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欺詐綁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01

  七月過半的時候,學校就會進入暑假時間。

  為了讓自己度過一個,充滿回憶的充實夏天,家境富裕的大學生,大多都會出門遠行,到山裡、到海邊去盡情蹦達、玩樂,哇啦哇啦地嬉戲喧鬧;而那些家境不怎麼富裕的屌絲學生,就只能可憐兮兮地四處打工,背起簡單地行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默默呼吸著汽車尾氣,眼中噙著兩行淚,耳邊儘是喧囂的喇叭聲,為了每天的工錢而奮鬥了。

  唉,那個殘酷地夏天噢,就是這樣一個不公平的季節。

  二十歲的大學生樽井翔太郎,很明顯地屬於屌絲一族啦。因此,努力打工賺錢,貼補家用,就是他這號人的宿命。

  兩眼盯著各種招聘啟示,翔太郎的腦袋瓜子裡,不由得開始想入非非:既然要打工,那最好是能夠找一個收入豐厚,既輕鬆,又包食宿、包交通費,請假自由的工作……對了,要是周圍全都是些老男人,那可就沒有什麼意思了……哇啦啦,可能的話,最好能跟一幫漂亮的姑娘,留下一段美好的夏日回憶。

  我的奶奶個熊喲,普天之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啦?別說在下關了,恐怕不辭辛勞,屁顛兒屁顛兒地找遍整個山口縣,也是找不到這麼好的打工機會的。

  「換作是東京的話,肯定會有這種機會的。」樽井翔太郎畢竟涉世不深,所以能夠如此樂觀地想著。

  山口縣下關市。這就是樽井翔太郎所居住的城市。這是一處位於日本本州最西端的交通重鎮,人口大約有三十萬。雖然在山口縣境內,這裡已經算是最大的城市了;但是,居住在此地的人,卻幾乎就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山口縣的人。對一般人而言,一提到這個地處海峽邊緣的都市,想到的不是那些合戰、決鬥或者維新,就是河豚刺身。

  總而言之,山口縣下關市就是一處和別的地方,稍微有些不同的小地方。

  也正是因為地處海峽邊緣,所以,山口縣下關市民只要一打開電視,就能夠收到福岡電視台的信號。也正因為如此,每次福岡縣的人提到下關,都會揶揄說,畜生,那地方的傢伙,全都是一群電視信號小偷。

  儘管距離福岡縣如此之近,可是,當地人的說話,卻依舊還是一口山口腔。只要在句尾上加個「撒」、「哈」之類的感嘆詞,然後再故意加重語氣,感覺就很有山口腔的味道了。如果站在大街上,有兩個人腦袋抽筋,哇啦哇啦地胡亂吵架的話,這裡的方言就跟廣島腔一樣管用。

  如果要購物的話,有「Seamall下關」;想看蹦蹦魚的話,就去「下關水族館」或者「唐戶市場」;年初祈願的話,推薦「赤間神宮」;要和異性約會的話,最好是去「海峽夢幻塔」。當然了,如果打算坐車的話,還是得去「山電交通」……噢,順帶一提,在下關,山電巴士簡直代替了自行車,是當地最主要的交通手段;除了剛剛出生的嬰兒,估計就沒有哪個下關人,就沒有坐過那種汽車的吧。

  啊,下關喲,就是這樣一座城市!……這裡既說不上是鄉下,也算不上是繁榮的大都市。要說的話,可以算是一處適合生活的地方小城吧。

  但是,讓人特別沮喪的是:下關這個地方,卻絕對不會有樽井翔太郎所夢想的那種打工機會。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那些到處尋找工作的學生們之間,還流傳著一種傳言,說是在關門海峽那邊,有一種清洗溺死屍體的工作,其報酬相豐厚——這樣的傳聞,也算得上是頗有港城特色的都市傳說吧。不過,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卻沒有人知道這個工作在哪兒招人:所以呢,也就一直沒有人有機會嘗試一下。

  西餐廳、咖啡館、書店和卡拉OK歌廳,雖然這類的工作隨處可見,卻總讓人覺得,這些既沒有新鮮感,又不刺激。

  思前想後,樽井翔太郎最後決定,找人替他出一出主意。此人與翔太郎在同一所大學念書,前前後後折騰了六年,最後,也算是趕上了今年春天畢業的末班電車;因為他那豐富的打工經驗,在整個學校里也堪稱傳奇人物

  「學長,能給介紹個打工的機會嗎?……」樽井翔太郎恬不知恥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要收入豐厚、工作輕鬆,還包食宿交通……」

  「去!……」學長沖他擺了擺手,「哪兒涼快上哪兒待著去,這裡可沒你做夢的地兒!……」

  「不要嘛!……」樽井翔太郎拿出軟磨硬泡的功夫,終於讓學長軟了下來。

  「啊……正好有個合適的。」不等樽井翔太郎說完,學長便已開口回答,「到關門海峽那邊清洗屍體……」

  「哇,我可不想去干那種事。」翔太郎嚇得滿臉黑線。

  「有什麼不好的?為什麼啊!……」

  「為什麼……」樽井翔太郎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至於這個「一時半會兒」會持續多長時間,那恐怕就不能深入探究了。

  「那可是一樁史無前例的大買賣啊!……」學長看起來並非是在開玩笑,「而且,還能讓你銘記終生……」

  「我可不要銘記終生。我只要能給自己留下一段,夏日裡的浪漫回憶就夠了。」

  「說白了,你小子就想找個正常點兒的零工做做,是吧?既然如此,那你乾脆就來給我幫忙好啦……」

  「哎?給學長你幫忙?!……」樽井翔太郎大吃一驚,對眼前的學長肅然起敬,「學長你難道終於上班了?」

  「當然上班了。我可不是什麼無業游民。」學長得意地撇了撇嘴。

  哦,還是個有業遊民啊?老實說,之前翔太郎還真沒想過,這個學長居然還能找到一份正經職業。

  「那麼,學長你到底做的什麼偉大的工作啊?」

  「烤章魚燒……」學長得意地說,「不過,話說回來,也就是開輛輕型皮卡車,在街邊擺個地攤兒。」

  「哦,挺出人意料的呢,不過,聽起來倒是蠻有意思的。」

  「既然如此,那麼,你明天就過來吧。」學長很熱情地說。

  就這樣,樽井翔太郎這個暑假的工作,也就大致定下來了。第二天起,翔太郎的章魚燒見習生活就此開始……

  老實說,樽井翔太郎的心中,確實有許多不滿的地方。大熱天兒的,為什麼非得坐在烤得熱烘烘的鐵板面前不可?大熱天兒的,幹嗎非得在學長手底下做事,讓他使喚來、使喚去的?大熱天兒的,學長這輕型皮卡小攤兒,為什麼連個空調也不裝?大熱天兒的,這天兒怎麼地非得這麼熱?……

  沒過多久,樽井翔太郎就感覺自己的忍耐力,似乎已經快到極限了

  「畜生,這破活計,我實在是干不下去了!……」還不等翔太郎開口,學長便已大呼小叫了起來,「話說回來,這麼熱的天,還有哪個腦子有水的傢伙,來這裡吃章魚燒嘛!……」

  身為章魚燒的攤主,本來不應該如此說話的,可是,那位學長卻口出狂言,突然叫囂說「畜生,我也要過暑假」。緊接著,學長又是操著下關腔,沖著翔太郎發起了提議。

  「翔太郎,我這輕型皮卡車支起來的攤兒,乾脆就租給你開一夏天了。甭擔心,不就烤個章魚燒嘛,誰烤都一樣的啦;不,說不定你比我更適合幹這活兒呢,當然啦,賣得的錢,就算是你自己掙到的咯。這可遠比你打工賺的錢多哦。怎麼樣?」

  「啊……?」什麼怎麼樣啊……

  「好勒,既然如此,這個攤兒就交給你了啊。」學長一副驕傲的樣子,「翔太郎,好好干喲!……」

  就這樣,事情再次由於學長的一句話,隨隨便便地定了下來。看來,這學長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個暑假,才把樽井翔太郎給雇來的。也就是說,其實這一切,都是他早已策劃好了的。

  說到其證據的話,還得聽我細細道來。

  剛說完這些話,那位學長就隨手拿出了一份,寫著「甲方」、「乙方」的合同來。合同上說,「作為攤位租金,甲方必須將營業所得的十分之一,繳納給乙方」,「原材料費、燃料費,以及其他用於經營的費用,全部由甲方來承擔」,「如出現經營赤字,其全部責任皆由甲方承擔,乙方並無出資填補赤字的義務」……等等。

  當然了,合同上的」甲方」自然指的就是倒霉蛋樽井翔太郎,「乙方」則栺的是驕傲智慧的學長。雖然從內容上來看,倒也算是合情合理,讓人無法挑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翔太郎的心裡,卻總覺得有些不大痛快。

  繳納營業所得的十分之一?!……嗯,罷了……

  樽井翔太郎的火熱一夏,就這麼熱騰騰地拉開了序幕。

  02

  昏暗的街道上,亂七八糟地排列著許多小餐館和快餐店。大排檔「早安多」就坐落在街道的一角。樽井翔太郎下身登著一條帶破洞的牛仔褲,上身穿著一件邋遢的T恤衫,在櫃檯前面穩穩坐下,拉麵配豬肝炒

  韭菜、餃子,還有一張體壇報,好一頓有滋有味的午餐。

  猛然間抬頭一看,只見供在神龕里的電視上,美女天氣播報員正一臉憂慮地,說著今年夏天的淡水供給不足問題。看樣子,響晴的天氣,估計得一直延續到本月結束了。

  「真是頭痛。經營小攤,水可是必不可少的啊……」翔太郎就只擔心了一秒鐘,之後他便發現,其實這消息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就算福岡的水罐都幹掉,下關的自來水也不會停的啦。」

  放下一顆懸著的心,樽井翔太郎繼續吸溜著碗裡稀湯寡水的拉麵。

  這裡是北九州市門司港區,距離門司港站不遠的熱鬧街市旁的小巷,雖然和下關近在咫尺,隔海相望,但是,這裡卻已經是九州地界了。方言不同,拉麵的味道也不一樣,和下關相比,感覺根本就是兩個世界。對翔太郎來說,這地方基本上就算是異地他鄉了。

  接過輕型皮卡小攤的重任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在這短短的一個星期里,樽井翔太郎已經震驚地發現,如果把自己的營業範圍,僅限定在下關一地的話,商機實在有限。簡而言之,眼下的樽井翔太郎,正在為營業額奮戰著。既然如此,那為何不乾脆把輕型皮卡車,開到對岸的門司港去呢?新建的那種復古情調建築,現在頗受人們稱道,最近,門司港儼然已成為了一個觀光熱點。

  樽井翔太郎謀定而後動,不出所料,光是一個上午,營業額便已經頗為可觀。照這樣下去的話,下午大概還能賺上一筆。翔太郎滿心期待地嚼著餃子。可是,他卻怎麼也沒有料到,就在翔太郎吃完午飯、跨出店門的一剎那,他的命運便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的契機,就來自於遠處傳來的一聲微弱的悲鳴:「嗯……!?」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樽井翔太郎立即豎起了耳朵。要是換作男人的聲音,他必然充耳不聞。

  翔太郎在狹窄巷道、彼此交叉的十字路口,立馬停下了腳步。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且來人不止一個。

  樽井翔太郎趕忙四下張望了一番。小巷的一頭,只見一位少女,正朝自己飛奔而來。藏青色的裙子、藏青色大領的白衣,胸口還系著一條紅絲帶……

  總之一句話,就是……那個女孩兒穿的就是一身水手服。如果不是附近的高中生,那就說明,周圍開設有這類的風月場所。

  還沒等樽井翔太郎想明白,對面的少女便以五檔的旋風速度,從他的面前「淄溜」一聲沖了過去。剛一錯身,少女又趕忙一個急剎車,「撲通!」一聲停了下來。她倏地轉身,旋風般跑回了翔太郎的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胳臂,楚楚可憐地向他懇求道:「哇噢,有壞人在追我噢!……救救我!……」

  「拍電視嗎?……」樽井翔太郎心裡暗自嘀咕:這英雄救美的劇情,也太老套了吧?哇哈哈哈哈,那麼,我這個英雄,就來救一次美人吧!……

  只用了一秒鐘,樽井翔太郎便已經下定了決心;至於促成他這番決心的原因,或許是對方那小狗般可憐、膽怯的眼神,和悲戚、顫抖的嗲嗲聲音,也或許是她蹭在翔太郎右臂上面,那微微隆起的胸部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既然已經決心救美,那麼接下來的叫題,就在於如何懲處惡霸了。

  「有人追你?是誰?」

  「就是他們!……」少女將手朝後一指。

  樽井翔太郎順著少女所指的方向,回頭望去,只見兩名男子轉過街角,出現在了眼前。那兩人臉上都架著一副黑色的太陽眼鏡,一個人身穿黑色西服,白色襯衫,胸前一條黑色領帶,身材矮胖;另一人身穿白色西服,裡面黑色襯衫,胸前打一條白色領帶,身材瘦高,要是在兩人之間,豎起一個麥克風,這組合完全可以去表演漫才1了。

  1漫才(日語:漫才/まんざい,Manzai)是日本的一種站台喜劇(香港稱棟篤笑)形式,類似中國的對口相聲,起源來自日本古代傳統藝能的「萬歲」,之後在關西地區漸漸發展。漫才通常由兩人組合演出,一人負責擔任較嚴肅的找碴角色(ツッコミ)吐槽,另一人則負責較滑稽的裝傻角色(ボケ)耍笨,兩人以極快的速度互相講述笑話。大部分的笑話主題,圍繞在兩人彼此間的誤會、雙關語和諧音字。

  「你搞什麼嘛,黑白無常啊?」

  「你還有臉說我,你自己不也一樣?」

  兩人看到那名少女,彼此點了點頭,猛地向少女和翔太郎猛衝了過來。由此看來,追趕少女的,正是這對黑白無常鬼。

  「嗚呀!……」少女瘋狂地尖叫了一聲,「淄溜」一下子衝出去了兩、三步遠,

  黑白無常喘著粗氣,已然逼近到樽井翔太郎的眼前。翔太郎往路邊一閃身,讓到一旁,感覺就像是在表明,自己不會插手一樣。

  而就在黑白無常從他身旁衝過的一瞬間,樽井翔太郎輕輕地伸出腳去,溫柔地在雙凶的腳下一勾。白無常腳下一個拌蒜,立刻「啪啦」一聲倒地;緊隨其後的黑無常收勢不及,踢到倒地的白無常,果然,重重地摔在了白無常的身上。

  「俗話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樽井翔太郎心想,「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要同時面對兩個人,這點小把戲也不算過分。現在可沒工夫再猶豫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樽井翔太郎沖著黑無常的肚子一個膝頂,之後又給了白無常臉上一記肘擊。他越打越來勁,震天拳、過肩摔、掃堂腿,最後再來個助跑式碎頸摔……真是「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十八般武藝悉數上陣,絕招連發,蓬塄啪啦,嗚哩哇呀,很快確立了自己的優勢地位。

  奇襲作戰大獲成功!……樽井翔太郎得意地一個蹦達。

  可是,若是「黑白無常」「雙劍合璧」,發起絕地反擊的話,媽媽咪呀,自己明顯毫無勝算。

  樽井翔太郎見好就收,立馬停止了進攻,一個箭步衝到了少女身旁。少女呆立在一旁,驚訝地用手捂著嘴巴,目光在黑白無常和樽井翔太郎臉上,來回遊弋著。翔太郎拉起她的手,猛地一拽。

  「你還愣著幹嗎?……打完快閃啊!……」

  「啊?……嗯嗯,」少女有如從夢中驚醒,連忙點了點頭,「我說……他們兩個小子,沒什麼問題吧?」之後她又一臉擔心地,看了看趴在路邊的兩個人:「居然被打成這副德行一一」

  「你還有閒心管他們?快來!……」

  樽井翔太郎拽著少女的手,在小巷裡狂奔了起來。

  身後不斷傳來黑白無常的怒吼聲:「混蛋,有種的別跑,老子宰了你!……」黑白無常罵不絕口,看來,兩人也絕非善與之輩。

  「那兩個傢伙是什麼人?」

  「黑社會的……」

  「我的媽呀,真的假的?」

  操,早知道如此,就不做這狗屁英雄了。可眼下翔太郎也沒有時間去後悔了,拽著少女的小手,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狂奔,身後時遠時近地,傳來黑白無常的吼叫聲;對方似乎已經緩過勁兒來,展開瘋狂地追擊了。

  巷子狹窄,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會和對方狹路相逢,「撲通」一聲撞個滿懷。樽井翔太郎暫且在居酒屋門前,堆積的啤酒箱後面躲了一陣,扭頭看了少女一眼

  「在這種地方,和他們玩捉迷藏,遲早會被發現的。」

  「是啊,該怎麼辦才好呢?」少女一臉恐懼。

  「總之,暫時先回車上去吧。」

  「哎?車上?……」少女一臉驚異地,扭頭看著樽井翔太郎,「那是您的車嗎?」

  「對,沒錯,是我的車……」樽井翔太郎點了點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我說,你怎麼突然改用敬語了?」

  「抱歉,之前我還以為,您是一個高中生呢。可是,您既然有車,那就應該不是高中生了:「

  「對,我不是高中生,是大學生……喂!」樽井翔太郎突然回過味來,粗著嗓門說,「什麼意思嘛!……」見少女一臉壞笑,翔太郎心裡拔涼拔涼的,冷冷地站起身來,「現在沒有時間,陪你練敬語了。那兩個傢伙還在追我們呢,說話利索點兒!……」

  「行,瞭解!……」少女點點頭,接著問,「你的車在哪兒呢?」

  「順著這裡一路向前,見岔口就朝右轉,出了小巷上拱廊街,橫穿拱廊街,上行車道,沿著左邊走到第二個路口……」

  「說活利索點兒!……」

  「那你就跟我來吧!」

  樽井翔太郎帶著少女,出了小巷走上拱廊街,之後向著車道前進。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往前走了好一陣子,停在路邊的輕型卡車,才終於盼星星盼月亮地,出現在了樽井翔太郎的眼前。

  「就是這輛車了!……」樽井翔太郎眼含熱淚,朝卡車猛地撲了過去。

  「是這一輛吧?……」滿面堆笑地說著,少女把手搭到了車子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上。

  「啊……不,那輛車不知道是誰的……」看到少女準備往同樣停在路邊的標緻轎車裡鑽,樽井翔太郎趕忙一把拽住她的胳臂,拉著她往旁邊的輕型皮卡走去,「……我的車是這輛。」

  「哎?……」少女驚異地睜大了眼睛,盯著輕型皮卡的車身看,「上邊怎麼還話了一隻神奇的章魚……我說,你小子不會是出來擺地攤的吧?」

  輕型皮卡的車身上,確實畫著一隻黃色的章魚,也不必懷疑,這本來就是個攤位嘛。樽井翔太郎感覺對方的語氣,似乎有些輕蔑,嗓門也不由得變粗了起來。

  「幹嗎呀,章魚它怎麼你了?……畫著章魚,就不是汽車了?……畫著章魚……畫著章魚……我!……」樽井翔太郎說著說著,兩隻眼中便充滿了熱淚,心潮澎湃,一把拽開車門,「操,別他娘的廢話了,趕緊上車!……鑽到座位底下去,別讓人看到你了!……千萬別亂動,也別喘氣……」

  「哎?不行啦!我說……」少女掙扎著手舞足蹈,哇哇大叫。

  不由分說,樽井翔太郎把少女一把推到車裡,讓她在副駕駛座上貓下了腰。

  樽井翔太郎爬上了駕駛座,在T恤外面,又套了一件不同顏色的T恤衫,頭上戴上了一頂棒球帽,鼻樑上架起太陽眼鏡,又在脖子上纏上毛巾,想盡辦法喬裝打扮了一番。之後,他發動汽車引擎,緩緩開動了車子……

  我說……不能著急。要是一下子就加起速來的話,反而會引起對方的懷疑。現在,樽井翔太郎只能按捺著緊張的心情,依照時速限制,緩緩開動車子。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黑白無常那倆小子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車子的右前方。跟丟了少女,矮胖的黑無常和瘦高的白無常,正一臉焦躁的模樣。兩人疲憊不堪,站在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事。只要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從兩人眼前,大搖大擺地駛過去,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樽井翔太郎心裡這麼想著,可是,就在車子從兩人面前駛過時,黑無常突然跳到行車道上,啪啦一下擋在了樽井翔太郎的車前。

  「哎!……」樽井翔太郎不由得踩下了急剎車,「靠,這傢伙眼睛還真夠尖的!……」

  「萬事休矣!……」樽井翔太郎懊喪地咬住了嘴唇。

  滿頭大汗的黑無常,朝著駕駛座位上瞄了一眼,用充滿疲倦感的聲音開了口:「小兄弟,來兩份章魚燒!……」

  「啊……」樽井翔太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客人,難道您就只要章魚燒……?」

  「——什……什麼叫做『只要章魚燒』?……你這賣的,難道不是章魚燒嗎?」

  「是,我是賣章魚燒的……」

  話說回來,大熱天兒的,在繁華大街背後的小巷裡,一番追趕之後,居然還有心思吃章魚燒?這兩個傢伙的神經,也真是夠大條的。嗯……不過,糾結這些也沒啥意義了。翔太郎往下拉了拉捧球帽的帽檐,沉聲說道:「抱歉,客人,小店今兒個已經賣完了。」

  「啊?!……這麼說,那也沒有辦法啦……嗯?!」黑無常突然間表情一變,「小兄弟,之前怎麼沒有看到過你呀?」

  我們不是剛剛才打過照面的嗎,怎麼一回頭,你又不認識了?……看來這傢伙不光是神經大條,眼睛也白長了。樽井翔太郎裝模作樣地答了聲「是啊」,又說:「您看,我這不是流動攤子嗎?」

  「哦,是嗎?……那麼,醜話可要給你說到前頭啊,這地界可是咱們花園組的地盤,想在這兒做買賣,還得先問問響花園組答不答應哦。」

  「花園組?……」這名字聽起來不像黑社會,感覺反而更像寶冢歌劇團。總之就是沒什麼威懾力。

  「抱歉,小的初來貴寶地,人生地不熟,還請眾位多多指教。」樽井翔太郎鞠躬行禮,「俗話說,親不親,線上人,三百年前咱同是綠林。人不親義親,義不親,刀把子還親;刀把子不親,祖師爺還親。說不親,同飲一江水,同吃一條線兒,合字門兒1里報個萬兒,咱們都是同行人。但願大伙兒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1黑社會的內部稱呼。

  「罷了,我們現在也沒工夫跟你糾纏。」那個穿黑色西裝的混混兒撇了撇嘴,「對了,問你一句,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妞?一身水手服,差不多念高中的年紀,長得挺漂亮的;對了,大概還有個年輕小伙子跟她在一起。」

  「漂亮妞和小伙子嗎?」那小妞現在就在副駕駛座下邊藏著,而小伙子就站在你的跟前吶,樽井翔太郎想著說,「好像看到過。那個小伙兒一臉兇相,拽著個穿水手服的小妞,一路跑掉了。」

  「對對,就是他們倆!……」黑無常豎起食指,比了個手槍的手勢,指著翔太郎的腦袋瓜子,「那……那麼,他們往哪兒跑了?」

  「呃,好像是那邊。」樽井翔太郎隨手指了一個方向,之後又用手拉了拉帽檐,「那我就先失陪了。」

  「嗯,Thank you,小兄弟!……」黑無常隨口朝樽井翔太郎謝了一句,沖著白無常尖聲叫了一句,「兄弟,快追!……」

  之後,兩人便朝著翔太郎指的方向,一路追了過去。過不了多久,兩人就會跑到空無一人的門司港站,望洋興嘆了。

  樽井翔太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猛地踩下了油門。

  「喂,已經沒事啦!……」

  翔太郎輕輕地朝副駕駛痤上,貓腰躲藏的少女屁股蛋上,「啪!」地拍了一下。少女猛地直起身來,「呼啊」一聲舒了一口氣,感覺就像是在說「好險」一樣。

  「幹什麼啊,你還真是沒有喘氣啊?不怕憋死嗎?」

  「不是你叫我別喘氣的嗎?」少女不服氣地說著,在副駕駛座上坐直了身子,感謝道,「謝謝你啦。多虧有你,我才得救了。」

  「小事一樁……」聽到少女如此直率的感謝,樽井翔太郎反而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他摘下了棒球帽,撓了撓頭。

  「也沒什麼。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

  「哪有!……你我索昧平生,而你卻為了我,與黑道中人殊死相搏,當真是大俠!……」少女滿臉堆笑地拍手稱讚著,「章魚燒大俠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敢問大俠尊姓大名。」

  「翔……翔太郎。」

  「哦?章魚燒『翔太郎』啊……這店名可真有意思呢!」

  「不是店名!……樽井翔太郎,這是我的名字!」

  「哦,這樣啊!……難怪感覺有點怪怪的呢。」

  「……」耍我呢?說起來,你才有點怪怪的呢。

  「好了,我已經把名字告訴你了。你叫什麼?」

  穿著水手服的少女莞爾一笑,娓娓道出了自己的芳名——「本小姐叫花園繪里香,今年十七歲。」

  03

  吱……吱吱……吱……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徹關門海峽。載著兩人的輕型皮卡車,就像是被咬到了屁股蛋的斑馬一樣,使勁兒甩動著尾巴。

  樽井翔太郎周圍的世界,突然來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迴環,之後靜止了下來。車裡就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寂靜無聲。

  「剛才是怎麼回事?」少女花園繪里香緊張地睜大了眼睛。

  樽井翔太郎沒有回答好奇少女繪里香的問題,而是緊緊抓住方向盤,目光呆滯地自言自語了起來。

  「花園繪里香?!……」樽井翔太郎低聲嘟囔著,「花園?……花園?……花園組!……」

  花園繪里香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看起來,我還真是不該自報家門啊,畢競『花園』這個姓氏,確實也不多見。」

  「這……這麼說,你……你果然,和花園組……和花園組有關聯?」

  「不,沒有半點關係啦!……」花園繪里香緩緩搖頭,就像是要讓樽井翔太郎安心一樣,不過,隨即她又補充了一句,「只不過,我爸爸是花園組的老大而已。」

  花園繪里香的話,讓樽井翔太郎再次不安起來。

  「……老大……而已……」

  樽井翔太郎身子抖得像篩槺不必說,「爸爸是花園組的老大」和」爸爸是香椎花園1的園長」這兩個說法,完全就是兩個概念。樽井翔太郎終於明白了,自己這次算是踏進一座與眾不問的大花園裡了。

  1「香椎花園」是福岡一處有名的植物園。

  「我知道!……也就是說,繪里香小姐您是花園組的大小姐咯?」

  「對,您說得沒錯……」花園繪里香得意地說,忽然面色一變,「喂,你怎麼突然改用敬語給我說話了?」

  「呃,直到剛才,我還以為繪里香小

  姐,您不過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罷了。」樽井翔太郎連忙欠了欠身子,「失敬!……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令尊是老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你能不能別說敬語了?」繪里香很不爽地在副駕駛座上扭動著身體,「就算我爸爸是黑社會老大,我也一樣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啊。還有,你年紀不是比我大的嗎?」

  「可是……十七歲和二十歲——其實相差不大的啦……」樽井翔太郎一臉星星,「繪里香小……小姐。」

  「打住!你這樣說話,反而讓我覺得噁心!……」花園繪里香伸手截住了樽井翔太郎的話頭。

  「是嘛?……」既然對方已經說了感覺噁心,那也就沒辦法了。

  正如花園繪里香自己所言,換作是老大花園周五郎本人的話,倒還有的一說;但是老大的女兒,確實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樽井翔太郎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卑躬屈膝地犯賤。

  樽井翔太郎想明白了這些道理,頓時一改之前奴顏卑膝的誇張態度。

  「媽的,你丫的騙我!……快,快給老子道歉……」

  「一下子又變強勢了呢。嗯,也好,你我之間,就保持這種說活口吻吧……」繪里香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似乎還挺喜歡,樽井翔太郎這麼說話。她在副駕駛座上,拍著手微微一笑,「不過,話說回來,我可沒有騙過你哦。而且,我也沒有半點騙你的打算。」

  「虧你有臉說你忘了,你在巷子裡是怎麼遇上我的叫?你那個時候,不是還拽著我的胳臂,死活不放,說有壞人在追你嗎?」

  「我確實這麼說過……可是,我這句話怎麼騙你了?」繪里香一臉較真地反問,「那兩個人實際上,就不是好人;他們兩個人可是黑社會分子,還有前科,在外邊名聲可臭了。」

  「你這叫什麼話?……就算他們是黑社會,那不也是你們花園組的人嗎?」樽井翔太郎一臉不服氣地尖叫,「在老大的女兒眼裡,他們不就跟家裡人一樣的嗎?你怎麼能把他們算作壞人?」

  「他們兩個傢伙,一個叫小黑,一個叫老白,穿黑衣服、身材矮胖的那個傢伙姓黑木,通稱小黑;穿白衣服、身材高瘦那個姓白石,通稱老白。你記住沒有?」

  想忘大概也忘不了了吧,樽井翔太郎一臉無奈地哭笑不得。

  「那小黑和老白兩個,幹嗎滿大街地追著老大的女兒跑?……莫非他們兩個對你有意思?……」樽井翔太郎一臉下流胚子的模樣,張嘴笑著,「話說回來,你又幹嗎非逃不可?」

  「我上學和放學的時候,爸爸他每次都要派手下人來監視我,說是為了保護我,不受對頭組織的傷害;還有,就是不讓我和不好的朋友,或者舉止輕浮的男人在一起。」

  樽井翔太郎頓時打了個哆嗦,他感覺自己,似乎正好符合剛才繪里香所說的後面一項。

  「我也知道這是爸爸對我的愛,但是老實說,這麼做的話,實在是憋死人了。」花園繪里香搖頭晃腦地撲騰著,「有時候,其實我也想能夠。一個人出去逛一逛,可是,爸爸他們卻從來不聽我的。」

  花園繪里香憤憤地講述著,心中對父親的不滿,但是,聽起來感覺就像是在哼歌一樣。

  「所以,你才想要擺脫,你爸爸派來監視你的人?……」樽井翔太郎頓時滿臉失望,「什麼嘛,真沒勁兒啊,算我白救你了。」

  「你可別這麼說。我也有重要的事情噢……」說著,繪里香扭頭往駕駛席上看了一眼之後.她的目光便靜止在一點上。繪里香驟然睜大眼睛,那表情感覺,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哇!……搞……搞……搞什麼嘛!……你……你……你這莫非……」

  「嗯!?……」樽井翔太郎好奇地側過頭去。

  「你……你那個掛在擋風玻璃前面的平安符!……我見過這個東西。」花園繪里香驚慌失措,面色蒼白地顫抖著說,彷佛看見了怪物正從她的後腦勺里,慢慢伸出一個小腦袋瓜子來,「那……那是跑下關的車子裡,平均兩輛車裡,就有一輛會掛的、最暢銷的平安符。下關司機的必備品,是赤間神宮的交通安全的祈願平安符吧,是不是啊?……」

  究竟是不是平均每兩輛卡車裡,就有一輛會懸掛那種平安符,這一點翔太郎不得而知,需要謹慎地深入研究一番。不過,檔風玻璃前面掛著的,確實是從赤間神宮求來的平安符。

  「照這麼說,翔太郎你是下關人?……」花園繪里香得意地說,「哼,你想瞞也瞞不過去的!我一來就看穿你的底細了!……」

  「我可沒有瞞你,只不過之前沒機會提起罷了。」樽井翔太郎暗暗笑著。

  「沒錯,我就是下關的大學生啦,現在放暑假出來打工。」樽井翔太郎倔強而驕傲地聲明,「今天,我不過只是碰巧,打算到門司港來做買賣,所以就過來了。」

  「現在你還準備繼續做買賣嗎?」

  「我還沒有想好!……你說現在就收攤的活,感覺時間似乎還太早了……」

  「不行,不行啦!……」花園繪里香突然激動地晃著腦袋瓜子,「要是你還在這附近晃悠的話,說不定還會遇上其他的黑社會的。今天你還是早點收攤回去吧。」

  「是嗎?……」樽井翔太郎故意咂了咂嘴。

  如今這個世道,哪兒那麼多黑社會,讓你一天撞見個兩、三次?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可是,樽井翔太郎還是說:「好吧,今兒就先收攤了吧。」

  「哎?真的?……那,你接下來就準備回下關去了吧?嗯,這可真是正巧呢。」

  「巧個屁!……話都不是你在故意接茬兒的嗎?」樽井翔太郎不情願地恨恨著。不過,樽井翔太郎還是不大清楚,繪里香這麼做的目的。

  看見樽井翔太郎一臉疑惑的表情,花園繪里香猛地從座位上跳起,抓住了翔太郎的胳臂。

  「求你啦,你就帶我一起去下關吧?」

  「哎……帶你去倒是問題不大,不過,你去下關幹嗎?下關那邊,也沒什麼好玩的地方啊』?」

  不對,準確來說,關門橋啦,嚴流島啦,長府城下町啦,下關倒也還是有一堆乏味的觀光地,但是,要說能逗高中女生開心的地方,似乎還真說不上來。

  「沒事啦,沒事啦,我想去個地方。」

  「你想去個地方?……什麼地方?」樽井翔太郎好奇地歪著腦袋瓜子。

  「呃……」繪里香想了一陣,說出了一處完全出乎樽井翔太郎意料的地點,「我想圯去一趟遊戲廳……」花園繪里香笑嘻嘻地歪著腦袋問,「我問你啊,下關那地方有遊戲廳不?」

  「操,你也太小瞧我們下關了吧?」樽井翔太郎滿臉黑線。

  04

  穿過關門海峽之間長長的海都隧道,前方就是下關了。

  樽井翔太郎裝出一副正想把車開向鬧市區的模樣,實際上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行駛了十幾分鐘。就在副駕駛座上的花園繪里香,開始面露疑色,正要開口詢問,要把車開往哪裡的時候,翔太郎巧駛的輕型皮卡,抵達了目的地——矗立在田地正中央的,一幢掛著霓虹燈招牌的漂亮建築物——大陸架賓館。

  「哎,這裡就是下關的遊戲廳啊,簡直就跟一座城堡一樣!……」

  「什麼,遊戲廳……」樽井翔太郎頓時無言以對。

  「嗯,我倒是無所謂。」花園繪里香的大膽,甚至讓樽井翔太郎,感覺到了幾分驚訝,「嗯,不過,爸爸會怎麼說呢?說起來,今年四月份,有個男生約我出去約會,可是,等到過完黃金周之後,那個男生就拄著拐杖來上學了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始終不肯回答我……」

  樽井翔太郎掛上倒車的檔,使勁兒地踩下了油門。就像是電影膠捲倒卷一樣,輕型皮卡攤猛地在路上往後退開,一瞬間遠離了賓館。

  「呃,我走錯路了,這裡不是遊戲廳。」

  「是嗎,那可真遺憾啊……」

  「嗯,真遺憾……哎?!」

  樽井翔太郎打了個激靈;看著翔太郎手忙腳亂地,轉動著方向盤,花園繪里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翔太郎感覺:就像是自己已然三振出局一樣,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折騰一番之後,在路上東逛逛、西看看,花了不少時間,載著翔太郎和繪里香的輕型卡車,依舊還在前進著。

  幾個小時以後……

  位於下關站前的綜合商業大廈「Seamall下關」一角的遊戲廳里,一群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正吵吵嚷嚷地打著遊戲。角落裡,一台UFO的抓取機器旁邊,少女正一臉陰沉地睜著眼睛,面對著遊戲機。水手服少女的身影在周圍環境裡煞是惹眼,挑戰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投進機器里的金額,已經達到了數千日圓,換來戰利品只有三個——兩隻兔子和一隻小熊。按照正常人的思

  維來看,這樣的成果,應該也算是滿意了,可是,那個少女卻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肩頭。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我實在是沒有玩這個東西的天賦!……」花園繪里香連連搖頭,「本來我就沒有玩過,這種UFO抓取機,而且,我也從不相信有什麼不明飛行物,又怎麼可能抓得到嘛!真是的,不玩了!……」

  花園繪里香雙手捂著滿是淚痕的臉蛋,但是,或許是她那種糾結執有的性格使然,沒過一會兒,她便又再次振作起來,又往機器里投入了一個一百日元的硬幣。一分鐘後,她靈巧地抓起了第四個戰利品——一隻松鼠的玩偶。

  「啊,真是的,氣死我了……」繪里香終於忍不住,爆發了起來。她用雙手狠狠地抱住遊戲機,「我說,破遊戲機,你在小看我是不是?知道我爸爸是誰嗎?……北九州的花園組,那可是響噹噹的武鬥派,提起這個名字,小孩都能被嚇到不敢哭哦,到時候你可別尿褲子啊。」

  「我說,你沖機器較什麼真?」樽井翔太郎插嘴說話,希望花園繪里香能夠冷靜下來。

  「啊,哭也不行……嚇它也不行……我真是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了……」說完,繪里香朝地上一坐,嚎啕大哭了起來。

  樽井翔太郎實在是搞不懂,花園繪里香為何會對抓取機,如此執著呢?但是,經過之前的觀察,卻讓翔太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繪里香想要的,既不是兔子,也不是熊,更不是松鼠,而是一隻青蛙的布偶。公正地說,青蛙布偶可以算是機器里,最難看的布偶了,但是,她卻明顯是沖著青蛙的布偶才去的。之前弄到的四隻布偶,全都是她本想抓個青蛙,結果卻誤入了她魔爪的。或許,正如她本人所說的那樣,花園繪里香確實沒有玩這東西的天賦。

  「唉,真拿你沒轍。」

  樽井翔太郎側眼瞥了瞥坐在地上,耍賴不起來的花園繪里香,把自己手裡的一百元硬幣投進了機器,之後他定睛一瞅,找了個最容易搞定的目標。實際上,這一刻勝負已定了。

  獎品櫃的右側深處,發現了獵物、先按1鍵,讓機械臂向前,之後再按2鍵,讓機械臂往旁邊挪動。機械臂開始下降,用手指抓住了,翔太郎所期待的那隻青蛙的脖子和腋下。

  眨服之間,青蛙布偶就入手了!

  「什麼嘛,不是挺簡單的嗎?」

  樽井翔太郎從取物口中,拿出那隻青蛙布偶,仔細盯著它看了看。青蛙布偶的模樣,實在是不怎麼招人喜歡。不會是最近北九州的女高中生中,在流行這玩意吧?怎麼可能!……

  「看,繪里香……」樽井翔太郎把手裡的青蛙布偶,遞到垂頭喪氣的花園繪里香面前,「給你吧,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嗎?」

  一瞬間,花園繪里香就像是發現了夢幻中的青蛙一樣,一臉僵硬的表情。緊接著,她先是跟條魚一樣,不停地一張一合著嘴巴,喃喃地念著「啊,啊,啊……」,之後,她又一下子從地上彈起,連著翔太郎一起,緊緊抱住了那隻青蛙。

  「謝謝你!……你好棒,你好棒啊,翔太郎!……」

  「哎?!……那個……不,沒什麼啦……」看到花園繪里香的感謝之情,強烈到了這等地步,樽井翔太郎心裡也不禁飄飄然起來,「是……是嘛?!……既然你這麼喜歡,我再給你抓個兩、三個出來吧。」說完,他開始從兜屯摸零錢,「嗯,別說兩三個,哪怕五個、十個……」

  不不不,一兩百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必啦,我只要這一個就夠了。」

  花園繪里香輕輕地放開了樽井翔太郎,樽井翔太郎依舊沉浸在被她緊緊抱住的餘味之中,不能自拔。然而,繪里香卻根本不等他回過味來,抬起左手看了看表。

  「我還想去個地方,行嗎?」

  「嗯,你要去哪兒?」

  樽井翔太郎滿心歡喜,恨不得告訴花園繪里香說,不管天涯海角,他都願仗劍相隨。

  然而,花園繪里香說出的地點,卻讓樽井翔太郎再次大跌眼鏡——「下關北中央醫院」。

  05

  輕型皮卡載著兩個人,「淄溜」一聲一冒煙,就穿過了市街地,向著下關北面的安岡海岸方向呼嘯駛去。

  除了泡海水浴之外,很少會有人到那裡去;路線不熟,七繞八拐一番,兩個人的輕型皮卡車,終於駛到了一處周圍繞著一圈白色圍牆,給人一種清爽感覺的建築物旁邊。這是一幢建造於海邊的山丘上,從外觀上看去,很像醫院的建築物——海蛇賓館。

  「我說,你就適可而止吧!……」

  「我不是故意的!……」為了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樽井翔太郎粗著嗓門嚷嚷道,「這次我是真的迷路啦!要怪就怪這棟樓和醫院,看起來實在太相似了吧。就是因為它給人的感覺,就跟醫院一樣,我才會搞錯啦!……嗯,話說回來,既然都來了,我們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什麼啊!……」花園繪里香不滿地咋呼一聲。

  樽井翔太郎本來打算趁亂,去引誘對方一番,結果卻吃了一個閉門羹。無奈之下,翔太郎只好垂頭喪氣地,再次開動了車子:花園繪里香坐在副駕駛席上,寶貝似的緊緊抱著那隻青蛙布偶。

  十分鐘後……這一次,輕型皮卡終於載著兩人,來到了真真正正的醫院——下關北中央醫院的門前。

  樽井翔太郎把車子停到院子裡的停車場上,剛一停穩,花園繪里香便迫不及待地,「撲哧」一下子跳下了副駕駛座。

  「我馬上就回來,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哦。」

  說完,花園繪里香便抱著那隻青蛙布偶,三步並作兩步地向著那座醫院的大樓跑去。樽井翔太郎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車上,心裡一直在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被繪里香,當作計程車使喚了。

  花園繪里香在遊戲廳里,突然抱住了樽井翔太郎的非凡舉動,或許並非是她之前就算計好的。但是,對方畢竟是黑社會老大的女兒,行事怪戾乖張,一切都不好說。

  樽井翔太郎瞥了一眼,花園繪里香走進的那棟白色的醫院大樓,感覺她似乎是去探望什麼人。看她特意拿著一個布偶去探訪,翔太郎猜想,對方要麼是個小孩子,要麼是個女孩子,再不然,那傢伙就是個喜歡布偶的黑社會壞蛋。

  「管她去探望誰呢……話說回來,今年夏天,還真他奶奶的熱啊!……」樽井翔太郎不耐煩地看了看表,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可是,七月的陽光,依舊活力四射地照在院子中間,而翔太郎的輕型皮卡,根本就沒有裝空調。

  花園繪里香讓樽井翔太郎在這裡等著她,說得倒是輕巧,但是,實際上她這句話,基本就跟下令,讓翔太郎中個暑沒什麼兩樣。樽井翔太郎下了車,轉移到一處樹蔭下的長椅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涼風習習,翔太郎感覺鬆了一口氣。遠處,傳來陣陣蟬鳴。估計繪里香一時半會兒,也還不會回來的吧。

  一陣倦怠忽然襲來,不到二十分鐘,樽井翔太郎的意識,便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醒過來的瞬間,樽井翔太郎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兒。四下里一瞧,他才終於想起,自己之前是躺在醫院大院裡的長椅上面。太陽已經西斜,周圍的模樣,已經和之前大不一樣。看起來,自己這個盹兒,打的時間並不算短。此時此刻,周圍已經再也聽不到蟬的鳴叫聲了,傍晚的醫院裡,安靜得讓人不禁有些心裡發毛。四周看不到半個人影,更不要說是繪里香了……

  「喂,她不會是丟下我,自己一個人偷偷地跑了吧?!……」

  樽井翔太郎心裡一急,趕忙跑回輕型卡車旁邊,伸著腦袋往座位上一看,依舊沒有看到繪里香的身影。樽井翔太郎有些失望,感覺自己似乎是被她給落下了;但是,他的目光卻還在四周逡巡:偶然之間,翔太郎在距離輕型皮卡車不遠的樹叢縫隙里,發現了水手服的深藏青色衣領。

  樽井翔太郎緩步向著樹叢走去,探頭探腦地窺視了一下,那個穿水手服的身影。果然是花園繪里香,但見繪里香坐在長椅上,低著小腦袋瓜兒,一動不動。

  難道她是睡著了?樽井翔太郎一邊尋思著,一邊沖她大叫了一聲。

  「鬧了半天,你原來在這兒啊!……我還以為你丟下我,一個人跑了呢……」

  樽井翔太郎把話只說出了一半,翔太郎便愣住了。只見花園繪里香低著腦袋瓜子,怔怔地盯著雙手:她的手裡,正使勁兒地拽著剛才的那隻青蛙布偶,她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勁兒,感覺布偶里塞的棉花,都快讓她給擠出來了。

  「怎麼搞的?……你這是怎麼了?……」樽井翔太郎好奇地歪著腦袋瓜子,「你怎麼沒有把這布偶給人家?」

  花園繪里香依舊低著頭,小聲地喃喃說著:「我也想親手交給她的……可是,我卻沒能做到……我沒見到她……說是今天上午,她的病情突然

  惡化……不過,現在已經度過危險期了……醫生說,現在她很需要休養,謝絕探視……」

  「那麼,也就沒有辦法了啊!……」站在翔太郎的角度上,他也只能這樣說一句,「你想去見的人,到底是什麼人?朋友?」

  「不,是我妹妹——我那六歲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做詩緒里。」

  「這樣啊?……」樽井翔太郎大大地喘了一口氣,「鬧了半天,是詩緒里想要這青蛙啊?……」

  花園繪里香低垂著腦袋,點了點頭。

  「詩緒里到底得了什麼病?」

  「她的腎不太好,如果能接受換腎手術的活,或許就能好起來的,可是,情況卻不允許。所以,我經常會瞞著我爸,偷偷跑來看她……」

  「嗯,怎麼回事?」翔太郎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你來看你妹妹,為什麼還得瞞著你的爸爸?你的妹妹,不也是你爸的女兒一一」

  「不是啦,我們家的情況有些特殊。詩緒里是我媽媽和其他男人之間生的孩子。」花園繪里香連連搖著小腦袋瓜兒,「說得簡單一些,就是我媽被其他男人操了,就從我爸爸那裡被搶走了。所以,我爸和詩緒里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說不定,我的爸爸心裡其實,還有些怨恨詩緒里呢……」

  看起來,就算是黑社會的老大,也難免會被人挖牆腳戴綠帽子。話說回來,這樣的老人,當的也真是夠窩囊的呢。

  「但是,站在繪里香的角度上,雖然不是同一個父親所生,但是,詩緒里依舊還是你的妹妹……」

  「對呀!……可是,我的爸爸卻不允許我來見詩緒里。所以我才會不時地,像今天這樣,趁著監視不嚴,跑來看她的。雖然不是很頻繁,但是,至少一個月會有那麼一次……可是,像今天這種情況,我卻還是頭一次遇到……之前我來看她的時候,每次都能夠見到她,甚至還能夠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散散步……里然妹妹的病情很難好轉,但是,也不會惡化,我還以為,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可是,醫生卻突然說:『謝絕探視!』……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嗯,是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話雖如此,可是,連樽井翔太郎自己,卻也同樣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才好。事情的嚴重程度,遠遠超乎了他的想像。

  雖然樽井翔太郎也很同情,那個名叫「詩緒里」的小女娃娃,但是,他卻也沒有辦法幫到她:翔太郎既不是神醫,也不是慈善家,他只不過是個接手了別人的章魚燒攤子的、普普通通的大學生罷了;現在他能想到的,就是設法開導一下,眼前的這個垂頭喪氣的花園繪里香。

  「好啦,你就別再悶悶不樂的了。既然病了,那也沒有辦法啦。等過上個幾天,她就會好起來的……」

  「不會好起來的!……」不料,樽井翔太郎的安慰適得其反,花園繪里香突然尖叫著蹦達起來,「想要讓她好起來的話,那就只能換腎了。可是,做手術要花不少錢喲,媽媽她是絕對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的。」

  「那麼,詩緒里小姐的爸爸呢?」

  「別指望了。她爸爸得了一場病,已經在三年前翹蹄子了。」

  「是嗎?那繪里香你爸爸……」樽井翔太郎一拍腦袋瓜子,「對啊,你爸爸不是黑社會的老大嗎?他手裡肯定有錢。」

  「應該是吧。」花園繪里香點了點頭,「不過,估計那些錢,也不是什么正道上來的。」

  「……」這麼說的話,繪里香難道就不覺得,自己對不住父親嗎?她這麼一口斷定,她父親也夠可憐的。還有……

  「就算不是正道上來的錢,但是,只要用對了地方,那就是有意義的嘛。」樽井翔太郎突然腦袋開竅似地說。

  「嗯。或許吧。」

  花園繪里香似乎從翔太郎的話里,聽到了什麼希望,但是,片刻之後,她又再次搖了搖頭。

  「還是不行!……我爸爸本來就不允許,我來見媽媽和詩緒里的,我又怎麼開口跟他說,讓他拿出錢來,給詩緒里做手術?我要是開了這個口,他可是非得殺了我不可。」說到這裡,花園繪里香搖了搖頭,「嗯,畢竟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倒也不至於把我給殺了。但是,總而言之,這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是嘛?……」如果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就會因為你這句話,隨時會去「卡嚓」活人嗎?……雖然樽井翔太郎心裡無比地好奇,但是,最後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還是忍住了沒問——「既然不能跟你爸爸要錢,那還有什麼其他人,能幫到詩緒里嗎?」

  「沒有了,所以,我才會發愁的啊……」說著,花園繪里香再次失落了起來,她耷拉著雙肩,搖了搖頭,「不行,我實在想不出什麼,一下子就能弄到那麼一大筆錢的辦法來了。就我這麼個普普通通的高中學生,根本就沒有那種能力的……」

  「是嗎?……」樽井翔太郎心裡不由得有些疑惑:「自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這句話,從繪里香的口中說出,聽起來似乎有幾分嘲諷的感覺。黑社會老大的女兒,和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怎麼說也還是有點區別的。或許繪里香自己還沒有,覺察到其中的可能性,但是,只要她願意,也並非當真沒有辦法籌集到錢款。

  樽井翔太郎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應該不應該,把這種可能性說出來。

  「啊,天色都已經暗下來了。」花園繪里香看了看周鬧,搖晃著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她手裡緊緊地攥著,那隻沒能送出去的布偶,就跟蔫掉的植物一樣低垂著頭。

  「抱歉,讓你陪著我這麼久,我坐電車回去好了,咱們就……」

  「等一等,你是要回門司港去吧?乾脆我開車送你好了。」樽井翔太郎大方地說。

  「這怎麼好意思?現在開車到門司港區,之後再回下關來,很累人的。」

  「好了,你就別管這些了,快上車吧……」

  說著,樽井翔太郎連拉帶拽地,把花園繪里香再度摁到副駕駛座上,立即發動了車子。他故意放慢了車速,在下關的街道上緩緩駛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繪里香悶悶不樂,沉默不語,不知道腦袋瓜子裡在想些什麼;而另一方面,樽井翔太郎手握著方向盤,剛才萌生的那個主意,竟然一直在他的腦海里浮浮沉沉。就目前的狀況來看,這似乎是蘊藏了唯一可能的最好的主意,又似乎是絕對無法成功的,非常糟糕的主意。

  不久之後,輕型皮卡車接近了關門國道隧道,翔太郎終於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沉默,開門打破了僵局。

  「我說,繪里香小姐!……」樽井翔太郎用儘可能輕鬆的語調說,「你真的很想救你的妹妹嗎?」

  「那是當然!……」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繪里香,沉著臉點了點頭,「我當然想救她!……」

  「真的嗎?……那麼,你能不能做到不擇手段?」

  「真的,我能夠做到不擇手段。」

  「是嘛……?」

  樽井翔太郎深吸一口氣,之後微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乾脆我就來綁架你一次吧……」

  「……」樽井翔太郎能夠聽出副駕駛座上的繪里香,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樽井翔太郎有些擔心,他不知道花園繪里香,究竟是把自己的話,當成發燒時說的胡話,還是一句讓人笑不起來的笑話。同時,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著繪里香暴風驟雨般地提出問題。

  可是,出乎樽井翔太郎意料的是,花園繪里香似乎一瞬間,便明百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她把臉湊到駕駛座上的樽井翔太郎的身旁,在他的耳朵旁邊,歡欣鼓舞地嚷嚷了一句。

  「哇……真的?!……你真的願意綁架我?」

  06

  距離北九州門司港步行三分鐘,榮町拱廊街外的一家破舊的小餐館。混跡在那些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後,為了消暑而猛灌啤酒的大叔之間,有一個散發著一絲異彩的年輕女性的身影。

  下身一條凸顯腿部線條的緊身短褲,上身一件突出胸部曲線的紅色針織背心,肩頭上披著一件夏日的黑夾克,顯出幾分狂放。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不光容貌秀麗,還披著一頭閃爍著光澤的長髮,引人注目;女子的雙眸中,散發著一種讓那些想要搭訕她、和她套近乎的男子,不敢輕易接近的犀利目光,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等閒之輩。

  這個女子名叫花園皋月。花園皋月坐在店裡深處的座位上,一盤烤生薑,一碗雜菜湯,一瓶札幌產的啤酒,一份《朝日演藝》,美美地享受著她的晚餐。果然,此女非同尋常。

  花園皋月剛剛大致掃光了桌子上的菜餚,就見兩名身穿黑白棋子一樣衣裝的男子,惡狠狠地衝進了店裡。看到坐在店裡的花園皋月,兩人齊聲叫了一句「大……大小姐」,徑直衝到了她的桌子旁邊。

  坐在吵吵嚷嚷的普通酒客之中,花園皋月的表情稍

  稍有一絲扭曲。

  「白痴啊,別這麼大叫大嚷的。不知道會嚇到旁人嗎……嗯?!」說著,花園皋月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來回遊弋了一番。兩個人原本就不大光彩的臉上,被她看得一陣發青、一陣發紫,「你們這張臉是怎麼回事?你們還嫌自己長得不夠鬧著玩兒嗎,怎麼都搞成這副德性了?」

  「我不是故意的。」兩個人中穿著黑色西裝、身材矮胖的一人——黑木剛史,誇張地搖了搖頭,之後又杻頭看了看身旁那個,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的搭襠,「是吧,老白?」

  「嗯,小黑說得沒有錯。」身材瘦高的那個傢伙——白石浩太狠狠地點了點頭,「大小姐,你先聽我說啊!我和小黑這一次,總算是被別人給整慘啦……」

  花園皋月扭過頭去,抬了抬下巴,示意正向她靠近的兩人,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去。

  「好了,你們坐下來說吧。」皋月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啤酒,輕輕地舒了口氣,「估計又是你們兩個沒有看住人,讓繪里香那小妞子給溜走了吧?唉,我這妹妹也真夠讓人頭痛的呢。」

  最近幾天,妹妹繪里香總是會設法擺脫父親派來監視她的人,一個人偷偷地溜走。據花園皋月的縝密推理,大概是妹妹在外邊,找了一個男朋友的緣故,但是,花園皋月卻並沒有確證。

  果然不出英明睿智的花園皋月所料,黑木和白石給她講述的,就是有關花園繪里香偷偷溜走的故事。只不過,這次那個幫助繪里香逃難的男子,卻突然勾起了皋月的興趣。就黑白雙無常所說的情況來看,對方既殘暴無道,又老奸巨猾,另外還得加上「卑鄙無恥」和「腳底下抹油」兩條。

  「看起來,情況非常嚴重啊!……」花園皋月一臉哭喪地說,「你們看清楚,那個小子的長相沒有?……對方長什麼模樣?……他長得帥嗎?……」

  「這個,實在是想不起來,那小子到底長啥樣兒了。是吧,老白頭兒?……」

  「就是。不過其性格惡劣這一點,絕對是毫無疑問的啦。」

  畜生啊,就只是見了一次面,兩個人又是怎麼看出來,對方是什麼樣的性格的?罷了,反正黑木和白石這兩個傢伙,平日裡說話就喜歡添油加醋,這話打個折聽也就夠了。

  花園皋月立刻掏出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來,給繪里香打了一通電話。結果無法接通。

  「畜生,她似乎關機了!……」花園皋月收起了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罷了,女大不中留,繪里香也已經十七歲了,這個年紀,整天就只知道玩的。等她在外邊玩夠了,就會偷偷摸摸地溜回來的,我們不必擔心!……」

  「嗯!……這個嘛,既然您這麼說了,那就罷了……」黑木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他身旁的白石,一臉畏懼地縮了一下脖子。

  「可是,大小姐,那個……您說老大會就此善罷甘休嗎……」

  「嗯,你們兩個小子,原來是在擔心這件事情啊。」花園皋月立刻就明白了,「黑白無常」所擔心的問題,她把瓶底的酒倒進杯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兩個人說,「簡而言之,你們兩個小子是覺得,這次雞飛蛋打一場空,所以沒有臉再去見我爸爸了,你們就只好來哀求我,幫你們說說情是吧?……還真是夠有出息的……好吧,我和你們也沒有仇怨,犯不著把你們,一腳踹進茅屎坑裡淹死!……」「一起去跟我爸說吧!……」

  看到花園皋月站起身來,黑木一臉感激地拍了拍手:「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冰雪一般聰明!……」

  「您的大恩大德,小人真是老到牙掉光了,都難以忘記,大小姐!拜託您了!……」白石把頭低得貼到了桌面上。

  「嗨,就是小事情一樁,倒也不值得你倆感謝我。這是看在你們兩個的分上,而且話說回來,現在我還正愁沒人來找我呢……」說完,皋月抓起桌子上的帳單,抵到兩人眼前,「你們兩個小子,這就去替我埋單吧……」

  「什麼!……」

  「我暈!……」

  黑白那兩個傢伙,頓時一交摔個屁股墩,滿眼淚汪汪地哭天抹淚起來。

  「怎麼,不樂意嗎?!……你們竟敢還不樂意?!不就兩白五百五十塊嘛,兜里沒錢嗎?嗯,也罷!……」皋月把帳單往桌上一扔,一臉不爽地再次坐下身來,「那你們兩個,就自己去找我爸爸說吧。等到你們兩個橫著進了醫院之後,我再去給你們求情喲。」

  「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小的埋單,小的埋單!」

  黑木和白石趕忙去搶桌上的帳單,結果卻把一張帳單撕扯成了兩半。

  雖然按照江湖傳聞,黑木剛史與白石浩太兩人,已經修煉的「合二為一」,但是,這對位列花園組裡最末尾的搭襠,其實卻一直以「兩人湊一塊,能頂半個人」的名頭著稱。儘管兩個人都是一口的關西腔,但是,傳聞說,其實他們出身北九州的小倉。

  花園皋月帶著黑白兩人走出小餐館,用手指挑起夾克的衣領,將夾克搭在肩頭,漫步走在商業街上。身後的黑木和白石,依舊還在為了平分找補的七千四百五十塊零錢,而爭搶吵嚷不休。而對組裡的這等手下,花園皋月只能搖頭苦笑。

  「我說,你們兩個,適可而止吧……」

  花園皋月粗著嗓門,回過頭去。可是,黑木和白石兩人,卻已不在她的身後,而是站在稍遠處的路燈之下。兩個人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出右手,各自捻著一張鈔票的一端,兩張臉湊到一塊兒,直盯著那張鈔票看,這光景真夠滑稽的。

  「你們兩個,在犯什麼二呢?」

  黑木抬起頭,用手指著白石。

  「沒什麼,都怪這傢伙說覺得奇怪……」

  「我可沒說奇怪,我是說這張鈔票,感覺有點怪怪的。」白石沖著花園皋月招了招手,「大小姐,您也來幫我們看一看吧。這錢是剛才那小餐館給找的五千塊零錢,可是,我卻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什麼?……讓我看看。」花園皋月立即走到白石身旁,接過了那張鈔票。

  那張鈔票似乎還沒有流通多久,看起來就跟嶄新的一樣。花園皋月第一眼看上去,只覺得這是一張很普通的流通中的五千日圓鈔票。

  「嗯?這有什麼奇怪的,不就是一張普通的鈔票嗎?」

  可是,等她把錢拿到街燈下面,透著光看過,然後又從不同的角度,仔細審視過一番之後,皋月也開始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違和感。白石說得沒錯,這票子確實有點不對勁;可是,要具體說出,到底哪兒不對勁來,卻也只能說這錢的質地啦、感覺啦,似乎稍有不同;當然了,站在昏暗的路燈下面,要得出明確的結論來也很難。

  但是,搞不好,這錢莫非……

  「啊,我……我知道了!」黑木的叫嚷聲,一下子擾亂了花園皋月的思緒,「老白說得沒錯,這錢確實不對啊,大小姐!……」

  「哎?你看出哪兒不對頭了?」

  「我看出來了。您看,五千塊錢的票子上,印的不是一個樣子很拽、帶著眼鏡的大叔嗎?而這張錢上,卻是這麼一個穿著和服的胖大嬸兒……」

  「你說的那是舊版的五千塊錢!……」花園皋月再也忍不住,一腳踹到了黑木的屁股尖兒上。

  「哎?是嗎?……哇呀!……」黑木往上猛一躥騰,彎下腰來,揉著被踢痛的屁股溝,一臉驚愕的模樣,「這到底是啥時候的事啊……老白,你知道嗎?」

  「小黑,鈔票換新版,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白石不耐煩地輕輕聳了聳肩,「這是常識,你記住了。舊版上邊那個眼鏡大叔,名字叫作新渡戶稻造,新版上面印的,穿著和服的大嬸兒是通口久子1啦。」

  1目前流通的日元E版五千圓面值的鈔票上面,印刷的人物肖像為,日本明治時期的著名女文學家通口一葉,代表作《十三夜》《青梅竹馬》,而文中兩人談論的通口久子,則是日本女子職業高爾夫協會前會長。

  「霍,通口久子都站上鈔票啦?……真是厲害啊!……」黑木一臉驚愕。

  「哦,小黑你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啊。」白石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自己說錯了名字。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啊,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在兩個人的精彩對話中,女子職業高爾夫傳說中的女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五千日元鈔票上的肖像。

  「你們兩個小子給我閉嘴……別再給我瞎掰掰了。」要是讓這兩個人再繼續說下去,非得成為花園組,在江湖上的笑柄不可。

  花園皋月用顫抖的聲音,及時地制止了兩人暈頭轉向的對話,之後又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件事情,誰也不許再提了!那之後的

  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好了——就你們兩個人這副熊樣,我實在是不放心,把事情交給你們去搞。」

  花園皋月那一對犀利的目光,彷佛穿透了兩個人,把黑白無常給「淄溜」一聲,串到了一起。黑木和白石似乎依舊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就惹到了花園皋月,只能垂頭喪氣地低著頭,異口同聲地說:「是,那就拜託您了。」

  轉過臉去,兩個人一臉義憤填膺地埋怨著:「不就是大小姐嘛,耍什麼千金脾氣,也沒見比別人多長出一個奶子來嘛!……」

  「好,那麼,這錢就暫時由我來保管了。我再拿去仔細調查一下……你們兩個沒有什麼意見吧?」

  「什麼……?」

  「啊……」

  黑木和白石一臉遭遇劫匪的表情。

  「好,都沒意見了吧?那就這樣決定了!……」

  花園皋月將那張引發事端的五千元鈔票,毫不猶豫地塞進了自己的錢夾子裡。

  「怎麼會沒有意見啊!」

  「那可是我們辛辛苦苦的血汗啊!」

  「黑白無常」有淚只好往肚裡流,想起了那首悲傷的歌曲,趕緊用雙手捧起了窩窩頭。

  07

  一般來說,黑社會都分為老千和扛把子。再說得淺顯易懂一些,就是賭徒和收保護費的人。

  花園組是個重視江湖道義、人情和幽默感的扛把子的家族,據說,它的起源與門司港的有名風俗——叫賣香蕉有關1。花園組的紅色徽章,既不是櫻花也不是梅花,而是一根香蕉這一點,比任何企圖雄辯的說辭,都更能說明他們一家的特徵。香蕉就是飯碗,而只有一根香蕉,則說明了花園組不屬於任何幫派,完全是一個一枝獨秀的組織。

  1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可不要隨便跟別人說噢:北九州的門司港啊,作為叫賣香蕉的發源地,在日本可是老有名啦。趕緊去吃香蕉啊!

  聽了其中的由來之後,想必眾位都會點頭。一根香蕉,不管再怎麼設計,都是無法比香蕉本身更帥氣的,所以,這個組徽在組員之間,也沒有太大的人氣。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總而言之,曾經興盛一時的花園組,如今也已經不復當年的叱吒雄風了。

  最盛時多達百餘人的組員陣容,如今也只剩下了十餘人了。而且,就連現在還依舊在籍的這十幾名組員中,也有一半,成了從不在事務所里露面的「幽靈組員」。所謂「幽靈組員」,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忍者秘探,其實就和學校興趣小組裡的「幽靈成員」一樣,簡而言之,就是一些只在名冊上,記錄有名字的組員。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如此,那麼,乾脆就發出公告,徹底把這群幽靈組員,全都掃地出門算了;但是,如果真這麼做了的話,那麼,組員的實際人數,就會減少到七個人,所以,老大才會對這事不聞不問。這也算是留給微型黑社會組織,最後的一點顏面了。

  花園組的老大——花園周五郎的宅邸,坐落在一處可以遠望海峽的小山丘上。宅邸的大門是純粹的日本式,給人一種威嚴感。周圍是一圈城牆般高聳的土牆。院子裡,種著枝條修剪得甚為得體的梅花和松樹古木,感覺上似乎是一座傳統的黑社會大頭門的宅邸,但是,只要踏進院門裡,就會發現矗立在院子裡的,並非是那種屋頂鋪著磚瓦的莊嚴的日本式住宅,而是一棟磚石構成的破舊洋館。這棟宅子,還是皋月的爺爺在組裡最為興盛的時期,花錢和恐嚇買下的。

  屋頂上是一隻風向雞。二樓有一個西式的陽台。庭院裡有噴水池。還有天使和動物的小裝飾。當然了,花園組也絕非浪得虛名,花壇里的花草,打理得整齊有致。眼下,正是向日葵綻放碩大花盤的賞花時節。這座洋氣的花園宅邸,與門司港口的景色,完美地融為了一體,可是,作為黑社會老大的家,品位又似乎有些高了……每次回到家門口,花園皋月心裡,都會萌生出這樣的想法。

  「畜生,這是黑道中人住的地方嗎?」

  花園皋月帶著白石和黑木,向著洋館的玄關走去。那是一處門外帶有停車位的氣派玄關。推開沉重的大門,屋裡那迫不及待的腳步聲,便接近而來了。

  「繪里香嗎?!……你終於回來了啊。太好了!……你回來得這麼晚,爸爸可擔心你了。」

  「抱歉,老爸,我在飯館裡喝了一杯,所以回來晚啦。」

  「怎麼,是皋月啊……」黑道老爸有些失望地說著。還沒等花園皋月看到他的身影,腳步聲便又再次漸漸遠去。

  「沒你的事了。對了……你去燒點洗澡水。」

  「喂,老爸,你這算是什麼態度啊?」一邊跟人家說「沒你的事了」,一邊又使喚人家,去做這做那,臉皮也真夠厚的。而且,連面都不露一下,就頤指氣使地,讓人去燒洗澡水,真是氣死人了。

  「你出來見一見我,會要你的小命啊?」

  對於對待自己和繪里香,態度上的這種巨大差異,花園皋月早就已經習以為常。長這麼大,皋月就沒有見過哪個當爹的,對自己的長女和次女,會如此區別對待。皋月甚至猜測,這種待遇上的差別,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出生當中,存在著什麼秘密。搞不好,其實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

  但遺憾的是,毫無疑問,她確實是花園周五郎的親生女兒。之所以如此,似乎僅僅是因為,她們的父親更疼愛妹妹繪里香,卻不大喜歡姐姐皋月罷了。這件事情如果認真地說起來,其實也挺過分的。

  「哎呀呀,你這女兒可真夠煩的。」

  花園周五郎終於出現在了玄關廳里。上身一件短袖POLO衫,下身登著一條麻布褲子,右手腕戴著高檔手錶,手裡撲扇著一把印著消費者金融標誌的團扇,穿著打扮極不協調。他的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黑社會老大,不如說更像是中小企業里的員工,要不就是町內會長之類的人物。

  「幹嗎,皋月?……我找繪里香有事,沒找你。」周五郎頓了片刻,「嗯,我知道你的內心裡渴望著父愛……」

  「馬鹿野郎,誰稀罕你那破父愛了!」花園皋月惡狠狠地嚷嚷著。

  「是嗎?你不稀罕就好一一嗯?」看到跟在皋月身後的黑白二無常,周五郎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了起來,「你倆搞什麼?!……跑這裡來下大神兒嗎?……繪里香呢?她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呃,是的……」黑木把頭低成了直角,拚命地嘗試著作出辯解,「這個,繪里香小姐在回家來的路上,成功地把小的兩人甩掉了……」

  「操,我!……問!……你!……繪!……里!……香!……在!……哪!……兒!……」

  「小……小的不知道啊!……」兩個傢伙嚇得渾身打擺子,「對……對不起,老大!……」

  「沒有用處的東西!連接送個高中女生上學、放學,都做不好!……你還有臉來見我?」

  花園周五郎突然改用奇妙地九州腔說話,把手搭到了裝飾在大廳牆上的日本刀上。雖說那的確是一把日本刀,其實也並非什麼真傢伙,只是拿來裝裝樣子用的裝飾罷了。雖然沒開過刃,但拿來切個蘿蔔什麼的,倒也還能利利索索地,「卡嚓」一下子砍成兩半。

  「哇呀呀!……」花園周五郎刷地拔出刀來,擺好架勢,「畜生,你們兩個就準備受死吧。」

  黑木和白石嚇得直往玄關縮,齊聲懇求道:「等……等一下,老大,您就饒了我們吧!……」

  「廢話少說!……」周五郎揮下長刀的瞬間,花園皋月突然衝到了兩人的面前。

  但見花園皋月,一把拽住了猛衝過來的周五郎的手腕,一巴掌劈向了老爹的大腿根。周五郎輕哼一聲,放鬆了緊握著刀柄的手。皋月趁勢一個空手奪白刃,利落地奪過對方手中的刀,翻轉刀背,間不容髮地直掃周五郎的下盤。周五郎「噹啷」一聲,身子往半空中一飄,之後背心便狠狠地,摔到了大廳的地板上。

  「我說,繪里香是自己跑掉的,這件事也不能怪他們倆吧。你這麼責罵他們,他們也怪可憐的。」

  「皋……皋月。」花園周五郎仰面躺在地板上,抬頭望著皋月,問道,「你……你難道不覺得,被親生女兒提著刀,呼啦呼啦追著剁的父親,更加可憐巴巴嗎?」

  嗯,這麼說倒也不無道理。

  「啊,抱歉,我不知不覺就認真起來了。好了,快起來吧,爸爸!……」皋月彎腰扶起周五郎,讓腳步踉蹌的父親,靠在自己肩膀上之後,她又轉過臉去,沖著滿臉恐懼和驚愕的黑白二無常說道:「好了,沒你們兩個人什麼事了,回去吧。」

  「是。可是……」

  黑木一臉不安地看了看搭檔,白石也感受到了搭檔投來的灼熱目光,戰戰兢兢說道:「那個,要是有什麼,小的們能夠做的,還請您儘管吩咐……」

  「嗯……」花園皋月想了想說,「你們兩個

  人,立馬給老娘去燒洗澡水。」

  08

  「真是的,你這粗暴的女兒,也不知是什麼人給養大的。」

  花園周五郎靠在皋月的肩上,走進起居室,「撲通」一聲倒在了沙發上,嘴裡依舊絮叨著平日那些不滿。他壓根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些話,不是在說別人,把皋月養成這樣一個女兒的,也不是其他人啦……

  「是老爸你吧?」花園皋月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盤腿坐下,「是老爸你把我養大的。搞得我就跟一個男孩子一樣。」

  「嗯,這麼說也沒錯。可是,我真的是沒有想到,你居然會這麼像男人。要是清子還活著的話,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花園組老大花園周五郎如今單身。但是,之前他曾經兩度娶老婆。只不過,兩次結婚,對方都並未正式過門,所以,都算不上是正式的妻子。也就是所謂的姘居。清子是周五郎的第一任妻子,同時也是皋月的母親。

  可是,皋月卻對清子沒有任何的印象。據說,生下皋月之後沒過多久,清子就伸腿瞪眼病死了。從留下的照片上來看,清子很適合穿和服,是個線條纖細的美人。她的性格溫柔賢淑,端莊謹慎……簡而言之,跟皋月相比,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清子死了以後,父親周五郎一個大男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皋月拉扯大。不,周五郎一個大男人,這種說法並不準確、說句實話,花園皋月其實是由父親周五郎,和他手下的幾個大男人拉扯大的。正因為如此,比起撲克牌來,她更喜歡花札1;比起做飯,那丫頭更喜歡賭博;比起過家家,皋月小姐竟然更喜歡端著盒子炮行俠仗義,闖蕩江湖……

  1「花札」又稱為「花牌」,是起源亍日本的一種傳統紙牌遊戲。

  砰!砰砰砰!……花園皋月自小便養成了這樣一種性格。

  這樣子,根本就沒有辦法,把花園皋月養成個大家閨秀的。正如周五郎所感嘆的那樣,如果母親清子還活著的話,或許自己的性格,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皋月自己也常常會這麼想。

  「不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再來感嘆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如今你也二十五歲了,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結婚的事了。」

  「我就沒有想過這些!……」花園皋月把頭扭到一旁,擺了擺手,「再者說了,又有什麼人會願意把我給娶走?」

  「沒這回事兒,花園組裡還有大把沒有成家的年輕人呢!……」

  「哪來的大把?……」組員實際上就只有七個,「還有,我為什麼非要嫁給花園組裡的人不可?你可不要擅自給我選定婆家。」

  「你說什麼?!你……你不會是……」花園周五郎一聽這話,就像是看到了鬼魂一樣,臉色驟然一變,「你這丫頭不會是想嫁給,一個普通人吧?」

  花園周五郎的話里,這種事情聽起來,感覺就像是觸犯了天條一樣。

  「怎麼,不行嗎?……我說爸爸,站在黑社會老大的角度上,讓自己的女兒和普通人結婚,然後再讓女兒從中,找尋到幸福,這不才是最普遍的願望嗎?這不是很感動人嗎?……」花園皋月激動地說,「不讓自己的兒女,再受自己曾經遭受過的苦難的拳拳之心,難道老爸你就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就這麼想讓我當一個,黑社會混混的妻子?」

  「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不明白。站在父親的角度上,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過得幸福……可是,花園組卻也有花園組自己的特殊情況……」

  「什麼特殊情況?」

  「你聽好了:一般來說,黑社會一家,都是依靠著老大的威望,走到一起的。也就是說,花園組也是靠花園周五郎——我這個老大——來支撐的。手下人都必須向花園周五郎——我發誓效忠,有時候,甚至要把性命都交到我的手上一」

  「嗯,你說得沒錯。」花園皋月點了點頭。

  「不……對!」周五郎懊喪不已地,接連拍了兩下桌子,「遺憾的是,花園組的情況卻不同。花園組並非是靠我的威望來支撐的!支撐著花園組的,其實是你的威望啊,皋月!……手下人效忠的對象並非是我,其實是你啊!……」

  「沒這回事的啦。你想太多了,爸爸!……」花園皋月無奈地聳了聳肩,「而且,我根木就不是黑社會分子。我就只是個幫忙打理家事的……」

  「要這麼說的話,你就先去把家事都打理好再說!免得你整天遊手好閒、四處亂晃蕩的……」

  「幹什麼啊,爸爸,你發這麼大火幹嗎?!……小心氣大傷肝,一個屁迸上天去!……」花園皋月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啊,你不會是在嫉妒我吧?」

  「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這是我的親身感受!……管你是黑社會還是一個幫忙打理家事的,你的存在,對花園組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周五郎一臉懊喪地咬著嘴唇說道。

  「你聽好了,皋月!……就是因為這些情況,所以,你要是和一個普通人結了婚,離開了花園組的話,那麼,花園組就少了主心骨,變得四分五裂了。如此一來,花園組也就徹底完蛋了。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是嗎?!……花園組完蛋了,那麼,世界不就變得清淨了嗎?雖然皋月心裡的想法,也和普通的小市民一樣,但是,當著老爹的面,她也沒法把這種活說出口。

  「還有……」

  「拜託了!……花園組的末來,就全都在你的手裡了。拜託了!……」

  半帶哭腔地向女兒懇求的花園周五郎的身影,實在是惹人心疼,看著父親這樣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花園皋月也不由得有些惻隱,長年以來的疑問,似乎在一瞬間得出了答案,

  「是嗎?老爸你這麼區別對待我和繪里香——你疼愛、縱容繪里香,而對我的私情,你卻不聞不問,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啊!……」花園皋月哈哈大笑地說,「父親是準備把花園組交給我,所以,才會對我這樣嚴厲的啊……」

  「不,和這件事情無關。」花園周五郎恬不知恥地搖著頭笑著,「我只不過是因為喜歡繪里香,而不是那麼喜歡皋月你,才這麼做的……」

  「什麼嘛,果然如此啊……」皋月羞澀地撓了撓頭,一把揪住了桌子對面的父親的衣領,「畜生,你這算什麼當爹的人啊!……」

  在花園皋月那刀子一般的銳利目光的襲擊之下,周五郎依舊堅強地叮囑了一句:「明白了嗎,關於你的婚事……」

  「畜生,我絕對不會嫁給一個黑社會的人!……」看到父親這副熊樣,花園皋月心裡就會湧起這樣的想法來。皋月實在是不堪忍受,父親這樣嘮叨肉的婚事了,還是來換一個話題吧!……

  「對了,爸爸你剛才說,你找繪里香有事?」

  「哦,你說這事啊?……嗯,既然繪里香還沒有回來,那麼,我不如就先跟你說一說吧。」

  「什麼事?有關給你養老送終的事情嗎?」

  「不,其實我是想跟她聊一聊結婚的事……」

  「你就適可而止吧!……」花園皋月憤怒地吼著。

  「別誤會!……我說的不是你的婚事。」周五郎的臉上,露出了平日少有的嚴肅表情,「其實呢,是有關真由子的事情……一」

  「真由子?哦,你是說繪里香的媽媽真由子啊?……那個引發老爸你第二個春天的年輕美女啊。」花園皋月一臉鄙夷地嘲笑著,「結果,卻因為你自己不管家裡的事,就讓組裡的年輕組員給睡了。那個真由子怎麼了?嗯……?」

  等到回過神來,花園皋月才發現,周五郎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面,手捂著左胸,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還掛著豆大的汗珠。

  「喂,爸你怎麼了?」

  「皋……皋月,你……你……你以後,你說話給我注意點。什麼叫『被人睡了』?我……我可沒有被人睡過自己的老婆。是我自願把那個女人,讓給岩崎去操的,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麼問事!你這個笨蛋,你這麼說話,考慮過我這個做父親的感受嗎?」

  因為這麼點事就受傷?又不是初中生的初戀!……花園皋月心裡很不滿。

  「知道啦,知道啦!……真由子那娘們兒,到底又怎麼啦?」

  「我想和真由子破鏡重圓。」

  「你說什麼?……」花園皋月心裡一驚。

  七年之前,真由子頭也不回地,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花園家。當時皋月才十八歲,而繪里香還只有十歲。當年那個發瘋似的,把真由子趕出了花園家的周五郎,如今競然主動提出,要和真由子破鏡重圓這句話,對皋月來說,無異於是大晴天裡打雷又閃電,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你的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匪夷所思的變化?……話說現在,真由子那娘們兒到底在哪兒?她幹什麼去了!她怎麼不跟岩崎那小子在一起

  了?……」

  「嗯,我聽說真由子現在在下關,和女兒兩人一起生活。被趕出花園組之後沒幾年,岩崎就病死了。」

  「嗯,照這麼說,那真由子還帶著一個女兒,也挺辛苦的啊……那麼,她那個丫頭片子叫什麼名字?」

  「叫詩緒里,今年六歲了。」

  「詩緒里啊?那她就是和繪里香,同母異父的妹妹了?」

  「不,不是的……」花園周五郎突然搖了搖頭,「真由子生下的,可是我的孩子。」

  「啊?!……」花園皋月輕輕地驚叫了一聲,之後便立刻開始思考起來。

  詩緒里那小賤種今年六歲。如此說來,真由子懷上這孩子,就應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七年之前,正好是真由子離開花園家的時候一一

  「這樣啊?……說起來,既然詩緒里已經六歲,那還真說不清楚,她的父親到底是哪個野男人呢……」

  「對!……所以,我就找了一個可以信任的醫生,給詩緒里做了一個鑑定。叫什麼DNA親子鑑定,好神奇的名字喲。」花園周五郎點著腦袋瓜子,嘖嘖稱讚說,「錯不了的!……真由子撫養的那個六歲的女孩子,確實就是我的孩子。也就是說,她是繪里香的親妹妹。而對於皋月你來說,她則是你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原來如此啊!……」花園皋月總算明白了,豁然開朗般連連點頭,「這麼說來,你是打的和真由子破鏡重圓,之後再把詩緒里接過來,一起生活的算盤咯?」

  「什麼叫算盤?……」花園周五郎很憤憤地批評女兒,「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這倒也是。」花園皋月很無奈地隨便答了一句。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得先跟你說清楚。」周五郎故意乾咳一聲,之後開口說道,「其實呢,詩緒里這孩子,腎臟有點毛病,聽說還得開刀手術,得花很大一筆錢,真由子是肯定拿不出來的。我準備替她出這筆錢……喂,你怎麼看的,皋月?」

  「我?我能怎麼看?……」花園皋月輕輕聳了聳肩膀,「這事沒必要找我商量的吧?既然爸爸你都想替她出了,那就出唄。真由子那婊子知道了的話,肯定會樂得一屁股墩蹦上天的,你就幫一幫她們母女好了。」

  「可是,繪里香會怎麼想呢……」

  「繪里香還不是一樣?作為姐姐,聽說妹妹病了,當然會希望你這個做父親的,伸手幫幫妹妹咯。」

  「真是這樣嗎?」

  「嗯,是這樣的啦。」花園皋月把右拳頭,抬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這個做了十七年姐姐的人說的話,不會有錯的!……」

  「嗯,不過,繪里香真的會這麼想嗎?……繪里香她可是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啊!……」

  「嗯,這倒也是。」花園皋月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自打繪里香出生之後,就一直做她姐姐的自己,和一直做著自己妹妹的繪里香,想法或許會有些許的不同吧。

  「嗯,光想也不是個辦法。總而言之,就等繪里香問來之後,探探她的口氣吧。」花園皋月搖頭晃腦地說,「我倒是覺得,她應該會很開心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

  花園周五郎說著,一臉不安地抱起胳膊,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鐘的指針,早就已經「淄溜」一下子,撥拉過了晚上七點半的位置。

  「話說回來,繪里香那小丫頭片子,她回來得還真夠晚的啊……」花園周五郎不滿地說,「這孩子到底上哪兒野去了?」

  09

  由唐戶市場從赤間神宮門口穿過,前往御裳裾川方向的國道途中,有一處名為「壇之浦」的地方。不必多說,這裡正是相傳,當年源氏與平家兩派,辟里啪啦大戰一場的古戰場。話雖如此說,但畢竟當年合戰的主戰場,是在海上的,所以,陸地上並沒有留下太多可供追憶的痕跡。對當地人來說,「壇之浦」這裡只不過是個公交車站,再不就是一片寒磣的停車場而已。

  壇之浦此地有一處漁港,海岸沿線鱗次櫛比地,矗立著不少的民居。面朝海峽望去,關門橋就近在咫尺,是一處景色絕佳的住宅地。周圍人家的大部分,不是現任的漁民,就是曾經的漁民。

  樽井翔太郎小心翼翼地把輕型皮卡車,停在了其中一棟比其他住家,更顯得破舊的木造二層小樓前面。他一個人走下車來,關門橋就在眼前。太陽已經沉入兩邊的海里,眼前一片夏日的夜空。巨大的吊橋化作剪影,占據了夜空中的一席。

  換作是觀光客的話,或許還會為這樣的光景,而驚嘆歡呼一聲;但是,花園繪里香不愧是長年居住於門司港的人,絲毫不為眼前的景色所感動。相反地,她所關心的地方,其實是在陸地之上。

  花園繪里香激動地,用手指著國道沿線的斜坡上方。

  「哇,翔太郎,你看那是什麼?……妖怪的『塗鴉牆』喲?」

  「不是啦。那不是什麼』塗鴉牆』,那是一個電子顯示屏。」

  花園繪里香所指的方向,坡道的半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發光牆壁,其真實身份也與妖怪,沒有半點關聯,而是一塊電子顯示屏。每隔數秒鐘,那塊顯示屏就會默默地,蹦出幾個詭異神秘的數字、字母或者箭頭來。此刻,顯示屏上面正顯示著W、S和↓。

  「哦,那塊能從門司港,隔海看到的電子顯示屏,原來就是它呀?……是嗎?嗯,要是走近一點仔細看的話,估計還會看著更龐大吧?感覺就跟妖怪的『塗鴉牆』一樣,會咬人吧。」

  「繪里香,我說你除了這個,你就不能聯想一點別的嗎?」樽井翔太郎悶悶不樂地說。

  「對了,之前我就覺得有些奇怪,那些字母和數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這麼大的裝置,要是什麼意義都沒有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上邊顯示的是關門海峽裏海潮的狀況。字母表示的是海潮的流向,E是向東流,W是向西跑;數字表示的是流動的速度,單位是英尺。箭頭則表示的是,海潮是在加速還是在減速。所以呢,現在顯示的WS↓,意思是說;海潮目前正在以每秒五英尺的速度,向西方滾滾流去,其速度正在逐漸下降。」

  怎麼樣,見識廣博吧?你要不乾脆叫我「萬事通」好了……樽井翔太郎臉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花園繪里香卻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看。

  「表示著海潮的流動一一僅此而已?」

  「還不夠嗎?」

  「和棒球沒什麼關係嗎?」

  「和棒球有什麼關係!……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扯到棒球上去了?」

  「這樣啊?……嗯,也沒什麼讓你見笑啦。剛才那話,你就當我沒說過好了……」

  花園繪里香一臉羞愧地直擺手,之後,為了轉移話題,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棟木造住宅。

  「翔太郎,你的朋友就住在這裡嗎?」

  「嗯,他叫作甲本一樹,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同時也是這個章魚燒攤子的主人。」

  還有,他更是一個單方面把攤子推給後輩,自己卻跑去避暑,最後還要抽一成利潤的無良商人。

  當然了,在去見他之前,也沒必要先讓花園繪里香,對甲本一樹有如此大的不良印象,所以最後這幾句話,翔太郎最後還是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面。

  「總而言之,眼下我就只能想到,去投靠甲本一樹前輩,這一個辦法了。當然,他這人有點怪,但你就暫時先忍一忍吧。」

  「那也得看他是怎麼一個怪法了。」花園繪里香實話實說,「不過呢,如果他真的能夠幫助到我的話,那麼,我也會稍稍忍耐一下的。畢竟這也是為了我妹妹。」

  「沒事的啦,其實他也不是什麼壞人。」

  「但是,那小子倒也算不上什麼好人。」一邊在心裡嘀咕著,樽井翔太郎一邊伸手摁下了門鈴的按鈕。

  玄關背後,傳來了有人走動的聲響,然後門就開了。探出頭來的,是一個上身穿著T恤衫,下身套著短褲,一臉胡楂的男子。這個一眼看去,根本無法判斷出年紀的傢伙,正是那個在大學裡花了六年時間,才在今年春天,勝利畢業的學長甲本一樹。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的臉蛋子,甲本就連珠炮似的,用方言說了起來。

  「哦,是翔太郎啊?怎麼了,這麼晚了,你跑我這兒來幹什麼……哦!」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身後,竟然跟著一個一身水手服的少女,甲本一樹的眼睛,立刻就眯成了一條縫,「怎麼回事呢?你背後竟然跟著一個小妞!?……」

  「學長,她是……」

  「姑娘,你不會是翔太郎的『那個』吧?」

  看到甲本一樹不懷好意地伸出小指,花園繪里香難為情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啦……」花園繪里香伸手握住了甲本一樹的小指頭,使勁兒往後一掰,「都說了,人家不是了啦!……」

  「啊!……」甲木悽厲的叫聲,響徹了壇之浦的夜空。

  得到甲本一樹的許可,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並肩走進了玄關。甲本不停地用嘴吹著,他那一根被擰痛的小指頭。

  「痛死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小指頭,竟然彎得跟弓一樣呢。」

  樽井翔太郎從心底里,暗暗忠告了甲本一樹一句:「這件事情還得怨學長你自己。誰讓你小子在女孩子面前,專說那些下流叭唧的話呢。」

  「嗯,是我不好,行了吧?」

  「還有,如今這年頭,說人家是『小妞兒』,可也有點那個啦。」

  「不,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甲本一樹竟然在這一點上寸步不讓。

  走進玄關之後,甲本一樹立刻將兩人帶進了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屋裡放著一台電視和一張矮腳飯桌,飯桌上是啤酒瓶和酒杯,而電視裡CS放送,正在轉播橫濱對中日的戰局。

  「我正在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夜間直播呢……」甲本一樹得意洋洋地說。

  「是吧?……」不管讓什麼人看來,情況都是如此才對。

  「那麼,橫濱的情況怎麼樣?」

  「不妙啊,輸得一塌糊塗!……」甲本一樹激動地撲騰著,「第六局下半場,已經被狠狠地甩開了比分。」

  甲本是個棒球迷,而且,那小子還是橫濱隊的忠實擁躉。這麼說,倒也並不是因為他出身橫濱,而是因為橫濱是下關出身的。呃,這麼說的話,或許就沒有人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了。

  「橫濱Bay Stars」曾經叫作「橫濱大洋Whales」,再之前叫作「大洋Whales」,以川崎棒球場為根據地。這點小事情,對於棒球迷來說,是人盡皆知的基礎知識。可是,在「大洋Whales」創建當初,曾經發生過把下關當成主場,這樣詭譎驚悚的事情,甚至就連下關本地人,都幾乎回想不起來了。無非是仗著其總公司——大洋漁業的基地就位於下關。

  我說你們啊,這也太不拿職業棒球當回事了!……唉!……孺子不可教也!……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時至今日,「橫濱Bay Stars」也會不時一臉無所謂的模樣,跑到下關球場主場,迎戰其他球隊,其根源也就正在於此。可是在下關,卻很少能遇到橫濱的球迷——哎呀,這些事情十分複雜,就暫且先按下不表了。

  橫濱隊輸得一敗塗地,對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來說,正是絕好的機會。眼下,甲本已經對比賽失去了興趣,因此,兩個人就不必再等比賽結束,可以立刻就跟甲本一樹聊正經事了。

  樽井翔太郎隔著飯桌,在甲本的對面坐了下來,先向甲本介紹了一下花園繪里香。

  「學長,這位姑娘住在門司港,可是姓花園噢……」

  「花園……花園?!」甲本的臉,霎時間變成了綠色,「如果說是門……門司港的活,倒是確實有一家姓花園的黑社會,但這個小妞,莫非不會是……」

  「哇,答對咯!……」樽井翔太郎兩手一拍,高興的手舞足蹈,「哇哈哈哈哈,學長您真是冰雪聰明……」

  樽井翔太郎側目瞟了一下,自己身旁的花園繪里香。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繪里香立刻雙手扶著榻榻米,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向甲本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初次見面,我叫花園繪里香。那個……我的父親,的確是門司港花園組的老大,請你以後多多關照。」

  甲本一樹大吃一驚,先是猛地向飯桌後退開了一米,之後,他也像繪里香一樣,扶著榻榻米欠身道:「您……您好,鄙人……鄙人甲本一樹,父……父親是壇之浦的漁民,去年過世了。還有,那個,恕鄙人冒昧,敢問女俠你,與翔太郎大哥是什麼關係?!」

  「嗯,這個……我和他……其實……」

  花園繪里香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作答,滿面堆笑望著兩人。樽井翔太郎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替繪里香回答了甲本一樹的問題

  「學長,這件事情,可就說來話長了!……」

  甲本一樹一聽這話,立刻便有所警覺。他打斷了樽井翔太郎的話,戰戰兢兢地搖頭說:「我……我知道……知道了,不……不需要你從頭說了!包在我身上!不會虧待你的!……我和你是一路的。」

  甲本掄起拳頭,當即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頓亂砸,感覺就像是什麼事,他都能扛下來一樣。

  樽井翔太郎很清楚,甲本肯定已經開始想入非非了。

  「那個……學長,你真的已經明白,我們想要幹什麼了嗎?」

  「嗯,當然明白。」

  「我們要幹嗎?」樽井翔太郎故意一臉壞笑地問道。

  甲本一樹探出身來:「還用說?不就是小兩口私奔嗎?」

  「不對,我們要玩欺詐綁票!……」樽井翔太郎得意地宣稱。

  10

  「我說……你知道什麼叫作欺詐綁架嗎,學長?」

  「嗯嗯……當然知道。」

  甲本一樹喝了一口面前的啤酒,盯著樽井翔太郎看了起來。

  「所謂的欺詐綁架呢,簡而言之,它的意思,並非狂言師遭到綁架,或者是就像狂言1裡面上演的,中途發生的綁架案件。」

  1「狂言」是一種興起於民間,穿插於能劇劇目之間表演的一種即興簡短的笑劇,是猿樂能與田樂能的派生物。「狂言」與能劇一樣,同屬於日本四大古典戲劇,因為它也可以算是能劇的一部分,所以人們常常把它和能劇放在一起合稱「能樂」。因為狂言屬於喜劇型科白劇,所以相對於典型的悲劇型歌舞劇——能劇的最大區別在於,它通過在現實世界中取材的人物或事件用幽默的方式給武士和其他貴族階級以辛辣的諷刺。並且因為其作品都是從庶民的生活中取材,再以當時的口語演出,所以比起能劇更能被廣大勞動人民所接受,而成為一種最為典型的平民藝術形式。因此,「狂言」二字,有時也會用來與其他事物相疊加,巧妙地組成新詞,表示「欺詐」的意思。本文中的「欺詐綁架」,原文就是「狂言誘拐」。

  「嗯,確實不是這類意思。」

  聽到甲本一樹一番扯淡的回答,樽井翔太郎忽然覺得:之前自己心裡,那種緊繃的感覺,此刻驟然消失了。

  花園繪里香把肩頭一松的樽井翔太郎,叫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兩人在牆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瞎說什麼話呢?他根本就沒弄明白,我們到底要幹什麼啊!……就他那副吊兒郎當的熊樣子,真能夠幫助到我們嗎?」

  「嗯……我也沒想到,我這位學長,居然低能到這種地步。我大概也看錯人了吧。」

  「喂,抱歉打攪到你們兩口子的密談啊。」甲本一樹沖著角落裡的兩個人說,「你慢兩位要有什麼想說的,那就別偷偷摸摸的了,大聲說出來好了。嗯,罷了,你倆聲音也不算小了,反正我是全聽到了。」

  的確,小小一間六張榻榻米麵積的房間,想說個悄悄話,也是不大可能的。

  樽井翔太郎再次在矮腳桌前坐好,說道:「這樣吧,學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所謂『欺詐綁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是看出來了,要是自己再繼續裝傻的話,就鐵定會被對面的兩個人從此看扁了,甲本一樹終於一本正經地,說出了「欺詐綁架」四個字的正確含義。

  「所謂的『欺詐綁架』,就是指其實根本就,沒有發生綁架案,卻假裝遭遇了他人的綁架,以圖從自己親屬手裡,誆騙到贖金的犯罪行為。也就是說,綁架案件本身,其實不過就只是一出,被綁架者自導自演的戲。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你這不是很明白嘛,學長?」

  「太好了。原來甲本哥哥,你只是在裝傻冒啊?」

  「那可不是?……我可是也在電視的兩小時劇場裡,看到過什麼叫作『欺詐綁架』的喲。」

  甲本一樹得意洋洋地,說得好像真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一樣。

  「翔太郎那小子家裡,可是窮得叮噹亂響,綁架他毫無意義。如此說來,被綁架的就是繪里香咯?」

  什麼叫作「窮得叮噹響」啊?儘管樽井翔太郎心裡老大不樂意,但是,他還是只能點著頭說:「就是這個意思!……其實根本沒有遭遇綁架的她,裝成被什麼人給綁架了。然後,我們再向她親愛的父親——花園周五郎索要贖金。毫不知情的花園周五郎信以為真,以為自己的女兒,真的被人給綁架了,就把贖金給了我們。我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的確如此!……可是,你們動機又是

  什麼呢?翔太郎你確實想弄幾個錢來花花,這個我能理解,但是,這位繪里香小姐她……」

  「請等一下,學長,你可不要這麼一口咬定。」樽井翔太郎覺得,自己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侮辱,「在你的眼裡,我就是個為了弄幾個錢來花一花,不惜坑蒙拐騙,誘拐良家少女,然後恬不知恥地,搞這種欺詐綁架的人嗎?」

  「問題不在於我怎麼看,之前你不是自己說了嗎……」

  「你誤會了,學長!……你聽我說,其實我根本就不像,學長你想的那樣自私。這場欺詐綁架的背後,其實有著很深的背景。這件事情可是關乎一個孩子的生命啊。一個孩子的生命!……」

  接著,樽井翔太郎就把自己如何在車水馬龍之間,很倒霉地結識了花園繪里香,然後他如何壯懷激烈地,搞著街頭運動,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救小妞,然後再與繪里香商定,上演這麼一出欺詐綁架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甲本一樹。甲本一樹帶著他自以為認真的表情,默默地聽著翔太郎的講述,等到樽井翔太郎說完之後,甲本一樹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的確,讓花園組的老大,來替那孩子出手術費,確實是個很好的辦法。不過話說回來,也虧你想得出『欺詐綁架』這麼個辦法來呢,對方可是花園組,是黑社會啊!……」

  「我知道!……」樽井翔太郎紅著臉點頭說,「但是,學長,你仔細想一想,正是因為對方是黑社會,所以,這一招才會管用啊。如果換作是向一個,老老實實上班掙錢的工薪族家庭誆騙錢財,那不就是犯罪了嗎?」

  「你去誆黑社會的錢,一樣也是犯罪。」

  「可是,對方是黑社會的話,我心裡至少不會有更多的負罪感。況且你看,黑社會老大的女兒自己,不也點頭同意了嗎?」

  「嗯,這話說得也是!……從一個黑社會手裡誆錢,心裡倒也確實沒有什麼,覺得過意不去的;相反,或許還會感覺大快人心。」甲本一樹兩手一拍,也很讚賞地點了點頭,「之前我有過打算,想把攤子擺到門司港去的,結果卻惹到了花園組的人,被他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消氣呢。我早就想讓他們,知道一點兒老子的厲害了。」

  「知道點你的厲害?學長,你這用同也太老套了吧?」樽井翔太郎心裡暗暗嘀咕。

  「可是,一旦真的實施起來,我們面對的,就不是黑社會,而是警察叔叔了。警察可比黑社會的人恐怖多了。而且,欺詐綁架這種事情,是警察們最深惡痛絕的犯罪行為;畢竟,這種行為其實是在欺騙警察啊……」

  「嗯,有關警察這一點呢,照她的說法……」說到這裡樽井翔太郎回頭看了花園繪里香一眼,繪里香點了點頭,接過了翔太郎的話茬兒。

  「這一點其實根本就不必擔心。就算我被人綁架了,我爸爸也絕對不會報警的。其原因就在於,我爸爸這號人,從來打心底里憎恨警察,覺得日本的警察,只是一群無能之輩。」

  「日本的警察叔叔,可不是什麼無能之輩哦。相反,他們的能力還很出眾。尤其在解決綁架案件這方面。」

  「大概我爸還沒有發現他們,其實很有能耐吧。」

  「照這麼說,無能的其實是你爸爸?」甲本一樹揶揄地笑著說。

  「呃,這種話說什麼,我可是說不出口。不過,就世人的觀點來看……」

  花園繪里香含糊其辭,之後緩緩地點了點頭,這是她對那個問題,給出的肯定答覆。

  「而且,就算女兒被人綁架了,黑社會的老大,也不可能去求助於警察的;如果老人家果然這樣做了的話,就沒有辦法兒在組員面前,威風八面地繼續做他的統率了。」

  「哦?有這麼回事?」

  「對,有這麼回事。」

  「呃,既然警方不會介入的話,那麼,情況就有所不同了。成功的可能性很高。這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呢……」

  甲本一樹似乎一下子來了興致,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之後,他終於向兩個人,提出了最為核心的問題,「那麼,你們兩位,準備找花園組要多少錢?」

  「哎?!……」樽井翔太郎偏著腦袋想了想,「要多少呢……不清楚啊!……」

  「不清楚?!……」甲本一樹頓時睜大了眼睛,一臉吃驚的模樣,「不清楚……你們兩個傢伙,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嚴肅的核心問題嗎?」

  「這個嘛,主要還得看,那孩子的手術費需要多少,畢竟這場綁架的目的就在於此。」花園繪里香笑著說。

  「我就問你們兩個,打算問他們要多少錢!……」

  「保守估計……」面對甲本的提問,花園繪里香先聲明了一句,「有個四五百萬的話,大概應該是足夠了吧……」

  「五百萬啊?……」甲本一樹沉吟著說,「辦點事兒,一點都不利落啊!的確,五百萬不是個小數目,但是,作為綁架的贖金來說,這點錢實在是太少了。」

  「開價低點兒也不行嗎?」花園繪里香的問題,問得簡直很單純。

  「那當然,凡事都是有個行情的,比方說……」甲本一樹比了一個,把話筒貼到耳朵邊的姿勢,「『喂,是花園的老大嗎?令千金在我們手上,如果你不想比她死掉的話,那就準備好五百萬元吧』……這樣子根本就不行的。就只是區區五百萬的話,對方會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個惡作劇電話罷了。不,如果是個直覺敏銳點兒的傢伙,或許立刻就會覺察到,這是一出欺詐綁架的。要是對方起了疑心,那這個計劃也就徹底泡湯了。」

  「照這麼說來,一場綁架的行情,大概又是多少呢?」

  花園繪里香的問題,聽起來就像是在問房價多少錢一平方一樣。

  甲本一樹抱起胳膊,說道:「嗯,依照我個人的觀點來看……」之後他又接著說道,「綁架案件的贖金金額,其實是跟案發當時,職業棒球球試的年薪掛鉤的。職業棒球一流球員的年薪,其實就是當時的綁匪,心中的理想價位。如果說案發當時,職業棒球一流球員的年薪是三千萬的話,那麼,綁匪就會提出三千萬做贖金的。再過不久,就會提高到五千萬。如今這年頭,一流球員的年薪,大概會在一億左右,所以,贖金的行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雖然甲本一樹口中所反覆提出的,「讓綁架贖金與職業棒球掛鉤」的論調,只是他個人的觀點,但是這種說法,似乎倒也有些道理。的確,如今這年頭的綁架案件,要是不提出個一億的話,確實有點沒什麼面子。

  「可是啊,學長,一億這金額,也實在是太高了。這樣做很危險的!就算對方是對警察深惡痛絕的黑社會老大,聽到一億元這樣的金額,說不定也會跑去找警察求助的啊。」

  「一億是不可能的啦!……我老爸他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的。」說完,繪黽香主動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三千萬怎麼樣?如果是三千萬的話,或許我老爸還能想辦法給湊到。」

  「三千萬啊?……這可是多年前的價位了。罷了,這個價位的話,到也還像是一場真刀實槍的綁架案子。」

  「三千萬,三個人每人一千萬……」樽井翔太郎在心裡算計了一下,但是,甲本一樹卻並沒有提到這件事情,而是直接接著往下說去。

  「好了,接下來就是最最關鍵的事情了——關於贖金的交接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可是綁架案件中,最最關鍵的問題,你們兩個有什麼好主意?」

  「沒有!……」樽井翔太郎立刻舉手投降,非常乾脆地一口回絕了,「我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發愁,所以,才會來懇求學長你,給我們出出主意的,希望學長你能給我們,一點好的建議。」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是啊!……要是光我們兩個人,就能夠辦妥的話,也就不會跑來,勞動學長你的大駕啦。」

  「可是,我自打出生起,就從來沒有想過『欺詐綁架』這類的事啊……」

  「這麼說來,倒也沒錯了!」

  就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樹這種,活在社會底層的人,根本就不會去想,什麼「欺詐綁架」之類的遊戲。「欺詐綁架」這類行為,前提條件是:身邊得有一個可以勒索一下的有錢人才行,如果滿足不了這個條件的話,那就算想破腦袋,也沒用的。

  這一次,有錢人的女兒,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這純粹是特殊情況。或許,也可以說這是個絕好的機會。甲本心裡其實也很清楚。他並不急於下定結論。

  「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我已經心裡有數了。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情,也挺感興趣的,但是,你們至少也得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來仔細地思考一下吧?明天一早,我就給你們兩個人,一個明確地答覆。怎麼樣?」

  樽井翔太郎自然也明白,要甲

  本一樹當場做出答覆,也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個人,便一起點了點頭。

  討論完了一個重要的話題之後,翔太郎招了招手,把甲本一樹叫到了房間的角落裡,提出了迫在眉睫、急需解決的問題:「對了,學長,我有個請求……今天晚上,你能讓我們住在你這兒嗎?」

  三個人最後決定:當天晚上,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樹睡一樓,花園繪里香則在二樓過夜。只不過,甲本住的是一棟老式的日本式住宅,除了廁所和浴室之外,就再也沒有哪一間房子的房門上,是帶著鎖的了。那間分給繪里香的房間,也同樣沒有鎖,除了與其他房間,相隔的那扇拉門,基本就是可以自由出入的空間。

  「我說,這房間還真是毫無成備啊!……喂,繪里香小姐,你一個人,真的沒有關係嗎?一樓可是睡著餓狼的啊!……」

  「而且還是兩頭……」花園繪里香滿面堆笑地補充說。

  「哎?我也算?!……」樽井翔太郎感覺有些意外,「你開玩笑的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老實人,從來沒有做過侵犯睡著女孩的事情啦。」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你還真以為有哪個女孩,聽了你剛才的話,會這樣說嗎?」

  花園繪里香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她狠狠地盯著樽井翔太郎的臉,就像趴著蚊子般切齒說:「我很感謝你,為了我這麼一個、素昧平生的黑社會大哥大的女兒,你能做到這種地步,也說明你絕非常人。如果欺詐綁架能夠成功,我妹妹能夠保住性命的話,那就全是托你的福了。不過呢,有一點我希望,你能夠牢牢汜住……」繪里香的聲音,清晰、尖銳而又冷徹人心,「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讓你全身上下,從今往後,再也長不出來一根屌毛!……」

  雖然不大明白,花園繪里香這番話的意思,但是,樽井翔太郎卻感覺到,一種令他全身寒毛倒豎的殺氣,再不敢有半點多餘的動作了。

  「那……那好,那好吧,晚安……」

  還不等花園繪里香給自己回上一句「晚安」,樽井翔太郎已經飛也似的衝下了樓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