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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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第二天早上八點來鍾,樽井翔太郎便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站在翔太郎的角度上來說,這已經算是醒得很早了。睜開兩眼,卻看不到本來應該躺在身旁的甲本的身影。花園繪里香此刻應該還睡在二樓上面才對。

  機不可失啊!……樽井翔太郎想到這裡,頓時躡手躡腳地,順著樓梯往二樓爬去。無法否認,他的心中,確實有著不良企圖;可是,當他剛剛爬到樓梯的半中央時,就聽見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天真無邪、爽朗的說活聲:「我說……早上好啊,翔太郎!……」

  「啊!……」樽井翔太郎猛地一驚,腳下頓時踩空,身體朝後一仰,如一枝脫架的火箭般,颼地倒栽出去,乒桌球乓地直接往下連摔了七八級樓梯,啪!四仰八叉地跌在地上。

  「你、你沒事吧?」

  見到繪里香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樽井翔太郎連忙故作自然地回答了一聲:「呀,早上好。怎麼,你已經起來了啊?」

  花園繪里香今天早上,可是沒有穿水手服,或許是之前找甲本那小子借來的吧,她下身登著一條頗顯肥大的毛褲,而上身則是一件T恤衫。

  「怎麼了?……你小子悄悄地摸上二樓來,有什麼心事嗎?」花園繪里香睜大兩眼,略顯憤憤地問道。

  「呃,也沒什麼!……我還以為,你還在二樓睡著呢。」

  「如果我還睡著的活,你難道想非禮我嗎?」

  「不知道啊,我也沒想那麼遠啦!……」樽井翔太郎隨口敷衍了兩句,避過了繪里香的追問,「話說回來,你手上拿著那東西在忙什麼呢?」

  樽井翔太郎看了一眼花園繪里香右手拿的道具。那是一隻做點心用的發泡器。翔太郎完全沒有想到,甲本一樹那小子的家裡,居然會有這種東西!

  「啊,你說這個啊?」繪里香嘻嘻一笑,揮了揮手裡的發泡器,「我打算比你們兩位,嘗一嘗我的手藝,我正在做早餐呢。」

  「……哎?」拿著發泡器做早餐,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啊?……草莓蛋糕?雖然實在是猜不出來,這小賤人到底做的是什麼,但是,樽井翔太郎還是禮貌性地說了句「哇哈哈,真是期待啊」。

  「對了,甲本學長呢?」樽井翔太郎骨碌著兩眼,四下踅摸著。

  「在裡屋呢!……」花園繪里香朝後面戳了戳,「他正在很虔誠地朝拜先祖呢……你就慢慢地等著,嘗一嘗我做的美味早餐吧。」

  花園繪里香就如同站在壘前的投手一樣,一邊甩動著右手,一邊走進了廚房裡。看起來,她似乎是要去攪拌些什麼。雖然讓人有些在意,但是,根據事情的緊迫程度來估算,這件事倒也還可以暫時先放一放。

  樽井翔太郎走到放著電視機的六張榻榻米房間裡,打開裡屋的拉門,探頭往裡邊悄悄看了一眼。正如剛才繪里香所說,甲本那小子正雙手合十地面對著佛壇。呵,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還這麼相信這些。翔太郎感到有些意外,兩眼看著甲本神秘的背影:甲本並沒有轉身,依舊面對著佛壇,開口問了一句:「喂,翔太郎,你是怎麼看綁架這種事的?」

  聽到甲本一樹冷不丁地,說了這麼一句,樽井翔太郎明白:他這番話,是在接著昨天聊的話題。只不過,翔太郎卻不明白,他這麼問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翔太郎還是先在甲本身旁坐了下來。

  「什麼怎麼看?綁架就是綁架唄,那是犯罪。」

  「沒錯。但是,這卻並非一場單純的犯罪。綁架可是重罪。以無辜的孩子作為人質,勒索錢財;如果情形不對,罪犯甚至還會動手,「嗤啦」一聲撕了票,「撲哧」一下子殺掉那個孩子。這樣的行為,完全可以說是卑劣無恥、窮凶極惡、變態恐怖、驚心動魄、猖狂瘋癲、欺師滅祖、大逆不道、豬狗不如……在大部分的犯罪行為中,幾乎沒有什麼行徑,比綁架看上去更卑鄙、更可恨的了。」

  「哦,你想說這意思啊!……」翔太郎終於明白了甲本一樹到底想說些什麼,「你是想說,昨天的那些話,就當做你從來沒說過;而且,你也不準備幫忙綁架了。」

  「你這個腦袋被門夾的!先聽我把話說完!……」甲本轉過臉來,望著樽井翔太郎說,「昨天夜裡,我一邊聽著你那雷鳴般的鼾聲,一邊深思熟慮了一整夜,思考著自己的人生,捫心自問:我,一個無辜善良的孩子,到底該不該協助你們的犯罪行為?老實說,剛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有過放棄的打算;就像我剛說的,綁架確實是一種卑劣無恥、窮凶極惡、變態恐怖、驚心動魄、猖狂瘋癲、欺師滅祖、大逆不道、豬狗不如的犯罪行為。但是,我的腦袋瓜子反反覆覆地琢磨了一陣之後,我的思想開始發生了脫胎換骨的巨大改變。因為我想通了,綁架和欺詐綁架,其實是有所不同的。」

  「綁架和欺詐綁架,難道是有所不同……的嗎?」樽井翔太郎愣了愣,一臉小星星地張著眼睛,「這話是怎麼說來?」

  「搞什麼啊,你就這麼一點淺薄的認識嗎?這怎麼行?你聽好了:這兩件事情,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犯罪行為。千萬不能把它們混作一談。」

  「什麼意思?」樽井翔太郎仍然滿頭、滿臉的星光璀璨。

  「的確,綁架確實是犧牲孩子的重大犯罪行為。但是,和綁架不同,所謂『欺詐綁架』活動中,孩子並不會成為犧牲品。不光孩子,任何人都不會死去,也不會有流血事件;因為綁架本身就是在做戲,所以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的確如此,甲本一樹說的話並沒有錯,難得他發表如此精闢的總結啊!

  「簡而言之,所謂的『欺詐綁架』,其實並非什麼嚴重的案件。只不過是耍了個小聰明罷了。『欺詐綁架』這檔玩意兒,雖然其字面上帶有很惡劣、很恐怖的『綁架』二字,所以,他人或許會誤認為,這是一起綁架案件,但是,實際上,與其說是綁架,倒不如說這是一起欺詐案。搞欺詐綁架的人,其本質並非綁匪,而是騙子。聽明白了沒有,翔太郎?你們小兩口其實都是騙子!……」

  樽井翔太郎覺得:甲本一樹似乎是擅自在給他,扣上「騙子」的帽子,其實吧,他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

  「哦?說了半天,我們其實是騙子啊?……」樽井翔太郎得意地說,「騙子,那可是高智商的人類啊,難道不是嗎?……」

  「……」甲本一樹滿眼小星星,真可謂「攤手相看近視眼,竟無語凝噎」。

  「不過,活說回來,騙子確實要比做綁匪強上百倍啊!……」

  「我也這麼覺得!……」甲本一樹驕傲地點了點頭,「你聽好,翔太郎!……就算你搬座金山,放到我的面前,我也是絕不會去綁架的。但是,既然可愛的學弟和穿著水手服女高中生,如此殷切地懇求我,或許做一次騙子,也沒什麼不可以……嗯,最後,我得出的就是這樣一個結論!……」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麼一回事啊?」樽井翔太郎滿臉得意地笑了起來,眼中情不自禁蘊滿了熱淚,「真是太……太好了,聽過這消息之後,繪里香一定也會開心的。」

  儘管昨晚,甲本一樹甚至就連「欺詐綁架」和「狂言師的綁架」都沒有分清楚,但是,經過了一整夜的深思熟慮、潛心研究,甲本對於欺詐綁架的認識,似乎已經取得了跳躍性的提高。樽井翔太郎不由得驚嘆:終於步入專家級水準了!

  「我這就去告訴繪里香!……」

  樽井翔太郎心裡想像著,花園繪里香的開心模樣,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廚房中。

  「喂,繪里香,好消息!……甲本學長終於想通了!……他驕傲地對我說,願意幫我們誒!……哇!」眼前的景象,把翔太郎嚇得直往後退,「搞……搞什麼?起火了?……喂,快把窗戶打開!……」

  狹小的廚房裡充斥著濃煙,花園繪里香大義凜然地站在濃煙之中,手持鍋鏟,一臉嚴峻地面對著平底鍋,彷佛一位高傲地站立在雲層里的仙女姐姐。

  「煩死我了!……麻煩你別來煩我!……現在我這兒正經歷著關鍵時刻呢……」

  「是……是……是。對不起……」

  樽井翔太郎被花園繪里香那仙女姐姐般雲霧繚繞的氣勢給鎮住了,只能屁滾尿流地倉皇逃出廚房。

  02

  到了最後——直到第二天的一大清早,花園繪里香也沒有回到家裡來。

  天哪!……她不會是因為對父親的「職業」感到不滿,離家出走了吧?還是說,突然間就跑出去,和戀人辟啪過夜了?心裡猜測著這些雜七雜八的齷齪情況,花園皋月在附近的咖啡廳一邊看著報紙,一邊獨自吃著早餐。

  花園家裡,周五郎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老虎一樣,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看到他的那種狀態,其他人根本沒有辦法安心地去吃早餐。

  吃過早餐,花園皋月立刻前往事務所所在的

  大樓。那是一幢歸父親周五郎所有的雜居樓,除了黑社會的事務所之外,樓里還有些餐館和風月場所。包括這棟大樓在內,附近一帶,都是花園組的地盤。

  光從入口處看進去,二樓的事務所,感覺就像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但是,踏進其中一步,就能看到牆上,高處供著的神龕。排成一排的燈籠、水牛角、老虎標本,再加上豹紋的地毯、龍的裝飾,品味可謂獨特至極。如果換作是個普通人,只要踏進門口一步,不是嚇得渾身哆嗦,就是「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不止;不過,對於花園皋月來說,這樣的場景,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她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感觸。

  「打攪各位咯。」

  花園皋月一進屋,原本坐在沙發上、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看的兩個年輕男子,立刻「唰唧」一下子跳起身來。

  「哦,大……大小姐!歡迎光臨!……歡……歡迎!……」

  身穿夏威夷衫,感覺就像是準備去沙灘衝浪的男子,立即彎下腰去,角度近乎彎成直角,朝著皋月行了個禮——菅田敏明,花園組的少壯派之一。

  「喲,阿菅,好久不見了啊。」花園皋月輕輕地抬了抬右手,之後又沖著另外一名男子,打了一聲招呼,「平戶你也是,還好嗎?」

  「嗯,托您的福!……」平戶修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隨手合上了筆記本電腦。他們似乎並不想讓皋月,看到自己正在看什麼。

  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一直在用電腦,偷偷地販賣賽馬彩票,兩人就是放賭抽頭的局東。他們自以為花園皋月對此一無所知,其實皋月的小眼睛,早就「唰唧」一下子看穿了一切。

  並排站在一起,兩個人完全就是最鮮明的對照:菅田敏明頭髮染成褐色,耳朵上戴著耳環,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整天遊手好閒的男人;而平戶修平則是滿頭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副知識分子的斯文模樣,相貌平平。雖然穿著唬人——繡著金色猛虎的襯衫,但是,仔細一看,襯衫的紐扣,一直扣到了最上邊的一顆,本質上,其實是個老實認真、性格稍稍有些陰鬱的人。相對於擅長辭令的菅田,不愛說話的平戶,更適合與電腦打交道。比起黑社會來,「技術宅男」這樣的稱呼,似乎更適合他。

  「喂,修平!……大小姐難得來一趟,趕緊去沏茶啊!……」菅田敏明立即沖著平戶修平下令道,等到平戶的身影消失在了茶水間之後,菅田敏明再次扭頭望著花園皋月。

  「怎麼了,大小姐?……今兒到底是哪陣羊角風,把您給『呼啦!』一下子吹過來了?」

  「那指定是香風!……」平戶修平見縫插針,趕緊補了一句,「大小姐香風十里,招蜂引蝶不在話下!……」

  「倒你的茶去!……」菅田敏明回頭嚷了一句,「不說話,憋不死你小子,回頭哥帶你約炮!……」

  菅田敏明轉回頭來,趕緊問花園皋月:有何貴幹?

  「也沒什麼,我碰巧從門口路過,見到事務所里亮著燈,所以就順道過來看看了。看你挺不錯的吶,阿菅。」

  「哦,您是來找我的啊……」

  「你小子又在自作多情了!……」花園皋月揮手在菅田敏明的腦袋上,「啪!」地使勁兒拍了一巴掌,「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碰巧從門口路過,見到事務所里亮著燈,所以就順道過來看看了』。怎麼這,這句話還有可以讓你產生其他解釋的餘地嗎?」

  「這麼說也是……」菅田一邊用手揉有被拍痛的腦袋,一邊低聲下氣地說,「不過話說回來,大小姐您的『如來神掌』,依舊是威風不減當年吶,我都沒有看清楚,就讓您給打中了。端的神出鬼沒!……」

  這手「如來神掌」,其實是叫賣香蕉的祖上,在生活中悟出來,流傳下來的家門絕活兒。在扛把子系黑社會的花園組裡,「如來神掌」至今依舊不可或缺;事務所里,只要有人伸手,就必然能夠看到「如來神掌」。但凡有人敢發呆充愣,「如來神掌」便會橫飛,殘酷地拍下來。而最為精通這一招的高手,自然便是花園皋月大姑娘了。

  「不管怎麼說,您還是先坐吧!……」菅田敏明示意請花園皋月落座,「嗯,您能來,小的們已經很感激了。畢竟大小姐您一向都很少,會在事務所這裡露面的。」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組員。就算我爸爸他是老大……」

  花園皋川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父親提起的那樁婚事,心中不禁感到了幾分惆悵。皋月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聽到皋月的嘆息聲,菅田吃了一大驚,趕忙探出身來。

  「怎麼了!大小姐要是不嫌棄的活,您就跟我說一說,讓我也幫您出出主意吧?」

  「是嗎?……那就謝謝你啦。」

  雖然花園皋月知道:菅田敏明這小子,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的,但是,她心裡卻有一種傾訴的衝動。另外,面對菅田的這一番好意,她也不忍心兩眼無視當個睜眼瞎。於是,花園皋月便半帶逗趣地問了一句:「我說,要是我準備結婚的話,阿菅你會有啥感覺?」

  「好開心啊,我一定會讓您幸福的!……」

  「誰說我要和你小子結婚了!……」花園皋月立即使出「如來神掌」第二式,一巴掌拍到菅田的腦袋瓜子上面,「彭!」頓時響起一聲手指敲在生西瓜上的悶響。

  「我是說,如果我去和其他男人結婚的話.你有什麼感想?」

  「那就沒辦法了。我會做個男子漢。」菅田敏明哭喪著臉搖頭說,「雖然可惜不是我,但是,有一種愛叫作放手。」

  「……我說你能不這麼二嗎?」

  誰跟你交往了,輪得到你放手嗎?花園皋月已經懶得造使用如來神掌了。

  「我來找你商量,真算我瞎了眼。你就全當我什麼也沒說。」

  「等一等,大小姐·……您不會真的要結婚了吧?……對方是誰?——啊,我知道了!……」

  菅田敏明似於突然得出了結論,猛地站起身來。

  「是安川忠雄吧?安川組的紈褲子弟那個混球,很久之前,我就發現他看著大小姐你的眼神,比老子我還下流了,果不出我所料啊!……」

  「……?」我說菅田敏明,你小子到底是用什麼眼神,來看本大小姐的?

  「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所以,大小姐您就特意跑到事務所來,找我求援了啊……」

  「不是啦,我說了,我是從外邊路過,看見事務所里亮著燈……」

  罷了,看來說了也白說!……花園皋月終於選擇了正確的道路——放棄!

  只有懂得放棄的人,才會看見最美好的風景!

  ——東川寄語

  「我心裡清楚,大小姐這事,您就放心交給我來處理吧!……」菅田敏明得意地說。

  其實,菅田敏明根本就什麼都不清楚,可是,他卻立刻拉開抽屜,順手抄起傢伙,塞進了褲兜里。

  「為了大小姐您的幸福,我甘願粉身碎骨,去和安川那混球拚個你死我活……不,您可不要攔我,這事是我自己決定的,不會給大小姐您,帶來麻煩的。只不過……只不過,請您記住一點……曾經,有個痴心的好漢,為了大小姐您,甘願賭上自己珍貴的生命……」

  菅田敏明的這番感人肺腑、盪氣迴腸的臨終表白里,估計就只有「痴」這個字,歪打正著地說中了重點。

  「慢著,阿菅!……你別胡來!……這件事情跟安川忠雄無關。還有,我也還沒決定,是否要結婚呢。說這話的,就是我爸。」

  「這樣啊?聽了您這番話,我也就放心了。」菅田敏明飛快地轉過身來,把褲兜里的傢伙,迅速塞回了抽屜里。

  「阿菅,你每次都這麼搞怪。」花園皋月輕快地拍拍菅田的後背,讓他到沙發上坐下,換了一個話題,「對了,說起結婚的事,阿菅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我爸爸的事。」

  「老大?……」

  「他說他準備結婚……」

  「哎……」菅田敏明依舊老實巴交地端然坐在沙發上,一邊盯著手上的賽馬報紙,一邊漠不關心地喃喃說了一句,「……是嗎?」

  怎麼搞的,你倒是多少表現一些驚恐出來啊?

  平戶修平低著腦袋瓜子,托著茶盤走出荼水間,把茶水端到了花園皋月面前。花園皋月說了一聲「謝謝」,啜了口稍稍有些濃的茶水。就在這時……

  「哎呀,大小姐,您來了啊?」

  事務所的門被人推開,一名男子出現在了幾個人的面前。

  山部勢司,二十九歲。修長的身體外面,包裹著一

  身帥氣的黑色西服,從外表上看去,他和一般老百姓心中,那種黑社會的形象,簡直大相逕庭。話又說回來了,如今這年頭,早就不再流行那種一身花哨西服,吹個飛機頭,手上一塊高級手錶,全身上下的貴金屬閃閃發光,隨時在宣告著「本人是黑社會」的打扮了。年輕的黑社會分子的話,不是衝浪裝,就是牛郎裝,整天在街上閒遊浪蕩;若是稍微上了點年紀,那麼大多打扮的,就跟一流企業里的商務人士樣。

  在花園組來說,前者的代表就是菅田敏明,而山部勢司則屬於後者。讓山部夾上個商務包,走到街上去的話,看上去,就跟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他那種敏銳的眼光,卻是黑社會所特有的。花園皋月心裡很清楚,上高中的時候,他已經是這一帶有名的不良少年了。

  「大哥,您辛苦了。」

  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趕忙站起身來,向山部打了個招呼,皋月依舊穩穩噹噹地坐在沙發上。

  「喲,勢司,還好吧?」

  「嗯,托您的福。話說回來,難得見到大小姐您,出現在這裡啊!你來找我有事嗎?」

  「哈哈,不是的啦,大哥!……大小姐她只不過是偶然路過,看見事務所里開著燈一一」

  「其實呢,我有一樣東西,要讓勢司你看一看。你來看看這張五千日元的鈔票。」

  「撒謊!……」菅田敏明似乎很受傷,連退三步,脊背狠狠地撞到了事務所的牆上,震得牆上掛的水牛角,撲搭一下子掉了下來,戳中了他的腦袋。

  「您……您居然騙了我!……噢,大小姐,您居然欺騙了我脆弱的感情。你好過分!……」

  讓你受傷的不是水牛角嗎?皋月側眼瞥了一下菅田敏明,之後把那張被懷疑有問題的、五千日元鈔票,遞給了山部勢司,「你仔細看一看,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的確,照這麼一說,感覺確實有點怪怪的呢」

  「居然無視我……徹底無視……」菅田敏明兩眼淚如泉湧,臉紅脖子粗咬牙切齒,「我可就站在您的眼前……」

  「是嗎?勢司你也有這種感覺?……照這麼說,這張錢果然是……」

  「不不不,現在就下結論的話,還太早了些。」山部從自己的錢夾里,掏出一張五千日元的票子,和花園皋月的那張,一起放到了桌子上;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放大鏡,開始比較起來。

  不一會兒,山部的表情便變得嚴峻了起來。

  「大小姐,這錢您是從哪兒弄到的?」

  「昨天晚上,從小餐館裡找補來的。第一個覺得,這張錢有點不對勁的是白石,我看了之後,也覺得有點不對頭,所以,就暫時代為保管了。怎麼樣,果然……?」

  「嗯,是假鈔!……雖然做得很逼真,但只要一留意,仔細觀察一下的話,就會發現:細節上的確有些不同。稍不留神,就會被它給騙過去了。對於大小姐來說……」山部抬起頭,指著事務所的角落,「你收到假鈔,和菅田犯病,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直接關係嗎?」

  「毫無關係。」花園皋月輕輕地揮了揮手,「你不用在意他……」

  菅田敏明就像是一堆被燒過的垃圾一樣,蹲在事務所的犄角旮旯里,垂頭喪氣地說:「我就是個透明人!……」菅田身旁,平戶修平正在安慰著他受傷的心靈,輕撫他的後背。

  啊,多麼感人肺腑的兄弟情義。

  花園皋月把那張五千日元假鈔,遞到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面前說:「給,你倆也來見識一下吧,要是有什麼發現的話,就告訴我。」

  兩個人就像是兩隻爭搶糖豆的猴子一樣,四隻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張五千日元的票子。

  「哦,這錢是假鈔嗎!……感覺跟真錢沒啥區別……是吧,修平?」

  「嗯,跟真錢長得一模一樣啊、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來。」平戶修平也感慨良深地點頭說道。

  「這真的是假錢嗎?」菅田敏明半信半疑地摸著那張五千元鈔票,驟然間,他的臉色突然一變,他沖著花園皋月點了點頭,說道,「的確,這確實是張假鈔。」

  「哦?……阿菅你也看出來了?」

  「那是自然!……或許修平那小子還沒有看出來,但我卻已經看出問題來了。您看,五千日元鈔票上面,畫的應該是個戴眼鏡的大叔……」

  「嗚!……」不知是什麼人,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怪聲。

  「而這張票子上面,畫的卻是這麼一個,穿著和服的大嬸兒……」

  花園皋月和平戶修平兩人,同時使出了如來神掌,分別招呼到了菅田敏明的左右面頰上。一聲敲到空水桶上的聲音響起,菅田瞬間沉默了下來。

  「你們這些傢伙,就那麼喜歡新渡戶稻造嗎?真是的,每個人都說些一樣的話。」

  看到花園皋只的如來神掌,絲毫不留情面,山部趕忙在一旁勸慰了一番。

  冷靜下來之後,花園皋月再次扭頭看著山部,回歸到了正題之上。

  「花同組不會和這假幣有什麼關係吧?」

  「不可能。我們這裡,從來不做跟假幣有關的事。這種事情,是有悖於老大所信奉的道義的。」

  「是嗎?……既然和花園組無關,那也就沒問題了。這錢乾脆就交給警察去處理吧。」

  「呃,不能去找警察。」山部的臉色驟然一變,「大小姐,您雖然不是黑社會,但是,你和花園組之間,卻是脫不了干係的。要是大小組您拿著這假幣,去找警察的活,警察肯定會對咱們這些善良的群眾,進行無端猜疑的。」

  「這麼說也是啊!……」花園皋月點了點頭,露出一臉沉思的樣子,「那麼,這事情該怎麼辦呢?」

  「那個,大哥……」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平戶修平,突然小宇宙爆發般插嘴說道,「製造假幣這種事,並非人人都能做到的吧?」

  「嗯?!……說的也是。要造出那種水平的假幣來,可是需要相當高的印刷技術的。另外還要有機器。如果沒有最新的印刷機的話,也是不行的。」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個搞印刷的行家,可就做不到的吧。」

  「嗯,如果不是個搞印刷的行家,那至少也是個本領不錯的人。說到能製造出這等東西的人的話……」

  「怎麼,平戶,你小子有什麼猜測嗎?」花園皋月「唰唧」一扭頭,沖著平戶修平疾言厲色地問道。

  「嗯,不過,這種事我也是聽人說的。您知道一家叫作『竹村印刷』的印刷廠嗎?那是一個姓竹村的印刷業的行家,開的一個小印刷廠。今年春天,竹村社長突然急病身亡了,而同樣也在印刷廠里上班的竹村社長的兒子,也就是原來的二代社長覺得,印刷廠再繼續開下去,也賺不了幾個錢,所以,就乾脆放棄了這家印刷廠。所以呢,竹村印刷也就停業了。之前在印刷廠里,供職的幾個人,跳槽到了其他的印廠里,竹村印刷徹底倒閉了。」

  「嗯,如今這年頭,這種事也挺多的!……」山部附和著點了點頭。

  「對,但是……」說到這裡,平戶修平突然壓低了嗓門,語調也隨之一變,「到了今年夏天,卻又聽人說起,半夜裡經常會聽到印刷廠里有響動。」

  「那又怎樣?」

  「這不明擺著的嗎?……本來應該是一個人也沒有、已經被徹底封閉的印刷廠里,傳出了印刷機運作的聲音。不,不光只是聲音,廠子周圍,還莫名其妙地散發出一股油墨的氣味。而且,這件事還總是發生在,眾人都熟睡不醒的黑更二半夜裡。」

  「媽呀,好恐怖!……」花園皋月跳著腳,發出不可思議的尖叫。

  「原來如此!……這倒真是挺有意思的。」山部似乎突然來了興趣,把頭湊了過去,「那麼,開動印刷機的人究竟又是誰呢?」

  「當然是鬼魂啦!」

  「呀!……」花園皋月再度奔流了。

  「大伙兒都說,是今年春天,突然過世的竹村社長的鬼魂,看到自己長年辛辛苦苦經營的印刷廠,竟然就此倒閉,心中產生悲嘆,所以,就在夜裡出現,開動了印刷機。」

  「呀!……」皋月、山部、平戶一一三個人的如來神掌,同時招呼到了菅田的頭上。

  「呀呀呀的,叫得心煩死了!……阿菅!……」

  被花園皋月這麼一吼,菅田敏明一邊用右手摸著自己的後腦瓜子,一邊戰戰兢兢地說:「這可是鬼魂作祟,是怪談。您難道不會害怕嗎,大小姐?」

  「我想不通,你小子在害怕什麼?……照你這麼說,是有個印刷行家的鬼魂,在悄悄地製造那些假幣咯?不可能的啦。」

  花園皋月收回如來神掌,笑著說道。聽到皋月這麼一說,平戶修平也當即點了點頭。

  「對,我也不相信這種迷信的說法。只是一些傳聞罷了。可是,

  我卻想,這消息或許能夠對您有所幫助。」

  「是嗎?……謝了,平戶。」說完,皋月把桌上的那張假幣塞回到了錢架子裡,「嗯,姑且不討論這種事,到底算不算得上怪談,但是,感覺倒也挺有意思的。你說的這家鬧鬼的印刷廠在哪兒呢?……離得近嗎?」

  「嗯,走著去都能到。」菅田敏明得意洋洋地說。

  「等一等,大小姐!……」山部趕忙擋在了花園皋月的面前,「您可別去插手,當心惹火上身。不然的話,老大可是會來找我麻煩的。」

  「沒事的啦。我就是去看看情況,不會惹麻煩的。勢司你要是擔心的話,那就跟我一起去好了。」

  花園皋月拍了拍山部勢司的肩膀。山部嘆了一口氣,不大情願地點了點頭。

  「真拿您沒辦法。既然如此,那我也跟您去好了。要是大小姐您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可擔待不起啊!……」

  03

  「阿菅的腦袋,似乎越來越白痴了啊!……」

  花園皋月說著,向身旁的山部,投去了責難的銳利眼光。

  「你到底是怎麼教育他的啊,勢司?」

  山部勢司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膀,低聲下氣地辯白說:「這事可不能賴我。菅田敏明那個傢伙,也並非整天都那樣傻不拉嘰的。平常,只有我和平戶在的時候,他表現得也還算出常;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只要大小姐您一出現,他就會激動不已,變成那副德性了。」

  「又賴到我頭上來了?還有……」花園皋月義憤填膺地盯著山部勢司的臉,提議說,「你說話老是這麼您您您的,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啊,山部前輩!……」

  「您可別叫我『前輩』,在下何以克當。從前,大小姐您不也從沒叫過我』前輩』嗎?」

  「嗯,這麼說倒也是!……」

  但是,山部勢司是花園皋月的前輩這一點,卻也是不容置疑的。其實花園皋月和他,早已經是多年的老相識了。

  以前,山部勢司是這一帶,鼎鼎有名的不良少年,他喜歡和其他不良少年鬥毆,跟警方周旋鬥智,有關山部的傳奇故事,可謂車載斗量,不勝枚舉。而當年的這些英雄傳聞,自然也會傳到那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初中生大姐頭——花園皋月的耳朵里。老實說,其實在皋月的心裡,對山部勢司甚至懷有,一絲淡淡的情愫。

  花園組的內部,當時也曾把他看作是一個「要注意的人物」。當然了,所謂的「要注意」,倒也不是說要尋找機會,一不小心就把山部做了;相反,花園組對這小子採取的,是一種借條般的態度,隨時警惕著山部勢司,處處留心不讓他加害花園組。過去,除了山部勢司之外,花園組再沒有對任何不良少年,採取過這等緊急態度。

  山部勢司比花園皋月大四歲。當花園皋月念初中的時候,山部勢司就已經上高中了;而等到皋月念高中的時候,山部勢司的身影,卻已經從街上消失了。

  山部勢司去了哪裡?1犯下殺人罪,被關進了監獄;2被捲入到黑社會的鬥爭之中,嗝屁朝梁死於非命;3洗心革面,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這一條自動屏蔽)……當時,各種傳聞、各種猜測,在眾人之間流傳著。每次聽到這些傳聞,花園皋月都會嗤之以鼻。

  所以,十八歲那年的春天,在大學裡看到山部勢司的時候,花園皋月徹底驚呆了!男神,傳聞3競然是真的!山部勢司竟然在復讀了一年之後,一臉平靜地成為了一個大學生,所以,對皋月來說,山部勢司是個不折不扣的學長,如假包換的前輩。

  在大學裡面,山部勢司是個極為普通的學生——不是翹課去打麻將,就是跟附近的女子大學的女生聯誼,再不就是在自己的學校里約會。這樣的一個人,和之前皋月對山部的印象完全不同。老實說,當時,花園皋月確實感覺挺失落的。

  華業找工作的時候,山部勢司遭遇到了沉重的打擊。回到家鄉之後,幾乎就沒有哪家公司,願意任用山部勢司。當時本來就處在一個就業的冰河期,而之前山部的那些不良傳聞(其中的大半都是事實),又拖了他的後腿。所以,在連續過了幾個月的自由職業者的幸福生活之後,山部勢司終於選擇踏入江湖,進入了這個雜居樓二樓的「花園興行」,光榮地成了花園組的一員。

  江湖,就是在你無路可走的時候,向你打開的那扇最黑暗的小門。一旦踏進去了,你就會終身和它為伴,從此欲罷不能!

  ——東川寄語

  周圍的人看到山部勢司,最終氣宇軒昂地踏進了花園組,都暗自點頭,說他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然而,皋月卻很清楚,山部勢司念大學時的狀況。山部的前車之鑑,讓皋月的心境,變得無比複雜。好不容易才從大學畢了業,皋月真的希望,山部勢司能夠做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多虧了花園周五郎那種偉大的平庸,所以,花園組根木就沒法賺到什麼大錢。花園組從來不會販賣藥品給年輕人,也不會為了擴張勢力範圍,而和其他的組織大打出手(估計對方也根本沒有把,花園組看在眼裡),話雖如此,黑社會畢竟是黑社會,人在江湖,哪能逍遙?他們就只能生活在社會的陰暗角落之中……

  就在花園皋月正沉浸於,對往事的幽幽追憶中時,山部勢司突然問道:「對了,大小姐,關於假幣的事,您跟老大提過沒有?」

  「嗯?!……」皋月如夢初醒,趕忙搖了搖頭,「不,還沒有。老爸他最近在忙其他的,根本就沒有閒心理會這檔子事。」

  「老大他不會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吧?」

  「遇到麻煩的不是我爸爸,是繪里香。昨天晚上,繪里香一直都沒有回家。」

  「繪里香小姐沒有回家?!……哇,竟然一晚上都沒回去?!……」

  「對。」花園皋月點了點頭。

  「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嗎?」

  「沒有。昨晚還是頭一次」

  「這到底是為什麼?」

  看著山部勢司一臉認真地問自己,皋月心裡氣不打一處來。

  「還問為什麼?我說你啊……」明知故問。

  花園皋月沒好氣地回答道:「她今年十七歲,現在又是夏天,對吧?」

  一瞬間,山部勢司的表情,從之前的一臉愕然,頓時變成了心領神會。

  「這麼說也是,小姐她也長大了。」山部勢司感慨良多地接連點了兩、三下頭,「照這麼說,此刻小姐她應該,是從一大清早起,就在和她喜歡的男生,做這樣那樣的事情了吧?」

  「你問我,我問誰去?」

  「是啊,小姐她已經長大了啊!……呵呵,小姐她不光長得漂亮,而且還很厲害呢。不愧是組長的女兒!……」

  畜生,難道我就不是組長的女兒了嗎?……花園皋月側眼睕了山部勢司一眼,可惜山部根本就沒有發現,皋月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山部勢司突然把臉湊到皋月的耳邊,輕輕低語道:「對了,我想順便問一句。」

  「什麼?……」

  「大小姐您是幾歲的夏天呢?」

  「你這個豬頭!……」花園皋月一陣狼狽,徹底忘記了自己身在門司港的大街上,對著山部勢司嘶聲叫道,「少問一些這種無聊的問題!……當心我騸了你,混蛋!……」

  04

  「原來如此。」看到早餐的餐桌,樽井翔太郎立即明白了一切,「熱蛋糕啊……」

  使用發泡器做的早餐,原來是這東西啊!說起來,這玩意兒倒也勉強能夠算作一種早餐。看到剛才瀰漫在整個廚房裡的黑煙,翔太郎還在為今天早餐的焦糊程度感到擔憂,但是,眼前的這個蛋糕,看起來烤得也還算恰到好處。

  「呵呵,其實我根本就沒什麼信心的……」

  樽井翔太郎自然不會把花園繪里香的,這種謙虛的話當做真的。

  「看樣子,味道應該還不錯吧?」翔太郎拿起餐叉,說了一句「我開動了」,切下蛋糕的一角,塞進了嘴裡。

  一瞬間,樽井翔太郎的舌尖,感覺到了一陣足以令他全身發麻的酸味;緊隨其後的,是黃連一樣的苦澀、和生薑一樣的辛辣。等了半天,他依舊沒能感覺到,熱蛋糕原本該有的那種甜味,嚼起來乾巴巴的,沒有任何鬆軟的口感,一進嘴裡,立刻就把嘴裡的水分全都吸乾了,弄得嘴裡幹得發澀,簡直難吃得要死!……不,這玩意兒根本不是一句「難吃「就可以敷衍了事地形容的,這東西完全可以說是危險。是一種看起來跟熱蛋糕一樣的毒物,而且,其中所含的還是劇毒——翔太郎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漸漸變得朦朧。餐叉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到盤子上,發出了「噹啷」的響聲。

  「果然還是不大好吃嗎?」花園繪里香一副失落的模樣。

  果然……這意思是「意料之中」嗎?如果是,

  那麼,答案就是否定的。繪里香做的料理,其味道已經完全超越了他所設想的範圍,它已經徹底超越了所謂「好吃」或者「難吃」的範圍,必須說,這種獨特的味道,完全是一種花園繪里香才能創造出的味道!樽井翔太郎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噴射出來。

  「棒極了!……自打出生起,我……還是頭一次吃到這樣的熱蛋糕……」

  「哇!……真的?……謝謝!……其實呢,我一直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的。」

  花園繪里香笑容滿面,樽井翔太郎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完成了一項偉業,他甚至有了一種成就感。

  等到整個場面漸漸平靜了下來,甲本一樹這才緩緩地開了口。

  「好了!……關於詐騙綁架的事,大致已經定下來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其實施的步驟了。既然要假裝綁架,那麼,最好選擇小說或者電影裡,那種比較熟悉的辦法,這樣做的話,感覺也比較有綁架的氣氛。」

  「甲本哥哥你不嘗嘗叫?」

  「抱歉,繪里香,去年我爸爸臨終的時候,曾經仔細囑咐過我,說讓我千萬別吃熱蛋糕。」

  「是嗎?那就沒辦法啦。」花園繪里香一臉遺憾地說。

  「是嗎?還有這樣的辦法啊!……」聽到甲本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樽井翔太郎不由得驚嘆咂舌。

  避開了熱蛋糕的話題,甲本一樹一臉安心地重新提起了綁架的事情。

  「那麼,作為綁架的第一招,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

  樽井翔太郎其實早已明白,甲本一樹打算說些什麼了。那些窮凶極惡的綁架案件,大致都起始於一陣電話鈴聲。

  「首先是電話吧?」

  也就是所謂的恐嚇電話。樽井翔太郎一臉緊張,花園繪里香也嚴肅地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我失蹤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也是時候跟他們聯繫一下了,不然,爸爸也該擔心了……」

  要是聽說女兒被人綁架去了的活,那就更應該擔心了才才是。

  「那麼,第一個電話,該從哪裡打過去呢?」

  看到樽井翔太郎指了指客廳里的固定電話,甲本一樹趕忙搖了搖頭:「不行,不能用這個電話打。」之後,他又沖著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說:「吃過早飯,換個比較方便打電話的地方去吧。」

  「方便打電話的地方?!……」繪里香想了想,「難道是電話亭?……」

  「嗯,跟電話亭差不多吧……」

  甲本一樹說完這句曖昧之辭,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以後……

  三個人來到街上的一家卡拉OK歌廳里。眼下的事情,暫且先放到一旁,三人各自來一首《南方之星》——是步姐和山本讓二郎的歌,先讓嗓子找了一下感覺。好了,那麼,接下來,我就來一首世界上獨一無二——樽井翔太郎剛剛準備點第二首歌,頭就被甲本一樹用麥克風,狠狠地敲打了一下。

  「你給我清醒點兒!我們可不是到這兒來唱歌的!……」

  「啊,說得是啊!……」樽井翔太郎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這裡打電話的,「可是,話說回來,打個恐嚇電話,幹什麼非要到卡拉OK歌廳來呢?」

  「我們還需要練一練才行啊:尤其是繪里香,她的演技很成問題。」

  「演技?!……那我該做些什麼呢?」

  「嗯,首先,你要先看一看這個……」

  甲本在桌子上攤開了一張紙。紙上印著一行整齊的字,看樣子,應該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這是什麼!?……」翔太郎一臉訝異地,看了看紙上的文字,「寫的是什麼鬼——『花園周五郎先生吧?你的女兒現在在我們手上。我們只說一遍,你聽好了:如果你還想讓你的女兒,活蹦亂跳地回去的話,那就準備好三千萬元……』啊!天哪!……這不是恐嚇電話的底稿嗎?這蹩腳的恐嚇信,不會是學長你想出來的吧?」

  「哪裡蹩腳了?」甲本一樹滿臉不快地敲打著桌子,「這些話,不過就是綁匪常用的台詞罷了。這樣做的話,反而不會留下任何特徵,事情也更容易成功。眼下的問題,還在於繪里香的那部分。」

  「啊,居然連我的台詞都給寫好了……」繪里香不安地看了看紙上的字,「『爸爸,我沒事哦!……雖然有點害怕,但是,目前還算好。他們並沒有對我動粗,只是把我關了起來一一』嗯,我只用照著它,把它給念出來就行了吧?」

  「不,不是讓你照著念,你要傾注情感,好好地去扮演女兒被人綁架了的角色。身為父親,最關心的,就是女兒此時的安危。而站在綁匪的角度上考慮,為了讓對方知道,人質還活著,也必須在電話里,讓對方聽一聽人質的聲音。然而,也有很多綁匪不這麼做,因為他們不想讓人質多嘴。不過呢,畢竟我們這一次,只是詐騙綁架,所以,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因此,我覺得,也可以讓繪里香,在電話里表演一番。」

  「也是如此一來,爸爸他也就能夠,放心地交付贖金了。」

  但是,對方到底放不放心,這一點還值得商榷

  「但是,繪里香能夠順利地,扮演好這麼複雜的角色嗎?」

  「問題就在這裡了!……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把她給帶到這裡來,看看她這齣綁架戲,到底演得如何。」甲本一樹一本正經地說,「要是演不好的話,那還不如別讓她接電話的好。不然的話,反而可能會被人看穿,我們這是在聯合演戲。」

  「我知道了。沒事的,包在我身上了。」

  花園繪里香信心十足地彈了個響指,回頭點了一首《浪花戀時雨》,一手握著麥克風,又唱又跳——她開始傾注感情地,熟悉起了台詞。繪里香的演出很投入,頗有都春美1的架勢。

  1日本著名的女性演歌歌手。

  過了一陣子,花園繪里香開始練習念誦台詞:「爸爸,我沒事的,雖然有點害怕,但目前還算好啦……」

  看著繪里香的激情表演,甲本一樹把背靠在沙發上,不停地訓斥:「混蛋,你的顫抖,要從心底里發出來!……」

  「你可是一隻被監禁的羔羊啊!…咩!……咩!……」

  「不行,簡直糟糕透頂!……你還是別當演員了。」

  那感覺,儼然就像在指導舞台演出的蜷川幸雄1一樣。現在看來,甲本把翔太郎和繪里香帶到這裡來也沒錯。如果換作是在甲本家裡排演的話,估計鄰居一定會嚇一跳的,以為出了什麼精神病呢。之所以要到卡拉OK歌廳里,租一間小包房,其原因就在於此了。

  1蜷川幸雄日本知名電影導演、演員,日本當代戲劇的代表人物之一。

  苦苦地練習了一陣,花園繪里香的演技也開始慢慢成熟了起來。眼下已是萬事俱備,只欠一陣歪風了。終於要動手,往花園組老大的家裡打電話啦!……一想到這件事情,樽井翔太郎的心裡,突然浮現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那個,學長,這通電話,該不會是讓我來打吧?」

  「這不明擺著的嗎?」甲本一樹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心安理得,彷佛在說「操,事到如今,你這不是廢話嗎」一樣。

  甲本一樹接著說道:「台詞就是我設計的,繪里香也有繪里香自己的角色,剩下的活兒,不是只有你來做了嗎?這樣的分工,非常合情合理啊!還是說,你就打算什麼都不做,蹺著腳看我們飆戲?」

  「沒……沒……沒有,哪兒能呢!……」樽井翔太郎一臉苦澀的笑容,「我明白了。我打,我打……」

  簡而言之,樽井翔太郎扮演的角色,就是壞心眼兒的綁匪。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自已角色的翔太郎,再次拿起了那張寫著恐嚇文字的紙來。他先通讀了兩三遍,看看文中是否有,自己還不會念的字。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他模仿著竹內力1的語調,念起了恐嚇文:「渾蛋,花園周五郎先生是吧?你的女兒現在,可是在我們手上……」

  1竹內力,誒木著名影視演員。

  甲本一樹和花園繪里香在一旁,不停地叫好,拍手稱讚——「漂亮」、「太棒了」,樽井翔太郎被他們這麼一夸,也不由得開始飄飄然起來。

  沒問題,這樣子就行了!

  劇本、導演蜷川幸雄,主演竹內力,特別演出都春美。面對這樣的超豪華陣容,即便對方是花園組的老大,也無疑會被騙得滴溜溜團團亂轉。

  「那就開始吧!……」樽井翔太郎擺起架勢,說道,「用哪個電話打呢?用我那寶貝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嗎?」

  「不,用繪里香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去打。對了,繪里香,你家的電話,有來電顯示嗎?」

  「有啊、「

  「這

  豈不麻煩了?學長!……」

  「不,這樣反而更好!……對方那邊顯示出的,就會是繪里香小姐的號碼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倒也是啦!……」

  看到花園繪里香打來電話,其父親花園周五郎,必定欣喜若狂。但是一接起電話來之後,話筒里傳出來的卻是綁匪的聲音。這個辦法雖然有點殘忍,但是,它卻能夠成功地起到精神打擊的效果。

  「好吧,繪里香,把你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拿給我。」

  花園繪里香掏出自己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一把遞給了樽井翔太郎。自從昨天晚上起,她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就一直都關著;如果開著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的話,那麼,估計和花園組有關的人,都會不停地打電話來;或許還會有人用同步衛星定位追蹤系統,來查明自己所在的秘密地點。

  樽井翔太郎打開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指頭哆嗦著摁下了花園組老大家的電話號碼。他把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貼到自己的耳朵上,小聲地對著自己說著:「終於要開始了,這是宣戰布告……」

  令人窒息的瞬間,樽井翔太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漸漸加快。他靜靜地等待著對方接起電話。大約十幾秒鐘之後,對方接起了電話聽筒。翔太郎深吸一口氣,按照稿子上寫的,開始確認起對方的身份。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裡是花園周……」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繪里香!……你他奶奶的到底要怎樣?……嗯?!小姑娘家的,到底和哪裡的野小子,出去鬼混去了!……我絕對饒不了那小子!……」電話那頭傳來花園周五郎粗獷的怒罵,「你給我記著,我非把那小子,扔到門司港的海里去餵王八不可!……聽到沒有,繪里香,你這個不孝閨女!今後你休想再跨進花園家的門檻半步……」

  「啪!……」聽到對方如此氣勢洶洶,樽井翔太郎嚇得尖叫一聲,不由自主地掛斷了電話。

  「喂!……你掛電話幹什麼!這可是恐嚇電話!你自己先被嚇成這副熊樣,之後讓我們怎麼辦!……」

  「對……對不起,是我沉不住氣了……」樽井翔太郎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向繪里香投去了畏懼的目光,「一一話說回來,你爸爸可真夠二百五的啊!……」

  「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個黑社會的頭目啦!……」花園繪里香一臉心安理得的樣子,平靜地回答道,「但是,其實他很溫柔的。你再打一次吧,這次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問題了。」花園繪里香說得很肯定。

  「真的不會有問題?」

  樽井翔太郎將信將疑地摁下了號碼。沒過幾秒鐘,對方便接起了電話。這一次,對方的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一絲哭腔。

  「你真的好好過分喲,繪里香,居然就這樣子把電話給掛斷了。剛才是爸爸我說得過火了,我向你道歉!……繪里香,你快點回來吧!……」

  「嗚……」翔太郎頓時無語:剛剛還叫囂著,要把那個「野小子」扔到門司港的海里,去餵小王八的大人物,態度居然會轉變得如此之快。一瞬間,翔太郎的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之後,他趕忙念起了他的台詞:「是……是花園周五郎先生吧?」

  「喂!……你是誰?臭小子,居然敢用繪里香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你奶奶的不要命了?」翔太郎的腦海里,頓時浮現起了自己漂浮在門司港海面上,沒有一絲呼吸的可憐景象,他趕忙甩了甩腦袋瓜子,把那些不利的想像全都清出腦海,接著念台詞:「嘿嘿,你女兒現在在我們手上喲……」

  「一一什麼?!……」花園周五郎一愣神。

  「我們只說一遍,你聽好了!……如……如果你還想讓,你女兒活著回去的話,那……那就準備好三……三千萬。」

  「三千萬……」電話那頭的花園周五郎叫道。

  「期限是明天的下午三……三點鐘,全部用一萬日元的紙幣。主語交付贖金的方法,現在暫時還不能告訴你。之後我會再聯繫你的。」

  「我知道了!……」花園周五郎平靜地說,「還要別的嗎?……」

  「啊!……」

  「……」

  「……喂!」

  「……什麼?!……」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話嗎?」

  「剛才叫你『臭小子』,真是抱歉,看來是我誤會了。」花園周五郎笑著說。

  「我沒有說這件事,這種時候,你難道不應該,再多說兩句嗎?」

  「抱歉,我還是頭一次遇到,女兒被人綁架這種事,所以,還有點沒回過味來。」

  「我能理解!……不過活說回來,正常來說,你難道就不會要求。聽一聽你女兒的聲音嗎?」

  「也是啊!……」電話那頭的花園周五郎沉吟片刻,終於鬆口了,「那好吧!……就讓我聽一聽,我女兒的聲音吧!……如果她還活著的話,至少讓我聽聽她的聲音!……」

  對頭!這才是樽井翔太郎等候已久的反應。

  「哼哼……是嗎?你這麼想聽,那就讓你聽一聽好了。喂,小妞,你快給老子軲轆過來!……」

  嘴上雖然這麼說,實際上,樽井翔太郎卻是畢恭畢敬地,雙手把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遞給了花園繪里香的。接過這高科技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之後,花園繪里香立刻用嗲聲嗲氣的綿羊音,裝模作樣地念起了台詞。

  「爸……爸爸,我……我沒事啦!雖……雖然有點害怕,但是,目前還算好的。他們並沒有對我動粗,只是把我關了起來。爸爸,別為我擔心!……」

  「哦,繪里香嗎?你沒事吧?……肚子餓不餓?你放心,爸爸一定會救你的!你要堅持住!……」

  「嗯,我等你……我相信爸爸……嗚!……」

  「繪里香!」

  「爸……爸爸!……」

  看著眼前這對父女,在電話里表演的這齣戲,樽井翔太郎不由得心頭一熱。但是,現在卻不是感動的時候。翔太郎把臉湊到繪里香面前,連擺了兩次手,「辟啪」一聲,繪里香同時「呀」地尖叫一聲,自己從沙發上跌了下去。

  「怎……怎麼了,繪里香!繪里香!……」

  「沒什麼,爸爸……呀!」

  花園繪里香一邊慘不忍聞地尖聲亂叫,一邊悄悄地遞出了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翔太郎一把接過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突然宣布:「好了,花園先生,這下你相信了吧?如果你還想你女兒活命的話,那你就乖乖地聽話吧。」

  「我知道了,我會照辦的!……那麼,你是要求三千萬吧?相對地,你們可千萬別碰繪里香……」

  不等對方說完,翔太郎便接著念起了剩下的台詞:「另外,我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交待你,那就是——不許報警,不許找警察!如果你報警,那對不起,你的女兒就要——哧啦!……啊!……嗚哇!……啾啾啾啾!……啪嚓!……我地天哪!……哇哇哇哇!——沒命了!……這可不是在威脅你哦!……我只是想和你一對一地,做一筆交易,你明白嗎?那就這樣子了!……さようなら1!……」

  1日本話里表示「姑蛋兒白」——再見的意思,讀作「sa you na ra」。

  「慢著!……」電話那頭,花園周五郎激動地斷喝一聲,「你要答應我,不許碰繪里香半根小毛毛!……否則……哈哈哈哈!……」

  「你能答應我,不報警嗎?」此時的樽井翔太郎,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說話的腔調,儼然成了一名流弊的嫻熟綁匪,「如果你答應我的活,那我也就答應你,這叫一對一服務,不吃虧!……」

  「好,我答應你!……我不會報警的。而且,我本來就討厭警察叔叔!……」

  「這是真話嗎?如果你撒謊的話……」

  「去你的,就算老子撒謊的話,你小子

  想怎麼樣……」

  「如果你撒謊的話,那麼,我就先把你的閨女嗤啦了,然後『撲通』,扔進唐戶的海里,去餵小王八羔子!……」

  樽井翔太郎這麼說,為的是報剛才被對方說,把他扔進門司港海里餵小王八的一箭之仇;可惜他卻沒有想到,這句話卻漏了馬腳。

  「什麼……唐戶?你說的唐戶,是門司的唐戶?」

  「哎?!……」糟了。這句話,等於是在聲明,綁匪己就是下關人。其實,在這種時候,他應該說門司港、或者洞海灣的,但是話已出口,一切都已經晚了。

  樽井翔太郎心裡頓時一慌,剛才的那種感覺,現在全都沒有了:「總……總之,只要您乖乖地,按照我說的去辦,我們就會讓令千金安然無恙地,跑回到您的身邊。嗯,之後我會再聯繫您的。嗯,是,是,那就這樣,是,打攪了!……嗯,是,打攪了!……」

  最後的一段話,完全變成了低聲下氣的語氣。就這樣,樽井翔太郎的恐嚇電話結束了。

  「呼……」樽井翔太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身子靠到了沙發上。

  「辛苦你啦,給你!……」花園繪里香一邊用話語犒勞他,一邊遞上了濕巾。

  「謝謝!……」樽井翔太郎接過濕巾,用它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把已經關機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遞還給了花園繪里香,之後,他無力地沖著甲本一樹笑了笑,吐露出了自己深埋已久的心聲。

  「這種電話,下次我再也不打了!……」

  「你以為,下次我還能放心,讓你來打啊!……」

  「我說……」花園繪里香突然開腔了,嚴肅地望著樽井翔太郎,「如果我爸爸不答應你的要求,你真打算把我丟進門司港里,去餵小王八嗎?」

  「……」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書面面相覷。

  「怎麼……」花園繪里香嚴肅地盯著他們,「這很難回答嗎?」

  「啊!……」樽井翔太郎發出一聲絕望的吶喊。

  05

  山部勢司一邊用雙手扇動看耳廓,一邊咕咕噥噥地抱怨著:「啊,直到現在,我的兩隻耳朵眼,還在嗡嗡……嗡嗡地不斷作響呢!……」

  「那是因為你淨說一堆廢話的緣故!……」

  「嗯,是我不好!……」山部勢司放開了自己的耳朵,「對了,大小姐,您剛才說什麼來著?你叫得實在太大聲了,最後幾個字,我根本就沒聽清楚。」

  「我說,『當心我宰了你,小樣兒!……』不過你不必在意。其實我只是說看玩兒罷了!……」花園皋月笑眯眯地隨口敷衍了一句,之後重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樓,「我說……這裡就是『竹村印刷』的廠子嗎?」

  兩人的而前,是一棟木結構的兩層樓房、樓房的每扇窗戶外面,都鑲嵌著冷冰冰的鐵欄杆。

  「是『前·竹村印刷廠』,如今,這裡不過是棟空無一人的樓房罷了。」

  「看來確實如此!……」花園皋月把耳朵貼到門上,聽了一陣,「裡邊確實沒有響動。這正好,我們就到裡邊去看看吧。反正這是一家已經倒閉掉的印刷廠,估計也不會有人再說,我們是非法闖入了。」

  「別啊,進去做什麼?」

  「不去嗎?我們就只是去看一看,這裡邊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印製假錢。」

  「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山部勢司冷靜地陳述起了原因,「大小姐,您聽我說:如果這裡面,真的在印製假幣,那麼,大門口外,就會用鐵鎖鎖得嚴嚴實實的才對。如果有人上了鎖,那我們肯定就沒有辦法進去了。如果門口沒有上鎖,那麼,印製假幣的地點,肯定就不是這裡了。所以,即便我們進去了,也無濟於事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

  的確,山部勢司說的話句句有理,花園皋月不得不,暗暗佩服山部的那股聰明勁兒。想當年,他雖然是個不良高中生,但是,學習成績卻絲毫不遜色於花園皋月。

  「你這人說話,可真夠氣人的。行動之前,總是要先說上一大堆道理來,你一點兒都不像個混黑社會的。」

  花園皋月挖苦著山部勢司,伸手握住了入口大門的門把手。那扇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擰,門把手便轉動了起來。如此說來,那麼,這裡應該只是一處廢棄的印刷廠罷了。

  「罷了,既然門開了,那我們就進去瞅一瞅吧。」花園皋月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沖著裡邊張望了一下。裡邊似乎是一間事務所,地板上鋪著亞麻油氈,堆著幾張鋼桌和書架。

  「一一多有打攪啦,竹村印刷。」花園皋月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大大咧咧地椎開了房子。一瞬間,一幅令皋月開始懷疑自己眼睛的光景,颼……地躍入了她的眼帘。

  花園皋月頓時吃了一驚,感覺就像是闖進了鬼屋一樣,她輕聲驚叫著,一把抱住了身後的山部勢司。山部沒有想到:花園皋月竟會如此害怕,被她猛地一抱,腳下一空,一個「王八翹炮」,兩人同時摔倒在了門口。

  山部勢司驚得一臉惶恐無措,抬起頭來,沖著皋月嚷道:「你這是要幹什麼呢,大小姐!……非禮啊!……居然還驚叫一聲,真夠丟臉的。你不會真的瞧到鬼了吧?」

  「笨……笨蛋,怎麼可能?我是看到那東西,才嚇了一跳的。你看,就在那邊。」

  花園皋月指著門內。事務所的正中央,一個陌生的身影,正坐在轉椅上,而朝著兩人。椅子上的陌生男子,約莫四十歲年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

  剛一看到陌生男子的身影,山部勢司便立刻衝到那男子的身邊,彎下腰就要拆轉椅;花園皋月也恢復了冷靜,走到了男子的身旁。

  「大……大小姐,您還是先把門關上吧!……」

  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彷佛隨時都有可能,一個狗吃屎摔倒在地上一樣;如果他是在打盹的話,那麼,這樣的姿勢,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打盹的武林高手了。然而,男子那身工作服的肚子上,卻有一塊黑紅色的污漬,紅色黏稠的液體滴落在地板上,看上去就像一幅地圖一樣。很明顯,這名男子,早就已經陷入到永恆的長眠中去了。

  「這人翹掉了吧?」花園皋月明知故問。

  「嗯,死了!……」山部勢司上前仔細看了看,確認似的點了點頭,「被人用槍『濱勾』一聲打死的?」

  不知為什麼,花園皋月似乎總有這樣的一種感覺。山部勢司把臉湊到男子腹部的傷口上,仔細地看了看,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手槍『濱勾』的,這傷口是被人用利刃,『噗嗤』一下刺進去,之後又剜出來的傷口!……」山部勢司搖頭晃腦地分析著,「不管怎麼說,毫無疑問,他是被人殺害的。而且,周圍似乎也沒有什麼看著像是能戳人的物品。」

  正如山部所言,死者的周圍,確實沒有看到刀子、匕首之類的東西。照此看來,這個男子並不是自己捅了腸子翹蹄子的,被他人殺害的可能性很大。

  「話說回來,這人到底是誰?……你認識他嗎?勢司!……」

  「嗯,之前我也曾見過他。剛才平戶不是也提到過嗎?這裡的社長,今年春天死了,而社長的兒子,卻打算放棄這家印刷廠。這人就是那位社長的兒子,記得他的名字,應該是叫竹村謙二郎吧。」

  「是嗎?……不過話說回來,竹村印刷的社長公子,怎麼會落到如此下場?」

  就在花園皋月一臉嚴肅地,提出這個嚴肅地問題的時候,有一樣東西忽然進入了她的視野之中。

  「喂,勢司,你快看那裡……」

  花園皋月用手指的,是一隻放在事務所角落裡的保險箱,保險箱足足有一台小型冰箱那麼大,感覺似乎和印刷廠的規模並不相稱。話雖如此說,保險箱的門卻半開著,沒有起到任何防盜的作用。

  「這是強盜乾的嗎?……」山部走到保險箱旁邊看著,「可是,話說回來,一家倒閉印刷廠的保險箱之中,應該是不會放什麼值錢的東西的吧?」

  山部勢司一邊嘟噥著,一邊伸手拉開保險箱的門,往裡邊看了一眼,一瞬間,他的背脊突然僵住,變得一動也不動了。

  「……厲害!」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大小姐,您快看。一億,不,或許還更多……」

  「真的假的!……」花園皋月以為山部勢司逗她玩兒呢。

  「嗯,只不過,前提條件是:這些鈔票全都必須是真的!……」

  山部勢司失落地指了指保險箱,讓花園皋月往保險箱裡看了一眼。皋月一臉愕然。保險箱上,整齊地堆著一疊一疊磚頭瓦塊一樣厚的鈔票,面值有一萬元和五千元兩種。

  山部勢司的話並沒有錯,如果這些鈔票全都是真的

  ,那麼,這些鈔票的總額,至少有一億元。當然了,一億元的現金,是根本不可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扔在倒閉印廠的保險箱裡的,被人隨手扔在這裡這件怪事,就已經說明了,這些鈔票究競是真是偽。

  「啊……都是假幣嗎?」

  為了避免留下指紋,山部勢司用手帕,包住了其中的一張鈔票,拿起來觀察了一番。沒過多久,他就下了結論。

  「大小姐,這回你可算是來著了,真的開眼界了!……」山部勢司激動地嚷著,「這些可都是真正的假幣,錯不了的。」

  「全都是真的假幣嗎?」花園皋月總覺得有些不大甘心,開口問道。

  山部冷冷地說:「我可沒有工夫,在這裡全都檢查一遍。不過,就我猜測,這些假幣裡邊,應該是不會混有真幣的吧。」

  「說得也是!……」花園皋月連連點頭,「不過,話說回來,既然這些鈔票全都是假幣,那麼,看來竹村印刷果然在印製假幣啊。只不過,印製假幣的傢伙,並非前任社長的鬼魂,而是社長的兒子。」

  「而這個竹村謙二郎,又被某人給殺掉了。」

  「兇手難道是為了盜竊假幣,才殺害了竹村謙二郎的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倒覺得,偷些假幣去,大概也沒什麼用吧?」

  也是啊!而且,如果兇手的目的,就是保險箱裡那些假幣的話,那麼,兇手就應該會把假幣,全都拿走才對。可是,現在保險箱裡,卻依然留下了不少的假幣。兇手動手殺人的目的,實在是讓人覺得捉摸不透。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勢司?」花園皋月好奇地歪著腦袋瓜子。

  「不怎麼辦!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們花園組和假幣之間,是沒有半點關係的。印製假幣的事,估計是竹村謙二郎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越是本領高強的印刷師,就越會想去挑戰一下『印製假幣』這種事的。要是我們花園組趟了這攤渾水的話,那時,是會後患無窮的。」

  「可是,我們也不能總說『和我們沒有關係』這種話啊?你看,我們這不是發現屍體了嗎?」

  「說了啊,叫你別瞎攙和!……」山部勢司嚴肅地警告。

  「事到如今,你就別再抱怨啦。與其抱怨,倒不如趕緊想想,之後該怎麼辦才好。」

  「嗯,我知道……其實也沒什麼好想的。您聽好,大小姐,如果善良的市民,遇到這種事情的話,就會毫不遲疑地去報警的,因為這是善良的市民應盡的義務!……」

  「是啊!……」

  「但是,我們卻不是什麼『善良的市民』啊!……」山部勢司一臉沮喪地說。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花園皋月無奈地點頭同意了。

  「因此,我們也就沒有義務,要報警了。」

  「這倒未必吧……」

  「因此,我們應』採取的唯一辦法,就是徹底地清除掉自己留下的栺紋,靜靜地離開這裡。」山部勢司往外一指,「我們既沒有到這裡來過,也什麼都沒有看到。」

  「倒是可以這麼做……」花園皋月說著,轉身沖著轉椅上的屍體,抬了抬下巴問,「可是,這個死掉的大叔,又該怎麼辦呢?」

  「別擔心,遲早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的。今天,明天,或著後天。也可能會過上一個星期,但是,這種事我們可是管不著……難道不是嗎?」

  「嗯!……但是,總讓人覺得,有些無法釋然啊。」花園皋月很清楚,山部勢司的立場;可是,自己又沒做什麼壞事啦,卻要灰溜溜地腳底抹油。依照皋列的性格,她實在是做不出這種事來。不過話雖如此,但是,如果報告給警察叔叔的話,那麼,自己和山部勢司,必然會首當其衝地,遭到警方的懷疑。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在花園皋月感到煩惱不已的時候,她身上帶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突然奏響了來電鈴聲——《無仁義之戰》的旋律。花園皋月掏出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一看,電話是花園組的年輕頭領——高澤裕也打來的,平日裡,高澤是很少會直接把電話,打到花園皋月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上的。

  花園皋月把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貼到耳朵邊,張口說道:「我是皋月小姐!……」

  「啊,大小姐!我是高澤啊。抱歉了,冒昧地打電話來打攪您,主要還是因為,發生的事情太過重大了……」

  「什麼?……你也遇到了狀況?」花園皋月驚叫一聲。

  「對,沒錯!……」高澤裕也答應著,突然,他意識到對方話里不對勁,頓時驚呼一聲,「嗯?!……您為什麼要說『也』?」

  「不,其實也沒什麼。」花園皋月連忙掩飾過去,「好了,你快說吧,什麼重大的事?」

  「好的,請您冷靜下來,聽我說。繪里香小姐讓人給綁架了,剛才,綁架的傢伙給老大打了個電話一一」

  「你說什麼!……我爸爸現在情況如何?」

  「您說老大他嗎?……」高澤裕也頓了一下,似乎回頭瞧了瞧,「老大他現正癱坐在我的面前,滿嘴流口水呢。」

  真是一個沒有用處的老爸!

  「別管那麼多,給他澆上一瓢涼水,讓他清醒一下!……我和勢司馬上回去!……」剛說完這些,花園皋月又想起了此刻,自己面前的屍體,「呃,看樣子我也沒法立刻就趕回去了一一總而言之,我一定會儘快趕回去的,一會兒見了!……」

  和高澤裕也通完電話,花園皋月合上自己打開的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扭頭看了看山部勢司,對他說:「好了,快把指紋都擦乾淨,趕緊開溜吧!……」

  看到花園皋月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山部勢司一時間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他一臉愕然地說道:「嗯?!怎麼突然又改變主意了?剛才您不是還不願意的嗎,您不是還打算報警的嗎?」

  「情況有變,繪里香讓人給綁架了。」

  「什麼,綁……綁架?!……這麼生猛!……」

  山部勢司皺起了眉頭,緩緩扭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屍體,沉吟道:「是嗎?這下子,還真是沒有工夫,理會這起殺人案了啊!……」

  06

  「我回來了,老爸!……」

  剛剛回到家裡,花園皋月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寬敞的宅子裡。

  「老爸,我聽說繪里香讓人給綁架了,這是真的嗎?……哇,太刺激了!……對方是什麼人?什麼時候打來的恐嚇電話?……提了些什麼要求?不,最重要的是繪里香現在沒事吧?……情況到底怎麼樣啊,老爸?」

  花園皋月不停地提問著,一溜煙地衝進了客廳。

  一瞬間,黑木剛史和白石浩太一起,扭過了沒有半點血色的臉,將恐懼的目光,「唰唧」一下子投向了花園皋月。

  黑白無常都把左手摁在了桌面上,準備用右手裡的刀,砍下自己左手的小指頭;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正一臉緊張地監督著兩個人的行動。花園周五郎本人則陰沉著臉,兩手叉著腰,站在了幾個人的面前。花園組老大的身後,站著高澤裕也。

  花園皋月本想問上一句「畜生,你們在幹什麼」,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看到這種場面,根本就用不著開口詢問了,只要用眼瞅一下,就能夠明白,這幾個小子到底想要幹些什麼了。

  花園皋月連忙改口,向在場的所有人道歉:「打攪到你們辦正事了,抱歉!……不用招呼我,你們繼續,我走了,暈血!……」

  「哦,切指謝罪啊?」山部勢司緊跟著花園皋月進屋,驚訝地說道,「這還是我頭一次親眼目睹,這麼壯觀的活動呢。」

  「大……大小姐!山部大哥!……」黑木滿頭大汗地叫嚷起來,「你們千萬別替我們求情!」

  「對呀!……繪里香小姐遇上這種事,全都是我們兄弟倆的責任,你們可別替我們求情啊!……」

  白石手裡的傢伙,在小指旁邊不停地哆嗦著。刀刃碰到桌面上,不住地發出「叮……當」的響聲。好好的一張桌子,就這麼被黑白無常兩人給糟蹋了。

  「千萬別替我們求情!……」

  「千萬別替我們求情!……」

  其實根本就沒人開口求過情。

  花園皋月瞥了一眼山部勢司的側臉。山部一臉毅然的表情,絲毫沒有開口說話的打算。而就在皋月心想,這件事看來,就只有靠自己出面,來收場的時候,站在周五郎身後的高澤往前一步,在黑白無常的臉上,各扇了一巴掌:「混蛋!你們現在來做這些事

  ,又有什麼用!……」

  黑木和內石其實早就盼著這兩巴掌了,霎時間,兩人被狂掃在地。菅田和平戶立刻衝到兩人身旁,奪下了兩人手裡的刀子。不知道為什麼,花園皋月突然覺得:這是他們幾個人,沒事兒自娛自樂,表演給他們看的一場戲。

  高澤在兩人身旁坐下身來,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低下了頭。

  「老大,還請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這兩個不成器的狗東西吧!……」

  「好了,知道了,知道了。」周五郎一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站在我的立場上,切下這兩個傢伙的小指,也根本頂不上一點屁事。只不過,這兩個傢伙已經主動,跟我說要切栺謝罪,所以,我也就隨他們樂意罷了。」

  「你這也玩得太過火了吧,老爸……」花園皋月瞪了花園周五郎一眼。

  花園皋月回頭一看,除了那些掛名的組員之外,花園組的所有正式組員,全都集合到了客廳里。這樣的陣勢,確實可謂「難得一見」。

  按照組裡的地位,從高到低數下去,首先是老大——花園周五郎,然後是年輕頭領高澤裕也,下邊是山部勢司。再下邊的人,也就說不上什麼「地位」的高低了。如果按照姓名的日語發音——五十音圖數的話,是菅田敏明、黑木剛史、白石浩太和平戶修平:這就是組裡碩果僅存的七名菁華。因為周五郎的女兒——花園皋月不是組員,所以,既可以說其根本就排不上號,也可以說,其地位要遠遠凌駕於周五郎之上。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就先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吧,老爸。到底是怎麼回事?」

  花園周五郎和高澤裕也,立刻把目前的情況,告訴給了花園皋月。

  恐嚇電話是在上午十一點半打來的:當時周五郎和高澤裕也一起,正在商議組中要事。客廳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於是,周五郎便接起了電話。套用一句周五郎的話,電話另一頭的「混小子」,就開口要了三千萬的贖金。而至於交付贖金的方法,對方則說,之後會再聯繫周五郎的。眼下看來,繪里香並沒有性命之憂;但是,對方卻叮囑過周五郎,說要是周五郎敢報警的話,那麼,繪里香也就沒命了——這句話,大概可以排到綁匪常用的台詞的前三位了;相反,皋月關心的,卻是贖金的金額。

  「三千萬?這也太少了點吧?……如今職業棒球一流球員的年薪,可是一億的哦。這樣的金額,根本就是幾十年前的價位啊!……」

  聽過花園皋月抱怨的話,高澤裕也感到有些不解。

  「大小姐,我不明白,棒球球員的年薪,和綁架的贖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啊?」

  「啊,呃,這個嘛……」花園皋月雖然感覺,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聯繫,但是,這種聯繫卻似乎又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總而言之,我覺得三千萬這金額,有點便宜過頭了,這事不會是什麼人,搞的惡作劇吧?」

  「可是,當時,老大都聽到繪里香小姐的說話聲了。」

  「沒錯,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惡作劇。雖然只是在電話里聽到的,但是,我是絕對不可能,把別人的說話,錯當成繪里香的。」花園周五郎揮舞著拳頭,四腳蹬彈激動地嚎啕,「繪里香打電話的時候,還在哇啦哇啦地哭呢,哇,好可憐……她肯定受了不少的苦吧……我可憐的繪里香啊!……」

  「是嗎?不是惡作劇啊……」

  慢著!花園皋月忽然警惕了起來。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欺詐綁架」這四個字。但是,片刻之後,她便把這種想法,徹底地趕出了腦海。「欺詐綁架」這種活動,一般是那些富二代的紈褲子弟,為了騙點錢去花天酒地,或者是為了表現其內心對父母的反感,才會搞的名堂。繪里香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首先,她根本就沒有理由,去搞這種欺詐綁架的遊戲。此外,眼下既然無法分辨,到底是欺詐綁架、還是真的綁架,那就必須把這件事情,當成一場真正的綁架案來對待。再者說,如果這只是一場欺詐遊戲,那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可以算是最好的結局了;要是這只是一場欺詐綁架,那麼,繪里香也就不必受苦了……

  「那麼,您老打算怎麼辦呢,老爸?」花園皋月反問道。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花園周五郎的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周五郎,做出他那神聖莊嚴的決定。

  花園周五郎語調沉重,一字一句地說道:「沒什麼好說的,繪里香的生命,這才是最重要的!……」

  「是嗎?……」花園皋月點了點頭.拿起了電話的聽簡。

  可是,就在她的手指,摁下了「1」鍵的電光石火之間,「畜生!……你要做什麼.混蛋……!」伴隨薦一聲怒吼,周五郎的拳頭,帶著電鑽般的迴旋衝擊波,直接打到了皋月的面頰上。

  螺旋鑽拳!花園皋月吃了這記傳說中的鐵拳頭,險些被打得膝蓋跪地,颼地飄飄上仙。她扔下電話的聽筒,一個膝頂,狠狠地撞到了花園周五郎的胸口上。

  「媽的,居然一拳打到自己女兒的臉上,這算什麼事!……」

  「這話還輪不到你說!……你知道剛才你在幹什麼嗎?」

  「廢話!當然是打110報警了。」

  「你想讓繪里香趕快去死,然後你好吃獨食嗎?」花園周五郎火氣暴頂地大叫著,「綁匪說過,要是咱們敢報警的話,那繪里香就『嗤啦……嗤啦』翹蹄子了!……」

  「這種話,不過是威脅你一下罷了,每個綁票的傢伙,都會這麼說的……」

  「可是,我己經答應過綁票犯,說過我不會報警了!……」花園周五郎嚴肅地聲明。

  「操,跟綁架犯,你還講究什麼道義!……」

  「你能保證,那些綁匪在知道警方介入此事之後,也不會傷害繪里香嗎?」

  「不用擔心,綁架犯也早就心裡有數了,知道遇到這種情況,對方是肯定會報警的。」花園皋月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就算我們叫了警察,綁票犯也不會立刻就『嗤啦』撕票的。」

  「不行!……我是絕對不允許你報警的。」

  「啊,真是的,你這個糊塗老爸!……」皋月扭頭向一旁的山部勢司求救,「我說,勢司,你倒是趕緊說句話啊,幫我勸勸這糊塗蟲吧。」

  「好,山部,你也說一說你的看法吧。我們到底該不該報警?」花園周五郎也拿不定主意了。

  這一次,組員們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山部勢司的身上。山部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我覺得老大說得對,我們不能報警。」

  「怎麼樣,皋月?……我們花園組的智多星已經說了,還是我說得對吧!……」

  看到花園周五郎得意洋洋的樣子,花園皋月不由得拔高了嗓門。

  「喂,你這是耍詐,老爸。山部勢司那小子是你的小弟。按照黑社會的規矩,只要老大說那玩意兒是王八,那麼,就算它頭上長著尖角,腰裡沒有雞巴,小弟也得跟著說它是王八。這樣子,根本就沒法談下去的。」

  面對著爭論不休的花園周五郎和花園皋月,山部勢司靜靜地開了口:「不,大小姐,我可沒有指龍為鱉。這是我自己的觀點,並不是沒道理地奉承老大。」

  聽到這句出乎自己意料的話,花園皋月不由得一驚;周五郎也突然板起了臉。

  「什麼意思,山部!……」

  「嗯,我一開始思考的是:為什麼綁匪要綁架繪里香小姐,這個深奧的問題。我說大伙兒,難道不覺得有點奇怪嗎?居然會有人專門綁架黑社會老大的女兒。通常票犯子在動手之前,都是會對目標對象的家庭職業、家庭成員和財產,先進行一番調查踩點的吧。就我看來,眼下的這名綁架犯,應該知也去做過這樣的嚴密調查。既然如此,那麼。綁架的壞蛋就應該知道,繪里香小姐他就是花園老大您的女兒才對。明明知道她是您的女兒,綁匪卻還是綁架了她,其原因究競何在?」

  「其原因嘛……」花園皋月實在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綁匪是在想,正因為繪里香的父親是黑社會,老大您應該不會叫警察,所以,才動手綁架了繪里香小姐。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子吧。」

  「有道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剛才大小姐說過,『綁匪也早就算定了,知道對方是肯定會報警的。』所以,即便報了警,也不會有任何的危險的確,換作是常人的話,或許確實如此;可是,我總覺得:這個綁匪出牌,似乎不太想遵循常理。對方並沒有算定警方介入此案的情況,因此,我們要是報了警,說不定反而會刺激到綁架犯人,從而招致最壞的結果。」

  「也就是說,最好還是別去報警嗎?……」

  花園皋月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變成了一鍋糊塗糨子,日警察處理綁架案件的能力是很強的,求助於警方的做法

  ,應該是沒錯的;但是,山部的說法,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能為了藉助警方的力量,就胡亂給繪里香送去生命危險。

  看到花園皋月猶豫不決,黑木搖著頭說道:「大小姐,我們不能報警。黑社會的人,因為被綁匪抓住了人質,就跑去求助子警察,這種事情,根本就是前所末聞啊!……這件事要雖傳出去了的話,老大可就成為眾人的笑柄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嗎?……這麼說也有道理!」至於父親是否會成為別人的笑柄,花園皋月倒並不是很關心,「老爸,如果不去報警的話,你又打算怎麼處理呢?」

  「還用說嗎?依照對方的要求,先給他們送去三千萬。和繪里香的性命相比,三千萬的日元,根本就不值一提。」

  果然如此!如果這件事,真的只要拿錢,就能夠了結的話,花園皋月倒也並非不能理解父親的這種心情:而且,近些年來,黑社會辦事都喜歡用錢來處理。

  「我說……老爸,你真是這麼想的?」

  「當然,你們都別攔我啊!……」花園周五郎攥著拳頭,激動地吼著,「這件事情與警察、黑社會無關。這是我和綁匪之間,一對一的終極對決!……你們這些人,沒有人反對我吧?」

  花園周五郎的一句話,令整個場面變得安靜了下來。

  高澤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我們這裡,是沒有人會反對老大您,做出的英明決定的,是吧,弟兄們?」

  眾人之間,一陣莫名的彼此謙讓。

  「那……那是當然!……」菅田攥著拳頭回答道,「誰都不會低下高貴的頭,去懇求那些銅扣大蓋帽的,我們都站在老大的身邊。而且,我們都不想看到老大您,因為捨不得贖金,而對繪里香小姐見死不救的。是吧,平戶?……」

  「嗯,那當然了。老大,請您救救繪里香小姐吧!」

  「就是就是,三千萬又算得了什麼,千金散盡還復來嘛!……」

  「嗯,不就是幾文錢嗎?要就賞他們好了。」

  反正不是自己掏錢,黑木和白石兩人說起話來,果然是腰不酸,腿不疼。而手下的最後一人——山部勢司,也表現出了消極的贊成態度:「只要老大您覺得行,那就行!……」雖然不贊同報警的做法,但是,他似乎也不完全同意給贖金——在花園皋月看來,山部表現出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態度。

  「好,結論已經出來了!……」周五郎「啪!」地一拍桌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下令道,「你們都給我聽好,這件事可千萬別跟其他任何人說,千萬別讓其他組的人、或者警察覺察到、聽到了沒有?」

  「是!屬下遵命!……」

  「全力營救繪里香小姐!」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組員的叫嚷聲,充斥著整間客廳。花園周五郎重重地點了點頭,扭頭看著花園皋月。

  「你也是,皋月。你沒有意見吧?」

  「嗯,要是老爸你覺得,這麼做比較好,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對了,老爸。我問你個事兒啊。」

  「什麼事情?」花園周五郎滿臉的莫名其妙。

  花園皋月把周五郎拽到牆邊,把嘴湊到他的耳朵旁邊,小聲問道:「我們家裡,能拿得出三千萬來嗎?」

  「這個……」花園周五郎頓時臉紅脖子粗了。

  拿不出來!皋月吃了一驚。照這麼說,剛才那番討論,其實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沒錢,那你還說什麼!……」

  「沒關係,我自有辦法。」花園周五郎保持著威嚴說道,「只要我肯低頭,還是能夠湊出三千萬出來的。」

  「哎?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老爸你認識哪個財主,能夠一下子借你三千萬?」

  「別小看人。當年和我歃血為盟的那些弟兄們,個個都比我混得好。所以說,我不愁借錢的對象,你就放心吧!……」

  「……」老爸,難道你就不覺得丟臉嗎?

  花園周五郎根本沒有覺察到,女兒花園皋月的心思,高聲叫道:「好,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立刻想辦法,去籌錢吧。皋月,去把我最好的西裝給我提溜出來;黑木、白石,你們兩位去給我備車。高澤,你代替我坐鎮家中,說不定綁匪還會打電話來。菅田和平戶回事務所去待命。另外,山部,為了以防萬一,我先問你一句。」

  「什麼吩咐,老大?……」

  花園周五郎伸出右手,摟住山部勢司的肩頭,柔聲問道:「北極的白熊,真的是黑的嗎?」

  「啊?!……老大,你說什麼呢?」山部勢司一臉愕然,搖了搖頭,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地回答道,「大白熊肯定是黑的啊?」

  07

  「我們去吃點好吃的,一邊吃,一邊再商量對策吧。我來請客!……」

  離開卡拉OK歌廳以後,甲本一樹提議道。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自然都會表示同意的。

  三個人一齊跳上了輕型皮卡車,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海岸邊的「源氏茶屋」餐廳,這家「源氏茶屋」最大的賣點,就在於能夠站在最近處,遠遠眺望著關門大橋,可以一邊欣賞周圍的風景,一邊胡吃海塞。

  但對於眼下的三個人來說,欣賞關門橋的風景,其實還在其次。因為商量對策的時候,無法避免「綁架」、「贖金」或者「花園組」這類的話語,所以商議的時候,必須得坐包間裡才行。

  剛在能夠眺望海峽遠景的房間裡坐下來,三個人便立刻找來服務生,點好了菜。

  「服務員,來一份河豚和河豚火鍋……」

  「嗯,再來一份油炸河豚和魚白天婦羅一一」

  「我要來一杯魚鰭酒……」

  那個,高中生喝魚鰭酒,是不是有點那個——服務生一臉困惑地,盯著繪里香身上的水手服。在服務生的眼裡,這三位客人的樣子,似乎都有些古怪。

  等著上菜的時候,花園繪里香突然提出了,一些有關河豚的有趣問題。

  「之前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說下關人都喜歡把『ふぐ』(河豚)說成『ふく』,其原因就在於,它的日語發音,和ふぐ(不遇)1聽上去很相近。為了避開這個不吉利的詞,下關人就用幸福的『福』(ふく)來替代了它,可是,剛才甲本前輩和翔太郎說的,都不是ふく,而是ふぐ。那麼,到底哪種叫法才是正確的呢……哇,上來了!看,是河豚串呢!油炸河豚和魚肉天婦羅!……好耶,我可以開動了吧?我……我……我就不客氣啦……!」

  1日語中「不遇」的意思是「不走運,不得志」,而不是沒有遇到。

  「我說,繪里香!河豚串一次就只能往碗裡夾三支啦……一次夾五支可是犯規的,犯規!……」

  「好!火鍋就由我來動手啦,你們都不必管啦!……」

  甲本一樹忙著往火鍋里夾菜,而翔太郎和繪里香,則一邊歡呼著「河豚!河豚」,一邊埋頭猛吃;至於花園繪里香提的那個有趣的問題,早就已經被她和其他兩個人,一股腦地拋到了九霄雲外了——管它叫「ふく」還是叫「ふぐ」,反正涮出來的味道都一樣。

  「好了,我們就一邊吃火鍋,一邊來商議一下下一步的行動吧。」

  等火鍋弄得差不多之後,甲本一樹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正題。

  「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已經,打過了恐嚇電話,向花園組發起挑戰的事,現在已經搞定:但是,問題是:之後應該怎麼辦。贖金的事情,可以用電話來搞定了,但是,之後實際交接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簡單了。我們必須想一想辦法,要在保證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況下,順利地把贖金拿回來。」

  「是這樣的。」隔著桌上的火鍋,樽井翔太郎看了一眼甲本一樹,「那該怎麼做呢?」

  「笨蛋,剛才不是說了嗎,接下來,我們幾個就來一起想想辦法啦。」

  「啊,是嗎?……」繪里香一臉吃驚地睜圓了眼睛,「但是,剛才的電話里,不是說過,『交付贖金的方式,現在還暫時不能說』的嗎?我還以為,甲本你小子心裡,已經有什麼好主意了呢。」

  「我是故意那麼說,讓對方覺得,我們這邊早已心裡有數啦,繪里香。其實,我心裡也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還得好好想想辦法呢。」

  「什麼啊,鬧了半天,竟然是這麼回事啊?」

  繪里香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頗有些失望。坐在一旁的樽井翔太郎心裡,也有同樣的感覺。什麼主意都沒有,就是因為心裡頭,沒有具體的實施方案,所以,才會說出「現在還暫時不能說」這種話來。直到現在,在甲本的腦子裡,計劃依舊還是一張白紙。

  「那麼,您看這樣如何,學

  長?我們就讓對方坐上電車,然後在電車飛馳的辦途中,從車窗里把裝滿錢的包扔出去。我們則事先到電車沿線埋伏好,等包一落下來,我們就揀起包來逃走。這樣做,我們就不但不會被對方看到,而且,還能順利逃脫。」

  「你出的這主意,就跟黑澤明電影裡的詐騙一樣啦·……」

  「那又怎樣?他們難道還會來告我們侵權不成?」

  「嗯,不過,這辦法當中,卻也存在一定的問題啊。電車之中,當然會坐著不少的乘客,那些乘客看到有人往車窗外扔包,一定會覺得不對勁的。」

  「然後,就會聯想到,對方是在交付贖金,是嗎?」

  「對!……就算毫不知情,其他人也會想到,對方這是在交付贖金的。車子裡邊人太多了,說不定還會有哪個愛管閒事的,打電話給警察或者報社的。你想好,我們這場欺詐綁架的前提,就是警方不會介入此事;要是我們用了這種會引起騷動的辦法,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嗯,這麼說倒也是!……我們還是得想一個,不大引人注意的辦法才行啊!……」

  「嗯!……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提的這個『讓對方把包扔出來』的辦法,本身倒也算是個好主意……不過,卻不能在電車裡扔。」

  「那就……從大橋上扔?」花園繪里香突然開口道,「讓他們從關門橋上,把包裹扔下去。」

  「那還不扔進海里去了,你下水去撈?」樽井翔太郎不滿地說。

  「不,不是海里,是地面上!……如果從橋墩的正上方,往下扔的話,那麼,包應該就會落到橋墩下面的地面上的。對了,關門橋的橋墩下邊,有地面的吧?」

  「嗯,有。」

  樽井翔太郎開始在腦海里,描繪起了裝滿錢的包順著橋墩,垂直地落到橋墩下面的景象來。關門大橋的橋墩,至少也得有幾十米高吧,這高度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耍著玩的,從那麼高的地方,「叭唧」掉落下來,摔到地面上的那股衝擊力,會不會把包里的鈔票給摔扁了?這主意感覺似乎既可行,又不大可行。

  「話說回來,為什麼作得選在關門橋不可?」

  「因為那裡有橋。」花園繪里香指著窗外說道。

  的確,窗戶外面,確實可以看到關門大橋的雄姿——不愧是關門橋,確實有種讓人想把贖金交付地點,選定作那裡的心理衝動。

  「讓對方從橋上,把贖金扔下去,這個主意或許不錯。只不過,我們卻不能指定關門橋。那座橋實在太高,而且,還是會讓人看到自己的。更重要的是,關門橋離我家非常近,最好選個遠一點兒的地方。」

  甲本一樹擺明了道理,否定了花園繪里香的提議。立刻,樽井翔太郎又提出了另外的建議。

  「不如乾脆就換到索道上吧?」

  「你是說,火之山索道?……」甲本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唔,這個主意,倒是梃符合翔太郎你平日的思維呢。你是在想,那地方能從窗戶裡面看到……是吧?」

  實話說,樽井翔太郎的確是這麼想的:火之山是一座建有眺望台,可以將關門海峽一覽無餘的小山。山腳下有一條直通山頂的索道,而那條索道,現在就在翔太郎所坐的位置的對面。看著那條索道,翔太郎不禁浮想聯翩,覺得要是能夠利用它,來拿到贖金就好了。

  「怎麼,不行嗎?」

  「我先問你們兩個人一句啊……」甲本一樹的目光,在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人的臉上,來回遊弋著,「交付贖金的地點,為什麼非要選在關門橋和火之山索道,這類奇葩的地方不可?」

  「這個嘛……」花園繪里香沉吟一下,反問道,「綁架不都是這樣的嗎?」

  「就是啊,學長那些有關綁架的片子裡,不都是把交付贖金的地點,選在當地最富盛名的觀光地嗎?既然是在下關,那這裡的觀光名勝,不就是關門橋、火之山和嚴流島……對了,乾脆就定在嚴流島吧!就讓對方在嚴流島上交付贖金,那裡可是最棒的場所啊!……」

  「嗯,這主意不錯!……」花園繪里香立即滿心期待地拍手附和著,「不知道為什麼,我都開始感覺,心情激動了呢。就定在那個地方吧!……」

  「你們兩個先聽我說!……」甲本一樹給兩個人兜頭潑了兩盆冷水,「聽好了!……片子裡邊那些主人公,總喜歡拖著對方,在觀光地四處瞎繞,那是因為製片想讓主角這麼做。這一點,我們沒有必要去模仿,否則分分鐘滅了你!……我們就只用把對方,直接叫到交付地點就行了。而且,交付贖金的地點,也末必非要選在觀光地不可。聽懂了嗎?」

  「嗯,這麼說倒也是……」

  「學長,您可真沒趣啊!……」儘管心裡在這麼想,但對方所說的話,卻沒有半點錯,所以,樽井翔太郎也只好委屈地點了點頭。

  三人之間一陣沉默: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樹兩人,爭搶著鍋里所剩不多的河豚,花園繪里香則怔怔地望著窗外。

  突然間,花園繪里香開口說道:「我說,那就選在船上如何?」

  「船上?!……」樽井翔太郎一怔,「船上怎麼了?」

  「我剛才在看,那些在海峽間渡航的船隻,所以,就又想起了電視裡的那些辦法。之前我曾經看過一本小說,那本小說里,人質的家屬就是從渡船上,把贖金扔了下去,然後,綁匪則乘坐另一艘船,去把贖金撿回去的。」

  「嗯……這樣的綁架案,倒也算是別出心裁啊!……要是我們在關門海峽,上演這麼一幕的話……」

  一瞬間,樽井翔太郎開始在腦海里,得意洋洋地描繪起了,一幅有如電視劇般的光景來。但是,立刻,他又把思維拖回到現實當中,扭頭望了一眼甲本一樹。

  「不過,我們這次,不能採取這種辦法吧,學長?還是得選擇一種更樸實的辦法……」

  「你腦袋開竅啦!……」甲本一樹稱讚了樽井翔太郎一句。

  「哎?!……」樽井翔太郎感覺甲本一樹的模樣,似乎有些不大對勁。甲本低垂著頭,兩眼盯著桌面,表情僵硬。

  「你怎麼了,學長?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了。」

  「你沒什麼事吧,甲本哥?」繪里香也一臉擔心地,看著甲本一樹的臉。片刻之後,花園繪里香臉色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麼繭要的事情一樣,「啊啊,莫……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

  「哎?哎?……傳說中的?傳說中的什麼?」樽井翔太郎滿頭滿臉閃爍著小星星。

  「笨蛋,你還不明白嗎?……中毒啊,河豚毒!……」繪里香豎起食指,斷言道,「錯不了的,這是劇毒——筱山紀信1啊!……」

  1日本知名攝影家,1940年出生於東京新宿,1958年畢業於日本大學攝影系。在大學學習攝影期間,就是一個為攝影界關注的、富於創意的年輕攝影家。1966年獲得日本攝影評論家協會新人獎。1976年在威尼斯雙年展上舉辦了個展《家》。1981年出版了《筱山紀信──絲綢之路》8卷本攝影集。1987年,巴黎的蓬皮杜藝術中心舉辦了《筱山寬幅東京》展。1991年在東京舉辦個展《新宿》。是日本少數的與平面傳播媒介,緊密合作的高產攝影家之一,已經出版有各種攝影書籍與作品集上百冊,包括在日本社會各個階層引起巨大反響的《晴天》及《聖塔菲·宮澤理惠》等。其在日本攝影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貢獻,就是和當時的一些日本攝影家一起,重新定義「寫真」,並且將影響波及海外。

  「河豚中毒的話,那是河豚毒素吧!……」

  人家筱山紀信不是毒,是攝影家好嗎?

  但實際上,甲本一樹的異狀,卻跟攝影家、劇毒這些都無關,他念經似的喃喃念叨著「……大橋……海峽……索道……」這三個單詞。

  突然間,甲本一樹高聲叫了一句:「對啊!……」之後,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帳單,站起身來,單方面宣布:「午飯時間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學長,我們還有雜燴粥呢,吃河豚火鍋怎麼能少了雜燴粥啊……」

  「嗯,說得對!……」甲本一樹不情願地再次坐下身來,單方面宣布道,「那麼,吃完雜燴粥,就結束午飯了。」他的模樣,看起來似乎很興奮。

  「幹嗎這麼著急啊,甲本哥哥?」

  「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一個交接贖金的安全、切實的辦法!……」

  「真的?!……」花園繪里香的聲音中,充滿了興奮的感覺,「要怎麼做?還是利用大橋嗎?」

  「嗯,既要利用大橋,同時也要稍稍利用一下索道。」

  「還得稍稍利用一下索道?怎麼用啊?……」樽井翔太郎的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08

  吃過雜燴粥,三個人駕駛著輕型皮卡車,從關門橋下

  面鑽了過去,順利地回到了壇之浦。一路上,甲本一樹什麼也沒說,一臉神秘莫測的笑容。

  剛剛在甲本一樹家門前停下了車,樽井翔太郎便立刻開口問了起來:「甲本學長,剛才你說的:既能利用到大橋,又能利用到索道的辦法,到底是什麼辦法啊?……你倒是也跟我們說一說啊?」

  「嗯,我會說的!……只不過,在我說出來之前,我還有一樣東西,需要先讓你們兩個人看一看。」

  甲本一樹說看,開始邁步往家裡走去。

  「有東西讓我們看?什麼東西?」繪里香好奇地問道。

  「是秘密武器噢!……」甲本一樹故意賣了個關子。

  「秘密武器?!……」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人面面相覷,跟在甲本一樹的身後進了屋。

  甲本一樹打開了放電視機的那一間,有六張榻榻米房間深處的拉門,把兩人叫進了供著佛壇的房間裡,然後打開供奉佛壇那間屋子的拉門,結果,裡邊還有一間光線暗淡的隔板房間。看起來,甲本一樹的家,應該是個狹長的形狀。

  甲本一樹走到隔板房的最裡邊,拉開了牆上掛的窗簾。窗簾外邊,是一扇跟木造住宅極不相稱的鋁合金凸窗,盛夏的陽光透過玻璃,射進屋裡,之前那種微暗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窗戶是朝南的,如此一來,就可以從窗戶里,看到關門海峽,還有對岸的門司港了。

  「去年,我老爹翹丫子1了。在他伸腿瞪眼的時候,他留給了我兩樣東西。其中一樣,就是這個隨時都可能,會倒塌下來的家,當然了,它也已經發揮了它的功用。」說著,甲本一樹抬起了頭,看了看破舊不堪的天花板,「而問題的關鍵,還在於他留給我的另一樣東西,這個東西讓我覺得很頭疼,因為我一直不知道,到底該怎麼用它——想扔也扔不掉,沒辦法,我就只好把它給拴到了外邊去……」

  1兩腳腳心朝天,向上翹,身體必然要向後躺倒,即身體倒下,不會動了,意思指死去。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隻小狗狗吧?」花園繪里香笑著說道。

  的確,說到會被拴到家門外邊去的東西,一般確實會讓人,產生這樣錯誤的的聯想。

  「不,不是狗。」

  甲本一樹推開了鋁合金窗戶,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人,本來以為窗外不是陽台,就應該是個小庭院,但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窗戶外邊,是一處小小的漁港。被堤壩圍起來的三塊網球場大小的水面上,停泊著幾艘漁船。窗戶的正面,還拴著一艘小漁船——一艘就像看門狗一樣,被拴在家門外的漁船。

  「什麼嘛!……」

  「竟然是……」

  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人一看,頓時啞然,彼此對望了一眼。甲本一樹似乎對兩人的反應,感到非常滿意。他穿上草鞋,從窗戶里跳了出去。從僅有晾衣場大小的地面上,再往下走三級台階,就已經是海港的岸邊了。

  小船的船頭靠在岸邊,甲本一樹踏上船頭,跳到船里,用手扶住駕駛席的屋頂,轉身沖著兩人問道:「怎麼樣?大吃一驚吧?」

  樽井翔太郎默然無語,只是不停地點頭。眼前的景象,確實令他大吃了一驚。雖然小船的出現,也令人感到吃驚,但是,更讓他由心底里,感覺到驚訝的,是這個家裡的人,居然是翻窗戶去船塢的。但是,這種特殊的結構,似乎並非只是甲本家一家;左鄰右舍的家宅構造,似乎也大致和甲本家一樣。看起來,這或許就是附近的漁民住家,共有的一種特殊構造吧。

  這件事先姑且不論,

  「還能開動嗎,這船?……」樽井翔太郎的問題,問得似乎有些冒昧。

  「當然能了!……」甲本一樹得意地說,「別看有點舊,它還沒到報廢的時候呢。」

  「能裝得下人嗎?」花園繪里香的問題,似乎更加冒昧。

  「嗯,坐進去三個人的話,應該還不會沉吧……」

  「喂,沒什麼問題吧?」樽井翔太郎突然感覺,這船似乎有點不靠譜。

  「這船叫作什麼名字?」

  聽到繪里香的提問,甲本一樹一臉開心地介紹起了這艘父親留給他的寶貝小船。

  「這傢伙的名字叫『梵天丸』!……」甲本一樹就像是在撫摸著愛犬一樣,輕輕地撫摸著船頭,「它就是我們這場欺詐綁架的『秘密武器』!……」

  09

  花園家的起居室里,大閨女花園皋月和高澤裕也兩人,也正在焦急地等待著綁架犯的電話。黑木和白石陪著周五郎出門去籌錢,還未歸來;菅田和平戶兩人,則回事務所去了。山部勢司也在不知不覺間,秘密地消失了身影。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悄悄流逝,而起居室里的電話,卻一直沒有響起來過。

  處在這種凝重壓抑的氣氛之中,聰明的高澤裕也嘆了口氣,終於開了口:「大小姐,估計綁匪是不會打這部電話了吧?」

  「為什麼呢,高澤?……」

  「因為這麼做,對他們來說很危險。剛開始的那個恐嚇電話,是風險最小的。因為接電話的一方,根本還沒有想到,這是一起綁架案。但是,從第二個電話起,情況就有所不同了。綁匪不但要考慮到通話內容,被對方錄音的可能性,而且,如果對方已經報警的話,還得考慮到警方,對電話來源的逆向跟蹤。對綁匪來說,危險驟然增加了。明知如此,卻還故意打電話來,這實在說不上是一種聰明的做法。如果我是綁匪,那麼,我就會另外選擇其他的辦法。」

  不愧是花園組裡的年輕頭目,高澤裕也的想法,確實很有道理,花園皋月支持他的觀點

  「說得也是,我也這麼覺得!……要打電話的話,他們或許會直接打到,老爸的那部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上去。」

  「也或許會寄封恐嚇信來。比方說,從報紙上把那些印刷體的字給剪切下來,貼成一封信之類的。」高澤裕也說的辦法,聽起來很老套。

  「嗯,就是電視上常常出現的那種做法吧。但是,那種做法卻有點麻煩啊,現在這年頭,大概都已經改成用簡訊、郵件發送恐嚇信了,不再時興寄送這種偽造的信件了吧。」

  「是嘛?……老實說,我不大會操作電腦的。不過,菅田和平戶他們,倒是用得挺好的。」

  「你應該說,他們在不該用的方面用得很好!……」

  「嗯,這話說得也是!……」高澤裕也苦笑著,低聲說道。之後,他似乎也在為自己剛才的笑後悔,緊緊咬住牙齒,默然說道:「抱歉,大小姐,在這種時候還笑……」

  「沒事的!也不能總是成天就繃著個橡皮臉啊!……」花園皋月無奈地搖著頭,「眼下,我們就只能乖乖地聽對方的話。」

  沉默再次籠罩了起居室。過了一陣,花園皋月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沉默,站起了身子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這裡就交給高澤你了!……」

  「哎?!……等一等,您這到底是要上哪兒去啊?」高澤裕也連忙起身問道。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花園皋月隨口回答了一句,轉身走出了起居室。

  花園皋月坐進停在院子裡的「陸地巡洋艦」,離開了花園家的宅邸,順著坡道開了幾分鐘,車子駛入了市街地。路過花園組大樓的時候,皋月抬頭瞟了一眼二樓的事務所。從窗戶外面望去,屋裡似乎有人。確認過這一點之後,皋月便駕著車子,徑直從事務所的門前開了過去。

  不久之後,花園皋月駕駛的「陸地巡洋艦」,在一幢破舊的木造建築前面停了下來,那幢建築物,就是竹村印刷廠。

  花園皋月在距離印刷廠稍遠的地方,悄悄地停好了自己的愛車,拿起隨手扔在后座上的百貨公司購物袋,和駕駛用的白色手套,跳下了車子。她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來,一邊在路邊信步走著,一邊窺伺著印刷廠里的動靜。竹村印刷廠的門口,看不見半個人影,周圍一片寂靜,眼前的這幅光景,就和她上午到這裡來的時候一樣。

  花園皋月右手戴上手套,快步走到印刷廠的門前。她伸出帶著手套的右手,一閃身鑽進了印刷廠里。還不等歇口氣,皋月便轉身把印刷廠的房門鎖了起來。

  潛入成功!和早上一樣,竹村謙二郎的屍體,依舊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這光景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大舒服。花園皋月儘量不去看那一具屍體,一路向著她的目的地而去。來到房間角落裡的保險箱前面,皋月戴上左手的手套,蹲下了身子,悄悄地打開了保險箱門,裡邊依舊裝滿了一沓一沓的鈔票。

  「可是,這些錢卻全都是些假幣……」

  花園皋月嘟噥了一句之後,她開始從保險箱裡,選出面值一萬日元的假鈔,開始一沓一沓地把它們,扔進購物袋裡。

  「一,二,

  三,四……」立刻,鈔票便撐起了原本乾癟的購物袋,「十五,十六,十七……」

  沒過多久,花園皋月便開始感覺,自己在數的似乎不是鈔票,好像是馬鈴薯或洋蔥之類的玩意兒。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啊,多了。」

  花園皋月把最後一沓假幣,悄悄地放回了保險箱,重新清點了一下,購物袋裡的假幣。正好三十沓。

  「好了!……」花園皋月站起身,用右手試著提了一下購物袋——袋子的那種沉甸甸的感覺,讓她真實地感受到了,有三千萬日圓這個數字的份量。儘管袋子裡裝的都是些假錢,但是也夠沉的。

  「嗯,反正綁匪也沒提過,這麼多的真錢……應該不會露餡的!……」花園皋月得意地笑了。

  事情辦完,久留無益。

  花園皋月提起購物袋,向著門口走去:然而,把手搭到門把上去的一瞬間,皋月的心,不由得「咯登」地一沉——門外有人。

  花園皋月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緊接著,門外邊響起了粗暴的敲門聲;隨後,一陣帶著九州腔的男子說話聲,傳進了屋裡。

  「竹村先生,在嗎?……竹村先生,你這樣做,會讓我很為難的啊,至少你得把借你的錢還我啊!……今天你至少得把利息結算給我。你總不能讓我白跑一趟,空著手回去吧,竹村先生?……」

  是討債的來了。花園皋月心想。一瞬間之後,皋月又感覺,這聲音似乎之前,曾經在什麼地方聽過。

  這人是誰?對了,是安川組的那個紈褲子弟——安川忠雄!

  花園皋月暗自慶幸,心想幸好自己剛才,把門給反鎖上了。要是剛才沒上鎖的話,估計他就會跟進自己家裡一樣,隨手打開房門闖進來了。萬幸,事情並沒有發展到這種地步。

  花園皋月離開假鈔和屍體所在的房間,移動到了放置印刷機的工作房間!印刷機上面,連一點的灰塵都沒有,讓人感覺,這裡根本就不像是一家已經停業了的印刷廠。看起來,這裡應該就是印製假幣的場所了!皋月心裡如此揣測著,橫穿過工作間,從後門悠然離開了印刷廠。

  她脫下了手套,順手扔進了購物袋裡。走上行車道以後,皋月在印刷廠周圍繞了一圈,又回到了竹村印刷廠的正面。穿著紫色西裝的安川忠雄,和一名穿花紋襯衫的年輕男護士,正站在印刷廠的玄關外面。安川忠雄就像是對眼前的建築不爽一樣,不停地沖著印刷廠的門裡叫嚷:「喂,你給我適可而止吧!我不是讓你給耍著玩兒的!你給我把利息交出來!……」

  這小子和誰說話呢?還有,這身紫色的西裝,又是怎麼回事?到底在哪兒買的?

  雖然心裡有許多想問他的,但是,花園皋月卻還是不大願意,和安川忠雄那小子扯上關係。可是,就在哈皋月打算悄悄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時……

  「喲,這不是皋月大小姐嗎?居然在這裡遇到你,真巧啊!……」安川忠雄那種惺惺作態的東京腔,和下流的目光,讓皋月停下了腳步。

  「啊……是安川先生啊,你出來辦公嗎?真是辛苦了啊!……」

  「嗯,皋月小姐你出來買東西嗎?」

  「哎一一你看我像是出來來買東西嗎?你覺得像,那就是咯……」花園皋月把右手上的購物袋,輕輕地甩到背後,「對了,順帶告訴你一聲:如今這家印刷廠里,已經是空無一人的廠子了。」

  「不,裡邊有人,剛才我感覺到,這廠子裡面有人!……」安川忠雄執著地說。

  「哎?是嗎?……那可就奇怪了,到底是誰呢?」皋月兩眼望著遠處的天空,佯裝不知道。

  「就是那個名叫竹村謙二郎的混蛋,他就在裡邊!……」

  嗯,這麼說,竹忖謙二郎倒也確實在裡邊待著,只不過,那位竹村先生,現在已經是渾分冰涼,就算你一怒敲了門,估計他也不會,把利以結算給你的。

  「嗯,那你就加油吧,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

  「好吧,下次有空一起吃飯,代我向你父親問好!……」

  用下流的目光,送走了花園皋月之後,安川忠雄立刻改回了之前的那口九州腔,沖著旁邊的手下下令道:「跟我來,我們繞到後邊去。或許後門還開著!……」

  後門那裡的確開著,只不過,皋月卻不知道,他這到底該說是直覺敏銳,還是運氣太背……

  花園皋月懷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思,緩步走在人行道上。她在稍遠處的電線桿後,悄悄地躲藏起來,窺伺著竹村印刷廠里的動靜。

  結果,還沒有過一分鐘——「呀!……」「哇!……」

  印刷廠的玄關大門猛地開啟,紫色西裝和花紋襯衫大呼小叫著,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路邊的行人紛紛轉過頭來,都在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詭異事件。

  看到了那兩個人的狼狽模樣之後,花園皋月看了看表,再次邁出了腳步。

  「下午三點十五分,順利地發現竹村謙二郎的屍體一一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10

  悠哉悠哉地離開了竹村印刷廠,花園皋月坐上車,來到了花園組的事務所中。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都在事務所里,菅田坐在轉椅上,兩腳搭在窗框上,正在看著雜誌;而平戶則依舊坐在那個沙發上,低頭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看到皋月提著購物袋,突然走了進來,兩人邡不禁一怔:花園皋月的目光,在菅田敏明和平戶修平兩個人的臉上,來來回回遨遊了一陣子,之後她便立刻做出了決定,毫不猶像地走到了菅田敏明的面前。

  「我說,阿菅,你小子還在這兒貓著呢?」

  「哎?……大小姐,您是來找我的?!您來找我?!感……感激不盡啊!」

  「嗯,給你點零花錢……」花園皋月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一萬日元的真幣,塞到菅田敏明的手裡,「拿著,你就用它去玩會兒柏青哥1吧!……」

  1日本常見的一種賭博機。

  「這……這是怎麼回事!」菅田敏明激動地高聲叫著,往後一個趔趄,背心狠狠地撞到了牆上。掛在牆上的虎頭標本,「嘩啦」一下子掉了下來,虎頭不偏不倚地,罩到了菅田的頭上。

  「我留在這裡,會礙到您的事?」

  「……不,那個……」

  嗯,老實說,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啦!……

  花園皋月沖著老虎標水低下了頭:「抱歉,麻煩你先把它給拿下來行不?」

  「我居然礙到您的事……」菅田敏明把虎頭標本扔到一旁,緊緊地攥著手裡難能可貴的一萬日元,哽咽著,猛地衝出了事務所。

  事務所里,就只剩下了虎頭標本和平戶修平了。如此一來,事情也就好解決了。花園皋月把標本放回原來的位置,扭頭沖著平戶說道:「平戶,你應該不是個多嘴的人吧?」

  「我嘛……多不多嘴我不好說,不過,我這人向來不喜歡說話的。出了什麼事情了,大小姐?綁架案是不是有什麼新進展了……」

  「不是的,其實呢,我是有點東西,想暫時先寄存在你這裡。這東叫有些棘手,所以,我也不能把它給寄存到投幣儲物櫃裡。」

  說著,花園皋月「咚」的一下,把那隻購物袋,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面。

  「嗯?!……這是什麼好東西?……不會是附近哪裡有大減價吧?」

  平戶修平喜滋滋地說著,若無其事地朝袋子裡面瞅了一眼,而等到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臉上的農情已經變得僵硬了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大小姐?您哪兒弄來的這麼多錢……」

  看起來,平戶修平似乎是誤會了。

  「不,不是的!……這些錢都不是真的,全都是些假幣。」

  「假幣?!……這些全部都是?」

  「沒錯!……這些東西,是我剛從竹村印刷廠里拿來的。呃,我這麼說,平戶你大概也不大明白,是怎麼一個意思吧。」

  於是,花園皋月向平戶修平,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曾經和山部勢司一道,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午後,前往竹村印刷廠之後,在印刷廠里,發現了竹村謙二郎的屍體,又發現保險箱裡,放置著大量的假幣,但是,兩人卻並未報警,而是悄悄地離開了印刷廠。剛才,花園皋月再次前往了印刷廠,拿來了這些假幣。

  平戶修平睜大了眼睛,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對了,剛才我好像聽到了,有巡邏車的警笛聲……」

  「嗯,大概是有人發現了竹村謙二郎的屍體,跑去報警了吧。」花園皋月微笑著說,「沒事的,發現屍體的人,就是安川組的安川忠雄。估計眼下他正可憐兮兮地,接受著警方的詢問呢。我倒是僥倖躲過了這一劫。」

  「是這麼回事啊。我大致明白了!……」平

  戶修平往上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大小姐,您拿這些假幣出來,到底想要怎樣呢?假幣可是沒地方用的。」

  「這個嘛,我已經有主意了。」

  「什麼意思?」

  「這些錢,算下來剛好三千萬。里然全都是一些假幣,實際上,就跟一堆破紙片,沒有什麼區別,但是粗略一看的話,感覺倒也挺像的。」

  「三千萬!……這個數目,正好和繪里香小姐的贖金一致啊!……」

  「沒錯!……我老爸說,他準備交付贖金,現在正四處借錢呢。即便如此,足否能在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湊齊綁匪要求的那三千萬,也還是個問題。」花園皋月一臉嚴肅地說,「如果能夠湊到那還好,但是,要是沒能湊到的話,那麼,這些假幣到時候,可能就會派上用場了。」

  「原來如此!……」平戶修平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耀著愉悅的光芒,「到了那時候,就把這些假幣塞給綁匪,是吧?……不錯啊!……那些該死的綁匪,肯定會上當的,不愧是大小姐。好主意。」

  「虧你還高興得起來。說到底,用假幣來魚目混珠這辦法,也只能是到了最後關頭,萬不得已才能用的。要是我爸爸他能成功地湊集到三千萬日本錢,那就再好不過了。」

  「嗯,說得也是……唔。」平戶修平的心裡,似乎有些不大釋然,但是,他還是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您說的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請您儘管放心吧,我不會讓任何人,碰這三千萬一下的。」

  「也不必那麼誇張!……你把它暫時放到,你個人的儲物櫃裡去,這就行了,反正這些錢全都是些假幣。」

  「是啊,反正都是些假幣!……」

  平戶把購物袋塞進自己的儲物櫃,鎖上了柜子門。看著平戶把東西放好之後,花園皋月又叮囑了一句:「我倒也不是信不過你,平戶!……」

  「什麼?」平戶修平好奇地揚著臉。

  「你可別拿這些假幣去連花哦!……」

  「怎麼可能,我不會的,我拿它幹嗎?」

  平戶修平沖著花園皋月,投去了真摯的目光。之後,他走到皋月的面前,用和平時那種膽小怕事的性格,截然不同的語調,斬釘截鐵地說:「這可是大小姐您,交託給我的東西。就算拼了命,我也不會讓任何人碰它一下的!……」

  把假幣交託給平戶修平之後,花園皋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家裡。直到最後,綁架案在當天,都沒有任何的進展,不但綁匪沒有聯繫過花園家,繪里香也沒有回家。雖然周五郎在半夜裡,悄悄回到了家裡,但是,他卻也是一無所獲。從他那副疲累不堪的表情上,一眼就能夠瞧得出來,他根本就沒能籌集到錢。

  說不定,之前交託給平戶修平的那些假幣,或許還真的能夠派上用場哩!……花園皋月心中,不停地盤算著,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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