底。

  蒼用左手搔搔頭,因為掉進河裡,濕發還在滴水。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那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從那邊山崖掉下來的。」

  「哇,沒用。」

  「我們也不能說別人啊。」

  沙也笑了。

  「餵~」崖上傳來聲音,「聽說往下遊走一段路,就有路可以爬上來喔。」

  遙夏和沙也對看。

  「他那樣說耶。」

  「那我們就走吧。」

  遙夏消除泡泡,降落地面。

  吹過河面的風帶著焦臭,那是魔骸屍體燒焦的味道。崖上的某個人有製造火焰的能力。

  遙夏和沙也並排行走。雙腳踏地的遙夏身高

  很高,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吧,而沙也比較嬌小。

  「這邊好難走喔。」

  被河岸岩石絆倒的沙也抓住遙夏肩膀。遙夏也因為穿著樂福鞋,在岩石斜面上滑了一下。

  她的服裝與此格格不入,穿制服來山上也太奇怪了,更別說現在是戰場。

  「你們從哪來的?」

  蒼一問,兩人停下腳步轉過頭。

  「我們從橫山台市來。」

  「在橫山台市出生、長大。我和普魯從託兒所到國中都一起,高中就分開了。」

  橫山台市在東京西側,從津久見市葵區這裡來看,等于越過一座山。

  「那邊怎麼樣?怪病擴散了嗎?」

  「好幾千人都住院了。」遙夏的樂福鞋踩在岩石尖端,「仿佛世界末日。」

  「剛剛那個什麼Shield的,是生病後才能變出來的嗎?」

  「對啊。」遙夏看著蒼的右手,「你也是一樣嗎?」

  蒼點點頭,長槍還維持與魔骸戰鬥時的模樣。

  遙夏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最先是發燒,發現時,身邊就出現了什麼東西。」

  「那時候想著『來了!』呢。」沙也爬上大岩石,「我從小就對這種東西有憧憬啊,特殊能力之類的東西。」

  「你是動漫看太多啦。」

  遙夏伸出手,抓住差點在岩石上失去平衡的沙也。

  她們看起來和直到昨天還在一起的修介與美森不同,修介和美森就在這個怪病蔓延的中心。他們和蒼有共通點——失去相同東西,期望著相同夢想。

  遙夏和沙也則是外來者,蒼覺得自己與她們身邊的氣氛水火不容。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蒼把長槍尖端抵在腳邊岩石上。

  「剛剛也說了啊,來解救世間眾生。」

  遙夏說完後,沙也噴笑出聲。

  「普魯啊,說什麼『拯救人類』、『下地獄』真的太誇張了,明明就是個笨蛋。」

  「你煩死了。」

  遙夏放開沙也的手。

  和這兩人說話好像會打亂自己的步調。這點也與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時不同。

  「你們兩個都不是第一次和魔骸作戰吧,之前在哪裡對戰過嗎?」

  「魔骸?」遙夏歪著頭,「那什麼?」

  「啊,對不起,我們自己命名的。惡魔的魔加上骨骸的骸,總覺得比叫『那個』或是『蜥蜴』更好。」

  「蜥蜴?」遙夏還是歪著頭,「那東西與其說蜥蜴,更像河馬吧?」

  「有那麼像河馬嗎?」沙也再次爬上岩石,「要是河馬長那樣,才不會變成動物園的明星。」

  「但魔骸這名字不錯耶,那些傢伙肯定是惡魔的手下。」

  遙夏一個人「嗯、嗯」地點頭同意,邁出腳步。沙也也跳下岩石跟在她後面。

  蒼把長槍當拐杖撐在地上,追在她們後面走。

  「那麼,你們第一次在哪看見魔骸?」

  「高天山喔。」

  遙夏沒轉過頭直接回答。

  「已經到那裡了啊……」

  高天山聳立在津久見市和橫山台市的界線上,那附近應該已經被自衛隊封鎖了,可以自由進出山路嗎?那座山因為很受登山客歡迎,所以登山路線非常多。

  沙也轉過頭來微笑。

  「我們為了測試力量入山,然後就剛好……你說是魔骸嗎?剛好看見那個,就把他們全殺了,但想著或許還有更多,就走到這裡來。」

  爬往崖上的道路窄小又險峻,如果有人從上面下來,大概連錯身而過都辦不到。蒼把右手長槍撐在岩壁上往上爬,他還不想要把長槍弄掉,因為還不知道崖上的是怎樣一群人。

  爬上崖後是碎石路,又白又干,有著不同於一般山路的尖銳。上面有淺淺車輪痕跡,附近有工地嗎?

  大約二十個男女等著蒼三人,大家都很年輕,看起來只有高中左右。

  「你們帶了一個很厲害的傢伙來耶。」

  高大男子對遙夏說,遙夏大概是運動不足,只是一小段爬坡就讓她上氣不接下氣。她雙手撐在腳上,感覺隨時會吐出來。

  「這麼說來,你叫什麼名字?」

  沙也看著蒼。她雖然不如遙夏嚴重,但也有點喘。

  「上原,上原蒼。」

  「我是大和田由一,『Wild Fire』小隊的隊長。」

  男人伸出右手,接著發現蒼的右手被長槍覆蓋又換成左手。蒼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滿是擦傷的掌心後,和他握手。

  「什麼時候選你當隊長了啊?」

  遙夏抬頭,自稱由一的男人俯視仍舊彎著腰的她。

  「又沒關係,『Wild Fire』這個名字是我取的耶。」

  蒼心想,自己跟動不動就想取名字的人還真有緣,讓他想起了替他右手長槍取名的修介。

  「你那個是長槍嗎?」

  由一指著問。

  「『Bloodlet Lancet』,是抽光魔骸血液的針。」

  蒼回答。

  「魔骸就是指那些蜥蜴。」沙也補充。

  「這樣啊。」由一嘲諷地笑了,「看來你似乎喜歡到處取名啊。」

  「或許如此。」蒼也用鼻子哼聲冷笑。

  「你看見我的『Nitro Aerial』了吧?一瞬間就能把你口中的魔骸化成灰。」

  蒼觀察由一。他穿著拉鏈外還有一排扣子的登山風衣和攀岩褲,腳上是皮製登山鞋。每樣都算是登山用衣物,但有點太古典,跟角色扮演沒兩樣。

  但話說回來,蒼的衣服破破爛爛,根本沒資格批評別人的裝備。由一的同伴,不是和他同樣穿著戶外運動風的服裝,就是和沙也一樣穿運動休閒服。只有一個人穿著專業的運動服裝,但他腳上穿著公路跑鞋,而非越野跑鞋。

  「你是高中生嗎?」

  由一問完後,蒼點點頭。

  「幾年級?」

  「二年級。」

  「和我同年啊。哪間高中?」

  「暮野澤的惠成學園。」

  「啊,那一間。」

  由一揚起嘴角一笑,蒼瞪著他。

  「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沒意見。」由一用登山連帽衣的衣領遮住嘴巴,「順帶一提,我是橫山台東高中。」

  這間學校連蒼也知道,是知名升學高中。

  「啊,那一間。」

  蒼瞪著對方說道。

  由一把下半張臉遮在衣領里,眯細眼睛。蒼心想:「笑屁啊。」

  由一仰頭看天,吸了吸鼻子。

  「你住在那個鎮上嗎?途中經過的那個。」

  「對。」

  「從這附近封鎖後一直住到現在嗎?」

  「就算是又怎樣?」

  「沒有啦——」

  由一臉朝上,只有眼睛看著蒼。

  「我只是覺得,真虧你可以待在那麼臭的地方耶。」

  「你說什麼……」

  身體發熱,和疾病的發燒不同。只有表面一層皮發熱,顫慄到冒出冷汗。

  即使蒼朝由一衝上去,由一也不改輕鬆表情,站在兩人間的遙夏和沙也抓住蒼的手臂,阻止他。

  「你生什麼氣啊?」

  「別吵架啦。」

  他人的制止更提高蒼的熱度。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混帳!」

  他發出自出生以來未曾喊出的粗暴聲音,旁人也連忙插入兩人之間。由一冷淡地俯視蒼。

  「我說那個小鎮臭死人了,跟死掉的小龍蝦臭味沒兩樣。」

  「去死!我要殺了你!」

  蒼舉起長槍想衝上前,但眾人壓制住他。

  「喂,大和田,你說過頭了。」

  一個男人抓住由一的衣領,由一慢慢扳開他的手。

  「我只是說實話啊,而且,先挑釁的人可是他耶。」

  對方被拉遠後,蒼揮開纏繞在身上的手。

  「你這長槍太危險了,先弄掉吧。」

  沙也說著,她的小手還抓著蒼的袖子。

  蒼的右手與地面平行,引爆長槍後碎片四散、塵土飛揚。

  「這都不知該說方便還不方便了。」

  遙夏拍拍自己的西裝外套衣領。

  蒼離開上一秒壓制著自己的人們站起身。下唇裂開,他舔掉血絲後和著口水吐到地上,乾燥碎石地上的白色泡沫帶一點紅。

  他無法忍受有人說小鎮的壞話。外來者

  知道什麼?除了目睹居民死絕的自己以外,還有誰有資格說話。

  「欸,」遙夏靠近他,探頭看他的臉。「你真的沒聞到那個臭味嗎?」

  「什麼?」

  他還以為自己又被瞧不起了,但遙夏眼睛裡沒有嘲弄神色。

  「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我們走到湖邊就發現了,有一股酸臭味,立刻知道前面死了很多人。」

  「但是……我……」

  蒼擦擦自己的鼻子,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他並沒有失去嗅覺。

  一直沾染著屍臭味,他的身體肯定也有相同氣味,小鎮上有太多死亡了。

  「我們該出發了喔。」

  集團在由一一聲令下開始行動,由一轉過頭看蒼。

  「正義的夥伴來了,你可以回家了。在小鎮好好休息吧,也換個衣服。」

  由一俯視蒼身上破破爛爛的風衣。

  「我們要到深山去,去打倒魔骸。」沙也捲起運動外套衣袖,「如果你也願意來,會幫了我們大忙。」

  蒼一動也不動。

  一個男人雙手提著背包走過來,分別交給沙也和遙夏,似乎是她們跳下山崖前寄放的。

  遙夏背起黑色背包,抓著背帶跳了一下。

  「為什麼有力量卻不拿來幫人呢?無法理解。」

  蒼沒有回答,獨自目送他們往深山離去的背影。

  他沒打算加入他們。感覺只要和他們同行,在小鎮裡獨自生活的時間、和修介與美森一起戰鬥的記憶、殺死所有魔骸的夢想都會遭到玷污。

  這是為了夢想而戰,不是遊戲,他無法忍受這些人當成期末考完要去慶功。

  他翻找背包的側袋,寶特瓶裝水應該放在這裡,但不見了,大概是滑下山崖時弄丟了吧。

  沒辦法,他只好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水壺。那是他來這裡前,從家旁河川汲的水。

  含進變得微溫的水,一口還不夠,一口氣喝掉半瓶。

  得回家才行。小鎮才是自己該守護的地方,小鎮是自己的戰場——他努力這樣想,另一方面卻有打碎這種想法的東西。

  由一那仿佛看輕自己的視線,沙也知道他不幫忙時的失望表情,遙夏瞧不起所有事情的語氣。

  他真想一輩子與這些無緣。他想要永遠獨自戰鬥,這樣比較輕鬆。

  日光穿過半透明的寶特瓶,想到回家的路程,補給一點水會比較好。

  他走剛剛爬上來的路回到谷底,趴在河岸邊汲水。一喝,水相當冰冷。這裡的溫度比家旁的河水還低。

  他掬水洗臉,腦袋逐漸清醒,洗掉多餘的思考,只留下純粹的東西。

  蒼只有夢想,除此之外的感情、欲望及願望全是多餘的東西。

  現在的他,想借著逃離由一的惡意與融入集團的不自在,以獲得心靈平靜。但就連平靜也是多餘的,在夢想面前毫無價值。

  如果想殺光魔骸,同伴越多越好——既然理解這一點,為什麼不願意行動呢?

  擁有夢想前,覆蓋每一天的怠惰、躊躇、放棄,是惡;認為這也是某種人性的天真,是惡。

  他只是純粹想為了夢想而活。如同停止游泳就會死去的魚,如同飛上晴空半天、留下後代就會死亡的蟲,他想要把活著與活著的目的直接連結。

  為此,即使崩潰也無所謂。不管夢想最終會實現或破滅,他已崩壞的一部分都沒辦法復原。崩壞的,或許是自己的全部。

  這樣也沒關係,這樣才能稱得上是夢想,值得賭上自己。

  抹殺思考多餘事情的心,成為直直貫穿的長槍。

  他重新綁好鞋帶,潮濕鞋帶上的結牢牢固定。

  一開始跑,身體立刻回想起過去的習慣,維持一定的呼吸節奏,他覺得每天在山裡奔跑毫無白費。

  爬上山崖,走過碎石路,凹凸路面的突起相當尖銳,這是專給車輛行走的道路。

  蒼跑一段路後追上一行人。隊伍拉得很長,就像馬拉松比賽後半的模樣。

  隊伍最後是那個跑鞋男,聽到腳步聲,他轉頭看蒼。追過他也很奇怪,所以蒼放緩腳步與他並行。

  一度離開他們又再回來,蒼還以為他會說什麼挖苦的話,但他只說了「嗨」,蒼輕輕點頭回應。

  沙也和遙夏走在三公尺前,沙也轉過頭來對蒼揮揮手,遙夏轉過來看,表情沒變化,立刻轉回去。

  「你那個——」男子指著蒼的腳,「是越野跑鞋?」

  「啊,嗯。」蒼點點頭。

  「你在跑越野跑啊?」

  「嗯。」

  「常來這附近嗎?」

  「我不會來這邊,主要都跑車駕山。你呢?公路跑?」

  「嗯,我也想要試試看越野跑,但我家離山有點距離。」

  「我家後面就是山。」

  蒼說完,男子笑了。大概是有跑步這個共同話題,兩人聊得很熱絡。蒼意外地想著,和人聊天有這麼輕鬆啊。

  「我叫野澤,多指教啦。」

  「我叫上原,請多指教。」

  「你是田徑隊的嗎?」

  「沒有,我喜歡自己跑。」

  「我也是。」

  「平日的山裡頗能獨處。」

  「超適合沒朋友的我耶。」

  野澤笑了。總感覺兩人的個性挺相似。

  「越野跑怎樣啊?不會受傷嗎?」

  「嗯,會受傷喔。」

  他說著自己踩到不穩固的岩石扭傷腳,結果邊哭邊下山的事情時,追上走在前面的沙也和遙夏。她們似乎是停下腳步等待後面的蒼和野澤。

  「看你聊得很開心耶,剛剛明明還氣成那樣。」

  「不可以說這種話。」

  沙也輕拍遙夏的手。

  「這種就叫做傲嬌吧?」

  「出現了,誤用傲嬌的人。」

  她們兩人加入後就打亂對話節奏,蒼和野澤都閉上嘴。感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親密氣氛被搗亂了。

  走一段路後,和前方的距離逐漸縮短,前面一群人聚集。

  「休息囉。」

  由一下令。平常總獨自在山中奔跑的蒼,對連休息都要受人指示覺得厭煩。

  這邊有小型攔河堰,似乎正在施工,重型機械擺在一旁,大家就在旁邊坐下。

  蒼探頭看河川。越過攔河堰落下的水流比家旁的河流更加湍急,河岸隱藏在樹木陰影下,很暗。激流水聲大得不輸給男女說話的聲音,像是興奮迎接罕見來客。

  「噯,要不要吃糖?」

  沙也喊他。

  她和遙夏鋪好摺疊式坐墊,坐在上面。蒼坐在地上,野澤獨自坐在稍遠處。

  接過糖果丟進口中,不自然的草莓味甜到舌頭都要融化了。

  「甜食是惡魔做出來的東西喔。」

  遙夏這樣說,啃咬看起來很硬的巧克力棒。

  「因為會變胖嗎?」沙也雙手搓圓糖果包裝紙。

  「更糟糕,會讓人類靈魂墮落。」

  「要是願意幫我做甜點,感覺就是好人耶。」

  遙夏哼了一聲恥笑沙也說出口的話。

  要說墮落,就蒼來看,遙夏比看起來認真的沙也更墮落。他們學校里也沒有把頭髮染成粉紅色的女生,而且裙子那麼短,她還盤腿坐,就快要可以看見內褲了。尖葉雜草碰觸她的大腿內側。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你穿制服?」

  「什麼?」遙夏皺眉,「你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制服是我的制服啊!」

  「糟糕,普魯比我想像的還要笨耶。」沙也失笑。

  蒼環視周遭。野澤獨處,由一和五個人坐在一起,是集團中的最大小團體。這一團加入蒼後總共有二十一個人,讓他想起國中的班級。

  「這裡全是高中生嗎?」

  蒼開口問,沙也點點頭。

  「有一個國三,其他都是高中生。」

  「我的兩個同伴也都是高中生,他們兩個都有力量。為什麼全是這個年紀的人出現能力呢?」

  「這個啊,是因為病原菌對生長賀爾蒙產生反應啦。」

  「生長賀爾蒙?」

  「這個疾病的病原菌會對生長賀爾蒙產生反應,然後在體外製造出特殊物質。十六到二十歲是生長賀爾蒙最旺盛的年紀。反過來說,這年紀以外的人,因為生長賀爾蒙變少,病原菌會讓體內細胞硬化而破壞組織。」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啦,不知道同年紀的人為什麼有人死了,有人得到能力,也還沒找到治療方法與預防方法。

  而且,如果找到那種東西,我們的能力可能也無法發動了。對吧,普魯?」

  與滿臉笑容的沙也相反,遙夏一臉不悅,用瞪人的眼神看蒼。

  「你剛剛說同伴,那些人怎麼了?」

  「死了,被魔骸殺了。」

  蒼一回答,沙也和遙夏都噤口了。

  氣氛變得尷尬,蒼想要改變氣氛而翻找口袋。

  「做為剛剛糖果的回禮,這給你……」

  「這什麼?」

  「運動時喝的果凍飲,吸收快速,可以立刻變成身體能量。」

  遙夏接過後皺起眉頭看著包裝。

  「什麼口味?上面寫英文看不懂。」

  打開蓋子用力吸一口後,她睜大眼睛。

  「嘔嘔嘔惡惡!超難吃!」

  她痛苦地伸出舌頭,把果凍飲推還給蒼。

  「有這麼難吃嗎?雖然超級甜,但也不至於——啊,這是培根口味耶。一袋綜合口味里只會有一個,你中獎了。」

  「是爛獎好不好!」遙夏向沙也要水喝。

  「這可是美國限定的珍品耶。」

  「那種東西別亂出口啦。」

  看見遙夏不斷咳嗽的痛苦模樣,沙也笑了。蒼也跟著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談笑。

  休息十五分鐘後,集團又開始行動。

  走完碎石路後,正式進入山路。因為道路狹窄,所以集團變成一長縱隊。

  野澤殿後,蒼走在他前面。一時拉開的距離沒辦法再縮短,蒼沒辦法與他搭話。蒼的前面是遙夏和沙也。

  集團的行走速度莫名快,蒼也開始喘了。爬山經驗越少的人,越容易在一開始狂沖。經驗豐富的人,從開始到最後都會保持和緩的固定速度。

  遙夏和沙也停下腳步,當場蹲下。

  蒼想著發生什麼事,彎身往前跑,追上兩人詢問狀況。

  「不知道,前面的人停下來,我們跟著停下來而已。」沙也回答。

  遙夏靜靜盯著道路前方,因為道路往左彎,所以看不見集團的領頭。

  蒼又邁出腳步奔跑。因為壓低身體奔跑挺吃力,而且還是上坡,看見領頭的由一時,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了嗎?」

  蒼一問,由一蹲著轉過頭。在他身邊的長髮女生也一起轉過頭。

  「前面有什麼。」

  由一說完看著女生,她手張開,掌心朝上。伸長的指尖前各飄浮著一根針,針閃爍著紅、藍光芒。一看就知道這和蒼相同,是生病後得到的力量。

  「我的『Probe』有反應,那棵樹——」女生指著前方,「那棵樹和那棵樹之間拉著一條線狀物,那似乎連接著什麼圓形的東西。」

  由一蹲著往前走,盯著道路上方,最後才從連帽上衣口袋拿出小刀,縱向一揮。

  「切斷囉。」

  由一站起身,在女生手指的樹木旁到處察看,大概是發現什麼,開始在樹根附近搜索。

  「圓形的東西是這個嗎?」

  蒼看過由一手上的東西,看起來比在魔骸手中時還大。

  「別碰撞那個東西。」

  蒼說完,由一彎起嘴角笑了。

  「撞了會怎樣?會爆炸嗎?」

  「會發紅光,這個訊號會叫來魔骸,我剛剛就是中了這招。」

  「這樣啊,那得小心點才行。」

  才剛說完,由一就丟出魔骸的圓球。蒼瞬間像在接沙包般,好不容易才接到。

  「餵、喂,小心點啊,你不是說不能碰撞嗎?」

  由一邊笑邊往前走。

  蒼緊握魔骸的圓球。他覺得自己沒一拳揍上去已經進步很多了,比剛見面時更習慣由一的個性。

  集團追過他,沙也和遙夏也爬上來了。

  「怎麼了?」

  沙也問,蒼遞出圓球。

  「魔骸的警報器,這裡似乎是他們的領域,別大意。」

  「誰都沒大意過。從一開始就是。」

  遙夏邊喘氣邊走過他身邊,他深深吸一口氣跟在兩人身後。

  看見輸電鐵塔了。

  輸電鐵塔很高,高高俯視杉樹林。深山中,這種人造物與周遭格格不入,反而讓人覺得那超越人類智慧。

  鐵塔塔底一片寬敞,雜草被割得很短,似乎有人最近整理過。

  經過旁邊時,蒼觀察著那裡。寬敞到足以讓許多人一起睡,地面平坦且沒有傾斜。

  看手錶——下午兩點半,日落時間大概是四點半。

  他提升速度追上遙夏和沙也。

  「今天打算到哪裡去啊?」

  蒼一問,她們兩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沙也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

  「那你們知道最終目的地嗎?」

  聽到這個問題,沙也把背包往身前拉。

  「這我知道,因為有地圖。」

  她拿出五萬分之一的登山用地圖,蒼的背包里也有相同東西。

  「這邊。」

  她指著地圖上方的某座山。

  「黃梁山啊……」

  蒼試著計算寫在登山路線旁的路線時間後——距現在地點五小時,絕不可能在日落前抵達。得避免日落後在山中行走才行。

  「你們有帶帳篷來吧?」

  看見遙夏和沙也點頭後,蒼往前跑。因為道路狹窄,追過其他人時,肩膀都快要互撞了。每個人都一臉詫異看著他,但他甩開大家繼續往前跑。

  「喂,停一下。」

  他喊完後,由一轉過頭。

  「這次又有什麼事?」

  他一臉厭煩。蒼在他身邊停下腳步,吐氣。

  「今天別再繼續走,回去剛剛鐵塔那邊比較好,時間太晚了。」

  「應該可以再走一段吧,天還這麼亮。」

  由一抬頭看天空。

  「山里暗得很快,而且不是普通黑。就算戴頭燈也沒辦法好好走,要搭帳篷也得費一番功夫。趁天亮做好過夜準備比較好。」

  蒼這段話讓由一面露笑容。

  「那就這樣做吧。住山裡的人都這樣說了,准沒錯。」

  他帶著同伴折返,蒼殿後。

  在這個時間停止爬山果然是正確的。蒼腳步沉重,和魔骸戰鬥、滑下斜坡、從山崖掉下去等等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因素應該是這個「Wild Fire」小隊的存在吧。他們完全不照自己所想的做,跟牽一隻不受管教的大狗散步一樣。

  蒼停下腳步喝水,破掉的風衣下,汗水發冷。

  回到鐵塔處時大家都坐在草地上,走一天似乎累了,一臉陰沉地打瞌睡。還有人脫掉鞋子,倒成大字形。

  有個雙人組立刻開始搭帳篷,仔細一看是沙也和遙夏。

  「餵~這邊、這邊。」

  遙夏朝他招手,蒼鑽進鐵塔底下,朝兩人走去。

  「欸,這個該怎麼弄?」

  橘色帳篷攤在地面,這是最常見的雙層帳篷。遙夏站著,雙手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裡。

  「自己弄啦。」

  「不會弄。」

  「但這是你的吧?」

  「是這樣說沒錯啦。」

  蒼也沒用過這種帳篷,不清楚搭法,但這是以可以簡單架設聞名的款式,所以他也不是辦不到。

  「總之,先把骨架拿出來。」

  「這個嗎?」

  遙夏從收納袋裡拿出好幾根棒子,蒼將其連接起來。

  「啊,有說明書。」

  蒼接過從袋中拿出的紙張攤開。

  把骨架穿過拉環,把帳篷撐起來。把外帳蓋上去後固定,自立式帳篷的搭設果然很輕鬆。

  「好厲害喔~手法真俐落。」

  沙也探頭看著他的手邊。

  「再來就是把營繩綁上營釘,營釘插入地面就完成了。」

  「營繩是什麼?」

  「拉緊帳篷的繩子。」

  遙夏從收納袋中拿出營釘。

  「我也想要有人幫我搭。」

  沙也不安地說。

  「要我教你也可以喔。」

  不知為何,遙夏很了不起地回答。

  蒼在遠離她們一段距離處放下背包。

  平地的邊緣,地面在前方突然傾斜,變成陡峭斜坡。要是下大雨,這邊就會因為土石流而率先崩落,但鐵塔還站在這裡,應該是沒有問題吧。

  他的露營帳篷是簡易帳篷。緊急狀況時使用的簡易帳篷,也有人為了減輕行李重量當成主要露營帳篷使用。

  在地面鋪好後,用營釘固定四角,因為非自立式,所以需要支柱。他撿了兩根樹枝立起帳頂,像三角柱橫倒的樣子。篷內狹窄、帳頂也很低,但已夠一個人睡。他把行李放裡面。

  遙夏和沙也站著看他的帳篷。

  「不覺得分不出哪個是我們的,哪個是別人的嗎?」

  「真的耶,真想要有個記號什麼的。」

  同款、同色的帳篷排滿整片草皮,這讓蒼覺得很怪異。他想起曾聽過熱門山區的露營地里,一整片常見的帳篷,根本搞不清楚哪個是自己的事情,這才理解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想到好方法了。」遙夏拍一下手,「拉到那個奇怪形狀的帳篷旁邊就好認了。」

  「好主意。」

  兩人把帳篷拉近簡易帳篷旁。蒼想要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但已經固定營釘了,現在拆也很麻煩。他只好放棄坐下,看著兩人踩著營釘頭,把營釘釘入地面。

  「不好好固定,帳篷會被風吹走喔。」

  「你來幫忙啦。」

  遙夏瞪他,蒼聳聳肩。

  「我會給你建議。可別被營繩絆到腳啊。」

  「我還沒笨成那樣。」

  固定好所有營釘後,她用手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周遭開始變暗,在山上,果然覺得比平地暗得快。

  蒼用卡式爐煮水,決定早點吃晚餐。菜單是冷凍乾燥的義大利面和湯,兩者皆只需煮熱水即可完成。

  沙也和遙夏也在用卡式爐,似乎打算煮泡麵。

  蒼打開義大利面的袋子,往裡面倒熱水。撒上調味粉末、均勻混和後,壓緊夾鏈袋,接著把湯粉倒進剩下的熱水中。

  等三分鐘就完成了,短義大利面沾滿奶油醬汁。雖然和真正的義大利面不同,但這也很好吃。

  「你吃什麼?」

  遙夏邊吃泡麵邊走近,蒼把義大利面的包裝給她看。

  「『菠菜白醬筆管面』耶。」

  「感覺超級賢慧耶。」

  當他吃完義大利面、喝完湯時,已經暗到連手邊也看不清,月亮、星星高掛天空。

  「登山客在天黑後都在幹嘛啊?」

  沙也邊喝咖啡邊問,坐在各自帳篷前的三人距離很近,其他人的說話聲感覺很遠。

  「有人會喝酒舉辦宴會,但我會睡覺,隔天早上要很早起啊。」

  「早是幾點啊?」

  「兩點之類的。」

  「太早了吧。」遙夏邊玩指甲邊說,「那是哪裡有趣?」

  「有趣的地方不是早起,而是看日出之類的,有很多啦。」

  蒼回想起和父親在山裡度過的夜晚。雖然在家裡幾乎沒什麼對話,但不知為何在帳篷內、提燈的燈光下就能聊天。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他現在已經想不起到底說過什麼了。

  他對現在在此感到與當時相同安心的自己憤怒,連「晚安」也沒說就走進帳篷,鑽進睡袋裡。

  在山上醒來時,總會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而混亂,是因為太暗嗎?還是因為帳篷內太小?

  蒼從睡袋伸出雙手,按下手錶的燈,時間剛過午夜零時。

  不是因為寒冷醒來,在睡袋中連腳趾尖都暖呼呼的,是睡飽了自然醒來。

  雖然睡飽了是很好,但也太早起了,還有六小時才日出。

  蒼閉上眼,在山裡入眠會感到孤獨,不小心就想起山下的事。學校的同學們現在也正在睡覺嗎?媽媽還醒著嗎?

  現在,朋友和母親都不在了,思緒飛出小鎮外。健康的人正在健康的睡眠中嗎?橫山台市患病的人,正因發燒呻吟,度過漫漫長夜嗎?封鎖大蓮實峠的自衛隊隊員有輪流休息嗎?

  魔骸肯定也在這座山里某處睡覺吧。

  憎恨到想殺人的人、誘人殺意的被憎恨者,都得保持平時的行動。得吃飯、得喝水,也得睡覺。

  得活到殺人者與被殺者命運交錯那時才行。

  蒼覺得這是相當迂迴漫長的一段路。

  呆呆看著帳頂時開始想尿尿,因為出去外面太痛苦,所以他忍了一會兒,但這只是繞遠路,所以他乾脆起床。

  他穿上放在睡袋下當枕頭用的鞋子。外面很冷,他穿上羽絨衣。總覺得臉很熱,大概因為使用力量而發燒了吧。

  雖然有戴頭燈,但沒開燈也能走路。月光照射下,一大片帳篷看起來像連綿山脈。鐵塔仿佛從夜空伸下來的手,抓住地面,想要挖走一大塊。蒼走到鐵塔下,從正下方抬頭看,鐵架化作黑影朝他逼近,他感受到巨大力量。雖然是人造物,卻有著能捏死一個人類的巨大力量。

  穿過帳篷間,橫越道路走近樹林,稍微走一段路後,腳差點滑下去,這邊有斜坡,他已經不想再滑下去了。

  他躲在樹木陰影處小解,打在杉葉落葉堆上發出「波噠波噠」的聲音,解放感令他不禁嘆息。

  解放完後,他走回道路。好安靜,連風聲也沒有,也聽不見帳篷下的均勻鼻息,只有沉重的黑暗。

  總覺得直接回帳篷很可惜,他正獨占著嚴肅的山裡氣氛。蒼往白天來的方向回頭走一段路,雖然黑暗卻沒有不舒服感。就算有鬼或妖怪也不怕,因為他可是經歷過更恐怖的地獄。

  正當他想要吹個口哨時,察覺怪異感而停下腳步。

  黑暗那頭有什麼東西。

  可以聽見呼吸聲。

  「沒什麼可怕的東西」這句話早從腦袋消失。山裡的野獸很恐怖,如果是妖怪,頂多嚇一跳而已,但熊或野豬的攻擊可是會致命。

  蒼當場蹲下,只要壓低視線,就可以看穿黑暗。

  側耳靜聽,前方不遠處的樹林中有氣息,他壓低身體靠近那邊。

  可聽見草叢那頭傳來負傷野獸會發出的喘息聲,他抬起身體窺探。

  一開始以為只有一個人。

  有人趴在地面,身體小幅度搖擺,發出呻吟般的喘息。

  仔細一看才發現下面還有一個人,像被上面那個人壓扁的姿勢。

  上方的人把褲子脫到膝蓋處,露出屁股。下方的人一絲不掛,大腿在黑暗中反白,纏住上方的人的腰,腳踝交錯。

  和在網路影片上看見的不同,兩人互相緊擁,只有臀部震動般移動。蒼這才知道影片上的東西只是給人看的表演而已。

  影片中,女演員會發出高聲呻吟,但眼前的女人只發出努力隱忍的聲音。

  蒼稍微觀察一段時間後,感覺身體變冷,就離開現場了。

  他邊走在來時路上,邊想著剛剛看到的場面。

  人類,只要活著就會做這種事情吧。光吃東西、喝水及睡眠還不夠。不知為何,他覺得肚子餓了。

  走到自己帳篷附近時,有什麼東西絆住腳,差點跌倒時,手撐住了地面。

  「呀!」

  附近的帳篷傳出尖叫聲。

  「沙也,怎麼了!」

  遙夏從對面帳篷衝出來,是脫掉西裝外套的制服裝扮,腳上隨意套著樂福鞋。

  沙也從帳篷爬出來,服裝和白天相同。

  「我的帳篷晃了一下。」

  蒼走到她們身邊,雙手合十道歉:

  「對不起,我的腳被營繩絆到了。」

  「說『別被營繩絆倒』的人是你吧。」

  遙夏雙手環胸瞪他。

  「我剛才在那邊看到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有點發呆。」

  「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欸,要不要去裡面說?」沙也搓揉手臂,「這邊爆冷的耶。」

  在帳篷內打開LED提燈後,裡面變得明亮。沙也和遙夏坐在睡袋上,蒼穿著鞋在入口附近坐下。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有人在樹林裡做愛。」

  「什麼?」遙夏瞪他,「你幹嘛因為這種事情嚇到啊?處男嗎?」

  「肯定是小淵和三國啦,嗯。」沙也自行斷定後,點點頭。

  「真是的……別因為這種小事吵醒人啦。」

  「真的很對不起。」

  蒼朝遙夏低頭道歉。

  「我要去尿尿準備睡覺了。」

  遙夏拿著小馬克杯走出帳篷,留下蒼和沙也。

  沙也此時沒戴眼鏡,眼睛因此看起來更大,綁成雙馬尾的頭髮也放下來,與白天的氛圍有些許不同。

  剛睡醒的人會發出的微熱氣味充滿單人用帳篷,沙也的屁股把睡袋的羽絨部分壓扁,放在地上的提燈只照在兩人身上,以外的世界是一片黑。

  沙也手伸過來,靠近蒼,肩膀上的髮絲滑落。氣味變得更濃,蒼吞了吞口水。

  她的氣味經過他身邊,往背包的側口袋翻找。

  「要來一根嗎?」

  她遞出香菸盒,他搖搖頭。沙也走出帳篷點燃香菸。

  「因為普魯討厭,所以我不太能抽。她會說『香菸使人的靈魂墮落』之類的。」

  她一笑,煙霧從嘴巴流瀉而出,溶入黑暗中。

  「她不是老說著『世間眾生~』或是『惡魔~』之類的嗎?那個是宗教。」

  「宗教?」

  「對,她媽媽很迷,說著『這世界即將滅亡』之類的,明明沒工作又沒有錢,卻每天都在家附近傳教。似乎是這世界就快要滅亡了,所以不需要工作。」

  「所以魔骸才來了嗎?」

  「誰知道。但是啊,我曾聽過『天會降罪給墮落的世界』之類的話,他們可能這樣覺得吧。」

  沙也笑著,抬頭朝天吐了一口長長白煙。

  蒼無法在心中將宗教與遙夏連結起來。將那個粉色頭髮、短裙且一臉不悅的她,擺在外公的喪禮,或是附近人家庭院裡的墳墓等自己熟知的宗教風景中,應該會看起來格格不入吧。

  「我現在才想起來,普魯小學時曾有一次——」

  沙也把香菸捻熄在攜帶式菸灰缸中,又叼了一根新的煙時,聽見尖叫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和沙也對看,那是遙夏的聲音。

  沙也丟掉還沒點著的香菸,沖了出去,蒼也衝出帳篷。

  「聲音從哪來?」

  「樹林裡。」

  他把自己剛剛去過的地方放在心上回答。

  他們橫越道路,走進樹林裡。

  「普魯,你在哪裡?」

  『別過來!』遙夏回應。

  「聲音意外地近耶。」

  「不,晚上聲音可以傳得很遠。」蒼點亮頭燈,「我去看看,你去找誰過來。」

  蒼照亮腳邊一次後,一鼓作氣跳下斜坡,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用鞋底滑下去。

  『討厭啦,就說別靠近了啊!』

  聲音意外地近在身邊,蒼滑動腳來剎車,屁股跌坐在地。

  手撐在地上後拿頭燈一照,眼熟的樂福鞋出現在黑暗中。

  有雙腳朝天伸出草叢。蒼站起身,撥開刺人的葉子。

  「沒事吧?發生什麼事?」

  草叢那頭有塊白布。內褲在雙腿間拉緊,就像做工不好的口罩。

  跌在地上的遙夏用雙手遮住腿間,她的裙子往上卷,下半身可說全露在外面。頭燈的白色燈光閃耀,將她的曲線照得一清二楚。

  「我就叫你別靠近啊!」

  遙夏伸腳一踢。光照亮雙腿間暗處,那拉走蒼的注意力,導致樂福鞋尖踢中他的胸口,令他滾下斜坡。

  「普魯,沒事吧?」

  沙也也下來到遙夏身邊,她腳邊鬆動的土落在蒼的臉上。

  「尿到一半腳滑了。」

  遙夏抓著沙也的手站起身。

  「嚇人也該有個限度啊。」

  蒼也抓住附近的樹木站起身。

  遙夏抬起腳脫掉內褲,往山谷下丟。白色布料越過蒼的頭頂,被黑暗吞噬。

  「喂,別亂丟垃圾,山會髒掉。」

  「那件內褲已經八成是土了,丟著不管就會回歸塵土。」

  遙夏脫掉樂福鞋,倒出裡面的泥土。

  蒼用腳尖插進斜坡,開始往上爬。今天和斜坡還真有緣呢。

  遙夏朝沙也伸出屁股。

  「欸,我好像擦傷了,你可以幫我看嗎?」

  「哪邊、哪邊?」

  沙也蹲下身,朝遙夏的裙底看。

  「啊,有一點流血。」

  「真假?糟透了。」

  蒼側眼看著兩人,踏著柔軟泥土往前走。沙也的燈讓遙夏的裙子從裡頭透光。爬上斜坡後,一群人聚集在那邊,大家都拿著燈,像在舉行什麼宗教活動。

  由一手上有個大提燈。

  「發生什麼事?」

  「你問本人吧,在下面。」

  蒼拍拍手上的泥土。

  一組男女站在離大家稍遠處說著什麼,經過兩人身邊時,蒼指著男生說:

  「你的褲頭翻起來了喔。」

  「欸?啊啊……」

  男生整理好運動長褲褲頭翻起來的地方,還把T恤下擺拉出衣服。蒼盯著站旁邊的女生,那是白天使用「Probe」的女生。

  見到他們兩人那時太暗了看不清楚,但在遙夏那時似乎看見了。在她用手遮住之前,一瞬間進入視野中的,是燈光導致的影子嗎?或者是——

  蒼走回自己帳篷,「墮落」這個詞巴著他的腦袋不放。

  獨自待在小鎮時,一切感覺都更加敏銳,才不是這種夏令營般的氣氛。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時,也比如今這樣好太多了。明明要將「殺死魔骸」這個目標以外的全部東西從生活中排除才行,這裡多餘的東西太多了。

  他將建議用量三倍的退燒藥丟進嘴裡,咬碎後苦澀蔓延。他將這當成責罰墮落的自己,和唾液一直留在嘴裡。

  大概是凌晨半睡半醒,醒來後,身體反而更加疲憊。

  蒼吃掉能量果凍飲和維他命解決早餐後,收好帳篷。

  其他人悠閒吃著早餐、收拾帳篷,蒼坐在地上眺望這一幕。

  「啊啊,好冷。」

  遙夏邊搓雙腳邊拔營釘,蒼看著她心想:「別穿制服,穿更保暖的衣服不就好了嗎?」

  沙也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靠近蒼。

  「你在想她下面還是什麼都沒穿嗎?」

  「欸?沒……」

  蒼反省著自己有那樣直盯著遙夏的屁股看嗎?

  「真遺憾,她已經穿上新的內褲了。」

  沙也笑著走回自己的帳篷。

  為了別招致誤會,蒼背對她們。遠處山間,湖水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亮。

  出發後,集團的速度遲遲無法提升,大概是昨天走太快了。短短縱隊腳步緩慢地往上爬。

  蒼也腳步沉重,還有點發燒。他邊啃退燒藥邊走在集團後方。這裡似乎是少有人行走的路線,臉、腳沾上蜘蛛網。即使步調相當緩慢,還是有點喘。每次一喘,他就停下腳步回頭看,從杉樹間看遠處的湖泊。

  越過山頂,稍微往下坡走後,出現岔路。

  蒼打開登山地圖。往右走就是黃梁山,左邊是幾乎不曾整頓過的道路,前方是聽也沒聽過的山頂。

  集團毫不躊躇地往左邊前進,蒼拴緊水瓶瓶蓋後,跑著追上去。

  「喂,黃梁山不往那邊耶。」

  沙也停下腳步。

  「我們知道。」

  「欸?不是要去黃梁山嗎?」

  「真正的目的地是這邊。」

  「但那條路沒有整頓過,很難辨識,別走那邊比較好吧。老實說,我也沒走過,沒自信。」

  「這我們也做好覺悟了。」

  沙也朝著前方回答。因為和方才的氣氛不同,讓蒼覺得她有點怪異。

  「為什麼你那麼有自信?你們也是第一次走吧?」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在這裡折返也沒關係,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

  沙也繼續走,道路覆蓋在矮竹叢中,已經看不見前方集團的身影。

  蒼生平第一次覺得身處深山相當恐怖。

  他們是不是知道魔骸的正確所在處呢?

  被不同於魔骸的另一種魔物引誘至此,前方等著的,是與那個小鎮不同種類的黑暗。

  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第一個飛身撲進襲擊小鎮的災厄中心的人,得是他才行。只是單純殺光所有魔骸還不行,要自己親手殺掉才行。

  讓人幫忙實現的夢想,根本毫無價值。

  蒼邁出腳步,吹過山脈稜線的風穿過矮竹叢後,往湖泊而去。

  堅硬綠葉覆蓋道路,看不見前方。感覺風衣袖子快被劃破了。

  往前走一段路後,集團停滯不前,一看,前面有個峭壁,高約五公尺左右,沒有鎖鏈也沒有繩子。

  「保持距離,一個一個慢慢爬上去,手腳要確保三個支撐點。」

  蒼說完後,由一轉過頭咋舌。

  集團開始攀岩,形成縱隊,蒼殿後。遙夏轉過頭問:

  「你不先走嗎?」

  「等大家都過去後我再上去。」

  他吸食果凍飲、喝水。

  輪到沙也了。她的腳踏上岩石,仰頭看斜面。

  「嗚哇……我不擅長這種耶。」

  「只要確保三個支撐點,就不會掉下來,放輕鬆爬吧。」

  蒼用力互搓掌心。得搓暖手,這樣指尖的感覺才

  會變得敏銳。

  沙也慢慢爬上去,但在斜面中央停下來了。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可以看下面啦。」

  遙夏雙手扠腰抬頭看。

  「身體離開斜面,這樣比較容易保持平衡。」

  蒼建議後,沙也抬起身體,一點一點往上爬。

  「好,接下來輪到我。」遙夏高高抬起腳踏上岩石,「這我挺擅長的呢。」

  正如她所言,她輕輕鬆鬆往上爬。

  看來就算不用盯著也沒問題,所以蒼立刻跟上去。

  腳完全離開地面後,奇妙感覺襲來——昨天從山崖上跌落時那種輕飄飄浮起來的感覺。像把自己的生命丟進殘酷事物中的感覺。

  手腳無法離開現在緊抓的岩石,感覺只要一動就會掉下去。雖然嘲笑有懼高症的人,但蒼現在很能感同身受。

  深呼吸一次,放開右手,正在尋找下一個抓握點時,頭上傳來「哐啷哐啷」的聲音。

  他立刻將身體貼緊斜面。

  拳頭大的石頭掉下來,擦過他的肩膀。

  「喂!你別開玩笑!」他的怒吼震響岩壁,「有落石的時候要提醒下面的人啊!」

  「抱歉、抱歉。」

  遙夏沒誠意的道歉讓他一怒,頭往上抬。

  裙底一片陰影,在黑暗樹林中時更暗,只有白色布料清楚明亮。

  因為遙夏抬起右腳,內褲右半邊嵌進臀縫中,半邊臀部現蹤。渾圓緊緻的肌膚有著不同於內褲的白。緊貼雙腿間的布料單薄,對從下往上看的蒼來說,就算是藏起來的部位,也和沒隱藏一樣。

  「喂!」遙夏往下看,「你是不是在看我的內褲!」

  「沒、沒有……我沒有看。」

  蒼慌慌張張移開視線。

  遙夏右手離開岩壁,壓住裙擺。

  「我沒手了,你先上去。」

  遙夏把裙擺往雙腿間壓,想遮住內褲。這樣一來確實看不見內褲,但還是能看見她的大腿根部和臀部,這樣看起來像裙下什麼也沒穿,反而讓蒼更無法移開視線。

  蒼爬上斜面,和遙夏並排,她瞪著蒼。或許多心了,她看起來似乎臉泛潮紅。

  「你這個變態,從下面看人家的內褲興奮了吧。」

  「不……才沒有興奮。」

  「你說謊的時候,語調會變得特別有禮貌呢。」

  蒼握拳,朝拳頭裡吹氣暖手。

  「回到剛剛的話題,有落石時要提醒下方的人,這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那你看見上面人的內褲時,也會提醒嗎?」

  「嗯……我下次會這樣做。」

  「什麼下次會啊,踹你下去喔。」

  蒼拋下生氣的遙夏,攀住岩壁,把身體往上拉。

  爬到頂端時,只見沙也坐在石頭上喝水。

  「你和普魯聊什麼啊?」

  「稍微聊了一點攀岩技巧。」

  蒼站在崖邊朝下看,遙夏痛苦地張著嘴往上爬。想到她的裙內現在也正朝著五公尺遠的地面大開,身體便被飄飄然的感覺襲擊。

  不知何時,懼高症治好了。

  在矮竹叢中前進,就快要到下坡時,遙夏和沙也蹲下身。

  前方如傳話遊戲般傳來指示;

  「『Probe』偵測到敵人了,前方五百公尺,做好戰鬥準備。」

  沙也放下背包,拿出防護衣。

  「我幫你拿這個。」

  遙夏抱著沙也的背包。

  蒼有點猶豫,最後決定先不變出長槍。因為要蹲低身體移動,手上有長槍很礙事。

  他們壓低身體前進,視線被竹葉遮蔽。但前方沙也的白色防護衣相當醒目,所以不需要擔心走散。

  行進中,竹葉打在臉上。葉片的邊緣如鈍刀,臉快被割傷了。感覺戰鬥即將接近,就快要流血了。

  前進路線呈直角轉彎後碰到一塊大岩石,集團蹲在岩石陰影處,由一朝晚一步才抵達的蒼、遙夏和沙也招手。

  「那邊,有看到嗎?」

  從岩石後探出頭,山稜線最低處——也就是所謂的山坳——寬廣的空間上張著好幾個天幕,似乎是露營地常見的篷布。天幕布料的質感,與車駕山上勾在樹枝上的布料類似。

  「魔骸就在那下面嗎?」

  「總共五十四隻。」

  「Probe」的三國說道,由一讓同伴聚集在他身邊。

  「我們分兩路,一路繞到對面去,從兩邊夾擊。開始攻擊的訊號就是我的『Nitro Aerial』。」

  其中六人離開走下山路,野澤和昨晚露天做愛的小淵也在其中。

  蒼沒有動,因為他認為自己並非由一的屬下,不需要聽從他的作戰方法與命令。

  「你就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要是你亂來,麻煩的可是我。」

  蒼不理由一,喝了一點水。

  「待著不動好冷喔。」

  遙夏搓揉穿著西裝外套的雙手。

  「我是很熱,真希望快一點開始。」

  沙也把口罩拉到下顎,嘆了一口氣。

  由一看手錶後抬起頭來。

  「三國,哪裡的敵人最多?」

  「前方算起第二個帳篷。」

  「好。」

  由一站起身,左手往前伸直,手腕兩側突出兩根尖棒,兩根棒子間拉起絲線變成一把弓。他將弓水平擺放,右手把弓弦拉到極限。

  「那麼,吹響號角吧。」

  咻的一聲,短箭破風飛去,射穿天幕。從下燃起熊熊火焰,一個魔骸全身浴火跑出來,瘋狂亂舞,最後跪地倒下。

  「上吧,突擊啦!」

  沙也邊揮動大劍邊衝下斜坡,斬斷的竹葉到處亂飛,後面兩個人也跟著她衝過她走出來的道路。

  從天幕下走出來的魔骸攻擊沙也,她用大劍將對方攔腰斬斷。

  緊跟在後的女生使用鞭子,一甩打在魔骸身上,掀起對方血肉。另一個男生從掌心發射出無數子彈,魔骸胸口被打出大洞而倒下。

  遠方的戰鬥也開始了,高聲大叫在樹木間響起,魔骸四處逃竄。

  「你不去嗎?」

  遙夏看著蒼。

  「我觀察狀況。」

  「真不合群。」

  「常有人這樣說。」

  在蒼看來,現在戰鬥的每個人,能力都比他更加優秀,就算面對複數對手也遊刃有餘。蒼只能在一對一時發揮力量,所以才會對美森見死不救。

  「附近有一隻!來這裡了!」

  三國驚聲大叫。

  魔骸從最前方的天幕帳下衝出來,轉頭看了同伴一個接一個被殺害的現場後,邁步奔跑,跑上斜坡朝這裡過來。

  「那傢伙交給你們自己想辦法啊!」

  沙也邊揮動大劍邊喊。

  由一再度把短箭搭上弓。

  「初鹿野,用『Cascade Shield』保護三國和你自己。」

  「那傢伙交給我。」

  蒼站起身,沒等由一回應就跑下斜坡,竹葉打在他腳上。

  魔骸衝過來,看見蒼後拿出光棒。

  蒼右手變出長槍,原本想借著沖勢刺擊,但長度屈居弱勢。

  對手會怎麼攻擊呢?因為衝上斜坡,應該沒辦法大幅度轉動上半身和揮動手臂。那麼,那傢伙只能選擇刺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對方伸長手不斷朝蒼刺擊,蒼用長槍往外撥開,接著立刻引爆長槍,爆炸風打壞對方平衡,讓他趴倒在斜坡上。

  蒼左手立刻變出新的長槍。

  「去死吧。」

  長槍朝魔骸頸後刺下去,對方身體抖動痙攣。他這反射性、等於生命的動作令蒼不悅,蒼立刻引爆長槍,炸飛魔骸上半身。

  生命活動消失,會動的只剩下從染血竹葉上滴落的血滴。

  「還真誇張啊。」

  躲在岩石後的遙夏探出頭來。

  蒼低頭看被飛散的肉片、鮮血染濕的草叢。

  「又把山弄髒了。」

  「你是守山人一族還什麼的嗎?」

  沙也在下方揮手。

  「餵~似乎結束了喔~」

  天幕上燃燒的火焰消失,由一現身。

  「你的戰鬥方法還真噁心,老實說我都倒退三尺了。」

  由一斜眼看著魔骸的屍體與鮮血如此說道,蒼一句話也無法回應。

  三國追在由一身後滑下斜坡,一屁股坐在地上。

  「右邊還有一隻!」

  蒼往樹林中看去,魔骸的剪影出現在林間。正當他變出標槍打算丟過去時,一個巨大的回力鏢飛過來。

  與地面平行飛過來的回力鏢砍下魔骸的頭,接著違反物理法則垂直彈起,飛回來時方向。

  「是野澤的『Cytokine Storm』,那超強呢。」

  由一小聲說。

  山坳瀰漫血肉的焦臭味,四散戰鬥的人們聚集起來,臉上掛著笑容,與周遭的惡臭格格不入。

  沙也把劍尖插在地面站著,肩膀起伏喘息,防護衣上滿是鮮血,劍上滴血未染。刀刃表面有高黏稠的透明液體不斷流動,蒼覺得那看起來像吸血後流口水。

  「我們的損傷呢?」

  由一問完,持鞭的女生回答:

  「零,全員平安。」

  「那個呢?」

  「安全抓到了。」

  「很好。」

  兩人彼此點頭。

  「那個是指什麼?」

  蒼詢問後,由一沒有回答。

  野澤走近指著蒼的衣服問:

  「血也太多了吧,還好嗎?」

  「全是魔骸的血。」

  蒼看著對方的衣服。

  「你的衣服真乾淨呢。」

  「因為是飛行武器啊。」

  野澤調整好扛在肩上的回力鏢。那與滑雪板差不多大小,如果沒有因病而獲得的力量,根本無法相信能將這個拋那麼遠。

  「魔骸這樣就全殺光了嗎?」

  蒼提問後,野澤轉頭往後看了一眼。

  「不,隔壁那座山上有樹木倒下的痕跡,那邊才是總部吧。」

  「接下來要去那邊嗎?」

  「不,我們——」

  「喂,野澤。」由一插入兩人對話中,斜視蒼一眼後瞪著野澤,「別多話,這傢伙可是外人啊。」

  野澤聳聳肩,由一又冷淡地看了蒼一眼才離開。

  「從第一次見到那傢伙起,他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野澤目送由一離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你們不是舊識啊?」

  「生病後才第一次見面。他在醫院突然問我:『你哪間高中?』我聽了他念的高中後回說:『那是我考來備用,但最後沒去念的高中啊。』他就馬上跑掉了。」

  野澤一笑,蒼也笑了。除了蒼以外,似乎也有人對由一的態度反感。

  其他小隊的人也回來了。蒼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很怪,感覺人數比剛剛還多。

  「餵……那傢伙是什麼?」

  昨天露天做愛的小淵和另一個男生中間夾著兩個魔骸走過來。兩個魔骸胸口都閃爍著紅、藍光芒,不斷眨眼。但那和人類的眼瞼不同,是一層從下往上覆蓋住黑眼珠的薄膜。

  不想走入人群中的魔骸停下腳步,小淵輕推他的背部。

  「還真溫馴。」

  由一說完後,小淵笑了。

  「大概是害怕吧,因為同伴就在眼前被殺啊。」

  「總之,平安抓到真是太好了。要是不小心誤殺,我們的努力就全泡湯了。」

  蒼一頭霧水。他們是抱著與蒼不同的目的來到這裡,而且知道蒼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集團的視線聚集在蒼身上,但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蒼覺得「與這群人無法溝通」,被人類包圍的蜥蜴妖怪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吧。

  遙夏開口:

  「我們是為了要活捉這些傢伙才被聚集起來的。」

  集團的視線接著移到她身上,她反瞪周遭的人後看著蒼。

  蒼也看著她。

  「被聚集起來……被誰啊?」

  蒼一問,遙夏別開眼。

  「這和外人無關吧。」由一冷淡拋下這句話。

  蒼想著:「為什麼是我?」一直住在那個小鎮,失去一切,身處災難中心的自己,為什麼非得受到這種對待不可?如果自己是外人,那這世上的生者全是外人。

  「喂,兩個都要帶走嗎?」

  小淵問,由一雙手環胸。

  「一隻就好了吧,帶小的走,要是他反抗我們也頭大。」

  「那就殺了這個吧。」

  一個男生走上前,掌心貼在大魔骸胸口。是剛剛戰鬥中,從掌心發射小型子彈的男生。

  「只要遭到我的『Star Burst』攻擊,就會出現星型傷口,所以才取這個名字。若是極近距離攻擊就能留下漂亮的星星,你等著看吧。」

  魔骸緊緊盯著接下來要殺了自己的人的臉,他不明白意思嗎?

  小魔骸靠近大魔骸,大魔骸摸索小魔骸的手,緊緊握住。

  蒼覺得快要無法呼吸了。他們的手,除了在無人的住宅中翻找、使用武器、抓起屍體以外,還有其他用途,就和人類相同。

  「等等,為什麼要殺了?」

  蒼的手從背後放在男子肩膀上,對方轉過頭,一臉詫異地看著蒼。

  「幹嘛突然這樣說?你不也殺死了一大堆嗎?」

  男子揮開蒼的手,蒼不知該如何回答。確實,他無法說明眼前的魔骸和他過去殺死的魔骸有哪裡不同,只是隱約感覺自己起不了殺意。

  正當他想再次搭上男子肩膀時,反而被人抓住肩膀往後拉,強迫他轉過頭。

  由一抓住蒼的衣領,臉湊上前。

  「你在天真什麼?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聞到對方口中氣味,蒼皺起臉來。

  「至少,我不站在你這邊。」

  旁人湊上來拉開兩人,由一揮開同伴的手,背過身去。束縛蒼的手也放開他,他拉整自己的衣領。

  下一瞬間,由一轉過頭來就是一拳,蒼腳步踉蹌。接著由一將蒼撞倒在地,整個人跨坐在蒼身上揮拳。

  蒼立即拱起身體撞開由一,接著爬過地面,反過來壓在由一身上。

  朝由一臉上揮一拳後,對方轉過頭去,想從蒼身下逃開。但蒼不允許,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壓在地上,再往耳朵旁揮去一拳。

  蒼想著要殺了他。只要把長槍插進他的脖子,他應該會顫抖痙攣,立刻就會斷氣吧。

  由一雙手抱頭,蜷縮身體。看見這一幕,蒼的殺意頓時消失,殺了這種傢伙只是弄髒自己的長槍而已。

  手撐在對方背部準備起身時,一陣衝擊襲來。瞬間陣風般的東西從正面直擊,蒼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蒼環視四周,杉樹搖晃,發出嘰嘰聲響,枝葉落下如雨聲。

  其他人也倒在地上。

  「這什麼啊?」

  「嚇死我了~」

  眾人七嘴八舌,相視而笑。蒼碰觸自己的身體,檢查身體是否有異狀。剛剛那是什麼?和普通的風不同,感覺空氣的硬度突然增加。

  「欸,看那個。」

  遙夏手指湖泊方向。

  無比巨大之物覆蓋天空,要是降落地面,應該可以當成津久見湖的蓋子。雖然並非是因為如此,但蒼覺得那看起來很像平底鍋的蓋子。黑色,邊緣處和雲朵相融而泛藍,巨大卻無聲無息地浮在天空中,相當令人毛骨悚然。

  蓋子的把手處閃爍著紅、藍光芒。

  他記得這種感覺。

  「糟糕,糟糕過頭了,事前說明根本沒說會出現如此巨大的東西啊。」

  與說出口的話相反,沙也原地輕輕跳躍,搖晃身體。

  「世界要毀滅了,正確的人與世間眾生都要死了。」

  遙夏雙手在胸前合十,開始念起「父與子與犯下的罪行,子與父與犯下的罪行」這咒語般的內容。

  由一站起身,指著魔骸。

  「喂,抓好他們,可要看好啊。」

  他指示同伴之時,也沒有看蒼一眼。

  蒼抬頭看浮在半空中的東西,因為相當高,他的脖子都痛了。雖然他不是遙夏,但也覺得世界要毀滅了。災厄可是以清楚的形體現身。如果一開始不是以疾病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方式,而是這種一目了然的樣子出現,自己可能也不會抵抗、對戰,而是當作「命運」接受了吧。

  遠方傳來吸塵器運轉的聲音,人造聲音在山中可以傳得特別遠。空中的小點越變越大,魔骸的白色木馬飛來停在蒼他們的上空,比先前看到的還要更大。

  木馬上坐著三個魔骸,明明身處高空,卻像要下腳踏車般把腳踩在空中。

  魔骸浮在空中,機制似乎與浮在空中的木馬相同,高頻「嘰」聲加倍出現。

  兩個大魔骸夾著一個小魔骸浮在半空中,大的和至今看見的魔骸相同身高。因為穿著全

  黑鎧甲、戴頭盔,看起來很像機器人。

  中間的魔骸尺寸與人類相仿,和旁邊兩個相同穿著黑色鎧甲,反而更凸顯他的嬌小。頭盔臉的部分往前伸長,讓人想起鱷魚或鯊魚這類兇猛生物。

  「來了個好像是最終大魔王的傢伙耶。」

  沙也抬頭看天空,重新戴上口罩。

  將視線拉回空中的魔骸,發現小的不見了,蒼環視周遭。

  「危險!」遙夏大喊。

  魔骸緊貼著地面飛行,掀起塵土縱貫山坳。

  他撞上「Star Burst」男子的身體後直接升空,男子的身體對摺成兩半。

  抵達原本高度後,「鱷魚」拋下男子,男子如斷線的玩偶般撞上地面,再也不動,三國驚聲尖叫。

  「鱷魚」手中有發光的三叉戟。

  「那個混帳……」

  由一拉緊弓弦射擊,但空中的「鱷魚」輕輕滑動閃開,轉過去面對同伴。鎧甲胸前閃爍紅、藍光芒,大魔骸胸口也跟著發光,接著從腰間取下棒子,伸長棒子變成三叉戟。

  「要來了!」

  蒼大叫,右手變出標槍,準備應戰。

  三個魔骸急速下降,地面驚叫聲不斷。小淵頭被砍飛,使鞭女的頭裂成兩半。

  「鱷魚」朝蒼一直線衝過來,蒼把標槍往後拉拋出去,對方輕輕閃過,接著急速升空。

  魔骸重複從上空襲擊好幾次,仿佛朝水中魚群俯衝攻擊的海鳥,輪流狩獵地上的人類。想要跑上斜坡逃走的人也被球狀炸彈炸飛。

  蒼緊握標槍,環視四周。他們對從空中攻擊的敵人束手無策,那該怎麼辦?要逃嗎?但只要往回走,就會在爬坡途中被追上。那麼下坡呢——

  「喂,把那個泡泡變出來!」

  蒼指示遙夏後,朝她的方向跑過去。遙夏變出「Cascade Shield」,她的身體在球中飄浮。

  「聽好了,別允許我進去!」

  蒼說完撞上泡泡,那比想像中還重、還硬,他又再一次用肩膀撞,不斷重複後,泡泡開始往下滾。

  「你要幹嘛?」

  沙也一問,蒼指著泡泡說:

  「你也進去!」

  雖然她一臉詫異,但大概察覺蒼的意圖了,弄掉大劍、脫掉防護衣跳進泡泡里,接著在泡泡內壁上奔跑,用如倉鼠跑滾輪般的方法滾動泡泡。

  蒼一回頭,野澤一個人朝魔骸擲回力鏢。

  「你也快來!」

  「等我給他們一擊之後再說。」

  野澤沒轉過頭直接說。

  「別管那個了,快點過來!」

  「那些傢伙動個不停完全打不到,就這樣逃走我不舒服。」

  因為他完全不肯動,蒼咋舌後,跑回他身邊。

  雖然可以控制回力鏢的軌道,但魔骸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只要他們繼續自由飛翔,就永遠無法擊中。

  一瞬間就好,可以奪走他們的自由即可。

  閃過回力鏢的魔骸繞到野澤身後,貼著地面飛過來。

  「後面!」

  蒼變出標槍丟了過去。

  魔骸稍微往上飄閃過標槍。

  這一瞬間,蒼心裡默念「消失吧」。

  標槍爆炸,爆炸風彈飛魔骸。他的頭朝下飛行,手腳不停掙扎,似乎是無法控制飛行用的裝置。

  「就是現在!」

  蒼大叫。

  聞言,野澤的回力鏢划過弧線飛去,從上空攻擊魔骸,砍下他的頭。噴血的身體砸到地面,翻轉。

  「好!」

  蒼握拳,野澤豎起大拇指,朝著他笑。

  但是,笑容一瞬間消失了,蒼還以為自己看錯。

  「笑容」飛過他身邊,如足球般彈跳。滾落地面後,笑容仍然是笑容。

  失去頭顱的身體,鮮血如泉涌。「鱷魚」就站在另一頭,維持砍掉野澤頭時的姿勢,三叉戟保持水平。

  「鱷魚」的頭盔上沒有眼睛,蒼卻覺得他看著自己。

  「唔……該死。」

  蒼轉身奔跑。

  才離開一會兒,遙夏的泡泡已經跑遠了,即將抵達斜坡上方。要是泡泡滾下斜坡,可就追不上了。

  轉頭一看,「鱷魚」拿好三叉戟,慢慢飄浮升空。

  蒼朝著前方衝刺,感覺泡泡離他越來越遠。

  「啊啊,可惡……該死該死。」

  蒼雙手變出標槍,如滑雪杆般插入地面,默念「消失吧」使其爆炸。爆炸風重推他的背部,他的身體浮起來。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比跳遠世界紀錄更長的滯空時間讓他飛越了距離,一頭撞進泡泡中。

  他在泡泡內壁上猛烈反彈,撞上奔跑的沙也,兩人跌成一團。

  「好痛!」

  沙也大叫。隨著泡泡的滾動,蒼和沙也纏成一團跟著轉上去又掉落,和洗衣機里的衣服沒兩樣。泡泡滾下斜坡後,滾動速度更快了。

  「抓住我!」

  聽見遙夏的聲音,蒼伸長手,碰到她的腳,在泡泡內壁一蹬緊緊攀住。汗濕的掌心在光裸的腳上易滑,蒼往上爬抱住遙夏的腰後,沙也從後方壓在他身上。

  飄浮在泡泡中心的遙夏隨著泡泡滾動也垂直轉動,蒼用力抓住她的衣服,避免自己掉下去。裙子在他臉頰下皺成一團,沙也的胸部緊緊壓在他背上。

  泡泡外,天地景色眼花繚亂地交替,身體要被往外拉去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泡泡大幅彈跳後自由落體,遠處的地面突然逼近,蒼緊緊閉上眼睛。

  彈跳好幾回後,泡泡的滾動趨緩,最後在遙夏的身體與地面平行的狀態停下來,吊掛在半空中的蒼放開手。

  「痛!」

  被蒼壓在身下的沙也大叫。

  泡泡突然消失,遙夏的身體往下掉。

  「痛!」

  當遙夏墊背的蒼大叫。

  沙也從兩人身體下爬出來。

  「令人意外,我一點也不暈耶,我有當太空人的素質。」

  「我不行,現在還在轉。」

  蒼仍閉著眼睛,這和孩提時張開雙手轉圈圈一模一樣,世界拋下自己兀自旋轉。

  遙夏手撐在他的胸膛站起身,腳步不穩、搖搖擺擺地往前走,把自己和沙也的背包丟地上。

  「普魯,你還好嗎?」

  沙也問她,她也沒有回頭。仔細一看,發現她蹲在地上呻吟、嘔吐。

  蒼衝上前去輕撫她的背,厚重的西裝外套底下是喘息嘔吐的身體,有生命的觸感。

  「拿去,喝點水。」

  遙夏推開沙也遞上前的水瓶往前走,掬起小溪流的水來喝。

  蒼往周圍看,岩石間,小溪流白色的水花落下,三人位在峽谷底。抬頭一看,天空狹長,看不見那飄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物體。

  「嗚……好噁心。」

  「普魯從小就會暈車啊,小三遠足時也在巴士里——」

  「這種時候就別說那個了吧。」

  遙夏扶著沙也的肩膀行走。她的臉色蒼白。蒼伸手拉起她空著的那隻手。

  「在他們追上來之前離開這裡吧,你能走嗎?」

  「我沒事。」

  遙夏輕輕甩開他的手。

  「要去哪?」

  沙也看著瀑布的上游和下游。

  「因為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總之先往上爬。」

  「要往更深山去嗎?」

  「在山裡迷路時,大原則就是往上爬,因為山路往山頂集中,只要往上爬就容易找到山路。越往下走,山路就會越散開,找到山路的可能性也會變低。」

  「不行啦。」遙夏一臉蒼白地瞪著蒼,「我們要下山,得去集合地點才行。」

  「什麼意思?」

  「預防遇到和同伴走散、集團分散的情況,我們早已決定好集合地點,在富士谷車站。」

  「竟然是那裡。」蒼想起離家最近的車站,「富士谷車站就在那個飄在空中的東西的方向耶,老實說我覺得很危險。而且說是集合,其他人應該——」

  話還沒說完,蒼就閉上嘴。野澤的「笑容」閃過腦海,被殺者的死前慘叫在耳邊響起。遙夏低下頭。

  「但說不定有誰把那個魔骸帶回去啊。」

  「帶那種東西回去要幹嘛?」

  「研究,研究魔骸。這樣一來,就能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你們是那個吧……」蒼手摸額頭,「不

  只這一群人吧?後面還有其他人?」

  沙也和遙夏互看後,沙也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往前站一步。

  「是防衛省(注)要我們來的,我們的任務是要活捉魔骸回去。」

  註:防衛省 日本國防事務的最高主管機關,主要負責管理自衛隊。

  「什麼……那你們不是自願來的嗎?」

  「是自願的啦!」

  遙夏放開沙也的肩膀,衝上前來。

  「我們是為了拯救世界免於毀滅才來的!」

  「你可以稍微安靜點嗎?越講越複雜了。」

  蒼把手擋在遙夏面前,她揮開他的手,鼓起雙頰轉過頭去。

  沙也看著遙夏咯咯笑著。

  「我呢,說是自願也算是自願吧。」

  「但有人命令吧?」

  「跟命令有點不同,沒那麼大的強制力,也可以拒絕。但我們沒有拒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就是了。」

  「如果防衛省有什麼意見,派自衛隊不就好了嗎?叫他們穿防護衣啊。」

  蒼想到跑進他家拿走他手機的那群人。

  「要是穿防護衣就沒辦法長時間活動,所以能普通上前線的我們才會被選出來,因為我們免疫。」

  「是有病吧,不是免疫。」

  「哎呀,差不多啦。」沙也一笑,「然後呢,他們就拿地圖和衛星照片給我們看,跟我們說『去這裡』。」

  「魔骸的事情也全知道了嗎……」

  「也有你的照片喔。」

  「我的?為什麼……」

  蒼當場蹲下身,抱著頭。他以為自己在世人看不見的地方獨自作戰,原來全被看見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們。」蒼低語。

  他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但是,如果有外部援助,修介和美森或許就不會死。

  想著「夢想就是殺光所有魔骸」讓他無比羞恥。小鎮外有更大的想法在行動,他深深體認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沙也,我們走吧。」

  遙夏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站在蒼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說:

  「你想要誰來救你?我是救人的一方,因為我有力量,所以能拯救世間眾生、拯救世界。我也相信我能辦到,因為不相信,就誰也救不了。」

  沙也同樣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的夢想是擁有別人都沒有,僅屬於自己的力量,結果因為生這個病而實現了。雖然不覺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但也覺得有力量就要用,而且可以幫上普魯的忙。」

  蒼坐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

  她們打算為了其他人使用能力,兩人的夢想好耀眼。

  蒼的夢想好灰暗,而且是為了自己使用能力,他在她們面前感到自卑。

  但是,他是在夢想的指引下走到這裡。

  就算與人相較後看起來拙劣,他也不能捨棄夢想。

  蒼站起身。

  「我的夢想是要對魔骸復仇,用我的力量殺光他們。」

  沙也和遙夏轉過頭。

  「這樣啊,挺不錯的嘛。」沙也面露微笑,「感覺終於聽見你的真心話了。」

  遙夏皺起眉頭。

  「殺光什麼的,用那種骯髒字詞,靈魂也會跟著變髒。」

  「普魯好煩喔,那可是最令人興奮的地方耶。」

  沙也拍了遙夏的臀部。

  蒼跟在兩人身後,他不討厭沿著溪流往下走。與其選擇背對敵人的安全道路,他更想走險峻的最短道路。

  沙也和遙夏不知道他心中的覺悟,邊走邊聊天。

  「上原說要殺光他們,但那些傢伙總共有多少啊?」

  「一百左右?」

  「那個幽浮那麼大,應該可以載更多吧。」

  「欸,那個是幽浮嗎?一般來說,幽浮不是應該更小一點嗎?」

  「又不知道一般的幽浮長怎樣。」

  溪流的潺潺水聲中,交雜爽朗的對話聲。

  沒想要加入對話的蒼,第一次對人說出自己的夢想,感覺心裡深處吹起一陣風,變得輕鬆起來。在滾落谷底的大岩石上邊跳邊走的腳步也變得輕巧,這種興奮的感覺與到了晚上就會發高燒的預兆有點雷同。

  ▲ ▼ ▲ ▼ ▲ ▼

  西曬的陽光從病房窗簾縫隙照入室內,覺得這相當珍貴的蒼用掌心接下陽光。天空明明如此寬廣,卻總是被什麼東西遮掩。

  他喝下變溫的紅茶。說太多話了,喉嚨好痛。不想繼續說下去了,接下來就要講到他夢想破滅的故事。

  遙夏和沙也的夢想能說實現了嗎?世界雖然沒有毀滅,卻變了個模樣,自己得到力量後,相對的是罹患無法痊癒的疾病。

  「欸,大槻先生有夢想嗎?」

  遙夏在輪椅上翹腳,勾在腳趾尖上的拖鞋落地。

  坐在蒼身邊的大槻從病人服口袋裡拿出手機來。

  「我的夢想是成為音樂人。你們看,我做過這種事。」

  他朝遙夏遞出手機。遙夏用腳趾尖勾起拖鞋後,往前移動輪椅。只要把扶手上的把手往前倒就能移動,所以沒有操作的感覺,輪椅看起來像依她的意志前進。

  「大槻先生,你留長髮耶。」

  遙夏把手機交給蒼。

  「真的耶。」

  手機畫面上,出現大槻甩動頭髮彈吉他的身影。

  「已經不做音樂了嗎?」

  「現在是CD賣不出去的時代啊。我也三十五了,所以不玩樂團,跑去上班。然後就得了這個病。現在很閒,所以想說要不要再來彈吉他。」

  「不錯啊?反正在這裡也沒事做。」

  遙夏點點頭。

  住院確實相當無聊,蒼也有同樣感受。

  他想著和遙夏在這裡共度的時光,是做些什麼度過了每一天呢?晚上都夢些什麼呢?

  大槻走出病房去丟紙杯,蒼從沙發站起身,走到窗戶旁。

  「欸,」他邊用指尖拉開窗簾縫隙邊說:「要不要去海邊?」

  「現在?」

  遙夏在他背後問,輪椅的車輪壓得地板作響。

  「嗯,現在。」

  「為什麼?」

  「夕陽很漂亮,所以想去看,但只有我一個人,畫面有點不好看。」

  「確實會被人誤會是離家出走的人。」

  遙夏說要先回自己病房一趟就離開了。蒼對沙也說一聲後朝大廳走去,替遙夏向櫃檯行政人員提出外出申請。

  「別待太久喔,傍晚後會開始吹冷風。」

  「我知道了。」

  遙夏邊滑手機邊從電梯出來,輪椅的扶手上有飲料架,上面放著寶特瓶。他們對行政人員揮揮手後,走出大廳。

  雖然傍晚了,外頭還是很熱,海沙的燒灼香甜氣味乘著風飄散過來。

  走在國道上,可以看見大海就在堤防那頭,但看不見沙灘。

  「我啊,下次要和班上的人一起去海邊。」

  「是喔,很好啊。」

  走在前方的遙夏沒轉過頭回應。大概是路面的小凹凸震動車輪吧,感覺她的聲音些微顫抖。

  「但老實說,我不太想去。」

  「為什麼?」

  「我不擅長團體活動,和人說話好累。」

  「啊……我也想大概是這樣吧。」

  「但也想著,和他們——和『Wild Fire』小隊的人多聊一點就好了。雖然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

  「嗯,是啊。」

  遙夏手撐著臉,手肘拄在輪椅扶手上。

  「最近,我開始慢慢想不起大和田或野澤的臉。明明還沒經過一年耶。」

  「我也是,感覺記憶越來越淡。」遙夏拿起寶特瓶就口,大口暢飲。「我死了之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穿越好久才變綠燈的斑馬線後,就是通往沙灘的長斜坡。沿著堤防建設的三公尺斜坡。

  蒼追過慢慢前進的輪椅,站在沙灘上。正面有個鋼筋組合起來的建築物,那是與國道等高的組合屋的基座。堤防似乎正在進行整修工程。鋼筋在海風吹拂下,表面出現紅黑色的鐵鏽,蒼覺得那看起來好像乾涸的血跡。

  被鋼筋占據空間後,沙灘變得狹小,警告看板上寫著:

  CAUTION!

  漲潮時禁止通行

  他朝外海看去,海浪從遠方打過來。廣闊大海的一點點小變化,都能讓人無法行動。人會因為巨大之物的一點反覆無常而死亡。

  「別用輪椅進沙灘比較好吧。」

  遙夏把輪椅停在斜坡最下方,拿

  起飲料架上的寶特瓶站起身。蒼朝她伸出手,但她沒伸手,腳步稍微不穩地走在沙灘上。強風拍打她的病人服。

  朝鋼筋的反方向走去,堤防底部朝外突出,兩人在上面坐下。

  他環視沙灘。

  「一個人也沒有。」

  「因為是平日啊,而且這附近沒有海之家也沒有淋浴設備。」

  遙夏喝下寶特瓶中的水。

  兩人在組合屋陰影處。只是比國道與城鎮還低,就讓人有種與世界遠遠隔離的感覺。

  話說回來,眼前毫無遮蔽物,大海一片廣闊。太陽因一整天的疲憊發熱,閃耀著橘紅光芒。天空失去蒼藍,取而代之的是沙灘染上一片藍。鄰近陸地的小島變成黑影。

  這是所有事物展露白天不為人知光景的時刻。

  「真漂亮。」

  他看了遙夏的側臉,她的肌膚染上灰藍色,這反而讓她在陽光底下的白皙浮現在他的眼瞼後方。

  「在你老家也能看見吧,就在湖泊旁邊啊。」

  她微嘟的嘴唇看起來帶有陰影。

  「津久見湖禁止游泳啦,因為是人工湖。」

  「什麼意思?」

  「那是在山間蓄水做出來的人工湖,所以沒有沙灘,岸邊就是深水區了。」

  「那湖泊根本沒有意義了啊。」

  「很沒意義。」

  蒼用鞋跟踢砂挖洞,大概是浪花不會打到這裡來,不管挖多深都是干砂。

  「聽說那個小鎮明年就要解除封鎖。」

  「我知道,電視有報。」

  「我打算要回自己家,也想從那裡通勤上大學。」

  「喔,挺不錯的嘛。」

  「那間大學有專攻災害地復興行政工作的老師,我想要進那個老師的研究室,畢業後就回老家當公務員,復興小鎮。」

  「你有好好思考將來的事情啊。」

  遙夏把寶特瓶往上丟,再用雙手接住。

  「你也來玩啊。」

  「才不要咧,那麼深山。」

  「確實是深山,但是個好地方喔,超安靜。」

  「像在湖底嗎?」

  遙夏凝視著他,他點點頭。

  「嗯,就像在湖底。」

  兩人距離好近,染成相同顏色。他覺得就像兩人單獨身處「Cascade Shield」中。在這裡就安全了,沒有她的許可,誰都進不來。為了安全起見,兩人得要靠得很近。

  「遙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什麼?」

  她繃起臉。

  「那麼一來,不只一周一次,每天都能見面。」

  「什麼?」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有好多事情想對你說、想聽你說。」

  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不是只有對她說話、聽她說話,也想要碰觸她、撫摸她。不是遙遠的憧憬,而是想用各種方法感受現在就在這裡的她。

  她的眼神飄移,看著外海方向。他撫摸她的頭髮,手指滑入髮絲間,指甲描繪出臉頰形狀。她就在這裡。

  蒼想更貼近看,臉往她靠近,她看著他瞪大眼睛。更靠近後,她低下頭,長長睫毛下方出現陰影。

  他的唇貼上她的,她的唇柔軟、乾澀。一動也不動一段時間後,相貼的唇稍微分開,流瀉出嘆息。

  她縮起身體離開他的唇。

  「不可以啦。」

  他和她好近,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說出口的話語變成呼吸。

  「為什麼?」

  「結婚之前不可以接吻。」

  「你是明治時代來的嗎?」

  還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拉開身體看著他的眼神相當認真。

  「還沒結婚的男女也不能住在一起,弄髒靈魂後可是會下地獄的。」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會說出這種無厘頭的事情,沙也說是因為宗教。

  染成粉色的頭髮,粗暴又惡毒的措辭,總是不開心的表情——在這些表面下,有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說什麼地獄、墮落、靈魂,讓人想知道她說這些神秘卻又帶著陳腐話語的真意。

  「地獄啊……早就看過類似的東西了,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握住她的手臂往懷中抱,她撞上他的胸膛抬頭看他。他摘下眼鏡,把臉埋在她的秀髮中。有股令人懷念的氣味,那是他在住院時也用過的洗髮乳氣味。

  在額頭落下一吻、在臉頰落下一吻,最後抵達嘴唇。他輕輕吸吮她的下唇,柔軟唇肉被他稍微拉扯後,又繃得緊緊的。

  接著,在她的雙唇落下一吻,將自己的熱度慢慢傳遍後,雙唇分離。重複著這個動作後,她的嘴唇漸漸放鬆,也配合他的動作移動。分離時,兩人同樣微嘟著雙唇。

  襯衫領口被揪緊,她手上的寶特瓶掉在沙灘上。他的雙手放在她肩上,想將她抓得更緊。病人服袖口寬鬆,手輕輕鬆鬆就滑進去,往更深的陰影處而去。他覺得自己變成了蛇或蜥蜴這類喜愛陰濕的生物。

  指尖撥開汗濕貼在肌膚上的病人服,越過沒什麼肉的單薄後背,往下撫摸她的背脊稜線。那裡沒有內衣的背扣。掌心與後背的汗水融為一體。

  她的嘴唇離開,吐了一口長長的氣,她還抓著他的衣領。他原本要把手從袖口抽回來,又換了個想法,滑過腋下轉往身體前方。和後背不同,前方有著柔軟觸感。他像在確認柔軟觸感般撫摸,她的乳房完整收在他的掌心中,指間夾著頂端突起。

  「結婚吧,現在立刻。」

  「你只是因為想摸胸部才這樣說吧。」

  從睫毛幾乎相貼的近距離看,她瞪著他的表情也像是笑容。

  「結婚之後,確實是每天都可以盡情摸胸部,但我想要和你共組一個幸福家庭。」

  「前半段放在心裡別說啊。」

  兩人再次接吻。他伸出舌尖後,碰到她的舌,驚訝著那份柔軟而放鬆。兩人的軟舌在兩人間碰觸,呼吸相互融合。就連流瀉出的呼吸也覺得可惜,四唇貼合,困住呼吸,變成專屬兩人之物。

  她把頭靠在他肩頭。

  「說要結婚,但我一點也不了解你耶,除了知道你是處男以外。」

  「只知道這個就夠了。」

  他撫摸她的頭髮,摩娑她的後頸。

  她抬起頭,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感覺有點熱。

  「我的病治不好喔。」

  「我知道,我也是。」

  「永遠耶。」

  「嗯,永遠。」

  「一輩子喔。」

  「嗯,一輩子。」

  他緊緊抱住她。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兩人間有距離。

  他抱起她,讓她坐在腿間,環抱她的腰,從後方緊緊抱住她。

  「嗚哇,好熱……」她小聲說。

  「住在那個小鎮是我的夢想,我希望把你加進夢想中。」

  「別擅自把我加進去。」

  「沒關係啦,我也沒取得小鎮同意,反正是夢想啊。但是,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作夢,我會很開心。」

  大海染成黑色,天空也染上一片紫。即將沉沒的太陽帶著最後的光芒漂浮在海浪間,仿佛是渡海的光之道路。

  兩人用相同視線看著眼前這片光景,眼睛開始發痛,他重新戴好眼鏡。他覺得,戰役最後的終點就是這裡。

  她的手交疊在他的之上。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好好回覆你。」

  「我知道了,我等你。」

  他在她的耳朵落下一吻。她輕咳,敲響他與她後背緊貼的胸口,仿佛是從自己身體裡出現的。

  他們一輩子都有相同疾病。從他手中奪走許多事物的疾病,現在讓他和她擁有相近的肉體。他將她抱得更緊,她的汗水、熱度與咳嗽都令他憐愛。

  「水。」

  「給你。」

  他撿起沙灘上的寶特瓶遞給她。她抬頭喝水,他連這也感覺水像直接流進自己的身體裡。他想要同等接受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療愈與喜悅。

  他在她的喉頭落下一吻,她口中的水噴出來。

  「你幹嘛啦。」

  說著,她用手擦拭從口中流出的水。

  他執起她的手,吸吮她手背上的水滴,舔拭從她嘴角流落的水珠,吸吮她濕潤的唇。寶特瓶又從她手中掉落,乾燥白砂貪婪地吸乾流出的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