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大的危機 第二章 吹響吧!長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姐,你為什麼不吹喇叭了?」

  麻美子不高興地低頭看著久美子。對於小學一年級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級的姐姐永遠是有點可怕的存在。麻美子比久美子大很多歲,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不管是算數道具,還是粉彩蠟筆,久美子在學校用的東西永遠都是麻美子用過的,久美子很羨慕姐姐總能央求爸媽買些亮晶晶、莫名其妙的寶貝給她。

  「跟你沒關係。」

  麻美子不屑一顧地說,活像不想看見久美子的臉。當時她對久美子的態度就很不客氣。儘管如此,久美子還是很崇拜姐姐,因為年幼的她知道姐姐其實很溫柔。

  「久美子好喜歡姐姐吹的喇叭。媽媽說,等我升上四年級就能吹喇叭了,所以我也想吹長號,想跟姐姐一起吹長號。」

  久美子拼命想表達自己的想法,可是她愈說,麻美子的心情愈惡劣。麻美子臭著一張臉,從書包拿出珠算工具,面向書桌,完全當久美子不存在,但她還是亦步亦趨地追著姐姐跑。

  「姐,你是為了考上好學校才放棄吹喇叭嗎?不能不用功嗎?姐姐那麼聰明,就算不放棄喇叭也沒問題的。」

  耳邊傳來鉛筆窸窸窣窣在筆記本上摩擦的聲音,久美子不死心地繼續纏著麻美子。

  「姐,不要放棄嘛!久美子好喜歡吹喇叭的姐姐,像是你在運動會吹喇叭的時候,早紀也說久美子的姐姐好帥,所以不要放棄嘛!」

  久美子說得快哭出來。對於小學一年級的久美子而言,姐姐要不要繼續參加銅管樂團是死活問題。她很喜歡姐姐吹喇叭的樣子,很喜歡帥氣的姐姐。

  「……姐姐最近一點都不帥氣。」

  久美子絮絮叨叨地說,麻美子的背影抖了一下。

  「老是板著一張臉,好恐怖。我不喜歡現在的姐姐,你吹喇叭的時候帥氣多了。」

  這句話讓麻美子突然站起來,一言不發地低頭看著她。久美子藏不住內心的恐懼,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嗎?麻美子抓住久美子撲簌簌發抖的手臂,不由分說將她推倒在地上。久美子呼吸困難,她真的覺得自己會死掉。

  麻美子低聲咆哮:「你懂什麼!」

  她從聲帶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好委屈。久美子雙目圓睜,凝視著姐姐近在咫尺的臉。姐姐烏溜溜的大眼睛目光閃爍,宛如夜晚的大海。看在久美子眼中,那是悲傷的顏色,是非常不帥氣的顏色。

  麻美子以粗魯的動作放開久美子,不屑地冷哼一聲。壓迫肚子的感覺消失了,久美子總算能呼吸到空氣。姐姐居高臨下看著咳個不停的妹妹,冷冷撂下一句:「下次再亂說話,就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這很明顯只是恐嚇她的狠話,久美子還是老實地點頭。因為姐姐看著自己的表情實在太哀傷了。這個人好可憐,久美子淡漠地想。

  即使過了九月中,麻美子還是待在家裡。大學早就已經開學了,她卻窩在自己房間,偷偷摸摸不曉得在做什麼。父母起初還一臉困惑地對她說教,後來大概是死心了,不再說什麼。回到家就會看到姐姐的生活令久美子感到窒息,幸好她平常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從事社團活動,不太需要和姐姐獨處。

  「早安。」

  「早。」

  久美子向麗奈打招呼,麗奈微微一笑。早晨的上學路上,空氣很新鮮,視線範圍也很清晰。原本灼熱的空氣開始帶著涼意,翠綠的葉子逐漸轉成紅色或黃色。冷風讓人感覺到秋天的來臨,令久美子打了一個冷顫。最近天氣一口氣變冷了,夏天時還以為大熱天會永遠持續下去,但季節總在不知不覺中偷偷變換。

  「明日香學姐不知道怎麼樣了。」

  麗奈看著久美子說道,手中握著英文單字卡,字卡的角落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條紙。

  「嗯……會怎麼樣呢?」久美子模稜兩可地漫應一聲。

  教職員辦公室那場騷動的隔周,明日香就回來參加社團活動了。久美子怔忡地回想當時的狀況。

  「明日香!」

  她一出現在音樂室,其他社員就一起圍上去,久美子也想靠近那堵人牆,但又沒有勇氣推開三年級走到她身邊,只好從幾步之外注視著明日香秀麗的側臉。曾經腫到令人心痛的臉頰已恢復正常。

  「雖然有奇怪的謠言,但你不會退出社團吧?」小笠原逼問明日香。

  「抱歉。」明日香有些困擾地撇成八字眉。「好像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從今天起都會來參加社團活動。」

  「問題已經解決了嗎?可以相信你真的不會退出社團嗎?」

  香織臉上浮現出不安,纖細的手抓住明日香的水手服下擺。是怕她逃走嗎?抓著制服的手十分用力。深藍色與香織白皙的肌膚形成美麗的對比。明日香眯起眼,以緩慢但確實的動作撥開她的手。薄唇勾勒出與往常無異的笑容,那是溫柔的拒絕。久美子領悟到,這裡就是界線,明日香不允許其他人跨越這條線。

  「別擔心,我會來參加社團活動。」

  她沒說自己要退出社團,然而,也沒說不會退出社團。

  從那一天起,明日香請假不來社團的日子變多了。大概是帶樂器回家練習,她的演奏水準並沒有退步,社員還是無法隱藏自己的不安。瀧和明日香在辦公室談話的情景也被目擊過好幾次。大家都知道缺席社團活動並非她自己的意思,但不管誰去問,明日香都不肯說清楚,總是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避開問題的核心,這點讓香織非常傷心。

  「小笠原社長真的非常努力呢!」

  「大概是想連明日香學姐的份也一起努力吧!」

  自那次合奏以後,小笠原開始積極地主動找社員說話。多虧有她,社團總算不至於分崩離析,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建立在鋼索上的平衡。明日香本人也察覺到了,有時會表現出焦躁,令久美子印象深刻。

  「我猜明日香學姐大概和瀧老師商量好怎麼不穿幫,瞞著她母親來參加社團活動,或許還騙母親說自己已經退出社團了。」

  「為什麼明日香學姐的母親要這樣扯她後腿呢?我不能理解。一般來說,要是自己的女兒能打進全國大賽,通常都會全力支持吧!」

  「她母親好像很討厭管樂。從她母親生氣的感覺,似乎不只是氣她參加社團。」

  你是故意氣我才選擇那種樂器吧?

  當時她母親確實這麼說了。故意氣她是什麼意思?玩管樂為什麼是故意氣她?久美子怎麼都想不明白。

  「話說回來,明日香學姐為什麼要參加社團活動?」麗奈不解地問道。

  「學姐的個性其實有些尖銳的地方吧,應該說是利己主義嗎?就是類似只要自己好就好那樣。」

  「這麼說倒也是。」

  明日香的性格非常八面玲瓏,但是偶爾不小心窺看到她的內心世界,會覺得頭皮發麻。久美子無法明確地揣測明日香在想什麼、看到什麼,可有時候會因為察覺到她的敏銳,而覺得喘不過氣來。明日香輕易割捨了青春期特有的柔軟自我意識。這麼毫不留情地割捨,反而讓久美子有些畏怯。麗奈對明日香的感想大概也跟自己相去無幾,正因為清楚掌握明日香的性格,才會對她做出利己主義的評語。

  「這種人通常不會這麼熱心從事社團活動,不如像齋藤學姐那樣退出社團,對準備考試絕對比較有利。」

  「因為要玩社團就沒什麼時間念書了嘛!」

  「既然如此,她為何對管樂這麼執著呢?就連社團亂成一團的時候,也一直專注練習,肯定有什麼理由。」

  「單純只是因為喜歡樂器吧?明日香學姐有幾分樂器宅的味道。」

  「是那樣的嗎?」麗奈皺著眉頭思索。

  雖然久美子不完全同意她的觀點,但自己對明日香也有相同的疑問,只是沒勇氣直接問本人,就算問了,明日香也只會跟平常一樣笑著帶過。

  「距離全國大賽只剩不到一個月,真不想還要為了演奏以外的事煩心。」

  久美子默默點頭附議。比賽在即,真不想為音樂以外的事情分心,只想全力演奏,抱著金獎回家。久美子握緊自己的裙子,看著麗奈,後者收起單字卡,抓住久美子的手說:「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趕緊練習吧!」

  她的掌心十分冰涼,久美子靜靜地垂下眼帘。

  因為明日香的事,差點忘了車站大樓音樂會的腳步一天天逼近。打開行事曆,日期上畫著兩個圈。今天是車站大樓音樂會的練習日,學校因為是假日不用上課,但比賽前的管樂社員沒有假日可言。早上在音樂教室集合,進行基礎練習,等瀧進入音樂教室,開始當天的練習。由於是音樂會的練習,今天從指揮的方向看過來依序是明日香、夏紀、久美子三人排排坐,這種座位分配是上低音號組的基本就座順序。附帶一提,比賽時的座

  位是明日香比較靠近舞台中央,然後才是久美子。上低音號組基本上都固定這樣坐,其他組別的成員則多半會依樂譜換位置,例如法國號或小號會依樂譜分成一部、二部、三部的聲部,以北宇治高中來說,是從舞台的左側往右側依序站成一排。前述的樂譜分配依曲式而異,因此演奏會或比賽時經常會換座位。

  基本上,小號的一部負責主旋律,其他人則負責相同的旋律或該旋律的和音。即使是同一種樂器也會分配到不同的任務。麗奈在比賽中負責一部,但是在演奏會上也會負責二部或三部。除了比賽以外的聲部分配皆由三年級作主,也因此經常會導致學弟妹的不滿。

  「這裡的長號和小號對抗起來了,要傾聽整體的平衡,再稍微降低一點音量,不然實在太吵了。」

  「是。」

  被瀧指出問題的社員回應他的指示。沒時間為車站大樓音樂會練習新曲目,所以直接沿用文化祭吹奏過的樂譜,尤其是〈唱,唱,唱〉很有知名度,無論在哪個演奏會上都能炒熱氣氛。每次演奏會都會選擇當年度流行的曲風或受歡迎的流行歌等觀眾比較熟悉的曲子,其中又以演歌意外受到熱烈迴響。由於是遠比久美子他們出生更早之前流行過的曲子,不是很清楚當時到底有多受歡迎,但是對於上了年紀的聽眾來說,似乎比夾雜著英文的流行歌更順耳。

  「機會難得,上低音薩克斯風的獨奏站出來吹吧!」

  「咦?」

  瀧翻著〈搭乘A號列車〉的樂譜說道。小笠原膽怯地縮起身子。

  「要站到前面嗎?」

  「小號的獨奏也會站出來,所以你也站出來會比較帥氣喔!」

  「啊,好的,我明白了。」

  說是這麼說,但小笠原頻頻按著自己的脖子。她不太擅長站在人前演奏,想必很驚慌失措。

  「那麼開始練習下一首曲子。」

  「是。」

  久美子連忙翻開樂譜,進社團時買的樂譜夾塞了太多東西,鼓得快要炸開。她的手指在傷痕累累的透明夾上滑動,心想差不多該把不必要的樂譜移到別的文件夾了。

  曲風愈來愈快,眾人拼命吹出樂譜上的音符。瀧的視線反覆落在手邊的譜面,指出他覺得需要改進的地方。指揮的總譜上記載所有聲部的動作。久美子等人也收到比賽用的總譜,放學後,會請與自己負責的樂器吹奏同一個部分的其他成員到教室一同練習。春天時,瀧還會針對練習方法進行細節的指導,如今經常放手讓學生自己練習。

  「請暫停一下,這裡怪怪的。」

  久美子聞言放開吹嘴。瀧眉頭微蹙,看著社員。

  「請從F開始跟法國號同樣動作的人一起吹來聽聽。長號、次中音薩克斯風的同學,麻煩你們了。」

  咦?久美子盯著自己的樂譜。上低音號也是同樣的動作,但沒有被點到名,所以不用吹嗎?久美子滿頭問號的同時,明日香已經舉手發問:「抱歉,這裡上低音號也是同樣的動作。」

  瀧再看了樂譜一次,有些羞赧地莞爾一笑。

  「啊,不好意思,我看漏了。也麻煩上低音號的同學。」

  不知道為什麼,上低音號的存在很容易被忽略。是因為樂器太沒存在感嗎?還是因為自己是上低音號組的人,才會特別記得被忽略的事?

  要是上低音號也能更有存在感就好了。久美子邊想邊拿好樂器,只見低音管的學姐回過頭來用嘴形說:「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旁的夏紀露出苦笑。

  合奏結束後,自然而然分成留下來練習的社員與回家的社員。絕大部分的社員都會留下來繼續練習,要上補習班或有事的社員則火速離開音樂教室。難得來參加假日練習的明日香也一溜煙提著樂器盒回家去了。

  「咦,學姐今天也要留下來嗎?」

  樂譜夾在腋下的夏紀被久美子的問題嚇到僵住,希美拿著長笛站在一旁。

  「欸,啊,嗯,是打算留下來。」

  「學姐最近經常留下來練習。」

  夏紀要上補習班,所以暑假很少留下來練習,但最近幾乎每天留下來練習。就連一向對社團活動有些冷淡的夏紀也終於萌生幹勁了嗎?

  希美口齒伶俐地代替沉默不語的夏紀回答:「我請她陪我練習。畢竟我們明年就升三年級了,得努力成為靠得住的學姐才行。」

  「這樣啊。可是很少在音樂教室看到你們。」

  「因為這裡人太多了,我們都在三年級的教室練習。」

  希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解釋。有道理,在音樂教室練習的話,因為有其他社員的聲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像希美她們那樣在別的教室練習也是個好方法,自己也去別的教室練習吧!

  「對了,你不准來喔!」

  夏紀仿佛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先聲奪人。或許是覺得她的話說得太嚴厲了,希美打圓場地接著說:「因為我們不會練習比賽的曲目,不想拖累你,就讓我們兩個人自己練習吧!」希美說完,對夏紀眨了眨眼睛。

  夏紀抱著樂譜夾的指尖異常用力,久美子雖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葉月哼著低音號的音階。

  「葉月心情很好呢。」綠輝啃著三明治,笑著說。一旁的麗奈正用吸管喝檸檬汁。

  第二個假日練習的中午休息時間,四個人聚集在低音組的練習教室里,悠閒地共進午餐。

  「與其說心情好,不如說是期待。」葉月眉開眼笑地說,豪爽咬下一口紅豆麵包。

  「期待什麼?」久美子問道。

  葉月搖晃著雙腳回答:「周末的車站大樓音樂會!」

  「這麼說來,就是這個周末了。」

  麗奈從小皮包里拿出行事曆,藍色封面清爽大方,角落還貼著小號的貼紙。

  「我好期待能和大家一起參加演奏會。」葉月說完,將剩下的紅豆麵包放進嘴巴里。

  京都站的車站中,JR西日本的烏丸中央口稱為「京都站大樓」,夾在東側與西側之間的中央穿堂是個十分寬敞的挑高空間,由使用了四千片玻璃的建築正面與巨大的屋檐構成。西側的大樓梯也用來做為音樂會或活動會場,久美子國中時經常在那裡演奏。

  「演奏會真的好開心,小綠也興奮起來了。」綠輝笑著說。然而,麗奈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這是三年級最後的演奏會,結束以後,就只剩比賽了。」

  聽到這句話,四個人不約而同沉默了下來。各自的心裡大概都浮現出學長姐的臉吧!久美子默默喝了一口茶。麗奈說的沒錯,三年級將在全國大賽後退休。這也是在明日香旁邊吹上低音號最後的機會了。

  「怎麼突然這麼安靜?」

  「哇啊!」

  久美子突然從背後被一把抱住,連忙將便當盒放回桌上。回頭一看,希美的手臂正掛在久美子肩膀上。

  「希美,你突然發什麼神經。」夏紀目瞪口呆地說。

  不知何故,優子居然在一旁猛點頭。

  「我懂我懂。三年級一旦不在了,簡直是世界末日呢!啊,萬一再也見不到香織學姐,我要靠什麼活下去呢?」

  「香織學姐不在了以後,你這喳喳呼呼吵死人的德性或許也能收斂一點吧!」

  「什麼?我哪裡吵了?」

  霙瞥了開始在後面針鋒相對起來的夏紀與優子一眼,小碎步走到希美身旁。先是直勾勾盯著久美子,然後眨了好幾下眼睛。

  「正式比賽,要加油喔!」

  「啊,嗯,我會加油。」

  受她影響,久美子也眨了眨眼睛。這麼一來,夏紀嘆息著說:「社團活動也很重要,但你們的功課沒問題吧?」

  受到學姐的忠告,葉月苦著一張臉說:「不要提醒我還有模擬考這種討厭的事啦!啊,又要被我媽罵了。」

  「小綠也很不妙!久美子如何?」看到久美子無言以對的反應,葉月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難不成久美子也不太妙?」

  「數學有點……」

  「耶!同病相憐。」

  看著互相舔舐傷口的低音三人組,麗奈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轉眼間就到了車站大樓音樂會當天。社員將打擊樂器堆上卡車後,搭電車前往會場。低音號和低音大提琴都搬上卡車了,但因為容量的問題,上低音號上不了車,久美子只好徒手搬運自己的樂器到會場。整群人都穿著表演用的服裝,非常顯眼,車廂內不斷朝他們射來好奇的視線,久美子稍微縮了縮身體。

  「明日香學姐今天好像要先走,說她表演完就得馬上回去。」

  站在一旁的麗奈微微皺眉,手指靜靜撫摸吊環表面。

  「聽說了。大概是不早點回去的話,會被她母親識破吧!」

  「話說回來,明日香學姐真的能參加比賽嗎?」

  「咦?」

  久美子對麗奈的問題咽了一口口水。麗奈將頭髮塞到耳後,壓低聲音,不讓周圍的人聽到。

  「你想想嘛,光是在這裡的演奏會都有時間限制了,全國大賽可是在名古屋舉行喔,不可能瞞著父母去吧!」

  「這、這倒也是……」

  「今天的音樂會還有夏紀學姐,所以就算明日香學姐不在,上低音號也還有兩個人。可是,萬一明日香學姐不來比賽,上低音號就只剩你了,人數根本不夠。」

  麗奈一語道破,久美子為之愕然。久美子一直以來都很擔心明日香的決定,但都是以她會參加比賽為前提,像是再缺席練習下去,比賽時能否繼續保持高水準的演奏。久美子的擔憂皆與明日香正式上場的表現有關,完全沒有她不能參加比賽的想法,或許是下意識不願意去想這個可能性也說不定。

  「明日香學姐不參加比賽嗎?」久美子的嘴唇很乾,詢問的聲線微微顫抖,聽起來非常窩囊。麗奈理所當然地點頭。

  「大家就是怕最後變成這樣吧!不過就算問她,她也不會正面回答。老實說,是因為她過去對社團有很多貢獻,大家才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換成明日香學姐以外的人,肯定沒有這種待遇。」

  「這倒是。」

  「瀧老師對這件事又是怎麼想呢?我不認為他會這樣得過且過拖到正式比賽那天。我希望在最完美的狀態下進軍全國,不想被扯後腿,這麼想是不是太無情了?」

  「可、可是明日香學姐吹得那麼好,不至於扯後腿啦!」久美子反駁。

  麗奈冷冷看了她一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明日香學姐的確很厲害,可是她不來練習的話,也會影響到全體的士氣。不能全員到齊一起練習,演奏的完成度也會下降。如此一來,明日香學姐的存在對整個社團反而是扣分的。」

  久美子這下子無法反駁了,她低頭看著腳邊的黑色樂器盒,再看看麗奈的臉。麗奈的神情十分真摰,並沒有要數落明日香之類的負面情緒,她說的沒錯,只是戳破了久美子不想面對的事實。

  「或許吧!」

  久美子移開目光,麗奈再次嘆息。正當她開口想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車掌告知站名的廣播聲響起。京都站到了,大批乘客從車內湧向月台。麗奈望了窗外的指標一眼,面向久美子。

  「……走吧!」久美子無言點頭。

  為了不擋住通路,社員在用路人比較少的走道上打開樂器盒。上低音號不要拿太久就不會覺得重,但是長時間提著的話,提把會陷進掌心裡,痛得要死。

  「這個樂器未免也太重了吧!」葉月從卡車上搬下低音號,氣喘如牛地抱怨。

  「話說回來,觀眾挺多的耶,就連樓梯都擠滿人。」綠輝興奮地說。裝在黑色軟殼盒子裡的低音大提琴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巨大。「今天也要加油喔!喬治。」綠輝興高采烈地對樂器說話。對了,她口中的喬治是綠輝為樂器取的名字。

  其他的團體也在走道後面忙著準備。久美子轉頭望著那個方向,喃喃自語:「我記得今天參加的學校有我們和清良女中,還有……」

  「久美子!」

  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久美子的話,她下意識回過頭去,梓穿著如立華註冊商標的水藍色制服朝她衝過來。綠輝與葉月一臉好奇寶寶的樣子,凝視著梓。

  「梓,好久不見。對了,立華今天也要上場嗎?」

  「對呀!立華、清良女中、北宇治。嗯,真是豪華的陣容啊!」

  梓發出咯咯咯的愉快笑聲說道。梓國中和久美子同樣是管樂社的成員,後來考上管樂強校立華高中。上次和久美子見面是在關西大賽的時候,當時立華高中是銀獎,平日相當堅強的梓也和社員一起大哭。久美子每次想起她悔恨的表情,胸口就會掠過一股尖銳的痛楚。

  「北宇治要去全國了呢!哎呀,真是想不到啊,恭喜你了。」

  「啊,謝謝。立華的行進樂隊比得如何?大賽是上周對吧?」

  「行進樂隊完全沒問題,今年也要進軍全國!」

  梓喜上眉梢地笑開懷。久美子也忍不住綻放笑意。

  「真有你的。」

  「還好啦,暑假不眠不休的努力總算有價值了。」

  「立華的練習真的很辛苦嗎?」

  「不是開玩笑的,學姐也超凶的。」

  梓裝模作樣地抖了抖身體,久美子回憶立華高中在太陽祭時的表演。的確,要達到那種程度的運動量,想必練習也很耗費體力。北宇治大都坐著演奏,幾乎不用做行進的練習,但是要同時參加管樂比賽和行進比賽的學校真的很辛苦。

  「就算再辛苦,只要能參加全國大賽,就完全不是問題。話說回來,我就是為了接受嚴格的訓練才去立華的。」

  「哦,立華的練習果然很辛苦啊!」

  從剛才就掩不住興奮的綠輝突然插入兩人的對話。梓嚇了一跳地看著綠輝,臉湊向久美子問道:「你朋友?」

  「嗯,這位是……」

  綠輝——話到嘴邊,久美子趕緊吞回去。因為綠輝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這位是?」梓不解地反問。

  久美子連忙掌心朝上,介紹兩人給她認識。

  「呃,這位是負責拉低音大提琴的小綠,吹低音號的是葉月。她們也都是一年級。還有,小綠是聖女畢業的。」

  「欸,好厲害!」

  梓瞪大雙眼。綠輝一如往常地浮現出人畜無害的笑容,衝到梓身邊說:「小綠最喜歡立華的演奏了。近年來,尤其喜歡四年前在府大賽上的演奏。在太陽祭的時候也大飽眼福,對吧?葉月。」

  「嗯、嗯。」

  相較於笑容可掬的綠輝,葉月的表情則有些陰鬱,指尖拽著自己的藍色西裝外套,將筆挺的布料抓出皺褶。

  「梓,該走嘍!」

  梓面向呼喚自己的方向。定睛一看,立華的學生在遠處喊她的名字,手裡拿著亮晶晶的長號,大概是同一組的人。

  「抱歉,有人在叫我,我得回去了。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嗯,我也很期待你們的表演,加油。」

  「久美子也是。」

  梓揮揮手,跑向立華的集團。望著梓的背影,綠輝欣羨地說:「好好噢,立華的衣服好可愛。」

  「確實很可愛。」

  「不過,我也很喜歡北宇治的衣服就是了。」

  綠輝抓住西裝外套的下擺,轉了一圈。過程中,葉月始終一言不發。久美子硬是盯著她低垂的臉追問:「你從梓出現以後就怪怪的,怎麼啦?」

  「沒、沒什麼。」

  葉月逃避地背過臉。綠輝一把抱住她正要打開樂器盒的腰。

  「欸,才不是沒什麼呢,發生什麼事了?」

  綠輝目不轉睛地直視葉月的雙眼。「都說沒什麼了。」葉月又搖搖頭,大概是拗不過死活不肯放開自己的綠輝,微微聳了聳肩,手指不知所措地搔著臉頰。

  「因為人家不像你們是老手,覺得有點無地自容。」

  「無地自容?」

  「小綠不懂你的意思。」

  久美子和綠輝都感到不解,葉月苦笑著解釋:「我是說,我不像小綠或久美子那樣,從國中就參加管樂社,對管樂也不是很有研究。該怎麼說呢,擔心加入你們的對話,可能會讓人覺得我不懂裝懂。只是很無聊的原因,所以才說什麼都沒有,別放在心上。」葉月一口氣說完,掰開綠輝抱住自己的手。綠輝不滿地鼓起臉,拍拍她的背。

  「葉月好傻。」

  「你、你說我傻……」

  葉月一臉困惑,綠輝不當一回事地大聲說:「老手不見得比新手厲害,也不是有經驗的人就會演奏得比較好。努力的人只要半年就能變得很厲害,反之要是偷懶,有再多經驗也不會進步。葉月在意的點真的很無聊。對吧?久美子。」

  「嗯、嗯。」久美子突然被問到,連忙點頭。

  「再說了,」綠輝抱著胳膊,繼續說教。「葉月太在意自己是初學者的事了。問題是每個人都是從初學者開始的。何況葉月已經是低音部引以為傲的戰力,可以抬頭挺胸以自己為榮!懂不懂?」

  綠輝的臉湊近葉月。大概是身高不夠,綠輝拼命踮起腳尖,身體不住抖動。葉月目瞪口呆地看著綠輝,再看看久美子。久美子莞爾一笑,站到綠輝旁邊。

  「沒錯沒錯,葉月可以更有自信一點喔!」

  「瞧!久美子也這麼想。」

  「嗯,我也這麼想。」

  「看吧!」綠輝樂不可支地說,不由分說抓住葉月的手。手指緊緊陷進葉月被太陽曬黑的掌心。

  葉月輪流注視她們的臉,有些靦腆地微微一笑。

  北宇治高中排在立華高中後面出場。平常邊吹樂器邊動個不停的立華表現得非常厲害。在後台預備的時候,感覺會場上還殘留著方才演奏的餘韻,椅子上也還殘留著剛才坐在上頭的女學生的餘溫。

  車站大樓音樂會的舞台設置於大樓梯中段的廣場,觀眾坐在階梯上欣賞演奏。或許是因為立華和清良女中都來了,樓梯上擠滿人,其中還可以看到中小學生的身影,恐怕是為了欣賞優秀學校的演奏才整團整團地帶過來吧!也有很多觀眾是碰巧路過,受到演奏的吸引上前圍觀。

  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共八十一名成員,分別站在廣場的舞台上下預備。久美子等人拿著樂器,站在舞台下面的後方,小號及長號的成員在舞台上一字排開。一開始負責獨奏的小笠原大概很緊張,扭扭捏捏地站在瀧身邊,看起來坐立不安。

  「別擔心。」或許是注意到久美子的視線,明日香對她說。

  「別看她那樣,她畢竟是社長。」

  既然明日香都這麼說了,肯定沒問題。久美子移開看著站在前方的社長的視線,重新面向樂譜。

  瀧對觀眾一鞠躬,場上的喧鬧擾攘慢慢沉澱下來,會場鴉雀無聲。瀧舉起指揮棒的同時,久美子等人也拿好樂器。白色指揮棒微微一震。久美子吸氣,將氣息送進吹嘴。

  樂曲始於輕快的旋律,慢慢加快節奏,悅耳的音符在舞台上彈跳,營造出非常活潑的氣氛。觀眾席自然而然打起拍子,老實說,完全跟不上節奏。在演奏會上,觀眾打拍子和樂曲的節奏各自為政是常有的事。

  曲子行雲流水地來到上低音薩克斯風的獨奏。小笠原吹出第一個音符的瞬間,久美子整個人呆掉了。因為那個音充滿了放克風味,小笠原演奏的音樂光燦耀眼,遠勝於過去在比賽或練習時的每一次演奏。該怎麼說呢,總之是帥氣逼人。

  上低音薩克斯風的低沉音色讓會場內的空氣為之震動,觀眾發出愉快的呼聲。說不定爵士樂才是小笠原的拿手好戲。交織著即興演出的演奏炒熱氣氛,久美子不僅佩服,還有些目瞪口呆。偶爾會看到一演奏就變了個人的演奏者,沒想到小笠原也是其中之一。久美子望著情緒沸騰的觀眾,拼命吹出自己分配到的部分。

  車站大樓音樂會的編制與文化祭時幾乎一模一樣,由明日香介紹曲目,再進行演奏。演奏受到觀眾熱烈的迴響,以如雷的掌聲歡送久美子等人退場。還有小學生高喊「全國大賽要加油喔!」好像是打擊樂學姐的妹妹。

  「請問我姐姐在嗎?」

  瀧宣布解散後,那個妹妹悄悄出現在廣場上,可愛的模樣令學長姐們歡聲雷動。

  「小悠,你妹來了。」

  「欸,不會吧!」

  其他的三年級幫忙叫人,被稱為小悠的學姐沖向妹妹。剛把樂器搬上卡車的學姐額頭上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妹妹一看到姐姐的身影,就露出滿臉的笑容。

  「你一個人來?很危險耶!」

  「不是啦,人家是跟爺爺一起來的。因為人家說想看姐姐帥氣的樣子,爺爺就帶我來了。」

  「這樣啊,可是你現在就一個人落單啦,爺爺呢?」

  「不知道,爺爺該不會迷路了吧?」

  「欸……那我們一起去找他。」

  學姐說完,牽起妹妹的手。妹妹或許是很以穿著演奏服裝的姐姐為榮,興高采烈地笑個不停。久美子仿佛在她們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垂下眼。

  「晴香,我先走了。」

  「沒問題。已經解散了,你可以直接回家。」

  「謝啦。」

  姐妹倆手牽著手下樓。久美子怔忡望著她們的背影,冷不防有人從背後拍她肩膀。

  「久美子,快點去看清良女中的演奏。」

  回頭一看,麗奈正提著裝有小號的樂器盒看著自己。綠輝和葉月也在她身後。低音號和低音大提琴都已經上了卡車,所以兩人手裡只拿著皮包。

  「啊,抱歉,不小心發呆了。」

  久美子說道,抓緊樂器盒的提把,提把因樂器的重量陷進皮膚里,掌心掠過輕微的痛楚。

  清良女中的學生全都穿著白色的西裝外套搭長褲,繫著黑色的細領帶,長發紮成馬尾,打扮得十分乾淨俐落。因為是女子高中,社員全都是女生。

  久美子認得坐在舞台後面吹法國號的少女,是上次出現在電視上的清良女中管樂社長。久美子下意識伸直背脊,想看清楚她。舞台前的樓梯已經人山人海,久美子她們只能站著看,從廣場上可以勉強看到舞台。綠輝個子太矮,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有個中年婦女大概是覺得她很可憐,讓給她一個好位置。

  立華及北宇治的學生都想聽演奏,所以廣場前的走道上人滿為患。再加上是大老遠從九州前來演奏的管樂強校,觀眾人數比前面演奏的兩所學校還多。強校的光環果然不同凡響,社員抬頭挺胸,目光如炬地看著指揮者,讓看的人感受到某種壓迫感。社員人數恐怕是北宇治的兩倍以上,多到快要從舞台上滿出來。從閃閃發光的號口傳送過來的聲音十分厚實,毫不留情地展現出與北宇治的實力差距。

  「那麼,接下來是今天這場音樂會的最後一首曲子。」

  擔任司儀的女學生用麥克風向觀眾席報告。「欸……」周圍發出不滿的聲浪,司儀笑著回應:「全力以赴演奏到現在,各位覺得如何?能有機會在京都演奏,全體社員都覺得非常光榮。感謝各位今天來聽我們演奏。」

  女學生說到這裡,低頭行禮。觀眾對她送上熱烈的掌聲。她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甜美的笑容。

  「最後這首曲子是〈馬多克的最後一封家書〉。」

  女學生語聲未落,顧問緊接著緩緩揮下指揮棒,低沉柔和的音樂交織成靜謐的旋律,溫潤的旋律流淌在會場內。

  這首〈馬多克的最後一封家書〉由管樂社員熟悉的樽屋雅德作曲。馬多克是豪華客船《鐵達尼號》的一等船長,同時也是直到沉船的最後一刻,都還努力拯救乘客的船員之一。他在航海時,每天都會寫信給家人,這首曲子就是把他的信編成愛爾蘭風的旋律。

  慢板的曲調再加上單簧管及銅管,音樂的規模一口氣變得壯闊,每個音符都璀璨生輝,孕育出悅耳動聽的旋律。清良女中演奏的音樂明顯與其他學校不同。久美子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清良女中的樂器釋放出來的每一個音符無疑都華美無雙,會場內充滿了讓人心蕩神馳的甜美音色。

  隨著鈴鼓刻畫出的節奏,曲風搖身一變,打擊樂器與輕快的鈴鼓重複著你來我往的競演,營造出活潑的氣氛。充滿節奏感的鈴鼓貼著旋律共舞。銅管的音色十分協調,滲入以上的旋律里,讓音樂顯得熱鬧非凡。然後再由木管靜靜加入漸弱的音符,場上逐漸趨於寂靜。

  法國號的聲音響徹會場,以其餘韻為背景音樂,單簧管溫潤的旋律響起。然後換長笛變成曲子的主角,銀色的樂器織出憂傷的曲調。眾人配合指揮者的暗示吸氣,曲風迎向嶄新的局面。鐘聲響起,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指揮者身上,只見指揮棒朝著打擊樂器輕盈揮動。快節奏的音樂與鈸和定音鼓一起流淌在會場裡,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靜的空間,與具有特色的主旋律融為一體,襲向觀眾。撼動人心的音浪帶著分量十足的聲響,確實地傳送到久美子她們所在的廣場。氣貫丹田的沉穩重低音一波接著一波,再疊上單簧管輕盈的聲音,蹦蹦跳跳地加速前進。這時,曲子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中音鼓激烈的鼓聲在會場中迴蕩。乘著那個節奏,其他樂器的音色一口氣變得朝氣蓬勃,重複剛才的旋律,漸漸加速。木管演奏者的手指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撩起聽眾的焦躁情緒。久美子的呼吸不知怎地變得困難,她緊緊揪住左側胸口的制服。

  激昂的曲子瞬間歸於寂靜,四周逐漸充滿了輕聲細語般的平靜音符。雙簧管、單簧管各自演奏出感情豐沛的音色,交織成讓聽眾安心的柔美旋律。隨著指揮的動作愈來愈大,音樂也變得愈來愈厚重。聲音的體積愈來愈大,逐漸合而為一,整合成完美的音樂。

  最後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走廊上的人無不停下腳步。轉瞬的沉默後,會場上響起幾乎掀開屋頂的掌聲,掌聲響遍整棟車站大樓,在建築物內迴蕩。久美子俯瞰舞台,深深地嘆息,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看到忘了呼吸。

  坐在樓梯上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正用手帕按著眼角。久美子則用指尖壓緊灼熱的眼頭。

  「太神奇了。」

  站在一旁的葉月用面紙大聲擤鼻涕。她眼睛紅通通,臉上還殘留著幾縷淚痕。

  「明明是聽都沒聽過的曲子,淚水卻莫名其妙地自己流下來。演奏技

  巧高超的學校,真的好厲害啊!」

  葉月說完又擤了擤鼻涕。〈馬多克的最後一封家書〉不是流行樂,一般觀眾並不熟悉,即便如此,還是能讓這麼多人像這樣淚流滿面,獻上讚賞的掌聲,除了曲子本身很好聽以外,也多虧清良女中空前絕後的表現能力。就算吹奏同一首曲子,北宇治也無法讓人感動到這個程度。就算使用同一種樂器,吹奏同一首歌,完成的曲風也截然不同。久美子認為這就是音樂有趣的地方,同時也對這個事實感到有些害怕,需要一點勇氣才能直視自己與別人力量的落差。

  「這就是全國大賽的金獎水準呢!」麗奈喃喃自語。

  綠輝一臉興奮地從不遠處衝過來。強校迷的她似乎對剛才的演奏滿意極了,雙頰泛著紅暈,貓毛似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啊,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綠輝說道,心滿意足地捧著自己的臉頰。

  葉月將面紙揉成一團,塞進皮包里的塑膠袋。

  「清良女中今年也要參加全國大賽吧?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北宇治A部門的人都吹得非常好,可是,正所謂人外有人。」葉月語重心長地嘟嚷。

  久美子也望向舞台。清良女中的學生已經迅速開始準備撤退,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那就是每年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的人。久美子悄悄嘆了一口氣。

  她們沐浴在聚光燈下,看起來好成熟,實在難以想像與自己同年。

  「接下來是基礎練習的三號曲。」

  「是。」

  這是車站大樓音樂會後的第一次合奏。今天是平日,但提早下課,所以可以合奏。明日香一如往常站在前面,指示社員。合奏時,社員會先進行基礎練習,然後再由瀧指導。A部門和B部門的成員都要參加基礎練習。眾人皆已熟悉春天發下來的大量基礎練習用樂譜,不用看譜就能回答哪首曲子是幾號。

  「一、二、三、四。」

  打擊樂器的成員配合節拍器刻畫出規律的節奏,這個樂譜要意識到運用嘴唇的圓滑音,久美子對此很不擅長。因為有很多明明是不同的聲音,卻要運用相同指法的地方,所以要吹出圓滑音時,只能運用腹肌及運氣方式硬生生改變音色才行。上低音號不像直笛那樣指法隨音階而異,所以並非光用手指就能發出隨心所欲的聲音。

  「接著是七號曲。」

  「是。」

  七號曲是運舌法的樂譜。利用舌頭讓空氣瞬間停止,清楚切斷每一個音符。如果以緩慢的節奏進行,倒不是太難,一旦換成快節奏的曲子,難度就會一口氣提高。明日香經常苦口婆心地提醒她,上低音號的聲音輪廓很容易暈開,所以練習發出乾淨的聲音就顯得格外重要。

  明日香之後也繼續雲淡風輕地做出指示。當天的基礎練習要演奏哪個譜面,全由明日香定奪。社員遵照她的指示繼續演奏,一句怨言也沒有。

  瀧來這所學校已經過了半年,隨著練習次數增加,起初不習慣的基礎練習也進行得愈來愈順利,除此之外,在各方面也有許多事物都因為社員的自動自發而變得制度化,社員已經養成獨立思考的習慣,即使沒有顧問的指示,社團活動也不會停滯不前,或許到了下一代,練習就能進行得更順暢吧!從摸索開始的各種嘗試,教會他們選擇有效的作法、捨棄沒效的,只把有效的作法傳承給下一屆。北宇治高中幾年後肯定會跟其他強校一樣,成為以學生為主體,由學生主動參與的社團。

  「接下來以踮腳法練習十三號曲。」

  「好的。」

  她口中的踮腳法,是由外聘的指導者橋本引進的方法,意指稍微踮起腳尖來吹奏樂器的練習法,這時必須讓重心落在腹部,支撐全身的重量。對久美子而言,這種練習比仰臥起坐更吃力,一直持續相同的動作,肌肉會發熱,腳尖還會開始發抖。久美子內心暗藏著疑問,這麼吃力的練習真的有效嗎?因為姿勢十分標準的明日香吹奏同樣的樂器時,看起來毫不費勁,真是不可思議。

  「那麼,基礎練習到此為止。」

  「謝謝副社長。」

  眾人一起向明日香道謝。之後,B部門的成員抱著樂器移動到視聽教室。明日香隨人潮走向久美子旁邊的座位,銀色的上低音號擦得光可照人,輪廓分明地倒映出低著頭的明日香。久美子下意識按住自己的上低音號活塞閥,望向明日香。

  「那個,明日香學姐。」

  「嗯?什麼事?」

  感覺周圍的視線正往這邊集中,一旁吹法國號的學姐咕嘟地咽了口水,其他的學長姐則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練習。明日香的神情與往常無異,眼睛底下浮現出淡淡的黑眼圈。

  明日香學姐真的能參加比賽嗎?

  麗奈說過的話在久美子腦海中甦醒。久美子緊緊抓住自己的裙擺,手背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學姐和令堂爭執的過程了,學姐真的不會退出社團吧?」

  明日香眯起眼,修長的手指輕撫上低音號的表面,剪得很整齊的粉紅色指甲閃爍著曖昧的光澤。

  「那天是指我媽來學校那天?」

  「是、是的。」

  「嗯哼,原來如此。」

  明日香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嘆息。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久美子嚇得渾身僵硬。明日香看也不看她一眼,以跟平常沒兩樣的聲音回答:「關於這點不用擔心,我也有我的打算。」

  「真的嗎?可以相信你嗎?」

  「嗯,沒問題、沒問題。」

  明日香誇下海口,朝她揮揮手。她的回答太過輕佻,久美子反而感到不安,但也不敢繼續追問,只能凝視著眼前的學姐。明日香瞥向瀧不在的指揮台,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久美子,你這次的測驗沒問題吧?」

  「什麼?」

  不明白她的意思,久美子下意識反問。明日香正經八百地重複同一個問題。

  「我是說,不只社團活動,你的功課也沒問題吧?」

  「哦,呃,那個,這個,數學不太妙……」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教你?」

  「咦?」

  出乎意料的發展令久美子忍不住驚呼出聲,只見躲在人群後面的秀一噗哧一笑。

  「不願意?」明日香直勾勾地盯著久美子,嬌艷欲滴的唇畔輕泄的氣息,不知怎地令久美子一陣臉紅心跳。明日香撩起長發,散發出甜甜的香味。

  「倒、倒也不是不願意……」

  結果久美子還是屈服了。她沒有足以對抗明日香的強韌意志。或許是很滿意她的順從,明日香笑眯了雙眼。

  「那下次放假的時候來我家。」

  「欸,要去學姐家嗎?」

  「怎麼?不行嗎?」

  明日香的嗓音突然變得低沉,久美子急忙把頭搖成一個波浪鼓。

  「怎麼可能不行,只是有點緊張。」

  對久美子而言,即使是再容易親近的學長姐,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不管再怎麼熱絡,都不可能變成朋友。在久美子心中,學長姐與同學之間有一條明確的界線,絕不能跨越那條界線。

  到對方家裡等於是私下交流,如果是綠輝那種跟誰都好的性格,大概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久美子望著低音大提琴的方向,或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綠輝朝她揮揮手。

  「話先說在前面,只准你一個人來。」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明日香撂下這句話。

  學姐都這麼說了,已經沒有退路。久美子下定決心,直視學姐的臉。「那就請您多多指教了。」

  明日香對鞠躬致意的久美子回以滿意的微笑。

  的雕像,雕像的輪廓十分光滑,給人柔和的印象。久美子眯著眼睛,坐在雕像前方的石頭長椅上,沒人經過眼前的斑馬線,紅綠燈徒勞地反覆從綠燈變成紅燈。

  巨大的鳥居豎立在鄰接平等院通的府道入口,府道通往縣神社,縣祭時人滿為患,平常倒是沒什麼人經過,所以這個時間只有車子呼嘯而過。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盯著一閃一閃的煞車燈,嘆了一口大氣。

  「聽說你要去田中學姐家玩?」

  久美子抬起頭,秀一就站在面前,以粗魯的動作將體育用品袋往地上扔,在她身旁坐下。一股汗臭味襲來,久美子皺眉,秀一辯解:「剛才被其他人拖著一起跑步。」

  「跑步?肯定是玩捉迷藏吧?」

  約莫是說中了,秀一難為情地搔搔頭。一年級的男生利用休息時間在中庭玩捉迷藏是很有名的事,他們的藉口是可以藉此鍛鍊肺活量。

  久美子抱著頭,發出宛若呻吟的哀號。

  「啊!感覺一切的一切都好討厭。」

  「為什麼?這麼不想去田中學姐家嗎?」秀一

  看著她。

  「不是的。」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額頭。「總覺得太多事超出我的負荷。」

  瀧的事、明日香的事、還有整天關在家裡的麻美子,那才是最令人頭痛的事。一次發生太多事了,久美子的大腦根本處理不過來。距離比賽只剩不到一個月,久美子實在不想為這種事煩惱。

  「對了,聽說麻美子姐回來了?」

  「誰告訴你的?」

  「我聽伯母說的。」

  「我媽?」

  老媽真多嘴。久美子忍不住嘆氣。秀一不解地歪著脖子。

  「大學不是已經開學了嗎?」

  「我姐說她不念了。」

  「欸,為什麼?」

  被秀一這麼一問,久美子嘟著嘴,鬧起彆扭來。

  「我怎麼知道。她什麼也沒說,每天關在房間裡。」

  「大概是有什麼苦衷吧,你不問問看嗎?」

  「要問嗎?」

  「當然要問啊!」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秀一卻斬釘截鐵地這樣說。久美子抱緊放在膝蓋上的書包,把臉埋進去,拉鏈貼著臉頰,冷冰冰的。「唔……」久美子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秀一輕拍她的背。

  「你們是家人吧,家人有困難的時候不是該支持對方嗎?」

  這句話讓久美子緩緩抬起頭來。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問嗎?」

  「會吧。不過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也不是很確定。」

  秀一不知所措地搔著頭回答。或許因為宇治川就在附近,掠過臉頰的風好冷。停在紅綠燈前的車子隔著窗戶傳來嘈雜的音樂,重低音節奏吹散夜晚空氣,瞬間打破寂靜。

  家人。久美子在嘴裡咀嚼這個字眼。她有勇氣跨過這條挖了好幾年的鴻溝嗎?久美子抓緊裙擺,再度趴回書包上。感覺身旁的秀一局促不安。久美子用力閉上雙眼,靜靜等待那陣喧鬧過去。

  直到信號變成綠燈,車子都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原地。

  後來又聊了一會兒,兩人就回家了。明天還要練習,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臨別之際,久美子對秀一揮手道別,秀一也朝她大力揮手,還對她說:「加油喔!」久美子深深嘆息。該對什麼加油才好呢?這種事不用說她也知道。

  久美子從走出電梯伸手放在玄關門把上的那一瞬間,就有股不祥的預感。

  「麻美子,你到底在想什麼?」

  母親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來。聲線之低沉,充分顯露出她是真的生氣了。久美子儘可能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踩在地板上,悄悄從門縫偷看屋子裡,只見爸媽和麻美子分別坐在桌子兩邊,木製餐桌上有個大信封,角落用斗大的黑體字印著經常可以在電視GG上看到的專科學校名稱,是要讓久美子去考嗎?

  「久美子,你在幹什麼?」

  「呃。」

  被父親點到名,久美子僵在門前,看樣子早就穿幫了。久美子為了掩飾尷尬,面無表情地走進客廳。屋子裡的氣氛異樣沉重,秒針移動的聲音聽起來吵死人了。久美子假裝沒聽到,把書包立在沙發旁邊。客廳里充滿了不尋常的緊張感,她想若無其事地回自己房間,但似乎無法如願,又沒有勇氣坐在姐姐旁邊,久美子只好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母親狐疑地看了久美子一眼,視線隨即轉向桌上的信封。

  「你是認真的?」

  「我從一開始就是認真的。」

  「就算你這麼說,媽也不答應。」

  久美子的指尖在手機螢幕上下滑動,意識卻集中在家人身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母親按著太陽穴,大大嘆了一口氣。麻美子的眉毛心浮氣躁地微微跳動。

  「你還是面對現實吧!你已經二十一歲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怎麼做對你的將來比較好。」

  「我想過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可以擅自決定……不想去學校的話,可以休學半年啊,沒必要就這樣不念吧?」

  「我不是因為不想念大學,我是認真的。」

  「就算你說你是認真的……」

  麻美子塗成紅色的指甲掃過桌面,房間裡響起咯吱咯吱的呆板噪音。父親始終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睛盯著信封。麻美子閉上一度張開的嘴,若有所思地安靜下來,視線有一瞬間射向久美子這邊,後者連忙假裝玩手機,避開她的視線。

  「我想當美容師。」麻美子說道。

  久美子大吃一驚,手機從手中滑落,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只有父親瞥過來一眼。

  「我已經辦妥報考的手續了,明年就要去念這所專科學校。」

  姐姐是說真的嗎?久美子趕緊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問題。

  母親搖搖頭說:「明年就要找工作了吧?別說傻話,給我專心讀大學。這是為你好。」

  麻美子衝動地站起來。受損的棕色髮絲沐浴在日光燈下,閃爍生輝。麻美子握緊桌上的信封,瞪著母親。母親大概是被她嚇到了,屏住氣息。

  「為我好?」麻美子的聲線很低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

  「你說就這樣念到大學畢業是為我好?」

  「至少比退學去念專科學校好。」

  「那是對你好吧!」

  麻美子的手作勢往下揮,用力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麻美子直盯著母親,咬牙切齒地釋放出自己的情緒。

  「我從國中就一直說我想當美容師,是你不答應。過去我一直照你說的話做,幾乎放棄了一切。因為從小到大,你一直把『因為你是姐姐』掛在嘴邊。」

  姐姐居然有這種想法,我都不曉得。久美子連要撿起手機都忘了,只是茫然看著氣到發抖的姐姐。

  麻美子從小就比久美子懂事很多,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也因此經常讓久美子恨得牙痒痒。光靠社團活動是考不上大學的。你不念書要幹麼?每次聽到這句話,對姐姐的反抗意識就會在久美子內心萌芽。姐姐說的沒錯,但她會硬把自己認為正確的觀念套到別人頭上,這點很討厭。因為久美子是自願花時間在社團活動上,輪不到姐姐說長道短。久美子一直是這麼想的。還以為姐姐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心話,從來不曾想像過姐姐心裡的想法。

  母親長嘆一聲,輕輕把手放在麻美子手上。母親的手背刻畫著深深的皺紋,暗示她的年紀也大了。

  「這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

  「什麼是將來?將來真的值得捨棄現在的價值嗎?」

  麻美子那雙水水嫩嫩、不知疾苦、也尚未衰老的手,急躁地划過半空。

  「不管是轉學,還是準備考試,其實我全都討厭死了。我也想像久美子那樣繼續社團活動,我也不想放棄長號!」

  咬牙切齒的台詞令久美子為之屏息,遙遠的過去揪緊了久美子的心臟。憶起小學時,姐姐小巧的掌心。她圓潤的手,曾幾何時開始只握住鉛筆。為了準備考試,姐姐無時無刻埋首案前,對著教科書。久美子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一直以為姐姐是自願選擇這條路。

  「為了考上好學校,我一直用功讀書,結果怎樣呢?我以為只要當個乖孩子就會有回報,像個傻瓜似地拼命忍耐,結果還不是一場空?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不如全部由我自己決定。早知道就不要裝乖,至少不會這麼後悔。」

  「還不知道有沒有回報吧?現在放棄的話,以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因為再不放棄就來不及了。」麻美子氣急敗壞地說。她那歇斯底里的聲音讓久美子聯想到明日香的母親。

  「這是最後的岔路了,要回頭只能趁現在。再繼續往前走,我會後悔一輩子。」

  沉默重若千金地墜落在地板上。壓迫著肩膀的張力令久美子忍不住嘆息。麻美子喘著粗氣,惡狠狠瞪著母親。這是久美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姐姐對父母表現出這麼叛逆的態度。她長長的指甲刺進緊握的拳頭,光鮮亮麗的紅色指甲油看在久美子眼中,顯得非常廉價。

  麻美子一直是個優等生,筆直走在世人口中正確的道路上。如今她卻說她錯了,認為自己過去的人生是一場錯誤,這讓久美子驚慌失措。

  「……為什麼是現在?」

  始終保持沉默的父親突然開口。被汗水濡濕的襯衫衣領軟趴趴的。父親捲起便宜的袖子,重重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早點這麼說,或許爸爸也能理解。但你已經念到大三了,才突然說不想念大學,你覺得做父母的能接受嗎?爸爸只覺得你在逃避現實。」

  「才不是那樣!」

  「那你為什麼現在回來?不就是因為不想找工作嗎?」

  這句話堵得姐姐啞口無言。母親憂

  心忡忡地輪流看著父女倆。父親的語氣很平靜,充滿說服力。久美子一路聽他們吵下來,不由得產生只有父親的意見才是正確的錯覺。

  「話說回來,你以為你從小到大的學費是誰付的?還有你住在外面花的錢。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一味指責你媽,會不會太過分?爸媽對你的要求或許真的太高,但最後決定要怎麼做的還是你自己,不是嗎?」

  「我……」

  「要是你真的打算退學,就給我搬出去,自己去申請獎學金來支付生活費和學費。」

  「等一下,老公。」母親阻止父親,但父親不聽母親的勸阻。

  「別以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又不用承擔風險。你的想法太自我中心了。如果你是認真的,就給我看到你的覺悟。」

  平常沉默寡言的父親很少說這麼多話。或許他也很激動,只是沒表現出來。母親苦苦哀求地抓住父親的手,對姐姐投以稍安勿躁的眼神。母親軟弱無力的視線里,夾雜著同情與困惑。

  「麻美子,媽媽不會要你搬出去,只希望你能冷靜下來想想。你在那邊一定出了什麼事,才會突然說這種話。可是,只要你冷靜下來,一定能明白媽媽說的才是對的。」

  對的。這兩個字在久美子的舌尖上滾動。沙沙地,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散開。沒錯,父母說的話永遠都是對的。正因為如此,麻美子才會一直聽父母說的話活到現在。久美子的視線悄悄落在自己的掌心,乾燥的皮膚表面刻畫著淡淡的紋路,長長的生命線從中間以不自然的形狀岔開。

  麻美子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母親的臉,她撩起自己的頭髮。棕色的髮絲被白皙的手指扯斷,掉落在地板上。在她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高中時期曾有過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

  「我去吹吹風。」

  姐姐丟下這句話,走出客廳。原本鬧哄哄的空間一下子歸於寂靜。爸媽各自鑽牛角尖地茫然對坐。皺成一團的信封還孤零零躺在桌上。久美子伸手,指尖輕撫信封表面,粗糙的觸感纏繞在指腹上。

  「我想姐姐是認真的喔!」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知道。」母親低眉斂眼緩緩說道,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嘆息。「難道我錯了嗎?」

  久美子假裝沒聽見母親的頹然低語。

  久美子打開節拍器,目不轉睛地盯著樂譜。對她來說,從指定曲的C大調開始的部分是一道難題。從低音突然爬升到高音F的地方總是吹不順,都會不由自主提醒自己高音要來了。可是好不容易才分配到副旋律的啊!久美子忍不住嘆息。身旁的明日香一向演奏得很輕鬆,猛一看還以為樂譜很簡單。厲害的人演奏起來為何總讓人覺得那麼輕巧呢?久美子在腦海中反覆重播明日香的演奏,與樂譜大眼瞪小眼。

  葉月在一旁脹紅臉練習下次演奏會的曲子。〈冬季仙境〉(Winter Wonderland)是一九三四年發行的美國流行歌曲,由李察.史密斯(Richard B. Smith)作詞、菲利克斯.貝爾納(Felix W. Bernard)譜曲,也是日本冬季必聽的曲子,走到哪裡都可以聽到,充滿了冬天的歡樂氣氛。

  葉月從大大的號口吹出低沉的聲音,久美子怔忡地看著她的低音號微微震顫。葉月的演奏還稱不上高明,但是充滿了熱愛音樂的人才有的情感,有種吸引人的特質。

  「你的精神也太渙散了吧!」

  「欸。」

  突如其來的指責令久美子悚然一驚,她抬起頭,看到抱著上低音號的夏紀一臉嚴肅盯著自己。

  「全國大賽前怎麼可以這麼不專心。」

  「對、對不起。」

  久美子賠罪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雖然沒有自覺,但注意力的確比平常不集中也說不定。夏紀誇張地對垂頭喪氣的久美子嘆氣。

  「你可能沒有自覺,但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臉也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欸?久美子沒事吧?」

  夏紀這句話立刻引來綠輝的大驚小怪,直接把低音大提琴放在地上,小跑步衝過來。久美子還以為她要做什麼,結果額頭已猝不及防吃了一記頭捶,同時響起叩的悶響。

  「哇!聽起來好痛。」

  葉月也一臉驚嚇地皺眉。久美子一手撐著上低音號,另一隻手摸著額頭。綠輝垂頭喪氣垮著肩膀說:「抱歉,久美子。我只是想幫你量體溫,不小心用力過猛。」

  「也不必用額頭量吧……」卓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因為撞到的關係,綠輝的臉也變得紅通通。久美子按著還隱隱作痛的額頭,不慍不火地笑著說:「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梨子關切地觀察久美子的臉色。久美子迎向她溫柔的眼光,不知怎地有些心神不寧,或許是聯想到自己的母親。

  「要是真的很不舒服,還是早點回去吧!這個季節的感冒如果不及早治療,可能會拖很久才好喔!」

  「小綠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因為久美子的額頭好熱。」

  「那是被你撞熱的吧!」

  綠輝握拳,葉月冷靜指出她的盲點。夏紀傻眼地聳聳肩。

  「萬一明日香學姐不來,A部門就只剩下你一個上低音號了。雖說笨蛋不會感冒,但你還是多注意自己的身體比較好。」

  夏紀溢於言表的辛辣台詞大概是為了掩飾害羞。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久美子也算摸清她不是有話直說的性格。

  綠輝看著久美子懷中的上低音號說:「你要早退的話,我幫你把傑克放回去吧!」

  傑克是綠輝擅自為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取的名字。

  「沒關係,我自己放回去就好了。」

  「好吧!」

  綠輝一臉遺憾地點頭。說不定她只是想摸上低音號。久美子苦笑,輪流看著圍過來的社員,從他們擔心的表情充分得到被關懷的感覺,內心深處一陣悸動。不知道為什麼,謝謝兩個字就是卡在喉頭說不出來,久美子只能微微頷首。

  久美子已經很久沒有提早結束社團活動回家了,天還沒黑就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感覺好不可思議。她獨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陽光頗刺眼。大概是因為每次回家都和朋友一路打打鬧鬧,明明是同一條路,今天走起來卻異常漫長。平底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打身邊駛過的車聲聽起來都很無趣,全世界仿佛都黯然失色。久美子稍微加快腳步,想快點回家睡覺。

  「久美子。」

  突然有人叫住她,久美子回頭,定睛一看,手裡拿著參考書的葵正朝她招手。葵紮成馬尾的黑髮似乎比最後一次見到她時長了些,她恬淡地微微一笑,走到久美子旁邊。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看到你,社團活動呢?」

  「啊……我好像感冒了,大家要我回家休息。」

  「感冒啦?還好嗎?」

  葵微側螓首。久美子點點頭,視線落在遮住膝蓋的藏青色裙子上。

  「還好,是大家太緊張了。」

  「話說回來,管樂社好厲害啊,居然真的打進全國了。」

  葵的唇瓣扭曲,隱含寂寥的語氣,令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掛在書包上的樂器形狀鑰匙圈,閃閃發亮的金色正一臉無邪地看著自己。

  「全都是瀧老師的功勞。」

  「瀧老師真的很有一套呢!」

  「嗯,他真的是很厲害的老師。」

  葵噤口不言,陷入沉思。久美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默默偷瞄她的側臉。直到幾個月前,葵的脖子上都還掛著用來固定薩克斯風的吊帶。久美子回憶她在車站前紅著臉解釋著「忘了拿下來」。金色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好適合苗條的葵。她不再玩樂器了嗎?她放棄音樂了嗎?久美子胸口悶悶的,悄然吐出一口氣。葵的雙手已經被紅色參考書占滿,沒有空間給其他東西了。

  「對了,我在教職員辦公室看到明日香。」葵猛然想起似地抬頭說道。

  久美子急忙望向她的臉。因為身高的差距,自然變成自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明日香學姐嗎?」

  「嗯。她母親也在,好像在吵架。」

  「啊……」

  領悟到發生什麼事,久美子回以不置可否的反應。怕是明日香參加社團活動的事讓她母親發現了。久美子想起前幾天的騷動,臉上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明日香的母親不希望她繼續參加管樂社,但又覺得不方便向葵這個局外人說明那對母女的糾葛,久美子避重就輕地說:「明日香學姐好像跟她母親有些矛盾。」

  「是噢,真想不到。」

  葵並未繼續追究下去,只是坦誠地陳述感想。想不到?久美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明日香好像沒有任何煩惱。腦筋好,運動神經也不差,還會

  玩樂器……簡直受到上天太多的眷顧,所以我還以為她不會有這方面的煩惱。」

  「沒有這回事喔!」

  大概是受到小笠原前幾天的演說影響,否定句沒想太多便脫口而出。

  「明日香並不特別。」當時小笠原從咬緊牙關的口中擠出這句話。那時她一定很後悔,後悔在明日香與自己之間畫下一條以特別為名的界線。

  「……那我就放心了。」

  「什麼?」

  她出乎意料的反應令久美子瞠目結舌。葵的唇畔掛著自嘲的笑意,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前跨出一步。從她腳底延伸出來的影子,與久美子的雙腳交纏。

  葵說:「原來她也是普通人。」

  久美子回過神來,自己正站在似曾相識的地方。「是小學。」她在內心深處喃喃自語。看樣子是在作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

  這個地方充滿了夕陽的味道,對於現在的久美子來說太小了。正方形的音樂教室一隅密密麻麻擺放著黑色譜架,而且是整座立式的,不是摺疊式的。牆上掛著頭髮花白的音樂家照片,久美子只認識貝多芬和莫札特。世上的音樂家多如繁星,但這個年紀的久美子幾乎都不認識。她看著自己不認識的人寫的樂譜,透過喇叭聆聽自己不認識的人演奏的音樂,就算沒有太詳盡的知識,久美子還是喜歡聽音樂。

  小學的鐘聲響起。四年級的久美子緊張地站在音樂教室里,或許是太用力了,手中的入社申請捏得皺巴巴。只有寥寥數人的兒童一起望向久美子。不同於國高中,小學的銅管樂隊人數不多。年幼的久美子紅著臉,把入社申請交給個子最高的女生。對於當時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級幾乎已經是大人了。

  「你叫久美子嗎?」貌似社長的學姐說,臉上綻放成熟的笑靨。

  「是的。」久美子以細如蚊蚋的音量承認。

  「我聽老師說過了。」學姐向其他社員介紹久美子:「這位是黃前久美子,今天開始加入社團。」

  「請、請多多指教。」

  久美子低頭行禮,其他人笑嘻嘻地歡迎她加入。

  「再來要決定吹什麼樂器,你有經驗嗎?」

  「沒、沒有。」

  社長牽起久美子的手,帶她走到樂器室。隔著窗戶可以看到暮色已籠罩校園,黑點般的烏鴉在上空盤旋。

  「呵呵,四年級就加入的話,有希望成為明日之星呢!」

  「明日之星?」

  社長半開玩笑地說,久美子的腦中滿是問號。明日之星是指明天的星星吧!她還在思考明日之星的意思,社長已打開樂器室的門,一陣灰塵的臭味撲鼻而來。

  樂器室里陳列著許多樂器盒,好像一座寶山。

  「有你想吹的樂器嗎?」社長問她。

  姐姐的身影浮現在久美子的腦海。那時候的姐姐好帥氣啊!久美子不禁悲從中來。上了國中以後,麻美子滿腦子只剩下學習,望著姐姐的背影,久美子領悟到,姐姐已經不再玩樂器了。

  「那個,我姐姐是吹長號的,我也想吹長號。」久美子回答。

  社長的表情有些困擾。

  「呃,長號的人數已經夠了。」

  「這樣啊……」

  久美子大失所望地說。不忍心見學妹那麼失望,社長啪地拍了一下手。

  「上低音號呢?」

  陌生的字眼令久美子感到莫名其妙。

  「不是啦。」社長笑著說。貌似已經很習慣面對久美子這樣的反應。

  「我是指這個樂器。這個樂器的名字叫上低音號。」

  社長打開樂器盒,拿出一把金色的樂器。好大啊!久美子看得雙眼發直。跟直笛不一樣,這種樂器只有三個按鈕,要怎麼吹呢?

  「上低音號的音域跟長號差不多,吹嘴的大小也一樣。管弦樂團沒有上低音號,所以一般人不太知道這種樂器,但我覺得音色很美麗。」

  「拿著。」社長遞給久美子一個類似銀色陀螺的零件。「這是吹嘴。」社長補充。

  「我也很少聽到專業的現場演奏,不過厲害的人真的很厲害喔!該怎麼說呢,即使是簡單的曲子也很動人。」

  這時,社長好像想到什麼,開始在樂器室的小柜子里翻找,那裡面塞滿了與銅管樂隊有關的雜誌及CD。

  「就是這個,這是老師推薦的CD,你帶回家聽聽看。還有,這本是給初學者用的導讀。」

  社長拿出一本舊舊、薄薄的書和一張CD,水藍色的封面上,以黃色的粗體字寫著《簡單!上低音號&低音號入門指南》。久美子的視線落在封面上,淡然想說低音號和上低音號的形狀長得好像,簡直跟親子一樣。

  「這個人是專業的上低音號演奏家,老師說他的演奏很值得學習。」

  社長指著久美子手中的CD說道。進藤正和。沒聽過這個名字,是指封套上的叔叔吧,吹著上低音號的側臉長相端正。久美子把CD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收錄的曲目,全都是沒聽過的曲子。久美子輕撫寫在最上方的專輯名稱:《默劇》。

  「總之先練習發出聲音。吹嘴可以讓你帶回去,在家也可以練習。」

  「好!」

  久美子對社長的交代用力點頭。社長笑逐顏開地摸摸她的頭,溫柔的觸感令久美子閉上眼睛,感覺社長有點像以前的姐姐。

  久美子睜開雙眼,坐起來的動作讓某樣東西從胸前滑落,定睛一看,是毯子。她深呼吸,調勻紊亂的氣息。久美子滿身大汗,襯衫緊緊貼在身上,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聽起來好吵。好像睡著了,久美子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裡怔忡思考。大概是從社團回來以後就直接睡著了。她不覺得是感冒,或許是累積了太多的疲勞,一覺醒來,感覺神清氣爽。

  環顧室內,爸媽好像不在,大概還在上班。理當在家的麻美子也不見人影。自從那天與爸媽大吵一架以後,麻美子就一直關在房間裡。

  電視機里傳來搞笑藝人胡鬧的笑聲,望向螢幕,上頭的人正在尋找東京的美食,偶像明星以高八度的嗓音說:「這裡的義大利面很好吃喔!」告訴我東京的資訊又能怎樣?久美子按下遙控器開關。隨著啪嘰一聲,螢幕頓時變成黑屏。

  話說回來,作了令人懷念的夢。為何事到如今還會想起小學的事呢?久美子站起來,慢條斯理地伸了個懶腰。脊椎骨一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房間裡悄然無聲,上低音號的柔美音色不期然在腦海中響起。

  「……默劇。」

  久美子很喜歡當時社長借給她的CD,還請爸媽買了同樣的給她,反覆聆聽。最近太忙了,沒什麼時間聽,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念那個旋律,久美子在CD架里翻找。

  「找到了、找到了。」

  久美子從盒子裡拿出CD,放進播放器。CD在播放器里發出旋轉的聲音,不一會兒,演奏開始播放。

  曲子始於上低音號悠揚的音色。圓潤的旋律靜靜流淌,仿佛被風吹動的海面。厚重的音色迴蕩在號口內,接著傳來木管與上低音號交纏的輕柔音色。每個音符都很清晰,而且水乳交融。

  多麼美好的音色啊!久美子靜靜閉上眼。〈默劇〉(Pantomime)在菲利浦.史巴克(Philip Sparke)為數眾多的上低音號獨奏曲中,也算是最有名的作品,整首曲子由優雅抒情的前半部與輕快且需要高度技巧的後半部構成。

  進入後半部,音樂變得愈來愈活潑,儘管音符正以飛快的速度彈跳,美麗的音色依舊清澈無比。如果想要正確又不失高雅地吹出這麼快的過渡性音節,需要非常高超的技術,然而演奏者毫不費力完成這個艱難的任務,讓人差點就誤以為這首歌應該很簡單吧!令人心醉神迷的甜美高音與氣貫丹田的低音,兩者相輔相成,交織成動人的旋律。專業的樂手果然好厲害啊!久美子將臉埋進毯子裡。想也知道,自己完全比不上。

  一曲既罷,音樂進入下一首歌。久美子心不在焉地邊聽音樂邊想。這麼說來,這個人吹的上低音號音色與明日香的音色好像。不,應該說是明日香的音色很像這位演奏者的音色。說不定明日香是以此人的演奏為目標,努力練習到現在。

  「……進藤正和先生嗎?」久美子自言自語地說。要是自己也能吹成這樣該有多好。久美子蓋著毯子,回憶起剛才的柔美音色,銀色的樂器在緊閉的眼皮內側閃閃發光。

  第二天,久美子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她便跟平常一樣去學校。因為是假日練習,雖說兩點以前集合就好,但許多社員都已經在音樂教室集合了。

  「你聽說明日香學姐的事了嗎?」綠輝問她。

  久美子靜靜搖頭。綠輝的雙手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肚子上交叉,指尖互搓。

  「聽說她母親昨天又來了。學姐果然是瞞著母親參

  加社團活動。」

  「能瞞到現在也真不容易呢!」

  「她母親工作很忙,平常幾乎都不在家,所以才能一直瞞到現在,可是這次或許真的瞞不下去了。」

  「是噢!」

  久美子低著頭,躲避綠輝的視線。自己扭曲的臉倒映在懷中的上低音號表面。明日香的母親是真的認為要女兒退出社團是為她著想吧!久美子腦海中浮現出明日香的臉,隨即扭曲變形,變成麻美子的臉。

  這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

  久美子在口中反芻母親對麻美子說的話。將來是什麼?真的比現在重要嗎?久美子悄悄地垂下眼。一旁的夏紀正一臉凝重地與基礎練習的樂譜大眼瞪小眼,用指尖翻開透明的文件夾。久美子的視線一隅被〈東海岸風情畫〉的文字勾住。夏紀沒發現倒抽了一口氣的久美子。不,或許只是裝作沒發現。

  「對了,聽說橋本老師今天會來。」綠輝笑著告訴久美子。

  「這樣啊!」久美子回答,不知怎地覺得異常口渴。

  橋本上次來社團指導已經是暑假的事。當他出現在音樂教室里,原本氣氛緊繃的音樂教室感覺一下子放鬆下來。他一如既往穿著沒品味的馬球衫和短褲。明明已經是秋天了,他的打扮卻一點季節感也沒有。

  「哎呀,抱歉啊,一直抽不出時間來。我也很惦記各位,只是我實在太優秀了,很多地方都找我去。」

  橋本個子矮小,比瀧矮了好幾個頭,皮膚被太陽曬得有點黑,外表與瀧形成光譜兩端的對照。瀧望向久美子身旁的空位,嘆了一大口氣。光是這樣,社員就打直背脊,音樂教室充滿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事不宜遲,可以讓我從頭到尾聽一遍嗎?我想知道比起關西大賽的時候,你們進步了多少。」

  「這個嘛……那就從指定曲開始,從頭到尾吹一遍。」

  「好。」

  瀧舉起指揮棒,從微微掀起的袖口可以看見他的手腕。銀色的手錶慢吞吞地刻畫出時間。久美子配合指揮棒勾勒出的優雅曲線吸氣,呼吸的聲音在號口幽幽作響。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與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已經在橋本面前演奏過好幾次了。橋本是專業的打擊樂手,也是瀧的老朋友,暑假還陪他們一起去集訓,幫北宇治高中管樂社打進全國大賽。相較於嚴格的瀧,橋本的性格爽朗大方,深受打擊樂組員的信賴。演奏過程中,橋本坐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專注地傾聽演奏,唯有眼珠子轉來轉去,目光如炬地觀察社員的表現。

  演奏完兩首曲子後,橋本意興闌珊地拍手。「還可以。」話說得輕鬆,但表情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拍拍瀧的肩膀,湊到瀧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為了不讓社員聽見。瀧一再搖頭,兩人交頭接耳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面向社員。

  「不覺得太沒勁了嗎?」

  這是橋本的第一句話,然後宛如潰堤般滔滔不絕。

  「哎呀,該怎麼說呢,各位是不是比上次退步了?聲音僵硬又死板,我也知道開學以後,練習時間變少了,要維持以前的水準並不容易,可是啊,該怎麼說呢,聽起來好難受,以前明明不會這樣。」

  被批評得體無完膚,社員全都無言以對。橋本一臉傷腦筋地抓抓頭。

  「難不成因為是全國比賽,所以會緊張?還是有其他原因?不管是什麼原因,比起現在的演奏,暑假的演奏還好多了。各位根本一點都不開心嘛!合奏是酷刑嗎?為何大家都跟瀧一樣,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

  「我才沒有露出恐怖的表情。」瀧一臉平靜反駁。

  橋本語帶揶揄地說:「才怪,明明就恐怖得要死,所以才說毫無自覺的人最傷腦筋。」橋本開玩笑的說詞稍微緩和了社團內的氣氛。他雙手扠腰,裝模作樣地嘆氣。

  「還有啊,我對很多學校的學生也說過,我其實不太喜歡比賽。說老實話,只要拼命努力過,金獎或銀獎根本無所謂。可是聽我這麼說,管樂社的人都反駁:『非拿下金獎不可!』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

  久美子偷偷望向雙簧管的座位。討厭比賽的學姐一如往常面無表情,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橋本。硬質的黑髮沿著她的臉頰滑落,隱約可見的耳垂異常白皙。

  「別人的評價固然也很重要,畢竟音樂是演奏給別人聽的,流於自我滿足的演奏當然不行,但也不用太在意別人的評價。再說了,音樂這兩個字就是要享受聲音、得到快樂才寫成音樂,所以吹奏的人也要樂在其中才行。要是因為『耶!要比賽了,得好好吹才行!』而綁手綁腳,聽的人也會覺得很無趣。必須以『好,我要在大舞台上表現我的音樂!』的士氣來迎戰才行。因為心情會表現在音樂上,所以要避免悶悶不樂的演奏。」

  橋本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社員也回答:「是。」他往教室里看了一圈,繃緊表情。「接下來請聽我嚴肅地說兩句。」橋本稍微壓低音量,視線突然射過來,久美子還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完全聽不到上低音號的聲音,你真的有在吹嗎?」

  「有、有在吹。」

  久美子被他盯著看,汗水從毛孔噴出來。她脹紅臉,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橋本摩挲著下巴說:「或許是只有一個人的關係吧,音量太小了,聽不見。平常那個技巧高超的學姐上哪兒去了?那個戴紅框眼鏡的學姐。」

  「明、明日香學姐,那個……」

  「她今天請假。」坐在低音號座位的卓也替無言以對的久美子回答。

  「請假?」橋本微微挑眉。「這麼重要的時候?算了,如果有什麼事情也沒辦法,以前多虧有那位學姐,所以感覺不太出來,但今日就很明顯了。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音量卻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一。請好好地發出聲音來。」

  「是。」

  明日香深諳如何用少量的氣息有效率地吹出聲音來,她的演奏不只音量大,每個音符都從號口嘹亮地響起。如果今天請假的是久美子而非明日香,橋本肯定不會聽不見上低音號的聲音。自己與明日香的實力差距實在太明顯了,感覺一切都被攤在陽光下,久美子用力咬緊下唇。

  「另外,長號的音程一定要準確。還有一點要注意的,在這么小的教室里,滑管會不會撞到上低音號啊?看得我冷汗直流。」

  「啊,不要緊的。」

  長號的組長連忙回答。「那就好。」橋本點點頭。

  長號的形狀比其他銅管樂器特殊,由兩個長長的U型管相連而成,以滑管的伸縮來調整音程高低。因為可以用滑管調整音程,演奏者必須集中精神來調節伸縮的程度。要是太使勁拉,可能會直接拉出滑管,所以練習時偶爾會發生滑管掉落的意外。

  橋本繼續指導,社員專心聆聽他寶貴的指導。他的糾正有些和以前瀧說過的內容重複。他們果然都注意到相同的地方了。久美子在樂譜上寫下注意事項,悄悄望了瀧一眼。他始終若有所思凝視著明日香的座位,靜靜垂下視線,仿佛做出某項決定,靜靜握拳。平常給人柔和印象的雙眸,隱含著凌厲的光芒。

  「記得我現在說的話,再來一遍吧!各位也不是笨蛋,提醒過的地方一定要糾正過來。只要小心就不會犯的錯,絕對不要犯第二遍,聽清楚了嗎?」

  「是!」

  社員答應橋本的要求。他的手刻畫著皺紋,以有些粗魯的動作拍拍瀧的肩,害他藏青色的西裝略微起皺。瀧驚訝地面向橋本,後者的視線依舊停在社員身上。

  「接下來才是關鍵。」橋本說道。

  現在的久美子無法判斷這句話是說給瀧聽,還是說給社員聽。

  合奏練習結束時,已經過了七點,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徹底取代了黃昏。或許是從一早就開始合奏,感覺好睏。久美子邊打哈欠邊望向瀧。今天要留到幾點呢?她的大腦一隅無意識地想著這件事。

  「那麼,今天的合奏就到這裡結束。」瀧宣布。

  社員同時起立。小笠原打直背脊,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橋本。

  「謝謝老師今天一天的指導。」

  「謝謝老師。」社員異口同聲隨社長道謝。橋本朝他們揮揮手,手裡還拿著總譜。小笠原正打算跟平常一樣向瀧道別,瀧卻以掌心制止她,對一臉詫異的社員清了清喉嚨說:「我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顧問的話讓大家面面相覷。久美子下意識皺眉,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瀧靜靜深呼吸,往室內看了一圈。一旁吹法國號的學姐不安地咽了口水。

  「是關于田中同學的問題。」

  眾人聞言,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久美子大概能想像瀧接下來要說什麼,緊緊握住自己的指尖,眼皮里閃過今早基礎練習時,看到的夏紀側臉。當時,久美子確實看到她有些粗糙的指尖翻過樂譜的瞬間,曲名隔著透明的資料夾清晰可辨

  。久美子馬上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瀧輕聲嘆息。

  「倘若田中同學無法在本周末以前,保證可以繼續參加社團活動,全國大賽將由二年級的中川同學出場。」

  音樂教室內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時間仿佛凝結了,沒人有辦法動。久美子無法承受重若千金的沉默,抖了一下。

  「技術上或許是田中同學比較優秀沒錯,但我認為,抱著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來練習的不確定要素參加比賽,絕非上策。當然,我並非認為田中同學本人不想參加比賽,只是這次的事已經超過可以通融的範圍了。」

  瀧的臉上沒有一絲迷惘,語氣也跟平常沒兩樣,不見絲毫動搖。社員都領悟到此事已成定局。橋本在瀧身邊靜靜低垂著眼,一臉於心不忍。

  「我早就向田中同學和中川同學提過這個可能性,她們也同意了。我請中川同學從明天就加入合奏。我會在下周做出最後的判斷,希望大家也能有心理準備。」

  瀧說到這裡,朝社長投去一瞥。呆若木雞的小笠原至此總算六神歸位,這才猛然回神似地,像平常那樣向瀧道謝。

  「那麼,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謝謝老師。」

  「謝謝老師。」

  久美子的嘴巴反射性地蠕動,儘管思緒已經不曉得飄到哪裡去了,身體依舊違反自己的意志,遵循平常的習慣,彎下腰,低下頭,頭髮隨動作扎到臉,皮膚表面掠過一陣刺痛。她撥開發絲,不小心拔掉一根天然鬈的頭髮。久美子目不轉睛盯著掉在地上的頭髮,微微鬈曲的髮絲被燈光折射,看起來既是黑色,又像是棕色。

  瀧就這樣走出音樂教室。平常會留下來跟社員談天說地的橋本今天也一溜煙跑掉。剩下來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看。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綠輝跑過來,緊緊抓住久美子的水手服下擺,纖細的指尖捏皺了藏青色的布料。久美子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模稜兩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距離比賽還有二十一天!綠色的黑板上寫著像是出自女生之手的圓形字體。只剩不到三周,所有問題能在那之前解決嗎?久美子悄悄望向鄰座,空蕩蕩的座位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每次假日練習,久美子和麗奈都是早上六點就到學校。清晨的空氣十分新鮮,瀰漫著一股冷冰冰的涼意。明明這麼早就來了,但最早出現在音樂教室里的還是霙。久美子每次都想著今天一定要比霙早到社團,和麗奈跳上第一班電車,即便如此,霙還是會搶在她們前面抵達音樂教室。她的理由是住得離學校比較近,但也太早了。

  校舍里幾乎沒有半個人影,只有棒球社的吆喝聲稀稀落落地從校園裡傳來。自窗外灑落的陽光十分柔和,不含一絲熱度。久美子的手指輕輕在由窗櫺隔開的光與影的分隔線上滑過。旭日美則美矣,但一點也不暖和。

  「明日香學姐和夏紀學姐,誰會參加比賽呢?」

  久美子的聲音迴蕩在走廊上。麗奈一腳踩著樓梯,回頭看。

  「這要看明日香學姐吧!」

  「說的也是。」

  久美子陷入沉默,麗奈傻眼嘆氣。

  「唯有這件事,我們想再多也沒用。明日香學姐肯定也想參加社團活動,可惜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決定的。本人再有才華,周圍的人不讓她發揮也沒有意義。只要她母親不答應,學姐就無法參加比賽。與其那樣,早點做決定對我們還比較好。我最討厭大家因為不確定她能不能參加比賽而變成一盤散沙。」

  「可是,明日香學姐真的願意那樣嗎?」

  「不願意也沒辦法,誰叫子女不能選擇父母。」

  麗奈的聲音在走廊上迴蕩。久美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她停下腳步,灼熱的感情從腹部湧上來,好想大叫「才不會沒辦法!」好想說「這是不對的!」但嘴唇仿佛凍住了,無法張開。大腦角落有個冷靜的自己,很清楚對麗奈說這些也沒用。

  麗奈下樓,走向呆站在原地不動的久美子。烏黑的長髮隨風搖曳,迎面而來的風微微吹亂了她的裙子。

  「久美子為何要露出這種表情?」

  麗奈伸手捧住久美子的臉頰,冰涼的觸感令久美子垂下眼帘。

  「好不甘心。」

  明日香早在瀧來任教以前,就一直很認真練習。當大家士氣低落時,明日香也沒隨波逐流,仍舊繼續努力練習。結果卻是這樣嗎?她這三年要以這種方式畫下句點嗎?這未免太不合理了。明日香的努力應該要有所回報。

  麗奈放鬆嘴角,手輕輕繞到久美子背後,胸部與胸部緊貼,隔著皮膚,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

  「久美子總喜歡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

  麗奈用力抱緊久美子。從她口中吐出的氣息撩撥著久美子的耳朵。

  「只要盡全力處理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要是別人的事都一一放在心上,會看不到自己真正該做的事。」

  什麼是自己真正該做的事?久美子靜靜開始思考。要改掉昨天合奏時被瀧糾正的部分、改掉輪到自己的時候會緊張,導致音準有點偏高的壞習慣、比賽前要變得更強大,還有、還有……

  光是隨便想想,課題就多得不得了。或許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五十五人份的小事加起來,才能完成一個完整的演奏。耿耿於懷的事多如天上繁星,但是如果一直耿耿於懷,絕對無法前進。

  「……麗奈,謝謝你。」

  久美子微笑道,麗奈不以為然地別開臉說:「不用謝。」耳垂微微泛著紅暈。

  這天的合奏練習時,完成基礎練習的夏紀留在原地不動。明日香今天也請假,她的樂器盒不在樂器室里,恐怕是把上低音號帶回家了。久美子怔忡看著自己倒映在窗戶玻璃上的影子。

  夏紀的上低音號和久美子一樣,都是金色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反而有種整體感。而明日香和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分別是金色和銀色,所以偶爾會有對樂器沒興趣的人誤以為她們吹的樂器不一樣。

  明日香總是站在久美子的右側,所以當自己左側有個吹上低音號的學姐時,感覺好奇怪。久美子偷眼瞥向左手邊,只見夏紀的樂譜上寫滿工整的文字,周圍還貼了一堆粉紅色的便條紙。仿佛老師用紅筆訂正的成熟筆跡,濃縮了這個夏天瀧對久美子和明日香耳提面命的重點,這些字大概出於明日香之手。

  「換成我會不安嗎?」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夏紀抬起頭說。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久美子抖了好大一下。

  「呃,不會,沒那回事……」

  「我倒是非常不安。」夏紀說道,縮了縮肩膀。

  「我怎麼可能代替得了明日香學姐。可是他們說上低音號只有一個人太少了,所以我也沒辦法。」

  「學姐一直在練習比賽的曲子嗎?」

  「嗯,明日香學姐和瀧老師很早就對我說:『不好意思,希望你能開始練習。』」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間,久美子抱緊自己的樂器。或許是因為調音時拔出音管再插回去,指尖還留著刺鼻的金屬臭味。

  合奏練習如常進行。夏紀的演奏到底比不上明日香,但是從她吹出的聲音,可以察覺她有多努力。

  久美子往旁邊一看,粉紅色的便條紙被暖氣的風吹動,輕飄飄地搖晃。明日香是以什麼樣的表情交出這些便條紙呢?是直接陪夏紀練習,寫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瀧還在對小號組進行沒完沒了的指導,久美子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偷偷看了夏紀一眼。

  萬一明日香回來參加社團活動,夏紀的練習就白費了。可是如果夏紀就這樣參加比賽,就表示明日香不能出場了。無論如何,都會有一位學姐無法站上比賽的舞台。話說回來,夏紀原本在暑假選拔A部門的成員時落選,所以這次的事對夏紀來說無疑是個機會。還是說,只會增加她的負擔呢?

  「老實說,我沒有把比賽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久美子的腦海中不期然閃過夏紀說過的話。她雖然表現得不當一回事,但是對一直待在B部門的夏紀而言,比賽練習應該是相當沉重的負擔,但夏紀還是撐過來了,明明一旦明日香回來,這一切可能就全都只能付諸流水。

  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真希望大家都能得償所願,但現實沒有這麼容易。瀧的白色指揮棒在視線一隅輕輕擺動,成為指揮對象的單簧管反覆吹奏同一小節。久美子側耳傾聽單簧管的音色,悄然嘆息,氣息讓金色的上低音號表面蒙上一層白霧。

  「餵。」

  結束合奏練習後,久美子在洗手台被叫住,她回頭一看,夏紀正盯著自己看。平常眼神就很兇惡的夏紀,今天看起來更凶了。是什麼惹她生氣了,久美子

  不由得冷汗直流。夏紀貌似完全沒注意到久美子的心情,抓住她的手,沒好氣地對她說:「過來一下。」

  「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都已經邁步往前走了,才一臉沒事地問她有沒有時間,久美子也只能點頭如搗蒜地說好。

  久美子被帶到離音樂教室有一段距離的樓梯間,幾乎沒有其他學生會經過這個通往屋頂的地方。這麼說來,之前決定由麗奈獨奏時,和學姐鬧得不愉快的麗奈也是在這裡發泄壓力。明明只是前陣子的事,感覺上卻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坐吧!」

  夏紀粗魯地坐在樓梯上。還穿著裙子,腳會不會張得太開了,內褲都快要露出來了。久美子一面擔心,一面默默在她旁邊坐下。通往屋頂上的門照樣鎖著。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聽說你和明日香學姐約好要一起溫書?」

  「咦?嗯,對啊!」

  還以為她要說的是跟比賽有關的事,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久美子一時反應不過來。夏紀抱著胳膊,發出陷入沉思的嘀咕聲。

  「嗯,看來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機會?請問你在說什麼?」

  久美子不解地側頭反問,夏紀一臉錯愕,臉上寫著「這傢伙也太狀況外了」。

  「當然是『帶回明日香學姐大作戰』啊!」

  「……是、是噢!」

  作戰名稱聽起來好蠢。或許是察覺到她在想什麼,夏紀剎時面紅耳赤。

  「啊,千萬別誤會,這名字不是我取的。」

  「那是誰?」

  「香織學姐。」

  一旦抬出這個名字,社團里應該沒有人會表示意見。

  「真、真是別出心裁的作戰名稱呀!」久美子言不由衷地擠出這句話。

  「可不是嘛!」夏紀淡淡地回答。

  詭異的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為了打破沉默,夏紀清了清喉嚨。

  「作戰名稱先擺到一邊,內容才是重點。」

  夏紀不動聲色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紙上繪有緞帶的圖案,設計得很秀氣。

  「照這樣下去,再怎麼想,明日香學姐都無法回社團。這時只能靠我們說服明日香學姐的母親了。唯一的辦法是趁你去學姐家的時候,巧妙地與她母親接觸。」

  「欸!這太強人所難了啦!」

  「才不會強人所難!俗話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

  「怎麼這樣。」

  久美子拼命將頭搖成一個波浪鼓。夏紀沒親眼見過明日香的母親,才能說得那麼輕鬆,照久美子在教職員辦公室里看到的情景,她母親絕不是久美子應付得來的對手。久美子光是想像,汗水就從額頭泉涌而出。

  「別擔心,香織學姐給了我秘密武器。」

  夏紀遞給久美子那張紙條。

  「這是香織學姐寫的紙條?」

  「沒錯,學姐說只要照著做就沒問題。」

  久美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紙條。滑過掌心的紙片表面意外有些粗糙,香織以可愛的字體寫著:車站前,幸富堂的栗子饅頭是最佳選擇!

  「啥?」

  久美子不明白這行字的意思,茫然看著夏紀的臉。夏紀眨眼,豎起大拇指。

  久美子莫名其妙地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是明日香學姐的母親愛吃的食物。只要帶上這個伴手禮,一定沒問題。」

  「不不不,想也知道不可能沒問題!」

  久美子不假思索地站起來。夏紀哈哈大笑。她該不會是在捉弄自己吧!夏紀擦拭眼角笑出來的淚痕,輕佻地說:「沒問題,你一定能辦到。」

  「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夏紀站起來。因為台階的高度,平常總是比久美子矮一截的臉,今天落在她的頭上。夏紀的眼神十分堅定,久美子一時無言以對。

  「截至目前,你不是已經擺平過很多疑難雜症嗎?像是高坂同學的事,還有霙的事。」

  「……我什麼也沒做。」

  無論是香織和麗奈的獨奏之爭,還是希美和霙的心結浮上檯面時,自己終究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冷眼旁觀。

  夏紀的手伸向一聲不吭的久美子,乾燥的指尖粗魯地抓住她的肩膀。

  「你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只要陪在那個人身邊,就能給對方力量。」

  「……」

  「你在她身邊的話,明日香學姐的心情或許也會輕鬆一點,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久美子的視線落在紙條上,寫著可愛文字的紙張角落,有一隻毫無特徵的貓咪,還用對話框以工整的字體寫著「加油」。久美子以指腹按壓其上,看了夏紀一眼。結實的小腿從藏青色的裙子底下探出來,白色的長筒襪與被太陽曬黑的肌膚相映成趣。

  「你真的這麼想嗎?」

  久美子反詰的語氣異常平靜。狹窄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從柱子延伸出來的陰影吞噬了一切。夏紀有點髒的室內鞋輕踹著綠色的地板。

  「真的啊!」她回答。「要是你能讓明日香學姐回來的話就太棒了。」

  「可是,明日香學姐一旦回來,夏紀學姐這陣子的練習就……」

  「那也沒關係。」

  夏紀斬釘截鐵地打斷久美子。壓低的聲線帶了點壓迫感,奪走久美子反駁的餘地。夏紀言辭之間猶有留戀,也有對比賽那個大舞台的執著,但她隻字未提。聰明如她,深知此刻應藏起自己的真心話。

  「因為由明日香學姐上場比賽,對社團才是最好的。」夏紀說道,眼神無比坦誠。

  久美子不由自主避開她的視線。說的也是。才沒有那回事。感覺這兩句話都不適合現在說,久美子用力握緊紙條。

  夏紀粗糙的手搭上久美子的肩膀。夏紀什麼都知道。正因為知道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才主動說出對自己而言無比殘酷的台詞:「拜託你,久美子,帶明日香學姐回來。」

  太陽已經完全消聲匿跡,夜色籠罩大地。久美子望向窗外,路燈的光線宛如指標在黑暗中排成一排。宇治並非大都市,沒有金碧輝煌的夜景。不過,她很喜歡繁星點點,閃著微光的景色。

  「還沒走?」

  曾幾何時,音樂教室只剩霙和久美子。每次留到晚上,最後通常都只剩她們兩個。

  「我想再練習一下,學姐呢?」

  「我要回去了。」

  霙拆開雙簧管的上管和下管,塞在管內,附有紐帶的布稱為通條布。霙小心翼翼上下移動通條布。水分要是殘留在管內,樂器的狀態就會惡化,因此必須像這樣仔細保養。久美子怔忡地看著一半泡在水裡的簧片。不同於銅管的吹嘴,使用簧片的木管樂器真的很費神。

  「那個……」

  「什、什麼事?」

  霙冷不防開口喚她,久美子連忙轉過頭去。白天將桌椅排成合奏陣形的音樂教室已經恢復成平常上課的樣子。跟暑假不一樣,這個場所明天也要用來上課。

  「你要去明日香學姐家嗎?」

  「約是約好了。」

  「是嗎?」

  霙邊說邊把樂器放回盒子裡。久美子對木管不是很了解,但很清楚霙深愛著自己的樂器。

  「請轉告她,我等她回來。」

  「轉告明日香學姐嗎?」

  「沒錯。」霙面無表情地點頭。

  久美子耳邊響起闔上樂器盒的喀嚓一聲。霙抓住窗簾,靜靜拉上。乳白色的窗簾布隔開窗外的景色,轉瞬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關掉音樂教室的燈、確實鎖好門、拿鑰匙去教職員辦公室歸還,以上一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學生的任務。小巧的鑰匙上吊著寫有「音樂室」的白色鑰匙圈。

  「報、報告。」

  久美子走過漆黑的走廊,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提心弔膽地從門縫探頭探腦,只見陰暗的室內只有一個角落還亮著幽微燈光。

  「請問……」

  久美子出聲,沒有人回應。無計可施下,久美子走進用隔板隔開的室內。瀧坐在角落的座位。

  「老師?」

  定睛一看,瀧趴在桌上睡著了。灰色西裝擠出皺褶。直接把鑰匙放桌上就回去好像不太好,既然如此,只能叫醒眼前睡著的顧問,但是看到他熟睡的模樣,總覺得於心不忍。久美子拿著鑰匙,在他背後走來走去,不經意看見顧問桌上有個木製相框,四個年輕男女正眉開眼笑地朝自己比出勝利手勢。學生可以進入的辦公室場所相當有限,這是第一次在老師桌上看見私人物品。久美子抵擋不了好奇心,忍不住打量照片。

  從後面拍到的風景來看,大概是在哲學之道上

  拍的。正中央滿面笑容的男人是橋本,看來比現在年輕,但氣質跟現在差不多,穿衣服的品味也一模一樣。笑著站在他旁邊的人大概是暑假來社團指導木管的新山,烏黑的長髮紮成一束,打扮有幾分運動女孩的味道,跟現在的感覺相去甚遠。站在角落露出苦笑的則是瀧。黑髮的他跟現在不太一樣,還有些稚氣未脫。他現在也很帥,但年輕時肯定更受歡迎。這是久美子與站在一旁的橋本比較之後誠實的感想。瀧身旁有個身材嬌小的女性,柔和的形象與香織有些雷同也說不定,不算是特別標緻的美人,但是長得很可愛。她的手放在自己嘴邊,正在跟瀧講悄悄話。

  「啊,對不起。」

  耳邊傳來移動的聲響,久美子連忙從照片上移開視線。只見瀧剛醒來,有些羞赧地搔搔自己的頭,臉上清楚留下用來代替枕頭的手臂印痕。平常總是梳得很整齊的頭髮,此時此刻有些凌亂。還很困吧,揉著眼睛的瀧感覺比平常更稚嫩。

  「我拿鑰匙來還。」

  「啊,好的。」

  瀧望向久美子的手心。久美子遞出鑰匙後,他的雙眸勾勒出微笑的弧度。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沒有,沒關係。只是看老師睡得好熟,是不是很累?」

  「這我倒不否認。」瀧苦笑說道。大手從久美子的小手中拿起鑰匙。這就是成年男子的手啊,久美子茫然地想。

  「那個,請問老師是住在學校里嗎?感覺你從早到晚都待在學校。」

  「怎麼可能,我還是會回家喔!」

  「這、這樣啊!」

  想當然爾,久美子也知道老師不可能住在學校里,可是瀧一直守護著管樂社,不由得讓她有一瞬間產生這種愚不可及的錯覺。早上比誰都早到學校,晚上又比久美子更晚回家。有必要這麼投入嗎?顧問的工作不見得能得到所有社員的認同。春天的教室里,經常可以看到學生將瀧罵得一文不值的風景。明明可以更輕鬆,對社團活動不必那麼用心的。過去,北宇治高中管樂社一向是在那樣的風氣下練習,若能承襲那種風氣,肯定不會有人抱怨吧,反而會被當成溫柔的顧問,受到眾人愛戴也說不定。既然如此,他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為何要對我們盡心盡力到這種地步?」

  久美子心裡的想法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瀧驚訝地眨眨眼睛。久美子無地自容地捂住自己的嘴。臉好熱。居然自言自語,真是太丟臉了。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心情,瀧噗哧一笑,不以為意地反問:「你在說我嗎?」

  「呃,那個,我只是有點好奇。」

  「黃前同學經常會注意到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地方呢!」

  「是嗎?」

  「我的事不值一提。」

  「才沒有那回事。」

  久美子緊咬不放地反駁,瀧笑得更開懷了。既然如此,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久美子不顧一切指著桌上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和橋本老師他們一起拍的嗎?」

  「哦,你說這個啊?」

  瀧用修長的手指抓住相框邊緣,拿到久美子面前,讓她看清楚裡頭的照片。

  「這是我們學生時代的照片,橋本老師硬要放在這裡。不過家裡也沒地方放,所以就一直放在學校了。」

  瀧的指尖從剛才就以十分溫柔的動作輕撫相框,足見「那傢伙真是有夠雞婆」的抱怨根本是違心之論。這張照片對他來說,想必非常重要。

  「你們從大學就是朋友了,對吧?」

  「你聽誰說的?」

  瀧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久美子不知怎地,感覺好像受到責備,趕緊找藉口似地忙不迭解釋:「是橋本老師集訓時告訴我的。」

  「那傢伙又隨便拿別人的私事來亂講……」瀧大為傻眼地深深嘆息。他平常不太會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但只要扯上橋本,就會變得孩子氣。

  久美子深呼吸,鼓起勇氣問他:「這個女生是瀧老師的太太嗎?」

  這個問題讓瀧瞪大雙眼,突出的喉結上下震動。原本平靜的氣氛瞬間凍結。只見他拿著照片的手一僵,久美子立刻低頭賠罪:「對、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緊握的掌心充滿汗水,不該多問的,久美子很後悔自己五秒鐘前的莽撞行為。為何就是無法壓抑好奇心呢?久美子在腦海中對自己開起批鬥大會。滿腔的自我厭惡,幾乎要擊潰她的內心世界。

  「別這麼說,是我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大概是不忍心見久美子的臉色再繼續鐵青下去,瀧一臉歉意地垮著肩膀說。

  「不,是我不好。」久美子再次低頭道歉。

  瀧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探究地望向久美子。

  「橋本老師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呃,這個,那個……」

  「不用隱瞞喔,請老實說。」

  儘管瀧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久美子的冷汗依舊從剛才就流個不停。屈服於他笑臉之下無言的壓力,只好從實招來。

  「集訓時稍微聽他提到過一點。」

  橋本並沒有叫她不准說出去,但總覺得背叛了橋本。久美子安撫著隱隱作痛的良心,觀察瀧的反應。只見他不以為忤地靜靜微笑:「別擔心。我沒生氣。」

  「是、是噢。」

  久美子聞言鬆了一口氣。瀧的視線落在置於膝頭的照片上,眉尾困擾地下垂,苦澀的情緒令他嘴角微微扭曲。

  「你猜的沒錯,這個人的確是我太太。我們和橋本老師、新山老師是同一個管弦樂社團的人。」

  「管弦樂的社團啊!」

  「沒錯。是大學的社團,不過只是玩票性質就是了。」瀧靜靜垂下眼。

  「橋本老師告訴你多少?」

  「呃,那個……他說瀧老師的太太五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瀧靜靜點頭。桌上有個暖色系的馬克杯。往裡頭一看,杯子裡安靜地裝滿黑色液體,瀰漫著咖啡香氣。瀧的手指在把手上游移,開朗地說。

  「我太太其實跟橋本老師一樣,都是北宇治高中的學生。」

  「真的嗎?」

  「真的。他們是我父親還是顧問時的管樂社成員,相當於黃前同學的學長姐。」

  「瀧老師的父親嗎?」

  瀧的父親瀧透直到十年前都還是這個社團的顧問,也是為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建立起輝煌時代的人物。掛在音樂教室里的獎狀及獎盃,都是他擔任顧問時得到的榮譽。自從十年前,他調到別的學校以後,北宇治的管樂社就開始一蹶不振。聽麗奈說,他已經退休了,目前的興趣是登山,同時也在某個樂團擔任指揮。

  「不瞞你說,我曾經很討厭我父親。」

  「欸?」

  瀧突然降低音量,仿佛對她說悄悄話。久美子感到十分意外,目光閃爍。

  「我父親是很熱血的指導者,所以假日幾乎都花在社團活動上,完全不顧子女。我小時候基於反抗心理,打定主意絕不加入管樂社,還故意跑去參加校外的樂團。」

  「老師沒接受過令尊的指導嗎?」

  「父親想教我,但我拒絕了。我想大概只是在鬧彆扭吧!」

  或許是想起過去的自己,瀧莞爾一笑。雖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久美子忍不住陷入沉思,原來老師也有小時候啊,真是難以想像。

  「我太太很尊敬我父親,逮到機會就和橋本老師一起大聊高中時期的回憶。我原本沒打算當老師,但光靠演奏長號無法養家活口,所以才成了音樂老師。我太太倒是打從一開始就想當老師。」

  「瀧老師的太太和您一樣,都是管樂社的顧問嗎?」

  「沒錯。不過我對管樂並沒有太深刻的感情,在第一所任教的學校也是兼任合唱團的顧問和圍棋社的副顧問。我太太和我相反,她非常想成為管樂社顧問,就算只是很小的社團也無所謂。」

  「那老師為什麼會變成管樂社的顧問?來這所學校以前,老師當過管樂社的副顧問對吧?」久美子問道。

  瀧微眯起眼。室內的日光燈只照亮了兩人所在的角落。瀧身下那張帶有輪子的椅子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響。

  「我是受人所託才當上副顧問的。我想既然要當,就得全力以赴,才對得起學生,所以花了很多精神學習……雖然人數不多,還是得到相當不錯的名次。和我太太不同,我好像挺適合指導別人。」

  「尊夫人不適合指導別人嗎?」

  「嗯,以顧問來說,她太溫柔了。」

  久美子又看了剛才的照片一眼,看起來的確是很溫柔的女性,不太能想像她像美知惠那樣嚴肅、生氣的樣子。

  「倘若真想在比賽中獲勝,就有很多地方必須嚴格要求才行。但是這對我太太來說太為

  難了。我認為那樣的社團活動也沒什麼不好,但她似乎有很多煩惱。」

  瀧的妻子跟北宇治高中去年的顧問或許是同一種人。直到半年前,這個社團的口號還是「大家一起開心地演奏吧」。

  瀧在手心裡把玩著相框。隔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瀧年輕時的模樣。他身旁的妻子當時對他說了些什麼呢?臉頰微微泛紅的女性,含羞帶怯地笑眯了雙眼。

  「我太太是個很有活力的人。」瀧說道。

  「熱愛運動,自認身體很強壯。所以當醫生宣布她來日無多的時候,我腦中真的一片空白,只想儘可能守在她身邊。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於是我想盡辦法陪在她身邊,工作一結束就立刻趕到醫院……」

  「真的只是轉眼之間……」瀧說得十分平靜,反而緊緊揪住了久美子的心臟。不知怎地,她的喉嚨好痛。湧上心頭的感情,強烈撼動著久美子的胸口。

  瀧重新打起精神,恢復開朗的語氣說:「我太太的夢想是帶領母校的管樂社進軍全國,在比賽中拿下金獎。父親還在校時,北宇治確實是全國大賽的常勝軍,但也只在全國大賽拿過一次金獎。那一屆剛好是我太太入學的前一屆。她努力了三年,終究還是沒能拿到金獎,因此才會希望自己當上老師後,能帶領學生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想幫學生實現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

  「因此瀧老師才會接下管樂社的顧問一職嗎?因為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是尊夫人的夢想。」

  瀧露出自嘲的苦笑,視線撫過照片的表面。

  「我太太去世以後,我就和管樂保持距離,無論如何都沒有力氣再拿起樂器。可是當我決定到北宇治任教時,父親來找過我。」

  「老師的父親嗎?」

  「沒錯,他問我願不願意當管樂社的顧問,好像是校長拜託父親的。我想了很多,要是一直鑽牛角尖,我太太一定會生氣,所以就接下顧問的工作。」

  久美子邊聽瀧說明,腦海中浮現出平常的音樂教室。掛在牆上的照片的確都加上了全國大賽這個璀璨生輝的字眼,但是只有一張照片出現過金獎二字。就連那個黃金時代,也只有一次征服過全國大賽金獎這座高不可攀的門檻,今年首次出戰的久美子等人,真的有辦法達成那個目標嗎?周圍的人都說「光是能參加全國大賽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是既然要參加,大家還是希望能拿下金獎。都走到這一步了,絕不能隨便吹吹。要做就要全力以赴,這是全體社員的真心話。

  或許是講述自己的私事很不好意思,瀧難為情地撩起劉海。大大的手沒有戴任何飾品,不經意地刺激著久美子的記憶。

  「對了,颱風那天,老師戴了戒指。」

  那天,瀧的無名指的確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瀧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你當時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呢!女生果然比較容易注意到細節。」

  女生這個字眼讓久美子不由得羞紅了臉,仿佛被當成一個大人看待,真令人害臊。不知不覺間,久美子握住自己的指尖,或許太用力了,指甲底下隱隱作痛。

  「那天是我太太的忌日,所以才特別戴上。平常我不戴首飾,因為吹奏樂器時,可能會刮傷樂器。」

  「那束白色向日葵……」

  「哦,你是指義大利白向日葵嗎?那是我太太喜歡的花。說來真不好意思,那是我求婚時送給她的花。」

  瀧細說從頭的音調中,有著緬懷過去的聲響。他現在肯定也還深愛著妻子。久美子靜靜躲開他落在照片上的柔和視線,麗奈的臉龐浮現在腦海,旋即又消失。

  「義大利白向日葵的花語是——」

  綠輝天真無邪的聲音迴蕩在久美子耳畔。她想起瀧那天買的白色花瓣,小小的花,煞是可愛。瀧買那束花的時候在想什麼呢?冒著風雨,西裝都淋濕了,仍然執意要買花,明明收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老師很愛你太太呢!」

  久美子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在寂靜填滿的辦公室里,她的聲音跌落在地板上。瀧回以苦笑,尷尬地低垂著眼。那張臉上的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注1:紫式部:日本平安時代(約西元七九四至一一八五年)的女性文學家。

  注2:上低音號euphonium的發音聽起來很像幽浮的英文「UFO」。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