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天文觀測
蔚藍之瞳 Blue eyes
終於迎來活動當天，伯特和凱伊搭著珍妮佛所開的車，往火箭發射中心移動。由於噪音和會有零件掉落等原因，這個設施離市中心很遠。連結海灣地區的道路上住宅很少，也有鑽油塔和因為終戰而不再需要的軍事車輛堆成的墳墓。
開了一會進入海灣地區後，到處都有寫著「通往太空之路」的看板。從今年年初把黑猩猩SAM（山姆）射上太空，以及亞倫的彈道飛行成功以來，火箭發射中心變成太空開發的聖地。旅館的大廳擺設火箭模型、禮品店販賣各式各樣的紀念品。發射火箭時會有大批新聞記者和觀眾湧入，連和太空沒關係的教會都掛上火箭的圖畫。
從車窗往後流逝的海洋在太陽照射下閃閃發光，然而伯特的心卻烏雲密布。
他的胃已經痛起來了。
大約一小時的活動內容以激勵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為主，伯特和凱伊的公開露面則是暖場，然而這跟矚目度的高低毫無關係。除了肚子痛外，他從兩天前就緊張到睡不著，黑眼圈很嚴重。
珍妮佛透過後照鏡看著后座的伯特。
「你臉色很差呢。等一下還要拍照片喔？」
「我知道……」
伯特看向身旁的凱伊。
凱伊一面沐浴在從窗戶吹進來的海風中，一面茫然在思考些什麼。看起來不像在緊張。雖然那張臉龐就算不化妝也很美麗，但現在給人的印象比平常還亮眼。服裝也是有花紋的紅色禮服，很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伯特則是和工作時相同，穿著老土的襯衫和寬鬆長褲。一眼看過去比較像凱伊的隨從。
當在等紅綠燈時，珍妮佛拿出傳單給伯特他們。
「這是你們的簡歷，將會在會場上發給參加者。」
在思考事情的凱伊也接下傳單。
在各自的照片底下刊載著經歷，伯特確認凱伊的簡歷。
一樣是二十四歲，出身地是這座城市。學歷——
「……啊？」
伯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超優秀。
凱伊的經歷是跳級進入世界前幾名的名門大學，取得電腦科學學士學位。令人驚訝的還不只這些，上面寫著她二十歲就在國立天文物理觀測所計算月球軌道和追蹤拜魯斯努一號。
伯特也畢業於州內頂尖的有名大學，但和她一比根本是鲶魚。聽到影像記憶能力時就覺得她不是泛泛之輩，沒想到居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受到衝擊的伯特呆滯地望著凱伊的臉，凱伊若無其事地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不……因為我沒聽你提過這種經歷……」
「是嗎……？」
凱伊用食指抵著臉頰，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讀過大學，還有在研究所使用電腦……」
「是那樣沒錯，可是這也太讓人吃驚！而且還是天文物理觀測所！我都很認真讀那裡的報告喔！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遇到跟太空有關的事情就興奮起來的伯特連珠炮似地不斷講著，這讓凱伊輕輕嘆了一口氣。
「因為說出來有些人類會嫉妒我。」
她這麼一說，伯特突然懂了。主動表明這種華麗的經歷，的確搞不好會被認為在自誇。伯特還想問很多關於研究方面的事，但看對方似乎不太起勁，便壓抑住想談論的心情。
「——我並不會嫉妒喔。」
珍妮佛邊開車邊插嘴。看來她對凱伊有著奇妙的敵對意識。
「應該說看經歷才發現我跟凱伊讀同一所大學，我是你的學姐。」
「是這樣嗎！？」
凱伊似乎也不知情。
「我的主修跟你不同，是社會政治學。」
說到這裡，珍妮佛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欸，共和國不是有個叫琉德米拉•赫爾羅瓦的女性秘書官嗎？」
那是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美麗卻表情冰冷的女性。伯特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她很多次。
「那個人怎麼了嗎？」
「我大學同學裡有個人長得很像她喔。而且還是留學生。」
「咦？是本人嗎？」
珍妮佛以半信半疑的感覺說。
「誰知道呢？名字不一樣，出身國也不同呢。只不過間諜當然會隱藏真實身分，而且這是那個國家的事情，說不定會在殺人後搶走戶籍。」
雖然一派輕鬆地說出很可怕的事情，但感覺有可能發生才是恐怖之處。接著珍妮佛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語氣說。
「以前交給你們的宣傳手冊上也有寫，變得有名後會有各種人接近你們。可別讓人有機可趁。特別是伯特……」
伯特咽下口水。
「你好像不太會應付女性，感覺會中美人計呢。」
「才不會！」
這時凱伊盯著伯特。
「怎、怎麼了？」
寶石般的美麗朱紅色眼睛讓伯特心跳加速，凱伊突然嘆了口氣。
「感覺就會上鉤……」
「連、連凱伊都……！我不會中美人計啦……大概……」
「不過啊……」伯特告誡自己這不是在開玩笑得小心謹慎。現在是不知道什麼人會潛伏在何處的局勢。其實的確有間諜混進核武研究所，相關人等都遭到逮捕，還有人被判死刑。
「你們看，就快到了喔。」
珍妮佛一說，伯特看向窗外，用來追蹤飛彈的天線群到處林立。
是聖地。
伯特曾夢到過好幾次的憧憬之地——但作夢也沒想到會以代言人的身分到達此地。
☽ ☽ ☽
被帶到會場的休息室的伯特，內心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雖然會場有準備午餐卻完全吃不下。他不斷地重覆閱讀致詞文的小抄。
一看活動的流程表，偏偏他得第一個上台致詞。而且司儀還是哥哥亞倫。大概是想讓兄弟同台炒熱氣氛，對伯特來說根本是多此一舉。
伯特在腦內模擬著致詞，光這樣做身心就一直發抖，心跳也急速上升。
「唉……呼……」
伯特嘆了太多次氣而感到口渴，一直不斷喝著水。「你喝那麼多等下會想上廁所啦……」甚至讓凱伊擔心地這麼說。伯特很羨慕津津有味地吃著沾滿番茄醬的玉米面包的凱伊有顆超強心臟。
伯特試著提議一下。
「我認為應該女士優先，讓你先致詞也沒關係……」
「在最後關頭變更我想不太好喔。」
馬上遭到拒絕。
因為伯特實在太消沉，凱伊出聲鼓勵他。
「你想想，跟伊琳娜和列夫在全世界面前的演講比起來，這就像在沼澤對青蛙或螯蝦講話吧？我這麼想內心就能冷靜下來……」
「青蛙或螯蝦嗎……」
試著想像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伯特覺得心跳稍微變慢一些。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從凱伊口中聽到伊琳娜的名字。她對伊琳娜有什麼想法呢？
——才剛轉移注意力沒多久。
珍妮佛帶著手持相機的中年男性登場。
「他是『利維畫報』的記者。要記住他喔。」
以照片為主的利維畫報雜誌，是跟ANSA宣傳部簽署專屬合約，負責報導太空人的私生活情報，可說是唯一的官方媒體。ANSA只跟這本雜誌簽約的原因，是為了從蜂擁而至的媒體中保護太空人，並方便控制情報。但副作用是其他雜誌因為沒辦法報導搖錢樹而憤恨不平。
「利維畫報以外的記者經常會偷拍，你們要小心點。」
在家門口堵人已是司空見慣。亞倫搭的火箭發射時，就有上百名的記者包圍他的老家。也有人跟伯特接觸，並希望他能提供與亞倫有關的內幕消息。可是伯特只認識操守廉潔的哥哥，所以沒有任何事能說。
就像這樣，喜歡挖八卦的大眾報紙用盡各種手段要獲得太空人的傳聞，為了增加發行數量連可疑的情報都加以報導。儘管阿納克新聞才剛因刊載「史上首位太空人是蘇霍伊辛上尉！」的錯誤情報而受到共和國政府批評，但在之後仍大肆報導「聯合王國將狼人射上太空！」，完全沒學會教訓。
伯特和凱伊在跟記者打招呼時，珍妮佛用手指著門。
「快看，英雄們來了喔。」
穿著優雅的西裝，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跟著政府發言人威風凜凜地走進房內。
他們是從海軍、空軍、海軍陸戰隊挑選出來的中校，年齡都在三十幾歲左右。年齡跟階級都比共和國的太空人還高。因為有身高限制，全員都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下，但由於散
發著英雄的光環，在伯特眼中看來有兩公尺那麼高。
把金髮剃得很短的亞倫看到伯特就舉手打招呼。
「喲，伯特。好久不見啦。」
從彈道飛行成功的凱旋遊行以來，這是闊別三個月的重逢。太空人們為了完成各自的職責，忙碌地在全國各地奔走，很少有機會齊聚一堂。
以洗鍊的姿態散發出幹練氣息的亞倫，關心著縮起身子的弟弟。
「宣傳的工作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只是變得有名也是使命。國家及ANSA的事業不是實現個人夢想的慈善活動。要背負相對的責任是理所當然。」
接著亞倫想跟凱伊握手。
「幸會，凱伊。我聽說彈道飛行能成功都多虧你的大力幫助。」
凱伊也用笑容回應露出爽朗笑容的亞倫。
「能得到你的稱讚我感到很光榮。」
首次見面的兩人相處得非常自然，感覺不到種族之壁。俊男美女握手的光景，伯特感覺就像太空開發的象徵。還有他覺得優秀又開朗聰明的凱伊，跟哥哥在某些地方很像。只是哥哥不會發生摔下樓梯的糗事。
「喂，亞倫。也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啦。」
要挑戰載人軌道飛行的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走了過來。
太空人史提夫曾在測試駕駛員時期，駕駛超音速飛機創下橫跨大陸飛行的紀錄，是很受歡迎的人物。若代表亞倫的字是「優雅」，史提夫就是「狂野」。軌道飛行以強行軍的方式決定在九月十三日發射火箭，太空人史提夫只卻笑著說「這像場駕駛原型機衝進激戰地區的賭博」。有著軍人氣質的史提夫，與賭上性命的飛行再適合不過。
太空人史提夫在看了一眼凱伊後，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人類的腦袋，但似乎不能如願呢。」
話中透露出對新血種族及電腦的懷疑心態。可是凱伊完全不畏懼那樣的史提夫。
「製作出電腦的是人類的腦袋。請放心。」
在凱伊堅定地說完後，太空人史提夫露出淺笑，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說「拜託你啦」，然後就把亞倫帶走。
原本與記者和發言人在討論相關事宜的珍妮佛對伯特和凱伊招手。
「來，要前往會場了喔。」
伯特的心悸完全停不下來。
各國的採訪團已經進入用來當會場的禮堂。這場活動是表明要挑戰軌道飛行，和首次公諸於世的阿納克大團結，矚目度很高。坐在一般座位的三百名聽眾有九成以上是人類，新血種族很尷尬地集中在角落。
從後台看到觀眾席的樣子，伯特的雙腳怕到無法動彈。
舞台上掛著寫上「夢想計畫」的橫布條。
看了布條後珍妮佛諷刺地說。
「太空開發根本沒有什麼夢想啦。」
「咦？」
伯特和凱伊一齊看向珍妮佛，她用說明的語氣說。
「報社和出版社為了發行數量、政治家為了選舉、企業家為了做生意而利用夢想。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要熱烈地訴說夢想喔。讓納稅人熱血沸騰，願意付出觀賞費。OK？」
「O、OK……」
珍妮佛的意見非常現實，沒有說錯任何事。凱伊也像能接受般地點頭。
通知典禮開始時刻——下午一點的鈴聲響起。
擔任司儀的亞倫一登台，無數的閃光燈閃爍，會場響起盛大的歡呼聲和掌聲。
亞倫拿起麥克風，開始進行開幕的致詞。
「我的飛行只不過是偉大冒險的開端——」
凱伊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伯特太過緊張，導致亞倫的聲音完全進不到他腦中。當他確認著致詞文的小抄並在腦內不斷覆誦時，終於輪到他上場。
亞倫看著後台，以充滿希望的聲音說。
「今天在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上場前，我們請到嘉賓。伯特！凱伊！」
來了——
伯特用滲著汗水的手重新戴好眼鏡和系好領帶。
在亞倫的呼喚下，受到盛大的掌聲包圍，伯特走上舞台。
雙腳在顫抖。胃不斷絞痛。視線刺在身上。
舞台的中央，伯克和凱伊站到亞倫的身旁。
不斷亮起的閃光燈令人頭暈目眩。
比起列夫和伊琳娜的演講，聽眾是青蛙和螯蝦，青蛙和螯蝦——
「那麼伯特，能請你說句話嗎？」
亞倫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
伯特想起列夫的演講，說出魔法的咒語。
來，出發吧……！
他慎重地念出背好的致詞文。
「各、各位好……我是亞倫的弟弟，伯特•法菲爾德。」
聲音都快破音了。
「我在凱瑞研究所擔任D室管理人，然後——」
「我說，伯特。」
亞倫突然插嘴，伯特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D室是什麼的簡稱？」
「咦，啊，是數位電腦室的簡稱，然後，呃……」
忘光了。
被問了問題，伯特將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呃…………」
他本來想要靠小抄而摸著口袋，卻找不到小抄。
「…………」
伯特腦袋一片空白。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他低頭假裝要重新戴好眼鏡，拚命在回想。
會場發出交頭接耳聲和竊笑聲。
這時亞倫笑著說出「伯特，謝謝你」，接著從伯特手上搶下麥克風。大概是判斷再這樣下去不妙。「我弟弟在求學時期，曾經在小型衛星競賽獲得優勝喔」，亞倫替伯特緩頰，並要觀眾拍手。茫然自失的伯特面前，安慰的掌聲像要終結他性命的殺蟲劑般噴過來。
然後亞倫迅速地說「接著我們請D室的室長，凱伊小姐來說幾句話」。
突然要上場，凱伊再次站好，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伯特萎縮到像缺水的仙人掌，兩人在他身旁開始對話。
「凱伊小姐她完成彈道飛行的計算，並使用電腦對我的太空飛行做出重大的貢獻。我非常感謝她和在D室工作的各位新血種族職員。」
亞倫向凱伊敬禮，觀眾投以熱烈掌聲。特別是新血種族那一群人，他們自豪地大聲拍手並吹起口哨。
凱伊難為情地鞠躬後，直視著會場，用清澈的聲音開始說。
「初次見面，各位好。我是凱伊•史加雷。我使用『ACE』公司出品，世界最尖端的電腦，與伯特和新血種族的夥伴們一同參加太空開發。」
模範般的致詞行雲流水地進行。
看著凱伊和亞倫站在一起說話的樣子，伯特有種疏離感。接著再度產生要代表聯合王國與列夫和伊琳娜見面的話，還是這兩人比較合適的想法。
伯特祈禱著希望時間過快點，他低著頭偷看觀眾席的動靜。這時他看見有部分的人對凱伊比中指，還有人做出斬首手勢。
「咦……」
這是很過分的侮辱。
他們不是來激勵太空人。而是憎恨奪走血汗錢的太空計畫，以及地位比自己高的凱伊。搞不好，觀眾席里有些人是來親眼確認獵物的閃焰倶樂部成員。
當伯特一這麼想，人類看起來就像戴著瘟疫面具的亡靈。他忍不住把目光從觀眾席移開。亡靈們詛咒的是新血種族，但幫助新血種族的人類也可能會成為目標。
他們的行為應該也有進入凱伊的視野中。她卻像完全沒看見亡靈，抬頭挺胸地繼續和亞倫交談。
不久後凱伊的致詞結束，亞倫請兩人下台。伯特快速向聽眾行禮，然後立刻走下舞台。
「——ANSA史上最爛的致詞。」
被珍妮佛用看著死螯蝦的眼神嚴厲地指責，伯特內心變得很沮喪。「第一次上台沒辦法啦。」雖然被凱伊如此安慰，但伯特最多僅能點頭說道謝。凱伊也一樣是第一次上台，而且還有人在台下侮辱她。伯特對自己的沒出息感到絕望，當他在休息室的角落垂頭喪氣時歡送會已經結束。
典禮結束後，伯特和凱伊要拍泳裝照，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則要趕往別的會場演講，所以雙方在大廳告別。
「你是名門法菲爾德家的一員，我希望你能好好加油。」
亞倫給伯特施加壓力。伯特很想馬上辭掉宣傳大使的工作，但氣氛不允許他說出這種話。
「我第一次上台，很緊張……」
伯特邊搔著頭邊尷尬地笑著想矇混過去，亞倫卻搖頭做出否定。
「凱伊小姐也很緊張喔。她笑容很僵硬，下台
時我有跟她握手，她的手掌都是汗。」
「是那樣嗎……？」
伯特看向在大廳角落的凱伊，太空人們包圍著她，不斷追問她關於電腦的事情。他們想要消除把自己命運託付給未知的機械這種不安。
凱伊察覺伯特和亞倫的視線，一如往常地露出可愛的微笑。
亞倫小聲地對伯特說。
「只是她的緊張或許是來自別的原因。你有看到觀眾席的那些人嗎？有些人在侮辱她。」
「那真的很過分……」
「那種人到處都是。雖然就算是閃焰倶樂部，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做出危害她的舉動……但如果出了什麼事，你要保護她喔。」
「啊……嗯。」
雖然是很想保護她，但伯特實在很不會應付那個詭異的集團，只能祈禱不會出事。
接著亞倫輕輕擁抱伯特後對他比出大拇指，就走向太空人們。
兩人彷佛互換位置，從質問中獲得解放的凱伊走了過來，與珍妮佛及記者會合後，眾人前往停車場。一行人再來要移動到海岸的拍攝地點。
半途中，一名據說是隸屬於火箭發射中心的中年男性空軍士兵叫住了伯特。
「伯特，你能幫我簽名嗎？」
做了最爛的演講，居然有人要求籤名，這讓伯特感到很意外。
「真的要我的簽名嗎……？」
「我在簡歷上看到你以前在空軍服役過。空軍開發的火箭最後都變成煙火，所以我很期待你喔，哈哈哈。」
向珍妮佛確認後得到一定要簽的許可，伯特便在男性遞上的傳單照片上流暢地簽名。
看到伯特簽的名，凱伊很佩服。
「哇，你簽得真好。好像巨星呢。」
「是、是嗎……」
伯特為了這種時候有特別練習簽名，但在致詞搞砸後實在說不出口。
「你有練習嗎？」
伯特嚇到。
「唔，多少有練一下……」
凱伊沒有嘲笑他，而是小聲說「我要不要也來練習一下……」
收下簽名的空軍士兵注視著伯特，然後一臉懷念地說著。
「從這麼近看，你更像我那戰死的兒子了。」
「您的兒子過世了嗎……」
「他在首次上戰場的時候也很緊張……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去幫你，畢竟太空開發競賽也是戰爭。不過你要更有幹勁一些啦，不然這樣會讓空軍看起來很沒出息。」
簽名簽得很漂亮這件事現在反而令人感到羞恥。
空軍士兵離開後，正要回家的客人們聚集過來要求籤名，伯特的面前大排長龍。當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被珍妮佛在耳邊說「這是工作」之後，他便開始應對。
另一方面，凱伊則僅有數名新血種族排隊。也有看起來很想要她的簽名的人類，但中間卻有看不見的歧視之牆阻隔，沒有人去找她。
這時，一名人類少年喊著「凱伊——」並衝過去。
「你會被她咬啦！」
雙親連忙抓住少年的手阻止。
注視著少年的凱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她忍耐著多深的悲傷和憤怒，伯特完全無法想像。說不定她已經習慣了。因為這是很常見的光景。
人類的雙親會嚇阻與想要新血種族好好相處的孩子。這是為了讓孩子將來不會跟吸血鬼戀愛，故意要灌輸厭惡感。政府的宣言中歌頌「種族融合」，但並沒有傳達給國民們。突然被說「人類和新血種族要和睦相處」實際上根本做不到，邪惡的州法也尚未廢止。
伯特在替他們簽名的人類中，也有人一直說出歧視性字眼。
「跟新血種族同一個房間，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沒有那回事喔……」
伯特雖然溫和地做出否定，還是會聽到「——阿納克明明是人類的國家」、「——她搞不好是想帶回存在於月球的吸血菌來毀滅地球」這種發言。
當伯特快受不了的時候，珍妮佛對絡繹不絕的隊伍感到不耐煩，喊了「接下來還有行程，索取簽名請等下次機會！」將隊伍解散，把兩人帶往停車場。
得到解放的伯特和凱伊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但代表的意義想必不同。
☽ ☽ ☽
火紅的太陽將白沙曬得滾燙，翡翠綠的海洋綻放美麗的光芒。
在海水浴場的更衣室中，伯特換上不起眼的深藍色泳裝。在健壯會受到讚美的這個國家，曝露出孱弱又蒼白的身體實在很悲慘。伯特每年都想說在夏天到來前要鍛鍊身體，卻總是撐了三天就半途而廢。
伯特一走出更衣室，凱伊也正好走出來。她穿著圓點圖案的連身型泳裝，明確地勾勒出苗條的身體曲線。通透的白皙肌膚，清楚浮現的鎖骨，之前她很在意的上臂其實很纖痩，泳裝開衩部份的胸口微微隆——
「你看得太認真了啦……！」
凱伊臉頰通紅，用雙手遮住胸口。
「抱、抱歉……！」
伯特連忙別開視線。
可是她穿泳裝的樣子很美，幾乎讓人不知道她原本是在意哪些地方。無庸置疑地可愛，還有種異國風情的優雅。等到照片刊出後，受到人類歡迎也不奇怪。
「久等啦～」
走過來的珍妮佛把救生衣交給兩人。
「咦？這是……」
伯特和凱伊看著對方，凱伊也感到很困惑。
「呵呵……」珍妮佛像個小惡魔般地嘴角上揚。
「你們看起來還完全不了解對方，雙方感覺有距離感喔。所以為了讓你們變得更親密，我把預定行程改成水上活動啦。」
說完後她手指著的前方，快艇用超快的速度拖來兩人座的橡皮艇。
「等等，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你有說什麼嗎？」
這位姐姐好可怕。伯特直覺最好不要忤逆她。
「那個。」
凱伊有點難以啟齒地指著招牌。
「這裡是這種地方。」
上面寫著「人類專用設施」。
珍妮佛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用國家權力強迫他們同意了。」
伯特穿上救生衣，把眼鏡交給珍妮佛保管後搭上橡皮艇，趴在凱伊身旁。雖然注意儘量不要碰到凱伊的身體，但因為很狹窄，不管怎樣肢體都會接觸。
鼻子聞到潮水的味道。因為伯特不太會游泳，一旦掉下去就糟了。
凱伊的銀髮隨風飄搖。伯特稍微側眼看她，形狀漂亮的鎖骨凹陷處積了少許海水。
「嗯？」
兩人的視線對上。
「嗯、嗯……這個，我不太會游泳……」
「我也是……我完全不會游……」
凱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用細長的手指把頭髮往上撥。那瞬間曇花的柔和香味隨著海風飄散出來。
「喂！兩位要保持笑容喔！」
一看向岸邊，珍妮佛身旁的記者拿著相機對準兩人。
真危險。要是注意力集中在凱伊的泳裝這種照片被刊在雜誌上，那就是家族之恥。
伯特告誡自己要小心。
「笑容嗎……」
伯特硬是擠出笑容。這時——
呼嗡嗡！
快艇在未經預告下以超快速度開始前進。
「唔哇！」「呀！」
越過波浪帶來的衝擊比想像中的還更大。快要掉下去的伯特，緊緊地握住邊緣的扶手。他咬著牙，已經做不出笑容了。
凱伊雙腳不斷亂踢還發出慘叫。
「要掉下去啦！」
快艇高速轉彎，強烈的橫向G力壓在兩人身上。
「呀啊！」
凱伊順著橫向G力撞向伯特。
「咦！」
「噫……呀、呀、呀……！」
「要把體重壓到相反方向，不然會掉下去啦！」
「為什麼！？」
「思考一下橫向G力！」
「我有在思考啊！」
一起搭船後才發現凱伊的運動神經非常遲鈍。她還自己用體重讓橡皮艇傾斜。
快艇急轉彎，又把速度催得更快。
「唔哇！」
四濺的海水潑到臉上，令人感受到遊樂園的雲霄飛車所無法比擬的恐怖。凱伊淚眼汪汪地擠出聲音。
「我明明聽說是要拍泳裝照……！」
快艇蛇行，橡皮艇也跟著左右搖晃。
不管怎樣也飆得太狂野了吧！
這時快艇的
駕駛轉過頭來，對凱伊投以壞心眼的視線。
「他故意的……！」
雖然拚命抓著不想掉下去，但凱伊的重心移動實在太笨拙，伯特一直被往外擠。
「不要推啦！會掉下去！」
「可是……啊啊，手指麻了，我……撐不住了……」
凱伊抓著扶手的指頭滑掉。
「啊！」
「噫啊啊……！？」
瞬間，凱伊用手抱住伯特的身體，腳也纏上去，慌張地整個人抓著伯特。
「等等！太、太亂來了啦！」
「救我……我不會游泳。」
凱伊的臉貼在伯特的側腹上，每當她發出「噫」的慘叫，鼻頭和呼吸就搔著伯特的側腹。她的手很用力地抓著伯特，柔軟的胸部靠在對方腰上，大腿則夾住腳。
「凱伊，我、我不行了……！」
會掉進海里的恐懼和被抱住的刺激超過忍耐極限，導致伯特的腦袋和精神崩潰了。
然後。
啪……！
橡皮艇整個翻覆，兩人掉到海里。多虧有救生衣並沒有溺水，但伯特也沒有力氣游泳。凱伊也像死掉的水母般漂浮在海上。
伯特仰望天空，重新在思考著。
我應該是被分發到研究所的營運部門，為什麼我會跟新血種族的女性一起在海中全身濕透……
兩人回到岸邊後，珍妮佛和記者用苦澀的表情迎接他們。
「你們啊，表情一直很僵硬根本沒辦法拍照片。所以最後決定要用正常的方式拍。」
「好……」
伯特脫下救生衣戴上眼鏡，和凱伊照著指示坐在沙子很燙的海邊。被橡皮艇搞得累翻天的兩人一起坐在原地發呆。伯特身上還明確殘留著被凱伊抱住的觸感，這也是他精神恍惚的原因之一。
珍妮佛鞭策著伯特。
「伯特！你的眼鏡歪了！還有要擺出知性的笑容！」
「好、好的……」
伯特戴好眼鏡硬是擠出笑容，接著對凱伊小聲說。
「只能相信這樣有助於太空計畫了……」
「對呢……」
兩個人一起拍照，伯特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登台活動。認為比起自己，亞倫跟凱伊合照一定會比較好看。
攝影師在換底片時，伯特不經意地問凱伊。
「換我哥來當人類的代表會不會比較好……？」
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不。我認為是你比較好喔。」
「真的嗎？」
這樣像受到認同，伯特的內心有些雀躍。
「因為亞倫先生是太空人又是國家英雄，跟我不一樣。」
凱伊也有感覺到和伯特相同的劣等感嗎。
「而且我認為太空開發不光只重視在太空閃爍的群星。」
「嗯……？」
「加上共和國也不過十幾位太空人，可是他們飛上太空的背後有數以萬計的技術人員及科學家在協助。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理解除了有月亮在夜空中閃耀，地上也有在月光下綻放的曇花……開玩笑的啦。」
凱伊感傷地說著，但當攝影再次開始她又可愛地微笑。
伯特一直覺得跟發光發熱的哥哥比起來，自己是灰暗的星塵。不過凱伊讓他察覺根本沒必要把哥哥跟自己放在一起比。
話雖如此，大家對宣傳大使的期待，是相對於太空英雄的地上英雄。我真的能成為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伯特又感覺到不同的沉重壓力，對著相機露出僵硬的笑容。
隔天是周日。伯特躺了一整天，身心的疲勞卻一點都沒消除。他躺在床上，一面喝著冰塊完全融化的可樂，一面茫然地看著電視。
占據他腦中的是宣傳活動。
泳裝照拍完後，珍妮佛拿給兩人預定行程表，裡面有一堆和國民的交流活動，讓他感到頭很痛。
『不久你就會習慣了啦。應該說你不快習慣我會很困擾。』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如此告誡，伯特感覺心理快要承受不住，但身旁的凱伊看完預定表後，對伯特投以溫暖的微笑。
『我想會很辛苦……今後也一起加油吧！』
凱伊用雙手擺出可愛的握拳姿勢，那樣的她給了伯特勇氣，讓伯特忍住沒吐出泄氣話。這種情況不能說出自己不擅長與人交流。
電視播映著科學特別節目，ANSA的克勞斯博士以解說員身分登場，正在講解據說能在九月三日到四日的換日時刻看到的月全蝕。克勞斯博士從十多年前起就在進行科學的啟蒙活動，也曾幫忙製作以太空旅行為主題的動畫電影，伯特也深受其影響。
「博士也在做宣傳活動，我也得加油……」
伯特看著窗外掛在空中的月亮。
既然是開拓名為太空的未知荒野，「挑戰」這兩個字當然會隨時擋在前方。必須一個一個跨過。
「為了參加海伯利昂計畫……我要以地上英雄為目標。」
他學凱伊用雙手做出握拳姿勢，重新打起精神來。
☽ ☽ ☽
周末從事宣傳活動的伯特，周一開始要回去做D室的平常業務。
「伯特，你已經習慣ACE這台電腦了嗎？」
早會後，伯特被凱伊這麼問，他搔了搔還翹著的頭髮。
「不，還無法完全靈活運用……」
雖然有慢慢在理解FORX，他仍然是個新手。有時會在米亞身邊幫忙寫程式，但大部分的工作是搬運打孔卡等雜務。「推給人類的男性做真的好嗎……」同事中有人以新血種族的角度在擔心著，伯特卻不是很在意，無論任何事他都願意去做。處理頻繁發生的卡紙問題已經算得上專家，大家都很依賴他。
「我好羨慕你的手那麼巧……」
凱伊看著在修理機器的伯特，感到非常佩服。
「因為我的長處就只有這個啊。」
伯特沒有謙虛而是坦率地回答，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你就算自己很忙，看到有人遇到困難也不會坐視不管吧？我認為這點真的很棒。」
「是、是嗎……」
雖不知道自己有幫上多少忙，但她這樣說讓伯特很高興。
剛被派遣到D室來的時候伯特很緊張，現在也很習慣了。應該是說同事們不會做出非必要的干涉，所以感覺很自在。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伯特成為負責對應人類職員的窗口。
有時技術人員或科學家會來領取和遞交計算文件，但他們似乎只想跟人類打交道，因此都只找伯特說話，自然地伯特就成為負責人。宣傳活動讓大家都認識他也是很大的原因，在聊天時都會順便問凱伊的事情。果然會在意擁有顯赫經歷的她。
「凱伊她是怎麼樣的人啊？」
「聰明又優秀喔。」
為了保全她的名聲，伯特沒提到冒失這點。
實際上，她的工作量很驚人。
大半的業務都會給凱伊過目和指導，幾乎是不休息地在工作。如果她病倒業務將會無法繼續下去吧。若以電腦用語來比喻，伯特感覺凱伊就像D室的CPU。
那樣的她應該要廣為人知並受到讚揚，實在非常適合擔任宣傳大使。站在她身旁的自己也得加油，伯特鼓足幹勁，每天都努力不懈。
可是電腦並沒有那麼好應付，不管要做什麼都會陷入苦戰。
就算辛苦地做出打孔卡，也只會吐出不知道問題在哪的錯誤訊息，明明在檢查後修正，卻又會產生跟前一次不同的錯誤。到底是程式上的失誤，還是打孔員的問題，又或是別的原因，必須不斷重來好幾次。
而且更換做好的打孔卡這項作業既麻煩又危險。
比如說若整疊卡片掉到地上順序亂掉，接下來要面臨的就是得比對列表，毫無任何收穫的勞動。就算謹慎地拿好，處理一疊好幾千張的卡片，有時還是會發生一不小心就從手中滑落，或是整疊崩塌的意外。
ACE的計算速度的確很快，花這些勞力有其價值，但費神的纖細作業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是折磨，這些作業不斷磨耗著在宣傳活動累積之疲勞尚未消除的伯特的身心。
最後他甚至連做夢都夢見打孔卡。伯特夢到被打孔員打洞並夾在大量的打孔卡中，像漢堡的肉餅一樣被壓扁。
雖然有幹勁，工作中睡魔卻來襲好幾次，當他在打盹時——
「……好痛！」
負責監督的米亞用筆刺了伯特的手。
「下次你再睡著我會在你臉上塗鴉。」
「老師對不起……」
「奇怪？」伯特洗完臉從廁所回
來後，正在檢查軌道計算程式測試結果的凱伊困惑地說出這句話。
「計算錯誤？」
凱伊做出令人不安的發言，大家便聚集到她的周圍。
「這個程式輸出的數據好奇怪。為了確認，我嘗試在自己腦中解開委託書上的算式，兩邊對不上。」
太空開發計畫中，以為是誤差的差別將會造成嚴重的失敗，故絕對不可以放過任何失誤。
伯特也有參與製作發生錯誤的程式之打孔卡，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得查明原因進行處置，但可能會趕不上提出的期限。
當聯絡身為委託人的工程技術部門時——
「就是這樣我才不相信電腦和新血種族。」
得到了很令人難受的嘲弄。
D室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沉重，但凱伊拍了一下手鼓勵大家。
「解掉程式錯誤就沒問題了。我想大概是打孔卡的錯誤，找出來修正就OK啦！」
凱伊衝勁十足地想要挽回信賴，在她的帶領下大家也都士氣高昂。眾人分成錯誤分析組和日常業務組，伯特當然要做錯誤分析。
伯特參考著FORX的教學手冊，仔細比對著計算結果和打孔卡，他打從心底不希望從自己負責的部分找到錯誤。
視線在一行一行確認時逐漸變得模糊，他好幾次用手指去推眼鏡。
當花了一整天再度仔細確認程式碼，從伯特負責的部分找到了有如線頭般大小的差異。
「咦……這個……？」
DO 10 I = 1.10
伯特的背脊整個發涼。
「這裡不是句號，而是逗號吧……？」
DO 10 I = 1,10
只不過是搞錯「.」和「,」，但對程式來說卻是要命的失誤。這是因為句號會被視為「資料的數值」，逗號則會視為「敘述的段落」。
這就是導致程式錯誤的原因。
犯下粗心的過錯，伯特感覺眼前一片昏暗。
「電腦應該要自己可以判斷出這種程度的問題……」
然而，電腦只是忠實地執行人類指示的計算。
總之確認了程式錯誤的原因，室內的氣氛緩和下來，凱伊也把手貼在胸口，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要是沒發現就繼續做下去，可能會引發嚴重的事故。」
是太好了沒錯，但被迫做了多餘工作的同事們，一齊用冰冷的視線看向伯特。感到該負起責任的伯特只好一直跟大家賠不是。
這時凱伊像要袒護伯特似地走到大家面前。
「請別怪伯特。他六日要做宣傳的工作所以沒辦法休息，累積不少了疲勞。而且他才剛來這裡一個禮拜，我覺得他已經很努力了。大家一開始不是也出了很多錯嗎？」
米亞和大家都說著「說得也是……」並互相討論起當時的失誤，懷念地回想那段時光。接著凱伊溫柔地對伯特微笑。
「伯特你下次也要小心點喔。」
「是……」
獲得安慰的伯特感覺獲得救贖了，但另一方面，當他一想到凱伊也一樣沒有休假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她明明完全沒有顯露疲態，專心地在處理業務。
晚餐後的休息時間。伯特拿著咖啡走到大樓的頂樓。對他來說，能夠獨處的廁所與頂樓是避難場所。
像這樣心情沮喪的時候抽菸或許能平靜下來，但伯特的支氣管不好，很怕吸到煙。
而且比起那樣做，他更想茫然地眺望星空讓內心能放空。
夏天的大三角在夜空中閃閃發光，銀色的弦月浮在空中。
雖說沒有白天那種灼熱的陽光，依然很悶熱。蘊含半鹹水湖（鹽湖）的濕氣，帶著暖意的風緊黏著肌膚。
伯特想找個沒人會來的地方，便走向水塔的背面。
看見有個人影靠在鐵欄杆上讓他嚇了一跳。
「啊……」
那個人是凱伊。握著小玻璃瓶茫然地眺望星空的她，因為發現伯特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伯特，你在休息？」
「嗯。你也是在這裡休息嗎？」
「我偶爾會跑來。一直待在地下會喘不過氣來，而且這裡沒人會來很安靜……」
凱伊說完就搖晃了一下小玻璃瓶里裝的方糖。
妨礙她休息不太好，雖說伯特也想獨處，但掉頭離開又會很尷尬，因此以和凱伊隔著微妙距離的位置靠到鐵欄杆上。
凱伊把方糖放入口中，像吃糖果般含著。
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後，再次提起程式錯誤的那件事。那時他很沮喪，沒有餘力向凱伊表達謝意。
「我給你製造麻煩，你卻袒護我，謝謝……」
「不會。累了的話很容易看錯呢。」
程式錯誤導致不必要的加班，凱伊卻完全不怪他。令人感覺到無法光用同為宣傳大使的搭擋這種原因來說明的溫情。
「不過發現錯誤的時候為什麼你要那麼袒護我？大家表情都很難看，我還以為你也會嚴厲地指責我……」
伯特指出這件事，凱伊害羞地轉動小玻璃瓶。
「這是因為……呃……我在高中和大學的時候處在只有人類男性的環境裡……我想說你也是相同的心情……」
她的朱紅色瞳孔落寞地搖晃。大概是受到很嚴重的歧視吧。可是她卻關心身為人類男性的伯特。
然後凱伊低著頭不發一語。或許是難受的回憶湧上心頭。伯特想說這不是該繼續下去的話題，便轉移話題。
「聽說月面照片拍攝計畫的試作一號機，好像會在兩星期後發射升空呢。」
「咦？」
凱伊訝異地抬起頭來。
ANSA在位於全國各地的研究所進行行星探索等各式各樣的計畫，而「拍攝月面照片」正是其中之一，在離萊卡庫雷森特很遙遠的西部都市有在開發探測機。宣傳資料上寫著那邊也有使用ACE公司的電腦。
其實共和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達成拍攝月面這件事，聯合王國是總算開始進行。
「我好期待呢。孩提時代所描繪的幻想，漸漸都化為現實。」
伯特夢想著太空旅行，抬頭仰望月亮。
「會搞錯句號跟逗號的人根本沒資格說『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海伯利昂計畫的團隊』這種話呢……哈哈……」
伯特苦笑著看向凱伊。
「海伯利昂一定會錄取你吧。」
「嗯？嗯……」
靜不下心來的凱伊讓小玻璃瓶在手掌上滾動，她先是一瞬間露出笑容，又看向浮在半鹹水湖水面上的月亮。
「……誰知道呢。畢竟這個國家的太空計畫處於搞不好會隨時中止的狀態……」
「希望女王陛下說出『帶我去月球』呢。這樣的話，反對太空開發的國民也能接受吧？」
「哈哈……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臉上帶著笑意的凱伊把身體從鐵欄杆上移開，接著快步離開。
「等等。我也一起回去。」
「你明明才剛來休息吧？」
轉過頭來的凱伊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因為會加班是我造成的……現在不是悠哉休息的時候。」
「喔，不錯的心態呢。那麼——」
凱伊走到伯特身旁打開小瓶子，把一顆、兩顆、三顆方糖通通放進伯特的咖啡里。
「咦、咦……？」
「投入燃料。你要喝完喔。」
凱伊笑了出來。看來這是她的處罰方式。
伯特深深地鞠躬，刻意滿懷歉意地說道。
「我不會再失敗了。對不起。」
「呵呵，那我們回去吧。」
凱伊伸了一個懶腰後開始往前走。頭上發出光芒的銀色月亮，照亮著在夜晚的黑暗中前進的她。看著她彷佛沐浴在鎂光燈下的背影，伯特在內心發誓。
我身為一個人、身為職員、身為她的搭擋，必須要努力追上她。
伯特一口氣喝下方糖還沒完全溶解的甜咖啡，回到電腦在等著他的戰場。
☽ ☽ ☽
東西冷戰越演越烈。
八月十三日。共和國聯邦的衛星國，突然用鐵絲網和衛兵包圍聯合王國的占領區，築起全長四十五公里的封鎖線。
各種報章媒體連日都以頭條報導這起封鎖事件，太空開發計畫的情報夾雜其他新聞里刊載在背面。
在火箭發射中心的登台活動成為附上大張照片的報導，接著當刊登泳裝照的「利維畫報／阿納克大團結特刊」發售後，伯特和凱伊以「肩負起聯合王國的科
學發展，兼具智慧與美德的俊男美女」廣為人知。
「居然用這麼大的篇幅……」
做完平常業務後，伯特在所內的宣傳室看到珍妮佛拿來的雜誌頁面，即使對不安穩的世界局勢抱持複雜的感想，還是對自己的照片感到很難為情。凱伊也一樣露出害羞的笑容。
登台活動上的伯特表情僵硬又駝背，跟威風凜凜的凱伊比起來很沒自信。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伯特的哥哥亞倫和凱伊才是登對的搭擋。
珍妮佛注視著伯特的臉，然後直接了當地說。
「你啊，跟哥哥相較之下一點亮點都沒有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泳裝照也是，構圖完全有如女明星的凱伊身旁站著瘦弱的眼鏡男。而且伯特的名字無一倖免地都加上「太空人亞倫的弟弟」這個封號。
「即時是那樣的你，也收到很多信喔。」
珍妮佛把好幾十封信放到伯特眼前。
「哇，好誇張……！」
伯特忍不住叫出聲來，可是誇張的不只是來自支持者的信。在街上的餐飲店也會被要求合照或簽名，伯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受歡迎。雖說一切都是多虧身為英雄的哥哥，但他的人生確實有了大轉變。
凱伊也一樣人氣高漲，全國的新血種族不斷寄來信件和禮物。數量達到伯特的兩倍以上，其中也有人類寄給她的。
「真叫人難以置信……」
凱伊大概是沒發覺自己的魅力，她真的在感到困惑。
「——嗯……這是……」
伯特在確認信件時，發現新血種族的女性寄來的信中，裝著附上唇印的性感照片。內容寫著「想跟你見面吃個飯」。
「這、這是……？美人計嗎……雖然我不會上當……」
凱伊用冰冷的視線看著故作鎮定其實內心很興奮的伯特。
「不是美人計，大概是想要地位吧。嫁給人類當妻子在社會上的立場就會不同，新血種族中有很多女性想跟人類結婚。」
「是、是這樣啊……？」
凱伊抱著無奈和憂愁點頭。總覺話語也異常冷淡。
「為了那種理由結婚，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還真純真。又不是聖女。」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反駁，凱伊聽完別開視線，沉默下來。
「……」
珍妮佛看到她的反應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說。
「啊，凱伊你是未受污染的聖女嗎？」
「唔……」
「聖女？」
「跟你沒有關係啦……」
不理睬伯特的凱伊臉頰染上紅暈。連脖子都紅起來。
珍妮佛像在開玩笑似地吹著口哨，並指著伯特。
「你絕對很天真。」
「什麼……別隨便亂說……！」
珍妮佛看來對捉弄兩人感到膩了而聳肩。
「算了。那請你們今後也不要鬆懈，不要自滿，純樸又相親相愛地宣傳阿納克的科學技術有多棒吧。OK？」
兩人雖不高興地鼓著臉頰還是一起回答「OK……」
接著到了周末。由珍妮佛帶領的伯特和凱伊，跟利維畫報的記者一起四處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夏天活動。
在一千名童軍面前講述電腦是什麼，在房車比賽上演說，在慈善烤肉大會上談論太空。而且還有牛仔秀跟棒球場之類，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不管哪裡他們都去。
不擅面對人群的伯特陷入慌亂，都由開朗快活的凱伊來打圓場。不過不管是哪場活動觀眾幾乎都是人類，就算伯特舉止怪異，大家都會微笑地說「很像書呆子天堂的作風」並替他打氣。
累積經驗之後，伯特逐漸習慣站在人群面前，也開始有了餘裕。宣傳活動步上軌道，也讓他在D室的作業效率提升，米亞也沒再用筆刺過他。
即使快要撐不下去也還能繼續堅持，都多虧了有凱伊溫柔的協助及鼓勵。即使凱伊屢次遭到人類厭惡，依然會去關心伯特。
伯特非常感謝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轉而把心思花在吃飯時遞番茄醬給她，監視米亞不讓她對凱伊惡作劇，還有休息時拿方糖給她等小地方。
至今都是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活動，進入八月下旬後，珍妮佛終於說出口。
「下次要首度參加月影區的活動喔。」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雖然她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在都是人類的地方她待得很痛苦吧。反而是伯特因感到恐懼而眼神遊移，珍妮佛直接對他說。
「放心吧。並不是要登台致詞，而是跟泳裝那時候一樣，目的是拍攝很開心的樣子。」
珍妮佛所出示的預定行程表寫著「血色哈密瓜收穫節」。那是每年八月會盛大舉辦的新血種族慶典。血色哈密瓜是瓜科的植物，在夏天能吃這種到帶有酸味，但果皮、果肉、果汁通通都紅得有如鮮血的甜美果實，故給人「這是新血種族的食物」的印象。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月影區，居然就得參加南部的新血種族齊聚一堂的大規模慶典。
伯特的肚子痛了起來。
前些日子才剛發生讓國民的不滿更加高漲的失敗。
八月二十三日，月面照片拍攝計畫的試作一號機發射升空，卻沒有成功進入軌道，而是消失在太空中。
ANSA御用的利維畫報寫下吹捧報導，在宣傳活動方面成功吸引大眾和各國的目光，但最重要的太空開發卻不斷延後。越來越看不到共和國的車尾燈，聯合王國陷入窮途末路的危機。
☽ ☽ ☽
為了參加血色哈密瓜收穫節，伯特搭著由壯碩的保鑣所開的車前往月影區。珍妮佛和利維畫報的記者也同行，凱伊則是要在當地會合。
要參加新血種族的慶典雖然令伯特憂鬱，但有一件事讓他很期待。慶典結束後將由ANSA主辦特別活動，預定會使用高級天文望遠鏡進行天文觀測。目的是對太空計畫沒有好印象的新血種族進行啟蒙，伯特單純地打算自己好好享受。
通過架在密基比河（血河）上的橋樑，進入月影區。
只是隔著一條河，卻散發著有如跨過國境般的異國氣息。沒有鋪設柏油的道路充滿紙屑和垃圾，房子都又髒又黑。
前往參加收穫節的新血種族集團，和研究所的職員在氣質上明顯有別。服裝破破爛爛，兇惡又粗獷，還用銳利的視線看著伯特他們。
戴著警察風格帽子的男人在街角拿著舊式的步槍。
珍妮佛皺眉，明顯表達出厭惡感。
「那是義警隊吧？我不太喜歡這裡。要不是工作根本不想來……」
不安的心情伯特也一樣。絕大部分的人類對都市的陰暗角落——月影區根本一無所知，大家都抱持「不帶著防身用的槍會很危險」這種想法。而且最近閃焰倶樂部的活動更為猖獗，漫延著一股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的氣氛。昨晚在附近的都市也發生縱火事件。
珍妮佛很不耐煩地說。
「政府也不知道該拿閃焰倶樂部怎麼辦，州警如果不願有動作，據說甚至打算出動國軍。」
「要用軍隊嗎？」
「對方有汽油彈和炸彈……不就明顯是恐怖組織嗎。」
伯特打從心底祈禱著，希望絕對不要被波及。
收穫節的會場是過去曾為要塞的區域，建於十八世紀的石造堡壘留存至今。伯特等人把車停到堡壘後方的公墓旁，出發去尋找在會場入口等待的凱伊。
伯特雖然已經習慣新血種族，大量男女老幼從各地聚集而來的光景實在太少見，帶來很沉重的壓迫感。連平常很強悍的珍妮佛也都縮起身子，黏著保鑣不放。這種完全就是敵陣的狀況，令人猶豫要不要靠近——
「伯特，在這邊！」
凱伊在入口招手。她穿著和美麗的銀髮互相輝映的紅色連身裙，在眾多新血種族的女性中也很引人注目。
「米亞還有其他人也都來了喔！」
比平常還興奮的凱伊帶著伯特通過入口。
收穫節已經開始，新血種族把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熱鬧的笑聲和幼兒的哭聲此起彼落，烤肉的煙隨著風與汗水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五顏六色的氣球裝飾著套圈圈和打靶等攤位，野貓或小鳥跑來啄食掉到地上的血色哈密瓜果皮。這是在人類居住區很難體會到，充滿活力的空間。
環顧會場，群眾都是紅眼尖耳，沒有任何人類參加。
眾人都對身為異物的伯特等人投以訝異的視線，還用手指著和嘲笑他們。這跟平常是完全相反的立場。可是他們是凱伊的同伴這點
似乎廣為人知，感受不到有需要拿出手槍的生命危險。
「在那邊吃點什麼吧。」
凱伊所前往的地方，在大型的帆布帳篷底下能夠享用血色哈密瓜的烤果肉、沙拉、炒果皮或醃製品等原創料理。然後理所當然地，擺著大量的番茄醬和辣椒醬。
帳篷的角落，米亞正在把辣椒醬灑在烤好的果肉上。那是染成深紅色的可怕食物。
「好吃嗎……？」
伯特戰戰兢兢地問道，米亞回了一句「又甜又辣」，接著用湯匙舀起來，毫不在意地吃著。
這時珍妮佛硬是把深紅色的超辣烤果肉拿給伯特和凱伊。
「吃吧，這是文化交流喔。」
「咦……？」
蒸發的辣味刺激著眼睛。伯特用視線向凱伊求助，然而……
「很好吃喔。」
凱伊說完就就塗上番茄醬，津津有味地吃著。記者拿著相機對準伯特，他只好抱著覺悟一口咬下去。
「嗯唔、咳、咳！」
一放入口中伯特就嗆到了。感覺嘴巴里和氣管都要燒焦了。
「啊，灑太多辣椒醬了嗎？」
珍妮佛笑咪咪地笑著。
「水、水……」
視野因淚水而模糊，伯特接下遞上來的杯子，一口氣喝下。
「呀！」
會讓舌頭麻痹的酸味和讓喉嚨燒焦的辣味襲擊著他。
遞上杯子的人是米亞。
「辣醬可樂。」
米亞對痛苦地呻吟的伯特露出冷笑，接著就消失在會場中。
「哈哈！伯特也接受到米亞的洗禮啦！」
嘴角還有番茄醬的凱伊捧腹大笑。
「我一點都不高興……啊啊……肚子一定會痛起來……」
伯特嘴巴里麻痹，全身流著汗，和眾人一起在會場裡走著。
會場中央有顆五十公斤重，如神明般鎮座著的巨大血色哈密瓜，周圍進行著各種競賽。快吃競爭和吐籽比賽，還有把果皮刻成頭盔形狀的雕刻比賽。D室的成員也有參加上述活動，最年長的職員還帶著小孩。伯特很常在廁所遇見的男性新血種族也樂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工作中不會展露的幸福笑容。
每個人看到凱伊都會打招呼，還會要求握手跟簽名。有些居民甚至以自豪的眼神看著她。
「凱伊很受到大家的仰慕呢？」
伯特這麼問珍妮佛，她以帶有些嫉妒的語氣同意。
「性格、長相、頭腦通通是A級，沒有任何會被討厭的要素吧。所以才會選她當宣傳大使。頭腦偏差值只有六十三的太空人弟弟也多學著點啦。」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話雖如此，正如珍妮佛所言，凱伊是很理想的技術員。想讓戴蒙部長的評價從「鲶魚」變成「一流的職員」，不光是要完成工作，還得像她一樣帶領團隊的大家前進。
伯特和凱伊在會場裡晃了兩小時，但炎熱的天氣奪走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兩人坐到山胡桃的樹蔭下，吃起刨冰。
「好累……撐不到天文觀測……辣椒醬害我的肚子也痛了起來……」
「我也沒空坐下，所以頭好暈……」
在身處敵陣的氣氛下一面耗損精神力一面無所事事地站著的伯特，和遭遇簽名攻擊的凱伊在疲勞的性質上完全不同，不過雙方都已經疲憊不堪。
會場響起如雷的歡呼聲。看來是血色哈密瓜賽跑開始了。抱著十公斤重的血色哈密瓜競走，據說是祭典中最能炒熱氣氛的活動，珍妮佛帶著記者和保鑣前去採訪。
凱伊邊用湯匙舀著刨冰，邊問伯特。
「你要去看嗎……？我想休息……」
「因為很熱我也不去了……」
當伯特整個人放鬆地坐著。
「喂！」
有人用堅硬的東西在戳他的背部。
「噫！」
嚇到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的伯特一轉頭，就看到穿戴著樹枝和血色哈密瓜頭盔的痩弱新血種族小孩們。
「伯特大人啊，你要是敢欺負凱伊，我可饒不了你！」
「咦！？我沒有欺負她啦！？」
被從沒見過面的小孩稱作伯特大人。從孩子們那有點臭屁的表情看來是開玩笑，但伯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露出困擾表情的凱伊在孩子們面前蹲下，用像學校老師那種方式跟他們說話。
「真是的……你們在做什麼啊？」
「凱伊沒有被欺負嗎？他有沒有打你？」
「完全沒有那回事喔。伯特會拿番茄醬和方糖給我，他很溫柔喔。」
「咦～？」
即使如此孩子們還是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伯特，凱伊嘆著氣拿出零錢。
「拿去買些東西吃吧。」
「謝謝！」孩子們活力十足地喊完，還說了「這是回禮！」，然後把血色哈密瓜的頭盔交給凱伊便開心地跑向攤販。
宛如一陣風暴般離開的孩子們，伯特完全看到傻眼。
「……那些孩子是什麼人？」
「嗯……」
凱伊以帶著憂愁的眼神，注視著孩子們的背影。
「他們是住在教會的孤兒。啊，那些孩子做出失禮的舉動，對不起。請原諒他們。」
據說他們過著在濕地捕魚為生的生活，凱伊有時會請他們吃飯。
「喔。對他們來說，凱伊是聖女大人呢。」
「……」
伯特感到佩服而不經意地說出的一句話，不知為何讓凱伊的臉頰紅了起來。到底是為什麼呢。思考了一會的伯特發出「啊」的一聲，想到這句話跟珍妮佛開她玩笑的一樣。
「……不，我只想表達你很崇高，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唔……」
凱伊越來越難為情，還拿起血色哈密瓜的頭盔遮住臉。
沉默包圍兩人，陷入微妙的尷尬氣氛時，珍妮佛走了過來。
「凱伊，那個頭盔是……？算了。兩位去參加比賽吧。我已經幫你們報名要臨時參加。」
「咦？」「咦？」
就算要拒絕也為時已晚。工作人員前來迎接兩人了。
摻雜在體格壯碩的新血種族男性中，伯特和凱伊站在競走的起跑線。伯特抱著的血色哈密瓜明顯比其他人的都還大上一圏，有凱伊手上那顆的兩倍大。這種不利條件是敵陣的洗禮嗎。雖然想要換一顆，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比賽就開始。學生時代總是墊底的伯特，想說再怎麼樣也不可以輸給身為女性的凱伊。
發令員揮下旗子。
「預備，開始！」
來不及反應的伯特起跑完全慢上一拍。另一方面，身旁的凱伊居然成功做出起跑衝刺——但是她沖得太猛，不出所料，剛跑到第三步就往前摔倒。
「呀！」
從凱伊手上掉落的血色哈密瓜，滾到剛起跑的伯特腳邊。
「哇！」
伯特想要閃開，卻不偏不疑地踩到血色哈密瓜的正上方，整個人滑倒。接著臉部著地，鼻子重重地撞擊地面。
「好痛——嗚啊……」
竊笑聲與盛大的掌聲，以及四處響起的口哨聲。氣氛異常地熱烈。
「痛痛……」
伯特一抬起臉，溫熱的東西就從鼻子流到嘴巴。是鼻血。
慌張地用拳頭去擦拭後，他的手背整個都是血。
那瞬間，伯特感覺新血種族們的眼神似乎改變了，整個人背脊發涼。棄權的伯特像受到短吻鱷攻擊的犰狳似地落荒而逃。
伯特躺在會場的角落，離公墓很近的長椅上，拿做刨冰用的冰塊冰敷鼻子。只有膝蓋擦傷的凱伊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事……眼鏡也沒有摔壞……」
珍妮佛邊喝著可樂，邊傻眼地看著兩人。
「水上活動跟競走都……要說很有書呆子天堂的作風倒是沒錯啦……」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凱伊被從其他都市前來的孩子們帶走，再度遭受簽名和握手的攻擊。另一方面伯特即使有人笑他的鼻栓，也沒有任何人跟他要簽名。
珍妮佛一面看著這種情況，一面咬碎可樂里的冰塊。
「這個名叫阿納克大團結的計畫啊……先別提宣傳科學技術，種族融合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那麼簡單就達成呢。」
「咦？」
「重點是展現出願意靠近彼此的態度……不了解第一線情況的上司是這麼說的。」
「你感覺不太能接受呢……」
「是啊。就算要做，我認為有更好的做法。」
「比如說什麼？」
「讓你跟閃焰倶樂部決鬥。」
「——」
「我開玩笑的啦。可以別露出一副想死的表情嗎？」
「好、好的……」
從珍妮佛嘴裡說出來感覺就不像在開玩笑，這令伯特冒出冷汗。
「該怎麼說，我認為比起依照國家指示參加形式上的活動，由走投無路的公民發起示威遊行還更有力量，也比較能得到共鳴。」
「這點我也是這麼想……」
參加數場人類居住區的活動後，伯特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可是說到成為人類代表的痩弱鼻血男孩有沒有那種力量嗎……」
「唔……」
珍妮佛毫不客氣地這麼說，但伯特很感謝她願意說真話。雖然被言行太過自由的珍妮佛耍著玩，伯特對她表里如一又爽朗這點很有好感。
珍妮佛似乎覺得很熱，邊用領子搧風邊說。
「以我個人而言，只要你跟凱伊還有ACE能變得有名就OK了。所以你要再加把勁啦。」
伯特從凡事講求效率的她身上感覺不太到對太空的熱情。說起來，她大學主修的社會政治學跟太空八竿子都打不著。當然，宣傳室的職員會需要和社會有關的技能。
「珍妮佛小姐，你為什麼會選擇加入ANSA……？」
伯特突然很想問這件事。珍妮佛似乎也沒打算隱瞞，很乾脆地回答。
「我原本是新聞記者，在ANSA設立時有人挖角我。說理工科的頭腦都很僵硬。」
「原來如此……」
「既然都要做就要做好。還有最近我也找到目標。如果琉德米拉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一定要讓那臭婊子嘗到屈辱的滋味，讓她喝辣椒醬喝到流眼淚。」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需要知道。」
珍妮佛憤怒地把草連根拔起。雖然不知道理由，她似乎有自尊心受損的過去。伯特直覺地認為大概是跟戀愛有關，但追問下去可能會惹惱她因而作罷。
伯特不只肚子痛，同時也想洗掉鼻血，所以跟珍妮佛說要去廁所。當他說完後站起來時，注意到萬頭攢動的群眾中有名男性新血種族用銳利的視線盯著他。
他假裝要推眼鏡，小心翼翼地看過去。
光頭且長相兇惡的男人似乎有話想說，以在打量伯特的表情站著。
雖然看得出跟凱伊有幾分神似，但伯特怕到不敢仔細去看。而是選擇別開視線。
「怎麼了嗎？」
珍妮佛這麼一問，伯特用側眼偷瞧那個男人。這時男人轉身離開。
廁所的小屋很不衛生，蒼蠅到處飛舞，牆壁還腐爛破了個洞。這樣連靜下心來都沒辦法，伯特打算從馬桶間走出來而正要推門。
這時，新血種族的男人們發出的沙啞聲音從門外傳來。
「那個叫凱伊的女人居然去服侍人類。」
是對凱伊的批評。從破洞看去，凶神惡煞的男人們正在小便。
「——我們的戰場並不是太空。不需要跟人類一起以太空為目標啦。」
「——電腦？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就顛覆這個腐敗的社會看看啊。」
在人類社會平步青雲的凱伊，一定會讓討厭人類的新血種族們覺得很不爽。
「——不過泳裝倒很不錯呢。哈哈哈。就只有這樣。」
進行低俗對話的傢伙們讓伯特感到很氣憤，但直到他們離開前，伯特都不敢走出去。
伯特一走回到珍妮佛身旁，結束簽名會的凱伊也正好回來。
「我簽了太多名跟握了太多手，手好酸……」
「說不定我簽名變好看了。」凱伊甩著手，半閉著眼開玩笑地說。看著帶給人溫暖的她，伯特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別讓她接觸到像剛才那些男人們散發的惡意。
當太陽開始傾斜，收穫節也進入佳境時。
從會場後方的公墓響起沉重的小號樂聲。
悲傷又優美的聖歌傳進眾人耳里。
眾人看向欄杆的另一頭，表情悲痛的新血種族隊伍拿著雨傘和手帕，扛著棺材朝墓地走去。聖歌是由與隊伍同行的遊行樂隊所演奏。
「那也是收穫節的活動？」
伯特問凱伊，她搖頭否定。
「那是喪禮。」
「……喪禮？」
新血種族的人們彷佛腳上綁著透明的鐵球，以緩慢又奇妙的動作在走著。配合演奏，怎麼看都不像喪禮。這時珍妮佛好像想起什麼而點頭。
「這叫做『爵士葬禮』對吧？」
伯特知道住在這個城市的新血種族有獨特的音樂喪禮。
儀式起源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新血種族創立互助的秘密結社，拉人的話術就是「附音樂的豪華喪禮」。
遺族和遊行樂隊邊演奏邊從街角走到教會，途中聽到音樂的居民逐漸聚集過來，有時還會膨脹成好幾百人的隊伍。
抵達教會後，一結束喪禮，出殯的鐘聲就響起。接著配合聖歌等悲傷曲子，舉行將棺材運送到墓地的送葬遊行。
遊行隊伍現在正要抵達墓地。
伯特對獨特的習俗產生興趣，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隔著欄杆偷看在公墓舉行的喪禮。
墓地排列著無數並沒有得到完善的管理，由石頭組成的墓。其中也有墳墓因崩塌而露出內部構造。
聚集在墓前的出席者將棺材放入墓室，流著淚獻花，向神祈禱。這些流程跟普通的喪禮一樣。
然而，一關上墓室，沉重又憂鬱的氣氛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咚咚咚咚！
鼓敲起輕快的節拍，小號和薩克斯風的吹奏者們用大音量吹響旋律。
「咦……？」
遊行樂隊以不適合喪禮的快樂氛圍，演奏起充滿活力的曲子。
曲子是爵士樂的經典曲目「太陽與月亮的遊行」。
哭泣的人破涕而笑，甚至還有大動作地跳著舞的人。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啊啊，當星星在天空中閃耀時！〉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魄力和躍動感傾泄而出，蝴蝶和蚱蜢受到驚嚇，從草叢中飛舞起來。收穫節的參加者湧進墓地，配合音樂又唱又跳。
面對突如其來的騷動，伯特和珍妮佛看得目瞪口呆。
「怎、怎麼回事……？」
喪禮的參加者們由遊行樂隊帶領，排成一列開心地離開墓地。
凱伊配合漸行漸遠的音樂，用手掌輕拍著大腿。
「接下來，他們會一邊繞行故人的回憶之地，一邊踏上歸途。」
對首次體驗到的神秘儀式，伯特心中滿是疑問。
「為什麼在沉悶的曲子中前來埋葬，卻開開心心地打道回府？」
「到埋葬為止是要悼念死者。回程則是要慶祝靈魂從痛苦的現實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悅……」
凱伊落寞地注視著在夕陽映照下的墓地，自言自語地唱起歌。
「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 ☽ ☽
太陽完全西下後，白天的熱烈氣氛和饗宴如同騙人般地消失無蹤，收穫節就此閉幕。接著當月亮開始發光，ANSA主辦的天文觀測隨之開始。
在會場附近的堡壘遺蹟中，架設了一般人實在買不起的高性能天文望遠鏡，伯特和凱伊等待著參加者的到來。
但冷冷清清地沒有半個人前來。跟在廁所遇到的那群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相同，大家都對太空開發沒有好印象。
伯特看向夾在兩人中間的望遠鏡，想說真可惜而嘆了一口氣。
「能夠用這麼高級的望遠鏡觀測，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明明有『吸血鬼是月亮的居民』這種傳說……米亞她們也不會來嗎？」
伯特一問，凱伊苦笑著聳肩。
「她們早就回家了喔。」
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地方，珍妮佛疲憊地坐在快要腐朽的長椅上，對記者和保鑣們發泄不滿。
「我們部門的上司真的不了解第一線。搞錯預算的用法了啦。唉……好悶熱！好多蚊子！好想沖澡……唉……」
珍妮佛先看了一下手錶後，似乎做了什麼決定而點頭，接著拿起隨身物品站起來。她走向伯特和凱伊。
「我要在車子裡待命。」
「咦？」
自由奔放的人又做出驚人的發言，伯特和凱伊幾近放棄地聽她發表意見。
「你們看，現在變暗了對吧？我擔心車子會被偷或是遭到破壞。你們是活動的主角，起碼要在這裡再待上一個小時喔。」
「知道了……」
然後珍妮佛放了兩瓶可樂當餞別，便拉著保鑣離開。被拋下的記者在猶豫了一會後，對伯特說「如果有人來就叫我」，說完他就跑去追珍妮佛。
變成伯特和凱伊獨處。
因為已經跟她在一起一整天，聊天的話題已經用完，伯特想不到該說什麼。
溫暖的夜風從兩人間吹過。茫然地望著夜空的凱伊，銀髮隨風搖曳。
沉默令人難受，卻又無事可做。
「機會難得，沒人來的話我自己看吧……」
伯特移動到望遠鏡前。凱伊只是看著伯特，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伯特把望遠鏡朝向月亮，接著看尋星鏡。用微調杆進行調整後，邊看目鏡邊調整焦距。
這樣一來，劃出美麗弧線的眉月就能看得很清楚。
「……好美。跟我家的市售品果然不同啊。」
伯特一面觀察夜空，一面想起孩提時代。
「以前我身體不好，很少外出……興趣就只有天文觀測和讀書。」
和第一次看望遠鏡時相比，太空完全沒有任何變化。離讀著「帶我去月球」所描繪的夢想，自己是否有更近一步了呢。
漂浮在鏡頭另一端的月亮，明明大到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實際上卻在遙遠的三十八萬公里外。
深藏在心中的意念湧上心頭，話語不斷脫口而出。
「ANSA持續失敗，計畫到了存亡關頭……我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想放棄。雖然珍妮佛她說太空開發根本沒有夢想，我還是想抱持著夢想。即使列夫和伊琳娜的報告中表示神不存在，我還是向月亮獻上祈禱，對星星許願。」
當伯特一面熱衷於天文觀測一面說著，遠方響起小號的聲音。看來又有送葬遊行前來。雖然夜已深，考慮到新血種族是月亮信仰這並不奇怪。
伯特把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似乎有話想說的凱伊盯著他看。
「啊，抱歉，我一個人獨占。你要看嗎？」
「不……」
凱伊低頭吐出一口氣。
伯特回想起自己可能太熱情地在講話，突然感到很難為情。一說到太空，他會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什麼夢想啊神啊，怎麼有臉說這種話，伯特滿臉通紅，心口附近緊縮起來。
「呃……你就忘了剛才我說的話吧……凱伊你也來看啊，是很美的眉月喔。」
「……」
沒有得到回應。凱伊把隨風飄逸的頭髮撥到耳朵上，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伯特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頻繁地跟她說話。
「……對了。讓教會的孩子們看，他們會很開心吧。」
「……開心？」
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嗯。我也是在跟那些孩子差不多的年紀時喜歡上太空。你要不要去叫他們來？」
「可是……」凱伊搖頭，有點難以啟齒地回答。
「你的心意我是很感謝啦……」
「這、這樣啊……已經很晚了，是有門禁嗎……」
「……謝謝你關心他們。」
凱伊用寂寞的微笑回應。伯特因為提出雞婆的建議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他拿下眼鏡，一面無意義地撥著鏡腳又擦著鏡片，一面擠出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你是從何時開始對太空有興趣的？會在遠方的大學就讀也是為了從事太空相關的工作？」
「嗯……」
凱伊困擾地用雙手托著臉頰並低頭。該不會是不想讓人觸碰到過去，伯特察覺這件事後連忙轉換話題。
「呃、呃，你願意的話，能說給我聽關於月球軌道的研究嗎？」
這時凱伊一臉認真地注視著伯特。
「伯特……那個啊。我就老實說了……」
說到這裡，她先屏息了一下。那苦惱的表情，讓伯特想說她是打算表明什麼而先做好心理準備，於是她緩緩地開口。
「我對太空這種東西根本沒興趣。」
「……咦？」
「——我最討厭月亮了。」
伯特想說是聽錯了，或是她在開玩笑。可是凱伊表情凝重地繼續說。
「你或許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但請聽我說。」
她那充滿決心的眼神射穿了伯特。伯特只能豎耳傾聽。
「幾乎所有的新血種族都討厭太空開發。這點我也一樣。我希望政府為了國家的面子而使用預算之前，能先拯救受到社會排擠的我們。光是發射一枚火箭，花費的金錢可以讓多少貧窮的孩子去上學？」
瘦弱的孩子們在伯特的腦海中閃過。
凱伊的眼神毫無感情，彷佛在說給自己聽似地淡淡吐露心聲。
「月影區是充滿屈辱和絕望的陰暗面。每個人都想從黑暗的日子中逃脫，光線卻照不進來。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只能任人宰割。大家都想要有電視，也想開車或騎機車。也想要冷氣。想吃著喜歡的東西，穿時髦的衣服和戴飾品過著快樂的每一天。可是那種事情無法實現。我們光是要活在這個時代就得拚命，沒有餘裕去懷抱夢想。」
她的每一句話都深入人心，伯特感到胸口痛苦。覺得自己對身邊的現實視若無睹，卻沉醉在甜美的夢想中。
沉重的安魂曲從公墓乘著風傳來。
「連醫療都是差勁透頂……！」
從沒生過氣的凱伊，頭一次表現出甚至會讓聲音顫抖的情緒。
「應該能救活的人卻只能死去……！至於吸血鬼症候群的治療法，因為對人類來說根本不重要，沒人願意去研究……」
咬著嘴唇的凱伊，深深地吐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接收到她的強烈想法，伯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來。
「……那為什麼你會在ANSA……？從事根本不想做的太空開發，還參加宣傳活動……」
凱伊用像要推翻疑問的堅定語氣說。
「為了開拓讓新血種族能成為科學家或技術人員的道路。藉由我成為太空開發不可或缺的人物，讓人類認同新血種族。」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她的行動背後所代表的意義都連接上了。為什麼要教伯特電腦，為什麼對宣傳活動很積極。至今伯特都已為她只是喜歡太空，對太空開發很有熱誠。
可是，那是很大的誤解。
把頭髮往上撥的凱伊聲音帶著怒氣。
「即便君主是女王，這個國家的社會還是以人類男性為中心在運轉。ANSA也一樣。連人類的女性要成為技術員都很困難。階級是最底層的女性新血種族，就算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往上爬，只能領最低薪資都不到的薪水。我剛到研究所任職時，有聽過人事部的人類用『那傢伙的薪水用豬血就好』嘲笑我。我絕不會讓他們再說出那種話。」
得知以前她半開玩笑說出來的話是事實，伯特遭受令人啞口無言的衝擊。
凱伊用深藏熱情的朱紅色眼睛，注視著橫躺在堡壘前方的廣大黑暗。
「我很清楚幾百年來的歧視是無法輕易消除的。人類至上的階級社會，將種族隔離正當化的惡毒州法。政府嘴巴上說種族融合，但這種事根本辦不到。所以……我只是希望能讓人類認同我們。」
眼前的並不是平常那個冒失又開朗的凱伊。而是用痩小的身體背負著新血種族的命運，想要開拓未來的聖女。
「所以我致力於不要對人類築起藩籬。要是我先這麼做，對方當然也會築起藩籬。這樣是無法打破歧視的。」
這時凱伊看向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倒是從一開始就不可思議地沒有藩籬。」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是不擅長擺出像在劃清界線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凱伊站起來朝墓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火把的燈火有如英靈的靈魂似地在搖晃，她對著那片黑暗堅定地說著。
「我看到伊琳娜，確信世界是可以改變的。如同伊琳娜帶給我勇氣，我也想帶給新血種族希望。我下定決心。就算是出生在這個星球最底層的我，也要碰到月亮給大家看。」
凱伊的視線筆直地凝視著浮在天空中的眉月。
「所以月球登陸計畫要是中止我會很困擾。因為我的夢想將會無法實現。」
說完凱伊回頭看著伯特，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彷佛是在壓抑住快潰堤的情緒。
「就算向你發牢騷也沒意義呢。對不起。」
「不……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抱歉……」
她的心愿讓伯特
覺得很心痛。可是有件事伯特很在意。就是之前在廁所里所聽見，那些凶神惡煞的傢伙所做出的批評。因為怕說出事實會傷害到她，伯特委婉地傳達。
「不過……有些新血種族不知道你的想法，在他們眼中不會覺得你是在討好人類嗎……？」
凱伊以像在說那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
「我知道有人討厭我這麼做。說起來，我爸爸就是那樣。」
「咦……？」
伯特等著她的下一句話，她說完卻沉默了下來。
小號的聲音彷佛要打破靜寂似地響起。從公墓傳出活潑的樂曲。
凱伊撥開遮住額頭的劉海，寂寞地說著。
「……我爸爸的事情沒什麼。只是父女吵架，忘了它吧。」
凱伊低著頭，緊咬著嘴唇。可能是她家中發生什麼事，伯特和她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所以不好意思開口去問。而在無法開口下聽了一會演奏之後，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那個……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要保密喔。討厭太空這件事，要是被研究所的人知道，我會遭受強烈批評。會跟你說是因為——對，你是我的搭擋，要是你有所誤解，我會很困擾……還有我不希望你因為在這個城市不小心提到太空，而被孩子們和大家討厭。」
「……我明白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嗯……」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只是伯特感覺她的表情，還有她所說的話都有些奇怪的地方。當然伯特不認為有人會對才剛相遇不久的人誠實地吐露心聲。可是明明應該是說出真心話的她，卻給人說的話和內心背道而馳的印象。
然而，繼續追問下去似乎會毀掉到目前培養起來的交情，話雖如此也伯特無法說出什麼機靈的話，只好選擇閉上嘴巴。
「唉，我肚子餓了。已經想回家了……可是我們還得待在這裡呢。」
凱伊不耐煩地苦笑完後跑去看望遠鏡，並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為什麼會以月亮為目標呢……真愚蠢。」
——我最討厭月亮了。
那句話擾亂著伯特的內心。
不光是凱伊。珍妮佛、政府、還有大眾，大家都沒對太空懷抱著夢想。明明看著同樣的月亮，內心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我是沒見過世面的夢想家嗎。
身旁的凱伊靜靜地進行天文觀測。撥到耳後的頭髮滑落，但她沒有重新撥上去而是繼續觀看探太空。
她在看著什麼，在想著什麼。
從那帶著憂愁的側臉完全無法想像。
伯特戴起原本拿掉的眼鏡，抬頭仰望夜空。
迫在眉睫的軌道飛行若是失敗，太空開發競賽將以敗北告終。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宣傳大使會成為批評的箭靶，凱伊和伯特的夢想都會煙消雲散。
但就算以成功為目標，國家規模的太空開發不是一介職員之力就能影響的東西。只是伯特想要改會變讓人事部說出「讓她喝豬的血液就好」這種話的可恥環境。想要讓教會的孩子們可以笑著看望遠鏡。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新血種族們的歡愉歌聲，在這個星球的底層，不停地迴蕩著。
☽ ☽ ☽
朱紅之瞳 Vermilion eyes
收穫節的隔天夜裡，凱伊一個人來到公墓。
聽著送葬的歌曲，許多兒時回憶歷歷在目地浮現。然後差點對伯特說出不需要說出口的話。
凱伊把從庭院摘來的月下美人供奉到墓前。
莉貝爾提•史加雷。
擁有自由（Liberté）之意的名字，是在凱伊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深愛的母親之名。
能有現在的凱伊，母親的貢獻比起誰都還大。
莉貝爾提在人類居住區做清潔工的工作，她很早就發現凱伊的記憶能力和數學的天分，會偷偷地從垃圾場撿回月影區買不到的書。
教科書、工程學書籍、科學書籍、古今中外的小說、大量的舊報紙。
凱伊把這些都記憶、吸收下來。有趣的東西她會重讀好幾遍，想像著書中的內容感到心跳加速。
莉貝爾提總是像口頭禪似地說著「新血種族不足的東西是教育和教養」。
「這座城市沒有人讀到大學。不過既然沒有前例，凱伊，就由你來當第一個吧。」
「由我……？」
「沒錯。因為你有著不會輸給世界上任何人，非常傑出的能力。」
凱伊想過好幾次不想要和別人不同的影像記憶能力。因為是新血種族已經受到人類排擠，但連新血種族的同學都覺得她是怪人而與她保持距離，讓她感覺世上沒有容身之處。
可是在母親的鼓勵下，她能夠肯定自己。父親也為了湊出凱伊的學費，犧牲睡眠時間拚命工作。
在就寢前，莉貝爾提摸著凱伊的頭，溫柔地對她說。
「你所走過的足跡會創造歷史。」
「歷史……？」
「沒錯。今後的世界將會把智慧當成武器來戰鬥喔。野蠻的暴力已經是過去的手段。因此要由你帶頭，試著改變這個國家的歷史……這樣會不會太難？」
莉貝爾提像在惡作劇般地眨著一隻眼。
「雖然很難，我會試看看。」
凱伊也學著母親眨眼。
莉貝爾提對學問一竅不通，所以她不會去教凱伊念書。能教的只有關於打扮方面。
每年一到夏天，她就會使用在庭院盛開的月下美人提煉出自製的洗髮精或香水，兩人還會一起製作使用鐵絲和膠帶的鮮花髮飾。
莉貝爾提把髮飾插進凱伊的頭髮，臉上露出微笑。
「月下美人的別名是『夜之皇后』。很適合這種高貴花朵的凱伊是月亮的女王嗎？」
「不。媽媽才是女王，我是公主喔。」
「呵呵，說得也是。」
與凱伊一樣有著銀髮的莉貝爾提很常說「我們是高貴的血統喔」。她說代代相傳的戒指上鑲著的藍色寶石——月長石，是身為吸血鬼始祖直系後裔的證明。
「你要以身為新血種族為榮，總是抬頭挺胸、凜然地活著。不管人類說出多麼過分的話，都不用去理他們。」
凱伊很喜歡一直都帶給她勇氣的母親。
「等你長大比較適合戴以後，我會把戒指送給你。」
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實現。
「今晚我會工作到比較晚，你絕對不可以外出喔。要是有看起來很有趣的書，我會撿回來給你。」
那是凱伊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
那一天——月全蝕的夜晚。莉貝爾提在小巷裡的垃圾場被人開槍射穿心臟。
接觸嫌疑犯的州警相信「咬了狗的女人突然襲擊我，我才對她開槍」這種證詞，把整起事件當作「對吸血鬼症候群的病患所施行的正當防衛」，沒有認真進行搜查。
那麼溫柔的母親怎麼可能襲擊人類。凱伊悲傷地大哭。並非正當防衛的最好證據，就是母親的戒指不見了。認為「這不是強盜殺人嗎？」的父親懷疑搜查的正確性，州警卻表示戒指只是掉了，沒有去理睬。贊同歧視派的州長底下的州警站在人類那一邊。無法甘心放棄的父親獨自在人類居住區追查事件始末，某天夜裡卻遭到閃焰倶樂部襲擊，身受重傷。
凱伊曾憎恨人類。也對要是否去讀人類的大學產生迷惘。
可是母親的那句話讓她下定決心。
我要創造歷史，不是用野蠻的暴力，而是將智慧當作武器。
為了回應母親的期待，為了完成母親的理想，凱伊接受街坊鄰居提供的援助，不顧父親的反對離開家門。
在凱伊以獎學金生身分入學的北部高中里，只有她一名新血種族。有人騷擾她要她別來上學，甚至考試分數輸給她的人類還曾用芥末醬潑她。有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但她告訴自己無需去理會愚蠢的人類，要抬頭挺胸地面對。然後在她留下成績的同時，也慢慢有人類純粹地認同凱伊的智慧。
這時她遇見了電腦。
電腦的話，就算是新血種族下的命令也會聽從。
只要把這個當武器來並善用，夢想一定會實現。
——小號的高亢樂聲在黃昏中響起。今天也要舉行某人的喪禮。
沉浸在感傷中的凱伊擦掉眼角的淚水。
接著她表情認真起來，重新面對墓碑。
「媽媽。我要成為這個國家的伊琳娜。」
她看到在伊琳娜的首飾上閃閃發光的寶石，竟然和
那顆不見的藍色寶石相同，除了感到驚訝外，更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請你看著我……！」
凱伊的眼睛在鮮艷的夕陽照射下染上朱紅色。
變成那種鮮血般的紅色，顯示她繼承著吸血鬼始祖的純正血統。
終於迎來活動當天，伯特和凱伊搭著珍妮佛所開的車，往火箭發射中心移動。由於噪音和會有零件掉落等原因，這個設施離市中心很遠。連結海灣地區的道路上住宅很少，也有鑽油塔和因為終戰而不再需要的軍事車輛堆成的墳墓。
開了一會進入海灣地區後，到處都有寫著「通往太空之路」的看板。從今年年初把黑猩猩SAM（山姆）射上太空，以及亞倫的彈道飛行成功以來，火箭發射中心變成太空開發的聖地。旅館的大廳擺設火箭模型、禮品店販賣各式各樣的紀念品。發射火箭時會有大批新聞記者和觀眾湧入，連和太空沒關係的教會都掛上火箭的圖畫。
從車窗往後流逝的海洋在太陽照射下閃閃發光，然而伯特的心卻烏雲密布。
他的胃已經痛起來了。
大約一小時的活動內容以激勵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為主，伯特和凱伊的公開露面則是暖場，然而這跟矚目度的高低毫無關係。除了肚子痛外，他從兩天前就緊張到睡不著，黑眼圈很嚴重。
珍妮佛透過後照鏡看著后座的伯特。
「你臉色很差呢。等一下還要拍照片喔？」
「我知道……」
伯特看向身旁的凱伊。
凱伊一面沐浴在從窗戶吹進來的海風中，一面茫然在思考些什麼。看起來不像在緊張。雖然那張臉龐就算不化妝也很美麗，但現在給人的印象比平常還亮眼。服裝也是有花紋的紅色禮服，很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伯特則是和工作時相同，穿著老土的襯衫和寬鬆長褲。一眼看過去比較像凱伊的隨從。
當在等紅綠燈時，珍妮佛拿出傳單給伯特他們。
「這是你們的簡歷，將會在會場上發給參加者。」
在思考事情的凱伊也接下傳單。
在各自的照片底下刊載著經歷，伯特確認凱伊的簡歷。
一樣是二十四歲，出身地是這座城市。學歷——
「……啊？」
伯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超優秀。
凱伊的經歷是跳級進入世界前幾名的名門大學，取得電腦科學學士學位。令人驚訝的還不只這些，上面寫著她二十歲就在國立天文物理觀測所計算月球軌道和追蹤拜魯斯努一號。
伯特也畢業於州內頂尖的有名大學，但和她一比根本是鲶魚。聽到影像記憶能力時就覺得她不是泛泛之輩，沒想到居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受到衝擊的伯特呆滯地望著凱伊的臉，凱伊若無其事地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不……因為我沒聽你提過這種經歷……」
「是嗎……？」
凱伊用食指抵著臉頰，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讀過大學，還有在研究所使用電腦……」
「是那樣沒錯，可是這也太讓人吃驚！而且還是天文物理觀測所！我都很認真讀那裡的報告喔！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遇到跟太空有關的事情就興奮起來的伯特連珠炮似地不斷講著，這讓凱伊輕輕嘆了一口氣。
「因為說出來有些人類會嫉妒我。」
她這麼一說，伯特突然懂了。主動表明這種華麗的經歷，的確搞不好會被認為在自誇。伯特還想問很多關於研究方面的事，但看對方似乎不太起勁，便壓抑住想談論的心情。
「——我並不會嫉妒喔。」
珍妮佛邊開車邊插嘴。看來她對凱伊有著奇妙的敵對意識。
「應該說看經歷才發現我跟凱伊讀同一所大學，我是你的學姐。」
「是這樣嗎！？」
凱伊似乎也不知情。
「我的主修跟你不同，是社會政治學。」
說到這裡，珍妮佛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欸，共和國不是有個叫琉德米拉•赫爾羅瓦的女性秘書官嗎？」
那是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美麗卻表情冰冷的女性。伯特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她很多次。
「那個人怎麼了嗎？」
「我大學同學裡有個人長得很像她喔。而且還是留學生。」
「咦？是本人嗎？」
珍妮佛以半信半疑的感覺說。
「誰知道呢？名字不一樣，出身國也不同呢。只不過間諜當然會隱藏真實身分，而且這是那個國家的事情，說不定會在殺人後搶走戶籍。」
雖然一派輕鬆地說出很可怕的事情，但感覺有可能發生才是恐怖之處。接著珍妮佛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語氣說。
「以前交給你們的宣傳手冊上也有寫，變得有名後會有各種人接近你們。可別讓人有機可趁。特別是伯特……」
伯特咽下口水。
「你好像不太會應付女性，感覺會中美人計呢。」
「才不會！」
這時凱伊盯著伯特。
「怎、怎麼了？」
寶石般的美麗朱紅色眼睛讓伯特心跳加速，凱伊突然嘆了口氣。
「感覺就會上鉤……」
「連、連凱伊都……！我不會中美人計啦……大概……」
「不過啊……」伯特告誡自己這不是在開玩笑得小心謹慎。現在是不知道什麼人會潛伏在何處的局勢。其實的確有間諜混進核武研究所，相關人等都遭到逮捕，還有人被判死刑。
「你們看，就快到了喔。」
珍妮佛一說，伯特看向窗外，用來追蹤飛彈的天線群到處林立。
是聖地。
伯特曾夢到過好幾次的憧憬之地——但作夢也沒想到會以代言人的身分到達此地。
☽ ☽ ☽
被帶到會場的休息室的伯特，內心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雖然會場有準備午餐卻完全吃不下。他不斷地重覆閱讀致詞文的小抄。
一看活動的流程表，偏偏他得第一個上台致詞。而且司儀還是哥哥亞倫。大概是想讓兄弟同台炒熱氣氛，對伯特來說根本是多此一舉。
伯特在腦內模擬著致詞，光這樣做身心就一直發抖，心跳也急速上升。
「唉……呼……」
伯特嘆了太多次氣而感到口渴，一直不斷喝著水。「你喝那麼多等下會想上廁所啦……」甚至讓凱伊擔心地這麼說。伯特很羨慕津津有味地吃著沾滿番茄醬的玉米面包的凱伊有顆超強心臟。
伯特試著提議一下。
「我認為應該女士優先，讓你先致詞也沒關係……」
「在最後關頭變更我想不太好喔。」
馬上遭到拒絕。
因為伯特實在太消沉，凱伊出聲鼓勵他。
「你想想，跟伊琳娜和列夫在全世界面前的演講比起來，這就像在沼澤對青蛙或螯蝦講話吧？我這麼想內心就能冷靜下來……」
「青蛙或螯蝦嗎……」
試著想像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伯特覺得心跳稍微變慢一些。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從凱伊口中聽到伊琳娜的名字。她對伊琳娜有什麼想法呢？
——才剛轉移注意力沒多久。
珍妮佛帶著手持相機的中年男性登場。
「他是『利維畫報』的記者。要記住他喔。」
以照片為主的利維畫報雜誌，是跟ANSA宣傳部簽署專屬合約，負責報導太空人的私生活情報，可說是唯一的官方媒體。ANSA只跟這本雜誌簽約的原因，是為了從蜂擁而至的媒體中保護太空人，並方便控制情報。但副作用是其他雜誌因為沒辦法報導搖錢樹而憤恨不平。
「利維畫報以外的記者經常會偷拍，你們要小心點。」
在家門口堵人已是司空見慣。亞倫搭的火箭發射時，就有上百名的記者包圍他的老家。也有人跟伯特接觸，並希望他能提供與亞倫有關的內幕消息。可是伯特只認識操守廉潔的哥哥，所以沒有任何事能說。
就像這樣，喜歡挖八卦的大眾報紙用盡各種手段要獲得太空人的傳聞，為了增加發行數量連可疑的情報都加以報導。儘管阿納克新聞才剛因刊載「史上首位太空人是蘇霍伊辛上尉！」的錯誤情報而受到共和國政府批評，但在之後仍大肆報導「聯合王國將狼人射上太空！」，完全沒學會教訓。
伯特和凱伊在跟記者打招呼時，珍妮佛用手指著門。
「快看，英雄們來了喔。」
穿著優雅的西裝，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跟著政府發言人威風凜凜地走進房內。
他們是從海軍、空軍、海軍陸戰隊挑選出來的中校，年齡都在三十幾歲左右。年齡跟階級都比共和國的太空人還高。因為有身高限制，全員都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下，但由於散
發著英雄的光環，在伯特眼中看來有兩公尺那麼高。
把金髮剃得很短的亞倫看到伯特就舉手打招呼。
「喲，伯特。好久不見啦。」
從彈道飛行成功的凱旋遊行以來，這是闊別三個月的重逢。太空人們為了完成各自的職責，忙碌地在全國各地奔走，很少有機會齊聚一堂。
以洗鍊的姿態散發出幹練氣息的亞倫，關心著縮起身子的弟弟。
「宣傳的工作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只是變得有名也是使命。國家及ANSA的事業不是實現個人夢想的慈善活動。要背負相對的責任是理所當然。」
接著亞倫想跟凱伊握手。
「幸會，凱伊。我聽說彈道飛行能成功都多虧你的大力幫助。」
凱伊也用笑容回應露出爽朗笑容的亞倫。
「能得到你的稱讚我感到很光榮。」
首次見面的兩人相處得非常自然，感覺不到種族之壁。俊男美女握手的光景，伯特感覺就像太空開發的象徵。還有他覺得優秀又開朗聰明的凱伊，跟哥哥在某些地方很像。只是哥哥不會發生摔下樓梯的糗事。
「喂，亞倫。也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啦。」
要挑戰載人軌道飛行的太空人史提夫•霍華德走了過來。
太空人史提夫曾在測試駕駛員時期，駕駛超音速飛機創下橫跨大陸飛行的紀錄，是很受歡迎的人物。若代表亞倫的字是「優雅」，史提夫就是「狂野」。軌道飛行以強行軍的方式決定在九月十三日發射火箭，太空人史提夫只卻笑著說「這像場駕駛原型機衝進激戰地區的賭博」。有著軍人氣質的史提夫，與賭上性命的飛行再適合不過。
太空人史提夫在看了一眼凱伊後，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人類的腦袋，但似乎不能如願呢。」
話中透露出對新血種族及電腦的懷疑心態。可是凱伊完全不畏懼那樣的史提夫。
「製作出電腦的是人類的腦袋。請放心。」
在凱伊堅定地說完後，太空人史提夫露出淺笑，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說「拜託你啦」，然後就把亞倫帶走。
原本與記者和發言人在討論相關事宜的珍妮佛對伯特和凱伊招手。
「來，要前往會場了喔。」
伯特的心悸完全停不下來。
各國的採訪團已經進入用來當會場的禮堂。這場活動是表明要挑戰軌道飛行，和首次公諸於世的阿納克大團結，矚目度很高。坐在一般座位的三百名聽眾有九成以上是人類，新血種族很尷尬地集中在角落。
從後台看到觀眾席的樣子，伯特的雙腳怕到無法動彈。
舞台上掛著寫上「夢想計畫」的橫布條。
看了布條後珍妮佛諷刺地說。
「太空開發根本沒有什麼夢想啦。」
「咦？」
伯特和凱伊一齊看向珍妮佛，她用說明的語氣說。
「報社和出版社為了發行數量、政治家為了選舉、企業家為了做生意而利用夢想。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要熱烈地訴說夢想喔。讓納稅人熱血沸騰，願意付出觀賞費。OK？」
「O、OK……」
珍妮佛的意見非常現實，沒有說錯任何事。凱伊也像能接受般地點頭。
通知典禮開始時刻——下午一點的鈴聲響起。
擔任司儀的亞倫一登台，無數的閃光燈閃爍，會場響起盛大的歡呼聲和掌聲。
亞倫拿起麥克風，開始進行開幕的致詞。
「我的飛行只不過是偉大冒險的開端——」
凱伊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伯特太過緊張，導致亞倫的聲音完全進不到他腦中。當他確認著致詞文的小抄並在腦內不斷覆誦時，終於輪到他上場。
亞倫看著後台，以充滿希望的聲音說。
「今天在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上場前，我們請到嘉賓。伯特！凱伊！」
來了——
伯特用滲著汗水的手重新戴好眼鏡和系好領帶。
在亞倫的呼喚下，受到盛大的掌聲包圍，伯特走上舞台。
雙腳在顫抖。胃不斷絞痛。視線刺在身上。
舞台的中央，伯克和凱伊站到亞倫的身旁。
不斷亮起的閃光燈令人頭暈目眩。
比起列夫和伊琳娜的演講，聽眾是青蛙和螯蝦，青蛙和螯蝦——
「那麼伯特，能請你說句話嗎？」
亞倫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
伯特想起列夫的演講，說出魔法的咒語。
來，出發吧……！
他慎重地念出背好的致詞文。
「各、各位好……我是亞倫的弟弟，伯特•法菲爾德。」
聲音都快破音了。
「我在凱瑞研究所擔任D室管理人，然後——」
「我說，伯特。」
亞倫突然插嘴，伯特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D室是什麼的簡稱？」
「咦，啊，是數位電腦室的簡稱，然後，呃……」
忘光了。
被問了問題，伯特將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呃…………」
他本來想要靠小抄而摸著口袋，卻找不到小抄。
「…………」
伯特腦袋一片空白。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他低頭假裝要重新戴好眼鏡，拚命在回想。
會場發出交頭接耳聲和竊笑聲。
這時亞倫笑著說出「伯特，謝謝你」，接著從伯特手上搶下麥克風。大概是判斷再這樣下去不妙。「我弟弟在求學時期，曾經在小型衛星競賽獲得優勝喔」，亞倫替伯特緩頰，並要觀眾拍手。茫然自失的伯特面前，安慰的掌聲像要終結他性命的殺蟲劑般噴過來。
然後亞倫迅速地說「接著我們請D室的室長，凱伊小姐來說幾句話」。
突然要上場，凱伊再次站好，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伯特萎縮到像缺水的仙人掌，兩人在他身旁開始對話。
「凱伊小姐她完成彈道飛行的計算，並使用電腦對我的太空飛行做出重大的貢獻。我非常感謝她和在D室工作的各位新血種族職員。」
亞倫向凱伊敬禮，觀眾投以熱烈掌聲。特別是新血種族那一群人，他們自豪地大聲拍手並吹起口哨。
凱伊難為情地鞠躬後，直視著會場，用清澈的聲音開始說。
「初次見面，各位好。我是凱伊•史加雷。我使用『ACE』公司出品，世界最尖端的電腦，與伯特和新血種族的夥伴們一同參加太空開發。」
模範般的致詞行雲流水地進行。
看著凱伊和亞倫站在一起說話的樣子，伯特有種疏離感。接著再度產生要代表聯合王國與列夫和伊琳娜見面的話，還是這兩人比較合適的想法。
伯特祈禱著希望時間過快點，他低著頭偷看觀眾席的動靜。這時他看見有部分的人對凱伊比中指，還有人做出斬首手勢。
「咦……」
這是很過分的侮辱。
他們不是來激勵太空人。而是憎恨奪走血汗錢的太空計畫，以及地位比自己高的凱伊。搞不好，觀眾席里有些人是來親眼確認獵物的閃焰倶樂部成員。
當伯特一這麼想，人類看起來就像戴著瘟疫面具的亡靈。他忍不住把目光從觀眾席移開。亡靈們詛咒的是新血種族，但幫助新血種族的人類也可能會成為目標。
他們的行為應該也有進入凱伊的視野中。她卻像完全沒看見亡靈，抬頭挺胸地繼續和亞倫交談。
不久後凱伊的致詞結束，亞倫請兩人下台。伯特快速向聽眾行禮，然後立刻走下舞台。
「——ANSA史上最爛的致詞。」
被珍妮佛用看著死螯蝦的眼神嚴厲地指責，伯特內心變得很沮喪。「第一次上台沒辦法啦。」雖然被凱伊如此安慰，但伯特最多僅能點頭說道謝。凱伊也一樣是第一次上台，而且還有人在台下侮辱她。伯特對自己的沒出息感到絕望，當他在休息室的角落垂頭喪氣時歡送會已經結束。
典禮結束後，伯特和凱伊要拍泳裝照，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則要趕往別的會場演講，所以雙方在大廳告別。
「你是名門法菲爾德家的一員，我希望你能好好加油。」
亞倫給伯特施加壓力。伯特很想馬上辭掉宣傳大使的工作，但氣氛不允許他說出這種話。
「我第一次上台，很緊張……」
伯特邊搔著頭邊尷尬地笑著想矇混過去，亞倫卻搖頭做出否定。
「凱伊小姐也很緊張喔。她笑容很僵硬，下台
時我有跟她握手，她的手掌都是汗。」
「是那樣嗎……？」
伯特看向在大廳角落的凱伊，太空人們包圍著她，不斷追問她關於電腦的事情。他們想要消除把自己命運託付給未知的機械這種不安。
凱伊察覺伯特和亞倫的視線，一如往常地露出可愛的微笑。
亞倫小聲地對伯特說。
「只是她的緊張或許是來自別的原因。你有看到觀眾席的那些人嗎？有些人在侮辱她。」
「那真的很過分……」
「那種人到處都是。雖然就算是閃焰倶樂部，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做出危害她的舉動……但如果出了什麼事，你要保護她喔。」
「啊……嗯。」
雖然是很想保護她，但伯特實在很不會應付那個詭異的集團，只能祈禱不會出事。
接著亞倫輕輕擁抱伯特後對他比出大拇指，就走向太空人們。
兩人彷佛互換位置，從質問中獲得解放的凱伊走了過來，與珍妮佛及記者會合後，眾人前往停車場。一行人再來要移動到海岸的拍攝地點。
半途中，一名據說是隸屬於火箭發射中心的中年男性空軍士兵叫住了伯特。
「伯特，你能幫我簽名嗎？」
做了最爛的演講，居然有人要求籤名，這讓伯特感到很意外。
「真的要我的簽名嗎……？」
「我在簡歷上看到你以前在空軍服役過。空軍開發的火箭最後都變成煙火，所以我很期待你喔，哈哈哈。」
向珍妮佛確認後得到一定要簽的許可，伯特便在男性遞上的傳單照片上流暢地簽名。
看到伯特簽的名，凱伊很佩服。
「哇，你簽得真好。好像巨星呢。」
「是、是嗎……」
伯特為了這種時候有特別練習簽名，但在致詞搞砸後實在說不出口。
「你有練習嗎？」
伯特嚇到。
「唔，多少有練一下……」
凱伊沒有嘲笑他，而是小聲說「我要不要也來練習一下……」
收下簽名的空軍士兵注視著伯特，然後一臉懷念地說著。
「從這麼近看，你更像我那戰死的兒子了。」
「您的兒子過世了嗎……」
「他在首次上戰場的時候也很緊張……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去幫你，畢竟太空開發競賽也是戰爭。不過你要更有幹勁一些啦，不然這樣會讓空軍看起來很沒出息。」
簽名簽得很漂亮這件事現在反而令人感到羞恥。
空軍士兵離開後，正要回家的客人們聚集過來要求籤名，伯特的面前大排長龍。當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被珍妮佛在耳邊說「這是工作」之後，他便開始應對。
另一方面，凱伊則僅有數名新血種族排隊。也有看起來很想要她的簽名的人類，但中間卻有看不見的歧視之牆阻隔，沒有人去找她。
這時，一名人類少年喊著「凱伊——」並衝過去。
「你會被她咬啦！」
雙親連忙抓住少年的手阻止。
注視著少年的凱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她忍耐著多深的悲傷和憤怒，伯特完全無法想像。說不定她已經習慣了。因為這是很常見的光景。
人類的雙親會嚇阻與想要新血種族好好相處的孩子。這是為了讓孩子將來不會跟吸血鬼戀愛，故意要灌輸厭惡感。政府的宣言中歌頌「種族融合」，但並沒有傳達給國民們。突然被說「人類和新血種族要和睦相處」實際上根本做不到，邪惡的州法也尚未廢止。
伯特在替他們簽名的人類中，也有人一直說出歧視性字眼。
「跟新血種族同一個房間，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沒有那回事喔……」
伯特雖然溫和地做出否定，還是會聽到「——阿納克明明是人類的國家」、「——她搞不好是想帶回存在於月球的吸血菌來毀滅地球」這種發言。
當伯特快受不了的時候，珍妮佛對絡繹不絕的隊伍感到不耐煩，喊了「接下來還有行程，索取簽名請等下次機會！」將隊伍解散，把兩人帶往停車場。
得到解放的伯特和凱伊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但代表的意義想必不同。
☽ ☽ ☽
火紅的太陽將白沙曬得滾燙，翡翠綠的海洋綻放美麗的光芒。
在海水浴場的更衣室中，伯特換上不起眼的深藍色泳裝。在健壯會受到讚美的這個國家，曝露出孱弱又蒼白的身體實在很悲慘。伯特每年都想說在夏天到來前要鍛鍊身體，卻總是撐了三天就半途而廢。
伯特一走出更衣室，凱伊也正好走出來。她穿著圓點圖案的連身型泳裝，明確地勾勒出苗條的身體曲線。通透的白皙肌膚，清楚浮現的鎖骨，之前她很在意的上臂其實很纖痩，泳裝開衩部份的胸口微微隆——
「你看得太認真了啦……！」
凱伊臉頰通紅，用雙手遮住胸口。
「抱、抱歉……！」
伯特連忙別開視線。
可是她穿泳裝的樣子很美，幾乎讓人不知道她原本是在意哪些地方。無庸置疑地可愛，還有種異國風情的優雅。等到照片刊出後，受到人類歡迎也不奇怪。
「久等啦～」
走過來的珍妮佛把救生衣交給兩人。
「咦？這是……」
伯特和凱伊看著對方，凱伊也感到很困惑。
「呵呵……」珍妮佛像個小惡魔般地嘴角上揚。
「你們看起來還完全不了解對方，雙方感覺有距離感喔。所以為了讓你們變得更親密，我把預定行程改成水上活動啦。」
說完後她手指著的前方，快艇用超快的速度拖來兩人座的橡皮艇。
「等等，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你有說什麼嗎？」
這位姐姐好可怕。伯特直覺最好不要忤逆她。
「那個。」
凱伊有點難以啟齒地指著招牌。
「這裡是這種地方。」
上面寫著「人類專用設施」。
珍妮佛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用國家權力強迫他們同意了。」
伯特穿上救生衣，把眼鏡交給珍妮佛保管後搭上橡皮艇，趴在凱伊身旁。雖然注意儘量不要碰到凱伊的身體，但因為很狹窄，不管怎樣肢體都會接觸。
鼻子聞到潮水的味道。因為伯特不太會游泳，一旦掉下去就糟了。
凱伊的銀髮隨風飄搖。伯特稍微側眼看她，形狀漂亮的鎖骨凹陷處積了少許海水。
「嗯？」
兩人的視線對上。
「嗯、嗯……這個，我不太會游泳……」
「我也是……我完全不會游……」
凱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並用細長的手指把頭髮往上撥。那瞬間曇花的柔和香味隨著海風飄散出來。
「喂！兩位要保持笑容喔！」
一看向岸邊，珍妮佛身旁的記者拿著相機對準兩人。
真危險。要是注意力集中在凱伊的泳裝這種照片被刊在雜誌上，那就是家族之恥。
伯特告誡自己要小心。
「笑容嗎……」
伯特硬是擠出笑容。這時——
呼嗡嗡！
快艇在未經預告下以超快速度開始前進。
「唔哇！」「呀！」
越過波浪帶來的衝擊比想像中的還更大。快要掉下去的伯特，緊緊地握住邊緣的扶手。他咬著牙，已經做不出笑容了。
凱伊雙腳不斷亂踢還發出慘叫。
「要掉下去啦！」
快艇高速轉彎，強烈的橫向G力壓在兩人身上。
「呀啊！」
凱伊順著橫向G力撞向伯特。
「咦！」
「噫……呀、呀、呀……！」
「要把體重壓到相反方向，不然會掉下去啦！」
「為什麼！？」
「思考一下橫向G力！」
「我有在思考啊！」
一起搭船後才發現凱伊的運動神經非常遲鈍。她還自己用體重讓橡皮艇傾斜。
快艇急轉彎，又把速度催得更快。
「唔哇！」
四濺的海水潑到臉上，令人感受到遊樂園的雲霄飛車所無法比擬的恐怖。凱伊淚眼汪汪地擠出聲音。
「我明明聽說是要拍泳裝照……！」
快艇蛇行，橡皮艇也跟著左右搖晃。
不管怎樣也飆得太狂野了吧！
這時快艇的
駕駛轉過頭來，對凱伊投以壞心眼的視線。
「他故意的……！」
雖然拚命抓著不想掉下去，但凱伊的重心移動實在太笨拙，伯特一直被往外擠。
「不要推啦！會掉下去！」
「可是……啊啊，手指麻了，我……撐不住了……」
凱伊抓著扶手的指頭滑掉。
「啊！」
「噫啊啊……！？」
瞬間，凱伊用手抱住伯特的身體，腳也纏上去，慌張地整個人抓著伯特。
「等等！太、太亂來了啦！」
「救我……我不會游泳。」
凱伊的臉貼在伯特的側腹上，每當她發出「噫」的慘叫，鼻頭和呼吸就搔著伯特的側腹。她的手很用力地抓著伯特，柔軟的胸部靠在對方腰上，大腿則夾住腳。
「凱伊，我、我不行了……！」
會掉進海里的恐懼和被抱住的刺激超過忍耐極限，導致伯特的腦袋和精神崩潰了。
然後。
啪……！
橡皮艇整個翻覆，兩人掉到海里。多虧有救生衣並沒有溺水，但伯特也沒有力氣游泳。凱伊也像死掉的水母般漂浮在海上。
伯特仰望天空，重新在思考著。
我應該是被分發到研究所的營運部門，為什麼我會跟新血種族的女性一起在海中全身濕透……
兩人回到岸邊後，珍妮佛和記者用苦澀的表情迎接他們。
「你們啊，表情一直很僵硬根本沒辦法拍照片。所以最後決定要用正常的方式拍。」
「好……」
伯特脫下救生衣戴上眼鏡，和凱伊照著指示坐在沙子很燙的海邊。被橡皮艇搞得累翻天的兩人一起坐在原地發呆。伯特身上還明確殘留著被凱伊抱住的觸感，這也是他精神恍惚的原因之一。
珍妮佛鞭策著伯特。
「伯特！你的眼鏡歪了！還有要擺出知性的笑容！」
「好、好的……」
伯特戴好眼鏡硬是擠出笑容，接著對凱伊小聲說。
「只能相信這樣有助於太空計畫了……」
「對呢……」
兩個人一起拍照，伯特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登台活動。認為比起自己，亞倫跟凱伊合照一定會比較好看。
攝影師在換底片時，伯特不經意地問凱伊。
「換我哥來當人類的代表會不會比較好……？」
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不。我認為是你比較好喔。」
「真的嗎？」
這樣像受到認同，伯特的內心有些雀躍。
「因為亞倫先生是太空人又是國家英雄，跟我不一樣。」
凱伊也有感覺到和伯特相同的劣等感嗎。
「而且我認為太空開發不光只重視在太空閃爍的群星。」
「嗯……？」
「加上共和國也不過十幾位太空人，可是他們飛上太空的背後有數以萬計的技術人員及科學家在協助。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理解除了有月亮在夜空中閃耀，地上也有在月光下綻放的曇花……開玩笑的啦。」
凱伊感傷地說著，但當攝影再次開始她又可愛地微笑。
伯特一直覺得跟發光發熱的哥哥比起來，自己是灰暗的星塵。不過凱伊讓他察覺根本沒必要把哥哥跟自己放在一起比。
話雖如此，大家對宣傳大使的期待，是相對於太空英雄的地上英雄。我真的能成為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伯特又感覺到不同的沉重壓力，對著相機露出僵硬的笑容。
隔天是周日。伯特躺了一整天，身心的疲勞卻一點都沒消除。他躺在床上，一面喝著冰塊完全融化的可樂，一面茫然地看著電視。
占據他腦中的是宣傳活動。
泳裝照拍完後，珍妮佛拿給兩人預定行程表，裡面有一堆和國民的交流活動，讓他感到頭很痛。
『不久你就會習慣了啦。應該說你不快習慣我會很困擾。』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如此告誡，伯特感覺心理快要承受不住，但身旁的凱伊看完預定表後，對伯特投以溫暖的微笑。
『我想會很辛苦……今後也一起加油吧！』
凱伊用雙手擺出可愛的握拳姿勢，那樣的她給了伯特勇氣，讓伯特忍住沒吐出泄氣話。這種情況不能說出自己不擅長與人交流。
電視播映著科學特別節目，ANSA的克勞斯博士以解說員身分登場，正在講解據說能在九月三日到四日的換日時刻看到的月全蝕。克勞斯博士從十多年前起就在進行科學的啟蒙活動，也曾幫忙製作以太空旅行為主題的動畫電影，伯特也深受其影響。
「博士也在做宣傳活動，我也得加油……」
伯特看著窗外掛在空中的月亮。
既然是開拓名為太空的未知荒野，「挑戰」這兩個字當然會隨時擋在前方。必須一個一個跨過。
「為了參加海伯利昂計畫……我要以地上英雄為目標。」
他學凱伊用雙手做出握拳姿勢，重新打起精神來。
☽ ☽ ☽
周末從事宣傳活動的伯特，周一開始要回去做D室的平常業務。
「伯特，你已經習慣ACE這台電腦了嗎？」
早會後，伯特被凱伊這麼問，他搔了搔還翹著的頭髮。
「不，還無法完全靈活運用……」
雖然有慢慢在理解FORX，他仍然是個新手。有時會在米亞身邊幫忙寫程式，但大部分的工作是搬運打孔卡等雜務。「推給人類的男性做真的好嗎……」同事中有人以新血種族的角度在擔心著，伯特卻不是很在意，無論任何事他都願意去做。處理頻繁發生的卡紙問題已經算得上專家，大家都很依賴他。
「我好羨慕你的手那麼巧……」
凱伊看著在修理機器的伯特，感到非常佩服。
「因為我的長處就只有這個啊。」
伯特沒有謙虛而是坦率地回答，凱伊聽完搖了搖頭。
「你就算自己很忙，看到有人遇到困難也不會坐視不管吧？我認為這點真的很棒。」
「是、是嗎……」
雖不知道自己有幫上多少忙，但她這樣說讓伯特很高興。
剛被派遣到D室來的時候伯特很緊張，現在也很習慣了。應該是說同事們不會做出非必要的干涉，所以感覺很自在。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伯特成為負責對應人類職員的窗口。
有時技術人員或科學家會來領取和遞交計算文件，但他們似乎只想跟人類打交道，因此都只找伯特說話，自然地伯特就成為負責人。宣傳活動讓大家都認識他也是很大的原因，在聊天時都會順便問凱伊的事情。果然會在意擁有顯赫經歷的她。
「凱伊她是怎麼樣的人啊？」
「聰明又優秀喔。」
為了保全她的名聲，伯特沒提到冒失這點。
實際上，她的工作量很驚人。
大半的業務都會給凱伊過目和指導，幾乎是不休息地在工作。如果她病倒業務將會無法繼續下去吧。若以電腦用語來比喻，伯特感覺凱伊就像D室的CPU。
那樣的她應該要廣為人知並受到讚揚，實在非常適合擔任宣傳大使。站在她身旁的自己也得加油，伯特鼓足幹勁，每天都努力不懈。
可是電腦並沒有那麼好應付，不管要做什麼都會陷入苦戰。
就算辛苦地做出打孔卡，也只會吐出不知道問題在哪的錯誤訊息，明明在檢查後修正，卻又會產生跟前一次不同的錯誤。到底是程式上的失誤，還是打孔員的問題，又或是別的原因，必須不斷重來好幾次。
而且更換做好的打孔卡這項作業既麻煩又危險。
比如說若整疊卡片掉到地上順序亂掉，接下來要面臨的就是得比對列表，毫無任何收穫的勞動。就算謹慎地拿好，處理一疊好幾千張的卡片，有時還是會發生一不小心就從手中滑落，或是整疊崩塌的意外。
ACE的計算速度的確很快，花這些勞力有其價值，但費神的纖細作業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是折磨，這些作業不斷磨耗著在宣傳活動累積之疲勞尚未消除的伯特的身心。
最後他甚至連做夢都夢見打孔卡。伯特夢到被打孔員打洞並夾在大量的打孔卡中，像漢堡的肉餅一樣被壓扁。
雖然有幹勁，工作中睡魔卻來襲好幾次，當他在打盹時——
「……好痛！」
負責監督的米亞用筆刺了伯特的手。
「下次你再睡著我會在你臉上塗鴉。」
「老師對不起……」
「奇怪？」伯特洗完臉從廁所回
來後，正在檢查軌道計算程式測試結果的凱伊困惑地說出這句話。
「計算錯誤？」
凱伊做出令人不安的發言，大家便聚集到她的周圍。
「這個程式輸出的數據好奇怪。為了確認，我嘗試在自己腦中解開委託書上的算式，兩邊對不上。」
太空開發計畫中，以為是誤差的差別將會造成嚴重的失敗，故絕對不可以放過任何失誤。
伯特也有參與製作發生錯誤的程式之打孔卡，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得查明原因進行處置，但可能會趕不上提出的期限。
當聯絡身為委託人的工程技術部門時——
「就是這樣我才不相信電腦和新血種族。」
得到了很令人難受的嘲弄。
D室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沉重，但凱伊拍了一下手鼓勵大家。
「解掉程式錯誤就沒問題了。我想大概是打孔卡的錯誤，找出來修正就OK啦！」
凱伊衝勁十足地想要挽回信賴，在她的帶領下大家也都士氣高昂。眾人分成錯誤分析組和日常業務組，伯特當然要做錯誤分析。
伯特參考著FORX的教學手冊，仔細比對著計算結果和打孔卡，他打從心底不希望從自己負責的部分找到錯誤。
視線在一行一行確認時逐漸變得模糊，他好幾次用手指去推眼鏡。
當花了一整天再度仔細確認程式碼，從伯特負責的部分找到了有如線頭般大小的差異。
「咦……這個……？」
DO 10 I = 1.10
伯特的背脊整個發涼。
「這裡不是句號，而是逗號吧……？」
DO 10 I = 1,10
只不過是搞錯「.」和「,」，但對程式來說卻是要命的失誤。這是因為句號會被視為「資料的數值」，逗號則會視為「敘述的段落」。
這就是導致程式錯誤的原因。
犯下粗心的過錯，伯特感覺眼前一片昏暗。
「電腦應該要自己可以判斷出這種程度的問題……」
然而，電腦只是忠實地執行人類指示的計算。
總之確認了程式錯誤的原因，室內的氣氛緩和下來，凱伊也把手貼在胸口，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要是沒發現就繼續做下去，可能會引發嚴重的事故。」
是太好了沒錯，但被迫做了多餘工作的同事們，一齊用冰冷的視線看向伯特。感到該負起責任的伯特只好一直跟大家賠不是。
這時凱伊像要袒護伯特似地走到大家面前。
「請別怪伯特。他六日要做宣傳的工作所以沒辦法休息，累積不少了疲勞。而且他才剛來這裡一個禮拜，我覺得他已經很努力了。大家一開始不是也出了很多錯嗎？」
米亞和大家都說著「說得也是……」並互相討論起當時的失誤，懷念地回想那段時光。接著凱伊溫柔地對伯特微笑。
「伯特你下次也要小心點喔。」
「是……」
獲得安慰的伯特感覺獲得救贖了，但另一方面，當他一想到凱伊也一樣沒有休假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她明明完全沒有顯露疲態，專心地在處理業務。
晚餐後的休息時間。伯特拿著咖啡走到大樓的頂樓。對他來說，能夠獨處的廁所與頂樓是避難場所。
像這樣心情沮喪的時候抽菸或許能平靜下來，但伯特的支氣管不好，很怕吸到煙。
而且比起那樣做，他更想茫然地眺望星空讓內心能放空。
夏天的大三角在夜空中閃閃發光，銀色的弦月浮在空中。
雖說沒有白天那種灼熱的陽光，依然很悶熱。蘊含半鹹水湖（鹽湖）的濕氣，帶著暖意的風緊黏著肌膚。
伯特想找個沒人會來的地方，便走向水塔的背面。
看見有個人影靠在鐵欄杆上讓他嚇了一跳。
「啊……」
那個人是凱伊。握著小玻璃瓶茫然地眺望星空的她，因為發現伯特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伯特，你在休息？」
「嗯。你也是在這裡休息嗎？」
「我偶爾會跑來。一直待在地下會喘不過氣來，而且這裡沒人會來很安靜……」
凱伊說完就搖晃了一下小玻璃瓶里裝的方糖。
妨礙她休息不太好，雖說伯特也想獨處，但掉頭離開又會很尷尬，因此以和凱伊隔著微妙距離的位置靠到鐵欄杆上。
凱伊把方糖放入口中，像吃糖果般含著。
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後，再次提起程式錯誤的那件事。那時他很沮喪，沒有餘力向凱伊表達謝意。
「我給你製造麻煩，你卻袒護我，謝謝……」
「不會。累了的話很容易看錯呢。」
程式錯誤導致不必要的加班，凱伊卻完全不怪他。令人感覺到無法光用同為宣傳大使的搭擋這種原因來說明的溫情。
「不過發現錯誤的時候為什麼你要那麼袒護我？大家表情都很難看，我還以為你也會嚴厲地指責我……」
伯特指出這件事，凱伊害羞地轉動小玻璃瓶。
「這是因為……呃……我在高中和大學的時候處在只有人類男性的環境裡……我想說你也是相同的心情……」
她的朱紅色瞳孔落寞地搖晃。大概是受到很嚴重的歧視吧。可是她卻關心身為人類男性的伯特。
然後凱伊低著頭不發一語。或許是難受的回憶湧上心頭。伯特想說這不是該繼續下去的話題，便轉移話題。
「聽說月面照片拍攝計畫的試作一號機，好像會在兩星期後發射升空呢。」
「咦？」
凱伊訝異地抬起頭來。
ANSA在位於全國各地的研究所進行行星探索等各式各樣的計畫，而「拍攝月面照片」正是其中之一，在離萊卡庫雷森特很遙遠的西部都市有在開發探測機。宣傳資料上寫著那邊也有使用ACE公司的電腦。
其實共和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達成拍攝月面這件事，聯合王國是總算開始進行。
「我好期待呢。孩提時代所描繪的幻想，漸漸都化為現實。」
伯特夢想著太空旅行，抬頭仰望月亮。
「會搞錯句號跟逗號的人根本沒資格說『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海伯利昂計畫的團隊』這種話呢……哈哈……」
伯特苦笑著看向凱伊。
「海伯利昂一定會錄取你吧。」
「嗯？嗯……」
靜不下心來的凱伊讓小玻璃瓶在手掌上滾動，她先是一瞬間露出笑容，又看向浮在半鹹水湖水面上的月亮。
「……誰知道呢。畢竟這個國家的太空計畫處於搞不好會隨時中止的狀態……」
「希望女王陛下說出『帶我去月球』呢。這樣的話，反對太空開發的國民也能接受吧？」
「哈哈……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臉上帶著笑意的凱伊把身體從鐵欄杆上移開，接著快步離開。
「等等。我也一起回去。」
「你明明才剛來休息吧？」
轉過頭來的凱伊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因為會加班是我造成的……現在不是悠哉休息的時候。」
「喔，不錯的心態呢。那麼——」
凱伊走到伯特身旁打開小瓶子，把一顆、兩顆、三顆方糖通通放進伯特的咖啡里。
「咦、咦……？」
「投入燃料。你要喝完喔。」
凱伊笑了出來。看來這是她的處罰方式。
伯特深深地鞠躬，刻意滿懷歉意地說道。
「我不會再失敗了。對不起。」
「呵呵，那我們回去吧。」
凱伊伸了一個懶腰後開始往前走。頭上發出光芒的銀色月亮，照亮著在夜晚的黑暗中前進的她。看著她彷佛沐浴在鎂光燈下的背影，伯特在內心發誓。
我身為一個人、身為職員、身為她的搭擋，必須要努力追上她。
伯特一口氣喝下方糖還沒完全溶解的甜咖啡，回到電腦在等著他的戰場。
☽ ☽ ☽
東西冷戰越演越烈。
八月十三日。共和國聯邦的衛星國，突然用鐵絲網和衛兵包圍聯合王國的占領區，築起全長四十五公里的封鎖線。
各種報章媒體連日都以頭條報導這起封鎖事件，太空開發計畫的情報夾雜其他新聞里刊載在背面。
在火箭發射中心的登台活動成為附上大張照片的報導，接著當刊登泳裝照的「利維畫報／阿納克大團結特刊」發售後，伯特和凱伊以「肩負起聯合王國的科
學發展，兼具智慧與美德的俊男美女」廣為人知。
「居然用這麼大的篇幅……」
做完平常業務後，伯特在所內的宣傳室看到珍妮佛拿來的雜誌頁面，即使對不安穩的世界局勢抱持複雜的感想，還是對自己的照片感到很難為情。凱伊也一樣露出害羞的笑容。
登台活動上的伯特表情僵硬又駝背，跟威風凜凜的凱伊比起來很沒自信。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伯特的哥哥亞倫和凱伊才是登對的搭擋。
珍妮佛注視著伯特的臉，然後直接了當地說。
「你啊，跟哥哥相較之下一點亮點都沒有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泳裝照也是，構圖完全有如女明星的凱伊身旁站著瘦弱的眼鏡男。而且伯特的名字無一倖免地都加上「太空人亞倫的弟弟」這個封號。
「即時是那樣的你，也收到很多信喔。」
珍妮佛把好幾十封信放到伯特眼前。
「哇，好誇張……！」
伯特忍不住叫出聲來，可是誇張的不只是來自支持者的信。在街上的餐飲店也會被要求合照或簽名，伯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受歡迎。雖說一切都是多虧身為英雄的哥哥，但他的人生確實有了大轉變。
凱伊也一樣人氣高漲，全國的新血種族不斷寄來信件和禮物。數量達到伯特的兩倍以上，其中也有人類寄給她的。
「真叫人難以置信……」
凱伊大概是沒發覺自己的魅力，她真的在感到困惑。
「——嗯……這是……」
伯特在確認信件時，發現新血種族的女性寄來的信中，裝著附上唇印的性感照片。內容寫著「想跟你見面吃個飯」。
「這、這是……？美人計嗎……雖然我不會上當……」
凱伊用冰冷的視線看著故作鎮定其實內心很興奮的伯特。
「不是美人計，大概是想要地位吧。嫁給人類當妻子在社會上的立場就會不同，新血種族中有很多女性想跟人類結婚。」
「是、是這樣啊……？」
凱伊抱著無奈和憂愁點頭。總覺話語也異常冷淡。
「為了那種理由結婚，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還真純真。又不是聖女。」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反駁，凱伊聽完別開視線，沉默下來。
「……」
珍妮佛看到她的反應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說。
「啊，凱伊你是未受污染的聖女嗎？」
「唔……」
「聖女？」
「跟你沒有關係啦……」
不理睬伯特的凱伊臉頰染上紅暈。連脖子都紅起來。
珍妮佛像在開玩笑似地吹著口哨，並指著伯特。
「你絕對很天真。」
「什麼……別隨便亂說……！」
珍妮佛看來對捉弄兩人感到膩了而聳肩。
「算了。那請你們今後也不要鬆懈，不要自滿，純樸又相親相愛地宣傳阿納克的科學技術有多棒吧。OK？」
兩人雖不高興地鼓著臉頰還是一起回答「OK……」
接著到了周末。由珍妮佛帶領的伯特和凱伊，跟利維畫報的記者一起四處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夏天活動。
在一千名童軍面前講述電腦是什麼，在房車比賽上演說，在慈善烤肉大會上談論太空。而且還有牛仔秀跟棒球場之類，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不管哪裡他們都去。
不擅面對人群的伯特陷入慌亂，都由開朗快活的凱伊來打圓場。不過不管是哪場活動觀眾幾乎都是人類，就算伯特舉止怪異，大家都會微笑地說「很像書呆子天堂的作風」並替他打氣。
累積經驗之後，伯特逐漸習慣站在人群面前，也開始有了餘裕。宣傳活動步上軌道，也讓他在D室的作業效率提升，米亞也沒再用筆刺過他。
即使快要撐不下去也還能繼續堅持，都多虧了有凱伊溫柔的協助及鼓勵。即使凱伊屢次遭到人類厭惡，依然會去關心伯特。
伯特非常感謝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轉而把心思花在吃飯時遞番茄醬給她，監視米亞不讓她對凱伊惡作劇，還有休息時拿方糖給她等小地方。
至今都是參加在人類居住區舉辦的活動，進入八月下旬後，珍妮佛終於說出口。
「下次要首度參加月影區的活動喔。」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雖然她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在都是人類的地方她待得很痛苦吧。反而是伯特因感到恐懼而眼神遊移，珍妮佛直接對他說。
「放心吧。並不是要登台致詞，而是跟泳裝那時候一樣，目的是拍攝很開心的樣子。」
珍妮佛所出示的預定行程表寫著「血色哈密瓜收穫節」。那是每年八月會盛大舉辦的新血種族慶典。血色哈密瓜是瓜科的植物，在夏天能吃這種到帶有酸味，但果皮、果肉、果汁通通都紅得有如鮮血的甜美果實，故給人「這是新血種族的食物」的印象。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踏入月影區，居然就得參加南部的新血種族齊聚一堂的大規模慶典。
伯特的肚子痛了起來。
前些日子才剛發生讓國民的不滿更加高漲的失敗。
八月二十三日，月面照片拍攝計畫的試作一號機發射升空，卻沒有成功進入軌道，而是消失在太空中。
ANSA御用的利維畫報寫下吹捧報導，在宣傳活動方面成功吸引大眾和各國的目光，但最重要的太空開發卻不斷延後。越來越看不到共和國的車尾燈，聯合王國陷入窮途末路的危機。
☽ ☽ ☽
為了參加血色哈密瓜收穫節，伯特搭著由壯碩的保鑣所開的車前往月影區。珍妮佛和利維畫報的記者也同行，凱伊則是要在當地會合。
要參加新血種族的慶典雖然令伯特憂鬱，但有一件事讓他很期待。慶典結束後將由ANSA主辦特別活動，預定會使用高級天文望遠鏡進行天文觀測。目的是對太空計畫沒有好印象的新血種族進行啟蒙，伯特單純地打算自己好好享受。
通過架在密基比河（血河）上的橋樑，進入月影區。
只是隔著一條河，卻散發著有如跨過國境般的異國氣息。沒有鋪設柏油的道路充滿紙屑和垃圾，房子都又髒又黑。
前往參加收穫節的新血種族集團，和研究所的職員在氣質上明顯有別。服裝破破爛爛，兇惡又粗獷，還用銳利的視線看著伯特他們。
戴著警察風格帽子的男人在街角拿著舊式的步槍。
珍妮佛皺眉，明顯表達出厭惡感。
「那是義警隊吧？我不太喜歡這裡。要不是工作根本不想來……」
不安的心情伯特也一樣。絕大部分的人類對都市的陰暗角落——月影區根本一無所知，大家都抱持「不帶著防身用的槍會很危險」這種想法。而且最近閃焰倶樂部的活動更為猖獗，漫延著一股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的氣氛。昨晚在附近的都市也發生縱火事件。
珍妮佛很不耐煩地說。
「政府也不知道該拿閃焰倶樂部怎麼辦，州警如果不願有動作，據說甚至打算出動國軍。」
「要用軍隊嗎？」
「對方有汽油彈和炸彈……不就明顯是恐怖組織嗎。」
伯特打從心底祈禱著，希望絕對不要被波及。
收穫節的會場是過去曾為要塞的區域，建於十八世紀的石造堡壘留存至今。伯特等人把車停到堡壘後方的公墓旁，出發去尋找在會場入口等待的凱伊。
伯特雖然已經習慣新血種族，大量男女老幼從各地聚集而來的光景實在太少見，帶來很沉重的壓迫感。連平常很強悍的珍妮佛也都縮起身子，黏著保鑣不放。這種完全就是敵陣的狀況，令人猶豫要不要靠近——
「伯特，在這邊！」
凱伊在入口招手。她穿著和美麗的銀髮互相輝映的紅色連身裙，在眾多新血種族的女性中也很引人注目。
「米亞還有其他人也都來了喔！」
比平常還興奮的凱伊帶著伯特通過入口。
收穫節已經開始，新血種族把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熱鬧的笑聲和幼兒的哭聲此起彼落，烤肉的煙隨著風與汗水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五顏六色的氣球裝飾著套圈圈和打靶等攤位，野貓或小鳥跑來啄食掉到地上的血色哈密瓜果皮。這是在人類居住區很難體會到，充滿活力的空間。
環顧會場，群眾都是紅眼尖耳，沒有任何人類參加。
眾人都對身為異物的伯特等人投以訝異的視線，還用手指著和嘲笑他們。這跟平常是完全相反的立場。可是他們是凱伊的同伴這點
似乎廣為人知，感受不到有需要拿出手槍的生命危險。
「在那邊吃點什麼吧。」
凱伊所前往的地方，在大型的帆布帳篷底下能夠享用血色哈密瓜的烤果肉、沙拉、炒果皮或醃製品等原創料理。然後理所當然地，擺著大量的番茄醬和辣椒醬。
帳篷的角落，米亞正在把辣椒醬灑在烤好的果肉上。那是染成深紅色的可怕食物。
「好吃嗎……？」
伯特戰戰兢兢地問道，米亞回了一句「又甜又辣」，接著用湯匙舀起來，毫不在意地吃著。
這時珍妮佛硬是把深紅色的超辣烤果肉拿給伯特和凱伊。
「吃吧，這是文化交流喔。」
「咦……？」
蒸發的辣味刺激著眼睛。伯特用視線向凱伊求助，然而……
「很好吃喔。」
凱伊說完就就塗上番茄醬，津津有味地吃著。記者拿著相機對準伯特，他只好抱著覺悟一口咬下去。
「嗯唔、咳、咳！」
一放入口中伯特就嗆到了。感覺嘴巴里和氣管都要燒焦了。
「啊，灑太多辣椒醬了嗎？」
珍妮佛笑咪咪地笑著。
「水、水……」
視野因淚水而模糊，伯特接下遞上來的杯子，一口氣喝下。
「呀！」
會讓舌頭麻痹的酸味和讓喉嚨燒焦的辣味襲擊著他。
遞上杯子的人是米亞。
「辣醬可樂。」
米亞對痛苦地呻吟的伯特露出冷笑，接著就消失在會場中。
「哈哈！伯特也接受到米亞的洗禮啦！」
嘴角還有番茄醬的凱伊捧腹大笑。
「我一點都不高興……啊啊……肚子一定會痛起來……」
伯特嘴巴里麻痹，全身流著汗，和眾人一起在會場裡走著。
會場中央有顆五十公斤重，如神明般鎮座著的巨大血色哈密瓜，周圍進行著各種競賽。快吃競爭和吐籽比賽，還有把果皮刻成頭盔形狀的雕刻比賽。D室的成員也有參加上述活動，最年長的職員還帶著小孩。伯特很常在廁所遇見的男性新血種族也樂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工作中不會展露的幸福笑容。
每個人看到凱伊都會打招呼，還會要求握手跟簽名。有些居民甚至以自豪的眼神看著她。
「凱伊很受到大家的仰慕呢？」
伯特這麼問珍妮佛，她以帶有些嫉妒的語氣同意。
「性格、長相、頭腦通通是A級，沒有任何會被討厭的要素吧。所以才會選她當宣傳大使。頭腦偏差值只有六十三的太空人弟弟也多學著點啦。」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話雖如此，正如珍妮佛所言，凱伊是很理想的技術員。想讓戴蒙部長的評價從「鲶魚」變成「一流的職員」，不光是要完成工作，還得像她一樣帶領團隊的大家前進。
伯特和凱伊在會場裡晃了兩小時，但炎熱的天氣奪走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兩人坐到山胡桃的樹蔭下，吃起刨冰。
「好累……撐不到天文觀測……辣椒醬害我的肚子也痛了起來……」
「我也沒空坐下，所以頭好暈……」
在身處敵陣的氣氛下一面耗損精神力一面無所事事地站著的伯特，和遭遇簽名攻擊的凱伊在疲勞的性質上完全不同，不過雙方都已經疲憊不堪。
會場響起如雷的歡呼聲。看來是血色哈密瓜賽跑開始了。抱著十公斤重的血色哈密瓜競走，據說是祭典中最能炒熱氣氛的活動，珍妮佛帶著記者和保鑣前去採訪。
凱伊邊用湯匙舀著刨冰，邊問伯特。
「你要去看嗎……？我想休息……」
「因為很熱我也不去了……」
當伯特整個人放鬆地坐著。
「喂！」
有人用堅硬的東西在戳他的背部。
「噫！」
嚇到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的伯特一轉頭，就看到穿戴著樹枝和血色哈密瓜頭盔的痩弱新血種族小孩們。
「伯特大人啊，你要是敢欺負凱伊，我可饒不了你！」
「咦！？我沒有欺負她啦！？」
被從沒見過面的小孩稱作伯特大人。從孩子們那有點臭屁的表情看來是開玩笑，但伯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露出困擾表情的凱伊在孩子們面前蹲下，用像學校老師那種方式跟他們說話。
「真是的……你們在做什麼啊？」
「凱伊沒有被欺負嗎？他有沒有打你？」
「完全沒有那回事喔。伯特會拿番茄醬和方糖給我，他很溫柔喔。」
「咦～？」
即使如此孩子們還是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伯特，凱伊嘆著氣拿出零錢。
「拿去買些東西吃吧。」
「謝謝！」孩子們活力十足地喊完，還說了「這是回禮！」，然後把血色哈密瓜的頭盔交給凱伊便開心地跑向攤販。
宛如一陣風暴般離開的孩子們，伯特完全看到傻眼。
「……那些孩子是什麼人？」
「嗯……」
凱伊以帶著憂愁的眼神，注視著孩子們的背影。
「他們是住在教會的孤兒。啊，那些孩子做出失禮的舉動，對不起。請原諒他們。」
據說他們過著在濕地捕魚為生的生活，凱伊有時會請他們吃飯。
「喔。對他們來說，凱伊是聖女大人呢。」
「……」
伯特感到佩服而不經意地說出的一句話，不知為何讓凱伊的臉頰紅了起來。到底是為什麼呢。思考了一會的伯特發出「啊」的一聲，想到這句話跟珍妮佛開她玩笑的一樣。
「……不，我只想表達你很崇高，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唔……」
凱伊越來越難為情，還拿起血色哈密瓜的頭盔遮住臉。
沉默包圍兩人，陷入微妙的尷尬氣氛時，珍妮佛走了過來。
「凱伊，那個頭盔是……？算了。兩位去參加比賽吧。我已經幫你們報名要臨時參加。」
「咦？」「咦？」
就算要拒絕也為時已晚。工作人員前來迎接兩人了。
摻雜在體格壯碩的新血種族男性中，伯特和凱伊站在競走的起跑線。伯特抱著的血色哈密瓜明顯比其他人的都還大上一圏，有凱伊手上那顆的兩倍大。這種不利條件是敵陣的洗禮嗎。雖然想要換一顆，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比賽就開始。學生時代總是墊底的伯特，想說再怎麼樣也不可以輸給身為女性的凱伊。
發令員揮下旗子。
「預備，開始！」
來不及反應的伯特起跑完全慢上一拍。另一方面，身旁的凱伊居然成功做出起跑衝刺——但是她沖得太猛，不出所料，剛跑到第三步就往前摔倒。
「呀！」
從凱伊手上掉落的血色哈密瓜，滾到剛起跑的伯特腳邊。
「哇！」
伯特想要閃開，卻不偏不疑地踩到血色哈密瓜的正上方，整個人滑倒。接著臉部著地，鼻子重重地撞擊地面。
「好痛——嗚啊……」
竊笑聲與盛大的掌聲，以及四處響起的口哨聲。氣氛異常地熱烈。
「痛痛……」
伯特一抬起臉，溫熱的東西就從鼻子流到嘴巴。是鼻血。
慌張地用拳頭去擦拭後，他的手背整個都是血。
那瞬間，伯特感覺新血種族們的眼神似乎改變了，整個人背脊發涼。棄權的伯特像受到短吻鱷攻擊的犰狳似地落荒而逃。
伯特躺在會場的角落，離公墓很近的長椅上，拿做刨冰用的冰塊冰敷鼻子。只有膝蓋擦傷的凱伊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事……眼鏡也沒有摔壞……」
珍妮佛邊喝著可樂，邊傻眼地看著兩人。
「水上活動跟競走都……要說很有書呆子天堂的作風倒是沒錯啦……」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凱伊被從其他都市前來的孩子們帶走，再度遭受簽名和握手的攻擊。另一方面伯特即使有人笑他的鼻栓，也沒有任何人跟他要簽名。
珍妮佛一面看著這種情況，一面咬碎可樂里的冰塊。
「這個名叫阿納克大團結的計畫啊……先別提宣傳科學技術，種族融合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那麼簡單就達成呢。」
「咦？」
「重點是展現出願意靠近彼此的態度……不了解第一線情況的上司是這麼說的。」
「你感覺不太能接受呢……」
「是啊。就算要做，我認為有更好的做法。」
「比如說什麼？」
「讓你跟閃焰倶樂部決鬥。」
「——」
「我開玩笑的啦。可以別露出一副想死的表情嗎？」
「好、好的……」
從珍妮佛嘴裡說出來感覺就不像在開玩笑，這令伯特冒出冷汗。
「該怎麼說，我認為比起依照國家指示參加形式上的活動，由走投無路的公民發起示威遊行還更有力量，也比較能得到共鳴。」
「這點我也是這麼想……」
參加數場人類居住區的活動後，伯特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可是說到成為人類代表的痩弱鼻血男孩有沒有那種力量嗎……」
「唔……」
珍妮佛毫不客氣地這麼說，但伯特很感謝她願意說真話。雖然被言行太過自由的珍妮佛耍著玩，伯特對她表里如一又爽朗這點很有好感。
珍妮佛似乎覺得很熱，邊用領子搧風邊說。
「以我個人而言，只要你跟凱伊還有ACE能變得有名就OK了。所以你要再加把勁啦。」
伯特從凡事講求效率的她身上感覺不太到對太空的熱情。說起來，她大學主修的社會政治學跟太空八竿子都打不著。當然，宣傳室的職員會需要和社會有關的技能。
「珍妮佛小姐，你為什麼會選擇加入ANSA……？」
伯特突然很想問這件事。珍妮佛似乎也沒打算隱瞞，很乾脆地回答。
「我原本是新聞記者，在ANSA設立時有人挖角我。說理工科的頭腦都很僵硬。」
「原來如此……」
「既然都要做就要做好。還有最近我也找到目標。如果琉德米拉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一定要讓那臭婊子嘗到屈辱的滋味，讓她喝辣椒醬喝到流眼淚。」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需要知道。」
珍妮佛憤怒地把草連根拔起。雖然不知道理由，她似乎有自尊心受損的過去。伯特直覺地認為大概是跟戀愛有關，但追問下去可能會惹惱她因而作罷。
伯特不只肚子痛，同時也想洗掉鼻血，所以跟珍妮佛說要去廁所。當他說完後站起來時，注意到萬頭攢動的群眾中有名男性新血種族用銳利的視線盯著他。
他假裝要推眼鏡，小心翼翼地看過去。
光頭且長相兇惡的男人似乎有話想說，以在打量伯特的表情站著。
雖然看得出跟凱伊有幾分神似，但伯特怕到不敢仔細去看。而是選擇別開視線。
「怎麼了嗎？」
珍妮佛這麼一問，伯特用側眼偷瞧那個男人。這時男人轉身離開。
廁所的小屋很不衛生，蒼蠅到處飛舞，牆壁還腐爛破了個洞。這樣連靜下心來都沒辦法，伯特打算從馬桶間走出來而正要推門。
這時，新血種族的男人們發出的沙啞聲音從門外傳來。
「那個叫凱伊的女人居然去服侍人類。」
是對凱伊的批評。從破洞看去，凶神惡煞的男人們正在小便。
「——我們的戰場並不是太空。不需要跟人類一起以太空為目標啦。」
「——電腦？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就顛覆這個腐敗的社會看看啊。」
在人類社會平步青雲的凱伊，一定會讓討厭人類的新血種族們覺得很不爽。
「——不過泳裝倒很不錯呢。哈哈哈。就只有這樣。」
進行低俗對話的傢伙們讓伯特感到很氣憤，但直到他們離開前，伯特都不敢走出去。
伯特一走回到珍妮佛身旁，結束簽名會的凱伊也正好回來。
「我簽了太多名跟握了太多手，手好酸……」
「說不定我簽名變好看了。」凱伊甩著手，半閉著眼開玩笑地說。看著帶給人溫暖的她，伯特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別讓她接觸到像剛才那些男人們散發的惡意。
當太陽開始傾斜，收穫節也進入佳境時。
從會場後方的公墓響起沉重的小號樂聲。
悲傷又優美的聖歌傳進眾人耳里。
眾人看向欄杆的另一頭，表情悲痛的新血種族隊伍拿著雨傘和手帕，扛著棺材朝墓地走去。聖歌是由與隊伍同行的遊行樂隊所演奏。
「那也是收穫節的活動？」
伯特問凱伊，她搖頭否定。
「那是喪禮。」
「……喪禮？」
新血種族的人們彷佛腳上綁著透明的鐵球，以緩慢又奇妙的動作在走著。配合演奏，怎麼看都不像喪禮。這時珍妮佛好像想起什麼而點頭。
「這叫做『爵士葬禮』對吧？」
伯特知道住在這個城市的新血種族有獨特的音樂喪禮。
儀式起源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新血種族創立互助的秘密結社，拉人的話術就是「附音樂的豪華喪禮」。
遺族和遊行樂隊邊演奏邊從街角走到教會，途中聽到音樂的居民逐漸聚集過來，有時還會膨脹成好幾百人的隊伍。
抵達教會後，一結束喪禮，出殯的鐘聲就響起。接著配合聖歌等悲傷曲子，舉行將棺材運送到墓地的送葬遊行。
遊行隊伍現在正要抵達墓地。
伯特對獨特的習俗產生興趣，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隔著欄杆偷看在公墓舉行的喪禮。
墓地排列著無數並沒有得到完善的管理，由石頭組成的墓。其中也有墳墓因崩塌而露出內部構造。
聚集在墓前的出席者將棺材放入墓室，流著淚獻花，向神祈禱。這些流程跟普通的喪禮一樣。
然而，一關上墓室，沉重又憂鬱的氣氛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咚咚咚咚！
鼓敲起輕快的節拍，小號和薩克斯風的吹奏者們用大音量吹響旋律。
「咦……？」
遊行樂隊以不適合喪禮的快樂氛圍，演奏起充滿活力的曲子。
曲子是爵士樂的經典曲目「太陽與月亮的遊行」。
哭泣的人破涕而笑，甚至還有大動作地跳著舞的人。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啊啊，當星星在天空中閃耀時！〉
〈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魄力和躍動感傾泄而出，蝴蝶和蚱蜢受到驚嚇，從草叢中飛舞起來。收穫節的參加者湧進墓地，配合音樂又唱又跳。
面對突如其來的騷動，伯特和珍妮佛看得目瞪口呆。
「怎、怎麼回事……？」
喪禮的參加者們由遊行樂隊帶領，排成一列開心地離開墓地。
凱伊配合漸行漸遠的音樂，用手掌輕拍著大腿。
「接下來，他們會一邊繞行故人的回憶之地，一邊踏上歸途。」
對首次體驗到的神秘儀式，伯特心中滿是疑問。
「為什麼在沉悶的曲子中前來埋葬，卻開開心心地打道回府？」
「到埋葬為止是要悼念死者。回程則是要慶祝靈魂從痛苦的現實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悅……」
凱伊落寞地注視著在夕陽映照下的墓地，自言自語地唱起歌。
「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 ☽ ☽
太陽完全西下後，白天的熱烈氣氛和饗宴如同騙人般地消失無蹤，收穫節就此閉幕。接著當月亮開始發光，ANSA主辦的天文觀測隨之開始。
在會場附近的堡壘遺蹟中，架設了一般人實在買不起的高性能天文望遠鏡，伯特和凱伊等待著參加者的到來。
但冷冷清清地沒有半個人前來。跟在廁所遇到的那群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相同，大家都對太空開發沒有好印象。
伯特看向夾在兩人中間的望遠鏡，想說真可惜而嘆了一口氣。
「能夠用這麼高級的望遠鏡觀測，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明明有『吸血鬼是月亮的居民』這種傳說……米亞她們也不會來嗎？」
伯特一問，凱伊苦笑著聳肩。
「她們早就回家了喔。」
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地方，珍妮佛疲憊地坐在快要腐朽的長椅上，對記者和保鑣們發泄不滿。
「我們部門的上司真的不了解第一線。搞錯預算的用法了啦。唉……好悶熱！好多蚊子！好想沖澡……唉……」
珍妮佛先看了一下手錶後，似乎做了什麼決定而點頭，接著拿起隨身物品站起來。她走向伯特和凱伊。
「我要在車子裡待命。」
「咦？」
自由奔放的人又做出驚人的發言，伯特和凱伊幾近放棄地聽她發表意見。
「你們看，現在變暗了對吧？我擔心車子會被偷或是遭到破壞。你們是活動的主角，起碼要在這裡再待上一個小時喔。」
「知道了……」
然後珍妮佛放了兩瓶可樂當餞別，便拉著保鑣離開。被拋下的記者在猶豫了一會後，對伯特說「如果有人來就叫我」，說完他就跑去追珍妮佛。
變成伯特和凱伊獨處。
因為已經跟她在一起一整天，聊天的話題已經用完，伯特想不到該說什麼。
溫暖的夜風從兩人間吹過。茫然地望著夜空的凱伊，銀髮隨風搖曳。
沉默令人難受，卻又無事可做。
「機會難得，沒人來的話我自己看吧……」
伯特移動到望遠鏡前。凱伊只是看著伯特，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伯特把望遠鏡朝向月亮，接著看尋星鏡。用微調杆進行調整後，邊看目鏡邊調整焦距。
這樣一來，劃出美麗弧線的眉月就能看得很清楚。
「……好美。跟我家的市售品果然不同啊。」
伯特一面觀察夜空，一面想起孩提時代。
「以前我身體不好，很少外出……興趣就只有天文觀測和讀書。」
和第一次看望遠鏡時相比，太空完全沒有任何變化。離讀著「帶我去月球」所描繪的夢想，自己是否有更近一步了呢。
漂浮在鏡頭另一端的月亮，明明大到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實際上卻在遙遠的三十八萬公里外。
深藏在心中的意念湧上心頭，話語不斷脫口而出。
「ANSA持續失敗，計畫到了存亡關頭……我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想放棄。雖然珍妮佛她說太空開發根本沒有夢想，我還是想抱持著夢想。即使列夫和伊琳娜的報告中表示神不存在，我還是向月亮獻上祈禱，對星星許願。」
當伯特一面熱衷於天文觀測一面說著，遠方響起小號的聲音。看來又有送葬遊行前來。雖然夜已深，考慮到新血種族是月亮信仰這並不奇怪。
伯特把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似乎有話想說的凱伊盯著他看。
「啊，抱歉，我一個人獨占。你要看嗎？」
「不……」
凱伊低頭吐出一口氣。
伯特回想起自己可能太熱情地在講話，突然感到很難為情。一說到太空，他會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什麼夢想啊神啊，怎麼有臉說這種話，伯特滿臉通紅，心口附近緊縮起來。
「呃……你就忘了剛才我說的話吧……凱伊你也來看啊，是很美的眉月喔。」
「……」
沒有得到回應。凱伊把隨風飄逸的頭髮撥到耳朵上，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伯特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頻繁地跟她說話。
「……對了。讓教會的孩子們看，他們會很開心吧。」
「……開心？」
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嗯。我也是在跟那些孩子差不多的年紀時喜歡上太空。你要不要去叫他們來？」
「可是……」凱伊搖頭，有點難以啟齒地回答。
「你的心意我是很感謝啦……」
「這、這樣啊……已經很晚了，是有門禁嗎……」
「……謝謝你關心他們。」
凱伊用寂寞的微笑回應。伯特因為提出雞婆的建議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他拿下眼鏡，一面無意義地撥著鏡腳又擦著鏡片，一面擠出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你是從何時開始對太空有興趣的？會在遠方的大學就讀也是為了從事太空相關的工作？」
「嗯……」
凱伊困擾地用雙手托著臉頰並低頭。該不會是不想讓人觸碰到過去，伯特察覺這件事後連忙轉換話題。
「呃、呃，你願意的話，能說給我聽關於月球軌道的研究嗎？」
這時凱伊一臉認真地注視著伯特。
「伯特……那個啊。我就老實說了……」
說到這裡，她先屏息了一下。那苦惱的表情，讓伯特想說她是打算表明什麼而先做好心理準備，於是她緩緩地開口。
「我對太空這種東西根本沒興趣。」
「……咦？」
「——我最討厭月亮了。」
伯特想說是聽錯了，或是她在開玩笑。可是凱伊表情凝重地繼續說。
「你或許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但請聽我說。」
她那充滿決心的眼神射穿了伯特。伯特只能豎耳傾聽。
「幾乎所有的新血種族都討厭太空開發。這點我也一樣。我希望政府為了國家的面子而使用預算之前，能先拯救受到社會排擠的我們。光是發射一枚火箭，花費的金錢可以讓多少貧窮的孩子去上學？」
瘦弱的孩子們在伯特的腦海中閃過。
凱伊的眼神毫無感情，彷佛在說給自己聽似地淡淡吐露心聲。
「月影區是充滿屈辱和絕望的陰暗面。每個人都想從黑暗的日子中逃脫，光線卻照不進來。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只能任人宰割。大家都想要有電視，也想開車或騎機車。也想要冷氣。想吃著喜歡的東西，穿時髦的衣服和戴飾品過著快樂的每一天。可是那種事情無法實現。我們光是要活在這個時代就得拚命，沒有餘裕去懷抱夢想。」
她的每一句話都深入人心，伯特感到胸口痛苦。覺得自己對身邊的現實視若無睹，卻沉醉在甜美的夢想中。
沉重的安魂曲從公墓乘著風傳來。
「連醫療都是差勁透頂……！」
從沒生過氣的凱伊，頭一次表現出甚至會讓聲音顫抖的情緒。
「應該能救活的人卻只能死去……！至於吸血鬼症候群的治療法，因為對人類來說根本不重要，沒人願意去研究……」
咬著嘴唇的凱伊，深深地吐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接收到她的強烈想法，伯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來。
「……那為什麼你會在ANSA……？從事根本不想做的太空開發，還參加宣傳活動……」
凱伊用像要推翻疑問的堅定語氣說。
「為了開拓讓新血種族能成為科學家或技術人員的道路。藉由我成為太空開發不可或缺的人物，讓人類認同新血種族。」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她的行動背後所代表的意義都連接上了。為什麼要教伯特電腦，為什麼對宣傳活動很積極。至今伯特都已為她只是喜歡太空，對太空開發很有熱誠。
可是，那是很大的誤解。
把頭髮往上撥的凱伊聲音帶著怒氣。
「即便君主是女王，這個國家的社會還是以人類男性為中心在運轉。ANSA也一樣。連人類的女性要成為技術員都很困難。階級是最底層的女性新血種族，就算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往上爬，只能領最低薪資都不到的薪水。我剛到研究所任職時，有聽過人事部的人類用『那傢伙的薪水用豬血就好』嘲笑我。我絕不會讓他們再說出那種話。」
得知以前她半開玩笑說出來的話是事實，伯特遭受令人啞口無言的衝擊。
凱伊用深藏熱情的朱紅色眼睛，注視著橫躺在堡壘前方的廣大黑暗。
「我很清楚幾百年來的歧視是無法輕易消除的。人類至上的階級社會，將種族隔離正當化的惡毒州法。政府嘴巴上說種族融合，但這種事根本辦不到。所以……我只是希望能讓人類認同我們。」
眼前的並不是平常那個冒失又開朗的凱伊。而是用痩小的身體背負著新血種族的命運，想要開拓未來的聖女。
「所以我致力於不要對人類築起藩籬。要是我先這麼做，對方當然也會築起藩籬。這樣是無法打破歧視的。」
這時凱伊看向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倒是從一開始就不可思議地沒有藩籬。」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是不擅長擺出像在劃清界線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凱伊站起來朝墓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火把的燈火有如英靈的靈魂似地在搖晃，她對著那片黑暗堅定地說著。
「我看到伊琳娜，確信世界是可以改變的。如同伊琳娜帶給我勇氣，我也想帶給新血種族希望。我下定決心。就算是出生在這個星球最底層的我，也要碰到月亮給大家看。」
凱伊的視線筆直地凝視著浮在天空中的眉月。
「所以月球登陸計畫要是中止我會很困擾。因為我的夢想將會無法實現。」
說完凱伊回頭看著伯特，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彷佛是在壓抑住快潰堤的情緒。
「就算向你發牢騷也沒意義呢。對不起。」
「不……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抱歉……」
她的心愿讓伯特
覺得很心痛。可是有件事伯特很在意。就是之前在廁所里所聽見，那些凶神惡煞的傢伙所做出的批評。因為怕說出事實會傷害到她，伯特委婉地傳達。
「不過……有些新血種族不知道你的想法，在他們眼中不會覺得你是在討好人類嗎……？」
凱伊以像在說那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
「我知道有人討厭我這麼做。說起來，我爸爸就是那樣。」
「咦……？」
伯特等著她的下一句話，她說完卻沉默了下來。
小號的聲音彷佛要打破靜寂似地響起。從公墓傳出活潑的樂曲。
凱伊撥開遮住額頭的劉海，寂寞地說著。
「……我爸爸的事情沒什麼。只是父女吵架，忘了它吧。」
凱伊低著頭，緊咬著嘴唇。可能是她家中發生什麼事，伯特和她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所以不好意思開口去問。而在無法開口下聽了一會演奏之後，凱伊突然抬起頭來。
「那個……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要保密喔。討厭太空這件事，要是被研究所的人知道，我會遭受強烈批評。會跟你說是因為——對，你是我的搭擋，要是你有所誤解，我會很困擾……還有我不希望你因為在這個城市不小心提到太空，而被孩子們和大家討厭。」
「……我明白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嗯……」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只是伯特感覺她的表情，還有她所說的話都有些奇怪的地方。當然伯特不認為有人會對才剛相遇不久的人誠實地吐露心聲。可是明明應該是說出真心話的她，卻給人說的話和內心背道而馳的印象。
然而，繼續追問下去似乎會毀掉到目前培養起來的交情，話雖如此也伯特無法說出什麼機靈的話，只好選擇閉上嘴巴。
「唉，我肚子餓了。已經想回家了……可是我們還得待在這裡呢。」
凱伊不耐煩地苦笑完後跑去看望遠鏡，並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為什麼會以月亮為目標呢……真愚蠢。」
——我最討厭月亮了。
那句話擾亂著伯特的內心。
不光是凱伊。珍妮佛、政府、還有大眾，大家都沒對太空懷抱著夢想。明明看著同樣的月亮，內心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我是沒見過世面的夢想家嗎。
身旁的凱伊靜靜地進行天文觀測。撥到耳後的頭髮滑落，但她沒有重新撥上去而是繼續觀看探太空。
她在看著什麼，在想著什麼。
從那帶著憂愁的側臉完全無法想像。
伯特戴起原本拿掉的眼鏡，抬頭仰望夜空。
迫在眉睫的軌道飛行若是失敗，太空開發競賽將以敗北告終。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宣傳大使會成為批評的箭靶，凱伊和伯特的夢想都會煙消雲散。
但就算以成功為目標，國家規模的太空開發不是一介職員之力就能影響的東西。只是伯特想要改會變讓人事部說出「讓她喝豬的血液就好」這種話的可恥環境。想要讓教會的孩子們可以笑著看望遠鏡。
——啊啊，當太陽西沉時——神啊，請將我引導到月亮上——
新血種族們的歡愉歌聲，在這個星球的底層，不停地迴蕩著。
☽ ☽ ☽
朱紅之瞳 Vermilion eyes
收穫節的隔天夜裡，凱伊一個人來到公墓。
聽著送葬的歌曲，許多兒時回憶歷歷在目地浮現。然後差點對伯特說出不需要說出口的話。
凱伊把從庭院摘來的月下美人供奉到墓前。
莉貝爾提•史加雷。
擁有自由（Liberté）之意的名字，是在凱伊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深愛的母親之名。
能有現在的凱伊，母親的貢獻比起誰都還大。
莉貝爾提在人類居住區做清潔工的工作，她很早就發現凱伊的記憶能力和數學的天分，會偷偷地從垃圾場撿回月影區買不到的書。
教科書、工程學書籍、科學書籍、古今中外的小說、大量的舊報紙。
凱伊把這些都記憶、吸收下來。有趣的東西她會重讀好幾遍，想像著書中的內容感到心跳加速。
莉貝爾提總是像口頭禪似地說著「新血種族不足的東西是教育和教養」。
「這座城市沒有人讀到大學。不過既然沒有前例，凱伊，就由你來當第一個吧。」
「由我……？」
「沒錯。因為你有著不會輸給世界上任何人，非常傑出的能力。」
凱伊想過好幾次不想要和別人不同的影像記憶能力。因為是新血種族已經受到人類排擠，但連新血種族的同學都覺得她是怪人而與她保持距離，讓她感覺世上沒有容身之處。
可是在母親的鼓勵下，她能夠肯定自己。父親也為了湊出凱伊的學費，犧牲睡眠時間拚命工作。
在就寢前，莉貝爾提摸著凱伊的頭，溫柔地對她說。
「你所走過的足跡會創造歷史。」
「歷史……？」
「沒錯。今後的世界將會把智慧當成武器來戰鬥喔。野蠻的暴力已經是過去的手段。因此要由你帶頭，試著改變這個國家的歷史……這樣會不會太難？」
莉貝爾提像在惡作劇般地眨著一隻眼。
「雖然很難，我會試看看。」
凱伊也學著母親眨眼。
莉貝爾提對學問一竅不通，所以她不會去教凱伊念書。能教的只有關於打扮方面。
每年一到夏天，她就會使用在庭院盛開的月下美人提煉出自製的洗髮精或香水，兩人還會一起製作使用鐵絲和膠帶的鮮花髮飾。
莉貝爾提把髮飾插進凱伊的頭髮，臉上露出微笑。
「月下美人的別名是『夜之皇后』。很適合這種高貴花朵的凱伊是月亮的女王嗎？」
「不。媽媽才是女王，我是公主喔。」
「呵呵，說得也是。」
與凱伊一樣有著銀髮的莉貝爾提很常說「我們是高貴的血統喔」。她說代代相傳的戒指上鑲著的藍色寶石——月長石，是身為吸血鬼始祖直系後裔的證明。
「你要以身為新血種族為榮，總是抬頭挺胸、凜然地活著。不管人類說出多麼過分的話，都不用去理他們。」
凱伊很喜歡一直都帶給她勇氣的母親。
「等你長大比較適合戴以後，我會把戒指送給你。」
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實現。
「今晚我會工作到比較晚，你絕對不可以外出喔。要是有看起來很有趣的書，我會撿回來給你。」
那是凱伊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
那一天——月全蝕的夜晚。莉貝爾提在小巷裡的垃圾場被人開槍射穿心臟。
接觸嫌疑犯的州警相信「咬了狗的女人突然襲擊我，我才對她開槍」這種證詞，把整起事件當作「對吸血鬼症候群的病患所施行的正當防衛」，沒有認真進行搜查。
那麼溫柔的母親怎麼可能襲擊人類。凱伊悲傷地大哭。並非正當防衛的最好證據，就是母親的戒指不見了。認為「這不是強盜殺人嗎？」的父親懷疑搜查的正確性，州警卻表示戒指只是掉了，沒有去理睬。贊同歧視派的州長底下的州警站在人類那一邊。無法甘心放棄的父親獨自在人類居住區追查事件始末，某天夜裡卻遭到閃焰倶樂部襲擊，身受重傷。
凱伊曾憎恨人類。也對要是否去讀人類的大學產生迷惘。
可是母親的那句話讓她下定決心。
我要創造歷史，不是用野蠻的暴力，而是將智慧當作武器。
為了回應母親的期待，為了完成母親的理想，凱伊接受街坊鄰居提供的援助，不顧父親的反對離開家門。
在凱伊以獎學金生身分入學的北部高中里，只有她一名新血種族。有人騷擾她要她別來上學，甚至考試分數輸給她的人類還曾用芥末醬潑她。有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但她告訴自己無需去理會愚蠢的人類，要抬頭挺胸地面對。然後在她留下成績的同時，也慢慢有人類純粹地認同凱伊的智慧。
這時她遇見了電腦。
電腦的話，就算是新血種族下的命令也會聽從。
只要把這個當武器來並善用，夢想一定會實現。
——小號的高亢樂聲在黃昏中響起。今天也要舉行某人的喪禮。
沉浸在感傷中的凱伊擦掉眼角的淚水。
接著她表情認真起來，重新面對墓碑。
「媽媽。我要成為這個國家的伊琳娜。」
她看到在伊琳娜的首飾上閃閃發光的寶石，竟然和
那顆不見的藍色寶石相同，除了感到驚訝外，更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請你看著我……！」
凱伊的眼睛在鮮艷的夕陽照射下染上朱紅色。
變成那種鮮血般的紅色，顯示她繼承著吸血鬼始祖的純正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