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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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最早睜開眼睛的人,不用說當然是史塔德。

  他坐起身來,看向隔壁那張床鋪。由於二人爭吵不斷,利瑟爾別無選擇,只能睡在中間那張床上。他完全沒有醒轉的跡象,先前一起睡覺的時候,利瑟爾也起得不早,應該暫時不會醒來吧。

  「…………」

  史塔德這麼想著,下了床,在酣睡的利瑟爾身邊屈膝跪下。

  他面朝這裡的睡臉恬靜安穩,史塔德凝神思考了一會兒,伸手觸碰他露出毛毯的手,靜靜抬起那隻手,擺在自己頭上。過了幾秒,傳來指尖緩緩拍撫頭部的觸感,這完全是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吧。

  「請好好休息。」

  音量幾不可聞,貼到最近距離也不曉得能否聽見。史塔德輕聲說完,便將剛才抬起的那隻手臂小心翼翼放回毛毯里。

  要出發的話早點動身比較好,但他也沒有非趕時間不可的急事。由於昨天順利結束了交涉,現在時間上還有一些空檔,史塔德一邊思索可以讓利瑟爾睡到幾點,一邊站起身來,披上公會的制服。

  現在這個時間,駕駛馬車的職員應該也開始準備出發了。去探聽一下預計出發的時程好了,史塔德靜靜走出房間。

  「(……太早起了吧,是老頭子喔。)」

  伊雷文察覺到陌生的氣息醒了過來,在心裡這麼咒罵史塔德。

  那傢伙對利瑟爾說的那句話、讓他繼續休息的體貼,伊雷文全都看不順眼。利瑟爾能夠好好休息當然很好,但看不順眼的事情他就是看不順眼。這種時候還是睡覺最好,他將毛毯蓋到頭上,睡起了回籠覺。

  朝陽完全從山間探出頭來的時分,利瑟爾緩緩睜開眼睛。今天必須自主早起,所以昨晚比較早睡,應該不至於睡過頭吧……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利瑟爾雖然常常起不來,不過一旦決定要起床,就不會再睡回籠覺了。他睜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緩緩吸進一口氣,再呼出來。

  視野一隅忽然有個身影動了一下,他將頭髮撥到耳後,看向那裡。

  「早安,史塔德。」

  「早安。」

  史塔德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裡。他還是一樣早起,利瑟爾露出笑容。

  「什麼時候出發呢?」

  「等到你準備好再出發就可以了。」

  「是不是讓你久等了?」

  「絕對沒有,請放心。」

  平常出差的時候,完成工作之後反正也沒事做,史塔德總是催促著馬車夫快點回去。利瑟爾不可能知道他平時的作風,不過還是覺得讓史塔德費心了。回到王都的路程大約半天,一定是及早出發最好。

  「伊雷文,天亮囉。」

  「呃啊……」

  伊雷文裹在毛毯里還沒睡醒,利瑟爾開口叫他。看見毛毯蠕動了一下,利瑟爾露出苦笑,伸手戳了戳他僅露出一點點的頭頂。他扭動身子,從毛毯的縫隙中探出一張睡意朦朧的臉。

  利瑟爾為他撥開蓋住眼睛的劉海,溫柔地搖了搖他的肩膀,制止他在迷茫之中再度闔上眼皮。那雙妖艷的珊瑚色眼瞳微微睜開,映出利瑟爾的身影。

  「再睡一下……」

  「不行。史塔德也必須早點回到王都才行呀。」

  伊雷文抓住了他伸過去的手,湊過臉頰,硬是將鱗片按到他的手掌上。

  眼見他就這麼往手掌上蹭來,利瑟爾的指尖輕撫過鱗片。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還真少見到他這樣撒嬌,看來為了挑釁刻意在人前撒嬌他是可以接受的。

  「伊雷文。」

  利瑟爾拍了拍他的臉頰,便感受到掌中傳來他揚起笑容的觸感。

  「好了,起來吧。」

  「好喔——」

  伊雷文使勁伸展柔軟的肢體,從床上坐了起來。利瑟爾也準備先換個衣服,於是拿起裝備,整裝打扮。

  「史塔德,你吃過早餐了嗎?」

  「我想跟你一起吃,所以還沒有。」

  「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麼久。」

  「不會。」

  史塔德搖搖頭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利瑟爾想道。

  需要立刻啟程的話,在馬車裡吃早餐也沒關係。不過假如真的趕時間,史塔德會直說才對,而且利瑟爾也有點想在村子裡逛逛。

  「慢慢來啦,又沒差。」

  伊雷文扎著頭髮,邊打呵欠邊說。

  「隊長,你想去晃晃嗎?」

  「可以嗎?」

  「雖然不想贊同白痴的意見,但確實是今天以內回到王都就可以了。如果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順便去一趟也沒有關係。」

  史塔德話中沒有顧慮,也一點不假。那就好,利瑟爾聽了也點點頭。

  「那我們吃過早餐之後,可以稍微去物色一下伴手禮嗎?」

  「啥,你要買禮物給大哥喔?」

  「是呀,畢竟出門的時候稍微捉弄了他一下,我想送點東西賠罪。」

  三人一塊出了房間。這間旅店不提供早餐,三人必須自行覓食。不過昨晚利瑟爾他們睡著之後,伊雷文已經到外面閒晃過了,說他找到了不錯的店,於是三人果斷決定了目的地。

  「隊長,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人際關係糾纏不清的書啊?」

  「你怎麼知道?這類書我平常不太會看,但我很喜歡這本的作者,所以……」

  利瑟爾露出沉穩的微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策劃了那場殘酷惡作劇的主謀。

  哪可能不知道?伊雷文嘴角抽搐。史塔德則是毫不在乎劫爾如何受害,開始跟利瑟爾討論待會要吃什麼。

  新鮮的蔬菜沙拉,表面烤得酥脆的黑麥麵包,再配上乳酪和水果。

  三人吃過了美味飽足的早餐,正漫無目的地在村子裡閒逛,尋找適合的伴手禮。這個村莊同時也是商旅的中繼地點,也有商人在路邊擺起攤位,趁機做起生意來。看到罕見的商品,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少女們也開心地挑選王都運來的流行服飾。一行人看著這幅情景,沿著街道繼續前進。

  貴族氣質的男子、公會職員,再加上打扮醒目的冒險者,這三人走在一起一點也不搭調,吸引了眾人好奇的目光。不過他們一點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張望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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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買什麼給大哥啊?」

  明明才剛吃過早餐,伊雷文已經伸手拿起了堆在路邊的水果。經過攤子前的時候,他順手將銅幣拋給老闆,一邊開口問利瑟爾。

  「難得到了這裡,買點村子裡的特產……對了,劫爾喜歡吃肉。」

  「我想生肉應該不太適合當作伴手禮。」史塔德說。

  「果然如此嗎?」

  就連劫爾會不會認為它是伴手禮都令人懷疑。

  但也有點想看看大哥收到生肉的反應啦,伊雷文露出賊笑,咬了一口手上的水果。以劫爾的作風,既然是利瑟爾送的東西,他再怎麼無奈都會收下,但感覺會擺出一副超級不情願的表情。

  「那麼,剩下的選擇就是劍或是酒囉。」

  「先不管劍算不算特產啦,大哥喜歡劍喔?」

  「我以為他一直都只用同一把劍。」

  「不,他預備了幾把精良的劍,全都是重視性能的武器,挑選的時候好像有什麼講究的標準。」

  至於確切的標準是什麼,利瑟爾對劍不太了解,因此並不清楚。不過他從沒見過劫爾對劍的裝飾價值感興趣,因此挑選時應該是以實戰使用為前提吧。

  「是喔,下次叫大哥讓我看看好了。」

  一刀持有的劍無疑是最高級的迷宮品,想必全都是賣掉足以換取龐大財富的珍品……雖然打算留著使用的話,價值並沒有太大意義。伊雷文同樣以劍為武器,本身對劍也特別講究,這個話題挑起了他的興趣。

  「史塔德,你對劍有研究嗎?」

  「不,完全沒有,只要可以割斷喉嚨就好。」

  「就是說呀,我總是忍不住想,劍不是只要夠鋒利就可以了嗎?」

  「就是那個鋒利度的問題啊,打算用這一擊定勝負的時候,結果一砍下去觸感卻卡卡的……」

  聊著有點駭人的話題,利瑟爾他們走進了路旁偶然映入眼帘的酒館。

  即使撇開劍算不算是特產的問題不談,既然劫爾對劍有所講究,隨便買劍送給他確實不太恰當。酒類劫爾幾乎什麼都喝,是最保險的選擇。

  這間酒館在這時段似乎作為餐館營業,有幾組客人圍坐在桌邊用餐。也有幾位冒險者打扮的顧客,一看見史塔德走進來,他們嘴裡的酒全噴了出來。

  「酒的種類比想像中豐富呢。」

  「想不到吧,可不能小看這種酒館喔!」

  一行人看著牆上排列整齊的各式酒瓶,一旁正在嫻熟地為客人送餐的年輕女生連忙走了過來。

  「歡迎光臨!請問要用餐……嗎……」

  利瑟爾一回頭看向她,那道活力充沛的聲音便越說越微弱。

  她在經營酒館的家庭長大,一次也沒有出過村莊,這裡的領主她也只有偶爾見過幾次而已。但就連她也看得出來,眼前這位人物跟她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樣,儘管少女並不明白箇中原因。

  「請問你是店裡的人嗎?」

  「是、是的!」

  雖然陌生的氣場令她不知所措,見到對方溫柔的微笑,少女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如果要用餐的話,由我幫各位帶位!」

  「不是的,我想買酒送給朋友。請問這裡也賣酒嗎?」

  「有的,那個……請問您要找哪一種酒呢?」

  哪一種?聽見這個問題,利瑟爾再次望向大量的酒瓶。

  畢竟他不能喝酒,對於酒的種類也沒有什麼研究。儘管他擁有一些酒類相關知識,但這種時候無法發揮什麼效果。

  「只知道他喜歡比較辛辣的……該挑哪一種好呢?我看過他開葡萄酒,麥酒和清酒也都喝,對吧?」

  「啊……是沒錯啦,大哥挑酒好像沒啥節操。」

  「像你剛剛說的,從本地特產當中挑選如何呢?」史塔德說。

  「就這麼辦吧。哪一種看起來比較好喝?」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少女站在他們身後,沒來由地對這一行人投以憧憬的目光。

  這是因為他們完美符合了她想像中王都居民的印象。不帶半點土氣,俐落優雅,態度從容卻不高傲。三人就連並肩站在一起的姿態都如此相襯,氛圍特別不一樣。

  「是不是度數越高的酒就越好喝呀?」

  「不是的。」

  「沒那種事喔。」

  但那些傢伙正在說很無聊的話喔,冒險者注意到少女閃閃發亮的眼神,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但他們沒有說出口,不破壞別人美夢的體貼他們還是懂的。

  「這裡面最受歡迎的是……嗯,怎麼了?」

  利瑟爾回過頭去,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視線,於是微微偏了偏頭。

  就連一個小動作也如此高雅,絕對是來自王都的人。少女發出感佩的嘆息,然後才忽地回過神來。伊雷文和史塔德早已察覺背後的視線,原本置之不理,直到這時才和利瑟爾一起轉頭看向少女。

  「沒有……那個……請問,各位是來自王都的人吧?」

  面對三雙目光,少女飛紅了臉頰,拿起手上的大托盤遮住了嘴巴,眼神遊移地說道。

  「一點也沒有鄉下的土氣,我忍不住覺得好嚮往……不、不好意思,這樣很失禮吧?!」

  「不會,這是稱讚呀。謝謝你。」

  少女拼命解釋自己並沒有他意,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請問王都的人都像各位這麼,嗯……時髦嗎!」

  「(時髦……?)」

  「(時髦……)」

  伊雷文和史塔德都聽得面無表情,這形容詞怪怪的。

  「你太抬舉我了,和其他人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別開玩笑了,座位上的冒險者默默看向利瑟爾。

  他們忍不住想:拜託你別提升王都居民的門檻好嗎。

  「原、原來如此,好令人嚮往呀……」

  「你未來有計劃到王都來嗎?」

  「我一直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少女滿心期待,不好意思地這麼答道。

  看見二人和睦交談的模樣,伊雷文他們忍不住想,這樣真的好嗎?不讓少女認清現實真的沒問題嗎,難道要讓她一直誤會下去,以為王都充滿了超越利瑟爾的人物?

  他們知道利瑟爾這話完全沒有惡意。利瑟爾口中的「差得遠」,指的恐怕是他和王都居民比起來既不會殺價、又不會做生意的意思。利瑟爾心目中尊崇的王都居民形象,和少女嚮往的形象之間存在決定性的差距,才導致了這場悲劇發生,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伊雷文和史塔德不情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不約而同開口打斷他們。

  「出發時間快到了,要不要快點決定送給一刀的伴手禮呢?」

  「挑一瓶最受歡迎的,再加一瓶度數最高的就行了吧?」

  二人全力結束這個話題。他們不管少女將來到了都市裡會怎麼想,但還是想避免利瑟爾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騙子。

  「啊,那就這麼辦吧。可以請你幫忙嗎?」

  「好、好的!」

  萬一客人趕不上出發時間就糟糕了,少女連忙跑進櫃檯。已經告訴她這些酒是要送禮,少女應該會幫忙裝箱或簡單包裝起來吧。

  「隊長,你這次不講究包裝喔?」

  「因為劫爾一定不喜歡,而且還會直接把包裝撕壞呀。」

  「一刀小心翼翼剝開包裝的樣子光想就令人作嘔。」

  明知道對方不喜歡,利瑟爾就不會特地費心包裝了。

  順帶一提,史塔德平時總是毫不客氣地撕破包裝,但收到利瑟爾送的禮物會小心拆開。利瑟爾察覺了這一點,所以也盡心回應他的好意。

  「你小心翼翼拆開看起來也很噁心欸。」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眼前的某位白痴。啊我都忘了你沒收過他包裝過的禮物嘛活該。」

  「因為我就陪在他身邊所以不需要多費工夫包裝啦,閉嘴龜在你的公會裡吧敗犬活該。」

  在他們語氣平靜的咒罵夾擊之下,少女嚇得渾身發抖。利瑟爾從她手中接過劫爾的伴手禮,微笑著道了謝。

  利瑟爾他們踏上歸途,再次展開馬車之旅。

  利瑟爾坐在面朝行進方向的位置,坐在他身邊的人一樣是史塔德。由於史塔德搬出護衛的名目,聲稱利瑟爾必須坐他旁邊,所以座位安排和來時相同。當然,伊雷文正在鬧彆扭。

  「歸途也十分順遂呢。」

  「大概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

  利瑟爾從攤開的書本上抬起臉,探頭朝窗外看去。身邊看著同一本書的史塔德,也從太陽的方位判斷了一下旅途進度。

  「隊長,你要不要喝?」

  「好呀。」

  他感謝地接過伊雷文遞過來的玻璃瓶,喝了一口水。

  「看樣子傍晚之前就可以抵達王都了。」

  「太好了。」

  利瑟爾將瓶子遞給史塔德,見他搖頭,於是將那瓶水還給了伊雷文。他將落在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視線正要落回書本上——

  ——這時卻看見坐在眼前的伊雷文伸手按住了劍柄,他反射性地闔上書本。

  「但前提是一切順利。」

  史塔德喃喃說道,將利瑟爾往前一推,伊雷文心照不宣地順勢將他拉近,手按著利瑟爾的頸子示意他低頭,將他擁在懷裡。

  「喂,車夫做事啊,正後方!」

  伊雷文拔劍的那隻手敲了敲背後的車廂牆板,臉上揚起一抹好戰的笑。

  「啪嚓」一聲,猛烈的破壞音隨後響起,一把長槍從外側刺穿了不久前利瑟爾頭部所在的位置。槍尖刺進車廂之後勢頭並沒有減弱,伊雷文才剛舉劍將它彈開——

  沒想到槍頭卻輕易碎裂,一陣白煙從中迅速擴散開來。史塔德立刻以冰層堵住通往車夫席位的窗子,伊雷文掩住了利瑟爾的嘴。

  「唔……」

  「是催眠藥,隊長閉氣喔。」

  利瑟爾微微點了一下頭,將看見白煙時已經開始編組的魔法施展開來。一陣狂風席捲車廂內部,將煙霧吹出馬車外,三人的視野也恢復清晰。

  接著,利瑟爾緩緩吐了一口氣,喚出魔銃,槍口朝自己一轉,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利瑟爾依然伏著身子,連續幾聲槍擊越過他頭頂,貫穿了背後的牆板。

  猛烈的槍聲在車廂內迴響。不曉得開到第幾槍的時候,聽見一聲粗啞的哀號和馬匹的嘶鳴聲,利瑟爾這才終於停止攻擊。

  「隊長,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喔!」

  「是你們教得好呀。」

  伊雷文愉快地笑出聲來,利瑟爾也直起身子,回以粲然一笑。

  從遇襲開始只過了幾秒鐘的時間,利瑟爾他們輕易逆轉了敵方率先進攻的優勢。

  「原來傳聞中的火槍手就是你呀。」

  利瑟爾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書本,一邊將它收進腰包,一邊眨了眨眼,看向凝視著這裡的史塔德。他確實從西翠口中聽說過這個傳聞。

  這麼說來,史塔德還不知道呢。利瑟爾點點頭,回想起見過魔銃的另一個年輕

  人。

  「賈吉沒有告訴你嗎?」

  「那傢伙是商人,口風很緊。那個蠢材也盡力思考過怎麼做才不會對你不利吧。」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點頭,向剛才護著自己的二人道了謝。看見史塔德的目光追隨著魔銃移動,利瑟爾操縱魔銃,飄到他面前轉了一圈。馬車加快了行進速度,喀啦喀啦地劇烈顛簸。

  「他們的攻勢相當熟練,是盜賊嗎?」利瑟爾問。

  「不太像欸,他們好像太正直了?第一擊失敗又吃了反擊,竟然還不放棄,怎麼看都是不懂撤退時機的雜魚……喂,速度不能再快一點嗎,馬被幹掉很麻煩欸!」

  「這是極限了!」

  「不愧是伊雷文,說服力不同凡響。」

  他原本率領的可是威脅國家的一大盜賊團。盜賊發動過幾次襲擊之後大多就會落網,伊雷文帶領的盜賊團卻能在同一個地盤劫掠無數次。

  對方是不懂得判斷撤退時機,還是執著於這輛馬車不想撤退?這輛繪著公會紋章的小型馬車,看也知道不可能載著什麼值錢的東西。

  「啊,果然要被追上了……不過我們的馬還拖著馬車嘛,這也是當然啦。」

  「停下馬車等於中了他們的計,直接迎擊吧。」利瑟爾也說。

  馬蹄聲逐漸逼近。車廂里的氣氛一如往常,馬車夫卻已經快哭出來了。他拼命催馬疾奔,仍然無法彌補雙方機動力的差距,敵方已經與馬車並行,逐漸包圍過來。

  利瑟爾中斷了思考,向伊雷文使了個眼色示意。

  「我開槍狙擊,麻煩你掩護。」

  「好喔!」

  但他正要站起身,卻遭人制止。

  「太危險了,請待在車廂內,讓我來。」

  「史塔德,我們才是你的護衛呀。」

  「沒關係的。」

  史塔德代替他站起身來,準備打開車廂門。沒想到這委託人會拒絕護衛。

  顛簸的馬車當中,史塔德沒有踉蹌半步,鑽出車廂打開的縫隙往上一爬,三兩下便消失在車頂。靈巧的身段教利瑟爾相當佩服,忍不住看得出神,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辦呢,伊雷文?」

  「他本人都說好了,沒差啦。」

  這些年輕人基本上為所欲為,只要那唯一一人平安,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旁人怎麼想。

  利瑟爾思索片刻,決定繼續將魔銃留在身邊警戒,在原地靜觀其變。既然史塔德不願意,利瑟爾也不好出手,而且考量到他的實力,連掩護都是不必要的干涉。

  「那就交給史塔德吧。」

  「隊長都擊倒一個人了,已經夠啦。不說這個啦,過來我旁邊,那裡很危險喔。」

  背後通往車夫席位的窗口還結著一層冰,伊雷文一邊擊破冰層,一邊叫利瑟爾過來。

  史塔德悄無聲息地在馬車車頂著地,直挺挺站起身來。

  腳下傳來利瑟爾的聲音。這有什麼好介意的?史塔德想道。現在他只是隨心所欲行動,利瑟爾不需要為此負起任何責任。

  啪喀、啪喀,史塔德腳邊逐漸結了冰,仿佛他冰冷淡漠的表情影響了現實中的溫度一樣。凍結的冰將他的雙腳固定在車頂,同時表現了他的心境。

  史塔德睥睨著底下那些策馬逼近、抬頭仰望這裡的匪徒。

  「臭小子,你是公會職員吧!職員特地露臉真是太湊巧啦,咱們的目標就是冒險者公會!」

  「閉嘴。」

  這些人該知道,他們為了這點程度的目的對誰動了手。捲入了無可比擬的至高之人,他們應該領悟自己的罪孽。史塔德以冰刃砍落了馬背上射來的箭矢,不負「絕對零度」之名的眼神緊盯著地面上的罪人。

  只是對上那雙眼睛,渾身仿佛就要凍結,空氣結冰的吱嘎聲宛如幻聽般響起,感受到對方散發的殺意凌駕了敵意,男人們冒出冷汗。

  「你……這個……公會的走狗!」

  一眾男人硬是制住了拒絕前進的馬匹,咒罵著襲向馬車。

  「什麼時候允許你們碰這輛馬車了。」

  冰刃從史塔德手中射出,速度快得看不見,一把一把確實射中了接近馬車的匪徒。

  透明晶亮的冰刃刺在他們的肩膀、腹部,流了血,但死不了。這點程度的痛楚不值一提,男人們譏諷地笑著舉劍,朝馬車襲來——就在這一瞬,他們渾身綻放出鮮紅的結晶,落馬墜地。

  其他騎在馬背上的人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就這麼從渾身遭到結晶貫穿、當場身亡的男人們身邊經過。那是帶血的巨大冰晶,令人毛骨悚然,卻反射著美麗的光彩。

  「下一位請往前。」

  公事公辦的招呼激起眾人心中的恐懼,史塔德手中又喀啦喀啦地凝聚起一把把冰刃。

  「咿……!」

  「膽怯逃跑的傢伙事後別想逃過老子刀下!無論如何都要殺了這條走狗!」

  有人高聲喊道,蓋過了旁人剛出口的悲鳴——那人或許也只是想蓋過自己喉頭湧上的悲鳴而已。隨著那聲怒喝,馬車的行進方向也出現了幾匹新的敵軍。

  史塔德瞥了那裡一眼,沒有問題。

  「前、前方也有敵人過來了!」

  「他說有敵人欸,隊長。」

  「麻煩你繼續前進,前方的敵人我可以從車廂里狙擊。」

  聽見馬車夫哀號般的聲音,利瑟爾以沉穩的嗓音回應。

  但我不想勞煩他出手。史塔德邊想邊高舉冰刃,得快點收拾完背後的匪徒,接著處理前方的敵人才行。

  「隊長,…………」

  「咦,這該怎麼辦呢……嗯……」

  腳底下忽然響起猶豫不決的聲音。

  「史塔德,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是。」

  聽見利瑟爾立刻喊他,史塔德放下冰刃回道。

  這道嗓音被慘叫聲打斷令他不快,他暫時不在敵人身上綻出結晶,只持續牽制敵方,不讓匪徒靠近。

  「現在,某個S階隊伍有兩位冒險者打算以結婚為契機退出公會,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知道。公會長個人持贊成意見,但聽說總部下達了挽留的指示。」

  「史塔德,你本人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這問題令人不解,內容和提問的時機都如此突兀。

  但對於史塔德而言,問題的意圖根本無關緊要,利瑟爾問他話,他該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他心裡只是有一點不滿,現在看不見那雙筆直望向自己的紫晶色眼眸,而且他也想直接聽見這道嗓音,而不是隔著車頂。

  「我認為退出與否都無所謂。」

  「同意S階引退,會不會造成評價降低、不利於你的工作呢?」

  「公會長的個性並不會介意評價問題,對於公會本身我想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影響。」

  「我指的不是公會長或公會……」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側耳聽著那道笑聲,絕對零度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瞳也和緩了幾分。

  襲擊者從前後兩個方向逼近,再過數十秒雙方即將交鋒,但他關注的仍然只有利瑟爾一人。

  「對我來說,重要的只有史塔德一個人的看法而已。這件事對你沒有什麼影響吧?」

  一陣震顫竄過肌膚,史塔德對於情緒所知不多,沒有注意到那是無法抑制的狂喜。持冰刃的手巍巍發顫,他想回答,聲音卻哽在喉頭。初次嘗到的激烈情緒攫住他,他甚至想,是不是無意間遭到了什麼攻擊,才導致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異常?

  「啊……」

  史塔德咬緊牙關,耐住此刻湧上心頭的感受。

  總之必須回答才行,利瑟爾問他話呢,自己該做的就只有回答而已。

  「是……的……」

  他喘氣般從喉間擠出答案,仿佛感覺到利瑟爾回以甜美的微笑。

  「那就欠他們一個人情好了。史塔德,回來吧。」

  他頓時忘了這是疾馳中的馬車車頂,甚至忘了他們正逐漸遭到敵方包圍,史塔德以近乎反射的動作翻身躍進車廂。

  看見眼前沉穩的笑容,他瞠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那人溫柔地握住了他下意識伸出的手,仿佛受到那隻手牽引般,他往前跨了一步,將額頭抵到利瑟爾肩上。再熟悉不過的指尖撫過他的髮絲。

  「我還以為終於要看到面具臉動搖了咧,結果還不是一樣沒表情。」

  「以史塔德的標準來說,已經動搖得很厲害囉。」

  「真假?完全看不出來。」

  史塔德挨在他身上動也不動,利瑟爾也不以為意,逕自打開車廂門板。馬車的速度逐漸減緩,襲擊者已經逼近到咫尺之內。

  眼前是遼闊的草原,遠處可見到一片森林。這裡除了他們和匪徒之外什麼人也沒有,利瑟爾撫摸史塔德的手卻掩住了他的耳朵,罕見地扯開嗓門大喊。

  「西翠先生,拜託你們了!」

  正當一名匪徒舉劍斬向車夫的時候,一聲銳響咻地劃破長空,有什麼東西貫穿了他的腦門。那是一支箭矢,利得足以貫穿男人的頭顱,又消失在後方的草原上。

  同樣的聲音接連響起,每一聲都在匪徒腦袋上開了洞,男人們紛紛倒地。剩下的襲擊者陷入恐慌,但銳響沒有因此停息,直到所有匪徒都倒地不起,周遭才驀地恢復寂靜。

  「多虧你注意到了,伊雷文。我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呢。」

  「嗯,因為這邊是下風處嘛,我也見過那傢伙啦。」

  「注意到氣味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車夫先生,麻煩你停靠到那片森林裡。」

  利瑟爾褒獎似地朝著伊雷文眯眼一笑,從車廂里指向遠處的森林。

  從馬車夫的角度看來,他只知道一群匪徒莫名其妙攻了過來,又莫名其妙全滅,再加上利瑟爾指了個莫名其妙的方向,他連混亂的餘力都沒有,乾脆放棄了思考。

  他這樣沒問題嗎?利瑟爾望著車夫,接著在座椅上坐了下來。

  「所以咧,那傢伙是要黏到什麼時候啦?」

  「請你讓他待到滿足為止吧。」

  這段時間,其實史塔德一直抱著利瑟爾不放,隨著他的動作一起蹲下身來。他跪在地板上,緊緊環在利瑟爾背後的手絕不放開,臉正好埋在利瑟爾腹部的位置。

  這模樣宛如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利瑟爾見狀,伸手撫摸他的頭髮。伊雷文儘管一臉不滿,仍然沒有把他拉開。想起自己掉淚的那一天,史塔德也讓他在那間會客室待到滿意為止,要還他欠下的那次人情,現在也只能忍耐了。

  顧慮到疲倦的馬兒,馬車放緩速度前進,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才抵達森林。

  車廂微微一晃,停了下來,於是利瑟爾拍了拍史塔德的背。利瑟爾站起身,史塔德無論如何就是不離開,抱著他跟了過來。

  「我要下馬車囉,稍微放開一下吧。」

  史塔德黏他黏得不得了,聞言才鬆開手,退開一步,但淡然的視線一瞬也不曾從利瑟爾身上移開。利瑟爾見狀,苦笑著下了馬車。

  看見西翠他們的隊伍站在眼前,利瑟爾悠然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把各位卷了進來。」

  「不會,我們要是不願意幫忙,早就裝作沒看見了,你不用介意。」

  「各位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是為了委託嗎?」

  「是啊。不過那點程度的襲擊者,有那個獸人和絕對零度在場,感覺不需要我幫忙啊,你為什麼求救?…………咦,絕對零度怎麼突然抱住你?」

  「請別介意。」

  也不顧利瑟爾已經和西翠展開對話,史塔德繞到利瑟爾前方抱住他,再次將額頭擱在他肩上安頓了下來,西翠的隊友之間掀起一陣騷動。

  絕對零度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已經逐漸成為傳說,沒想到竟然能看見他像小孩子一樣撒嬌的模樣。明天一定下雨,不對一定是下刀子,說不定現在就有大群飛龍掉下來了——聽見眾人的耳語,走下馬車的伊雷文也點點頭。不難理解。

  「就算你這麼說,現在也沒有比這更令人介意的事情啊。」

  「不,還有更值得你們在乎的事情吧?」

  西翠凝視著史塔德,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環視他們所有人。

  來到距離王都如此遙遠的地區執行委託,不出所料,隊伍里所有成員都出動了。利瑟爾在其中找到了身為隊長的男人,那人走到西翠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先前劫爾受您照顧了。」

  「不,受到照顧的是我才對。一刀沒有生氣吧?」

  「他並不介意,請您放心。」

  我有點生氣,伊雷文咕噥道,利瑟爾則斥責了他一下。

  幸好對方沒有聽見。接下來不曉得事情會怎麼發展?利瑟爾挪動被抱住的手臂,指尖繞著史塔德的髮絲,開口切入正題。

  「不好意思,我聽說了各位的內情……狀況如何呢,爭取到公會的許可了嗎?」

  「還沒有,實在是相當棘手。」

  隊長苦笑著說道,語調中明顯透露出事情並不順利。

  那正好,利瑟爾看向西翠。為什麼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眾人略感詫異,利瑟爾卻假裝沒注意到,重新轉向隊長。

  「多虧您隊伍上的西翠先生出手相助,我們才能得救。謝謝各位。」

  「話是這麼說,但西翠說得沒有錯,你們憑自己的實力也足以迎擊。視狀況而定,旁人甚至有可能判斷你們單方面將我們捲入事件當中啊。」

  「不,憑我們的實力無法脫困,而各位好心對我們伸出了援手,對吧?」

  全場的氣氛倏然緊繃。難道這是把匪徒丟給他們解決,還想逃過罪責的意思?對方的目光多了幾分險色,唯有西翠一個人例外。利瑟爾不是會說那種話的人才對,他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伊雷文挺身站到利瑟爾身側,氣氛一觸即發,利瑟爾卻惡作劇般眯起眼睛,繼續開口說下去。

  「那些前冒險者對公會懷恨在心,甚至刻意伏擊公會的馬車,實在是相當棘手……雖然他們怨恨公會的原因,想必也是自作自受而已。」

  那些匪徒擁有催眠藥的相關知識,不尋常的長槍則是迷宮品。最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明顯是冒險者出身的打扮。再加上敵方事先安排好前後夾擊,代表這場襲擊經過精心策劃。

  既然如此,襲擊者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西翠一行人聽得啞口無言,唯有隊長注意到什麼似地欲言又止。

  「等一下,這——」

  「不過,各位在他們淪為盜賊、敗壞公會名聲之前便成功討伐這些匪徒,不愧是階級S的隊伍。公會對你們一定感恩得不得了吧?」

  「那當然。」

  利瑟爾的指尖敦促般輕扯了一下他的髮絲,史塔德於是頭也不抬地表示贊同。

  「以公會的立場來說,他們絕對不希望這件事曝光,各位說不定無意間掌握了公會的弱點呢。為了封口,他們應該很樂意滿足各位的一點小願望才對。」

  西翠眨眨眼睛,看著利瑟爾,他眉間的皺摺都不見了蹤影。

  利瑟爾保守秘密似地垂下眼帘。史塔德的髮絲碰著他的臉頰,他低下頭,雙唇靠近他發畔,私語般輕聲說道:

  「只是說笑而已,各位別當真。要是這段對話被人聽見,我們會被公會盯上的。」

  「什麼意思?我現在陶醉都來不及了非常忙碌所以什麼也沒有聽見。」

  「那就太好了。」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抬起低垂的眼眸,與站在正前方的隊長四目相交。

  說到這個地步想必已經足夠,接下來就看他如何斡旋了。不過這點應該不需要擔心,他可是S階隊伍的隊長,不可能在緊要關頭選錯了手段。

  他一定會運用這項籌碼。這不是威脅,只需要告知公會有這些襲擊者存在,對方就會主動來討好他們了。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委託請加油哦。」

  「等一下,我想好好跟你道謝……」

  「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是各位救了我們呀。」

  聽見利瑟爾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西翠的隊長便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在他身後,即將與他結為夫妻的女性笑著揮了揮手,利瑟爾也眯起眼睛回以一笑。

  「途中繞道不好意思,我們出發吧。」

  馬車夫聽見了不該聽的話,眼神已經呈現呆滯狀態。利瑟爾也想請他在聽不見對話的地方待命,但落單時萬一遭遇魔物襲擊就糟了,這實在沒有辦法。

  史塔德率先上了馬車,利瑟爾也在伊雷文催促之下扶上馬車的門板。這時,他忽然回頭看向西翠。

  「箭矢的費用,下次我會付給你的。」

  「……不需要。不要讓我講得這麼明白啦。」

  看見西翠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利瑟爾笑著登上馬車。

  從這裡到王都,大約還要兩個小時的車程。史塔德依然貼在利瑟爾身上不肯離開,而且這一次伊雷文也沒在跟他客氣,不必說,一路上自然熱鬧得不得了。

  平安將史塔德送回公會之後,利瑟爾回到了旅店。他事前已經告訴過女主人會離開旅店幾天,聽著女主人那聲「辛苦啦」的慰勞,利瑟爾爬上階梯。

  「我回來了,劫爾。」

  「嗯。」

  他沒有先回自己房間,直接敲了劫爾的門。

  原以為他可能不在旅店,沒想到房裡

  立刻傳來了應答聲,劫爾讓他進了門。從這時間看來,他迷宮應該攻略得相當順利,利瑟爾邊想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事不宜遲,他掏了掏腰包,拿出兩支瓶子。

  「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不是歉禮?」

  「你明明就沒有多驚訝。」

  擺在桌上的是兩支酒瓶,看起來是正常的伴手禮,劫爾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拿生肉送禮的選項由史塔德事先否決掉了。

  他在利瑟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瓶子上的標籤轉向自己,說了聲「謝啦」。看來命中了他偏好的範疇。

  「這種酒你喝嗎?」

  「兩支都喝。」

  成功避開了他不喝的口味,利瑟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何呀,久違的獨處時間享受嗎?」

  「你覺得有可能享受?」

  咦?利瑟爾聽了眨眨眼睛。

  應該不到生氣的地步,但劫爾看起來確實不太高興。他知道劫爾跟自己待在一起並不覺得難受,只不過對劫爾來說,獨自行動才是原本的常態。他原本想,偶爾給劫爾一點時間獨處,也算是讓他喘息一下的。

  「(這傢伙很可能這麼想。)」

  劫爾一手支著臉頰,望著利瑟爾。

  這種完全無用的體貼,以利瑟爾來說還真難得。說到底,他怎麼可能像遇見這傢伙之前那樣過日子?還沒見過眼前這人的時候,自己竟然理所當然地度過每一天,現在想起來他甚至難以置信。

  「……總覺得對你有點抱歉。」

  「不會?」

  利瑟爾道了歉。不曉得他從自己無奈至極的視線里察覺了什麼,劫爾眯起眼這麼回道。「你在鬧脾氣?」聽見利瑟爾這麼問,他回以一笑。

  那雙眼瞳看了過來,略微窺探著自己的臉色。好了,這傢伙接下來要怎麼討好自己呢?想到這裡,劫爾覺得這也還不壞。

  閒談 讀書禁令期間

  由於利瑟爾在大侵襲當中不懂得自重的舉動,劫爾對他下達了讀書禁令。禁止讀書的第一天,三人泡溫泉療愈了疲憊的身體之後,出門到外面用晚餐。

  途中路過一間利瑟爾感興趣的書店,他停下腳步,經過劫爾准許後走進了書店。雖然劫爾要求他發揮高難度的技術,選書的時候只能看書脊,不過利瑟爾還是設法買到了中意的書籍。老實說,只看書名實在難以判斷內容如何。

  「隊長,你現在買了也不能看啊?」

  「如果到其他地方再也買不到這本書,我會後悔的。而且等待一段時間再看也會更期待呀,這樣不是很好嗎?」

  「(胃口吊了半天,萬一內容還很無聊,感覺他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啊,因為平常沒被這樣吊過胃口,而且從來不賭運氣,所以這傢伙不懂啊……)」

  這一天,一行人飽嘗了許多魔礦國名產,睡了一頓好覺。

  讀書禁令第二天,也是啟程回王都的日子。

  他們本來就不打算長期待在魔礦國,想看的景點也全都看過了,已經心滿意足。準備啟程之前,他們繞到冒險者公會看了一下,大多數冒險者好像都還沒從商業國回來,公會裡空蕩蕩的。

  他們只是想參觀洞窟內部的石造建築而已,利瑟爾一行人到了別處的公會總是遭人糾纏,現在沒人正好。他們瀏覽了這個城市特有的委託,悠悠哉哉地參觀過後便離開了,公會職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

  到了那天晚上的野營,利瑟爾就傷腦筋了。平常守夜的時候他總是看書打發時間,現在卻不能碰書。

  身為貴族,利瑟爾時常出席各種典禮,長時間一言不發地久坐、久站都是家常便飯,但在典禮上還可以觀察其他與會人士,或是側耳傾聽旁人的對話。當然,守夜時也不能說沒有任何事可做。

  「(感覺很容易打瞌睡……)」

  若不是排在第一個守夜,說不定會不小心睡著。利瑟爾呼了一口氣。

  偶爾傳來枝葉摩擦的窸窣聲,溫暖的火堆旁邊待起來相當舒適。多虧了賈吉透過伊雷文間接提供的服務,椅子坐起來也舒服得沒話說。

  「(劫爾和伊雷文在守夜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利瑟爾漫無目的地望著眼前一成不變的景色。抬頭一看,總覺得月亮傾斜得比平時更慢了一些。

  「(像是保養刀劍之類的……啊,我也來保養吧。)」

  實在閒得發慌,利瑟爾一次也沒有保養過魔銃,現在卻決定動手保養武器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也只能勤快地擦拭魔銃毫無髒污的表面而已。改裝迷宮品太危險了,這些魔銃是經由王宮首屈一指的魔術研究家之手,改良成可以用魔力操縱的武器,所以不能隨便拆解。

  畢竟之前也喚出了平常不使用的魔銃,利瑟爾將那六把魔銃仔細擦拭了一遍。一下就擦完了。

  「(特訓之類的……劫爾他們不太可能在守夜的時候訓練,他們都是實戰派嘛。)」

  而且魔銃的聲音太吵了。

  「(啊,來推算藥士小姐的回覆藥製程好了。)」

  利瑟爾忽然靈光一閃,從腰包里拿出紙筆。

  基本上,回復藥等藥品的製程因工房而異,這是因為每一間工房都不願外傳自己的秘密配方,利瑟爾他們接取梅狄委託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看見關鍵的製作步驟。在工房裡看見的材料、道具、計算式,想必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只不過,利瑟爾掌握了原本世界的幾種回復藥製作方式,參照這些知識,或許可以從稀少的情報當中推算製程的全貌。他沒有其他圖謀,只是好奇而已。

  「(有沒有什麼板子……)」

  這裡沒有桌子,利瑟爾將墨水瓶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開始翻找腰包尋找替代品。這時候,眼前的森林響起一陣沙沙聲,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

  「…………」

  「…………」

  有個精銳盜賊從一段距離之外的草叢中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片畫著×記號的板子,長長的劉海蓋住了他的眼睛。一個男人孤零零站在林木之間,畫面相當突兀。

  劫爾他們沒有醒來,表示這是其中一個人安排好的吧。

  「我沒有看書哦?」

  對方搖了搖頭。看來禁的不只是讀書,而是接觸知識的一切活動。

  他一直在監視自己嗎?利瑟爾瞥了精銳盜賊一眼。看見他仍然拿著板子,利瑟爾放棄抵抗,將準備好的文具又收了回去。

  「啊,請等一下。」

  精銳盜賊判斷沒有問題了,於是放下板子,正準備消失在黑暗之中,利瑟爾卻出聲叫住了他。利瑟爾微微一笑,總覺得對方臉上唯一露出的嘴唇略微抽搐了一下。

  「反正你都要監視我了,我們不如過得充實一點吧。」

  「……不,我只要有人可以監視就很充實了。」

  「什麼都不做,我會睡著的。賭金由我來準備,如果賭贏了,那一部分的錢當然就歸你所有。好嗎?」

  利瑟爾輕聲說道,小心不吵醒睡夢中的另外二人。他邊說邊拿出紙牌和幾枚金幣,金黃色的光輝排列在扶手上,精銳盜賊的目光也情不自禁飄了過去。

  時間和人際關係不是金錢買得到的東西,既然有機會跟鮮少主動接近的精銳盜賊交談,吝惜這一點錢財反而糟蹋了難得的好機會。

  「(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請教他們。)」

  利瑟爾點點頭,招手示意他過來。

  「能不能請你陪我一下呢?」

  精銳盜賊搔了搔頭,走近利瑟爾,將劫爾和伊雷文稍早坐過的椅子拉了過來。他將椅子擺在稍微傾斜的位置,在利瑟爾對面坐了下來,另一張椅子則擺在二人中間充作牌桌。

  「要賭什麼呢?」利瑟爾問。

  「隨你挑吧。」

  「只有兩個人,那就來賭二十一點吧。」

  利瑟爾將金幣擺到椅面上。

  他將金幣分為兩堆,精銳盜賊和自己這一側各擺一半,這是為了牽制對方。這次利瑟爾做莊,若不預先設定自己的籌碼上限,財產會全被精銳盜賊贏走的。畢竟利瑟爾沒有自信看穿對方的作弊手法。

  「和你對賭實在不敢耍詐啊。」

  「你在說謊吧。」

  利瑟爾乾脆地回道,精銳盜賊聽了只是淺淺一笑,聳了聳肩。

  「大侵襲的時候,謝謝你們幫忙。」

  利瑟爾一邊發牌,一邊向他道謝。

  這次在商業國,精銳盜賊們在台面下大肆活躍了一番。他們原本是佛克燙盜賊團的成員,曾經對商業國造成重大損害,既然往後還要繼續與這些盜賊合作,利瑟爾也想儘早取悅直覺敏銳的沙德和因薩伊。

  這一次利瑟爾硬是賣了個人情給商業國,沙德他們也算是勉強妥協了,結果良好。

  「不用謝啦,那比被首領使喚還要輕鬆啊。」

  「伊雷文不是都放任你們嗎?」

  「偶爾會有無理取鬧的命令。」

  利瑟爾翻開了兩張紙牌當中的一張。

  精銳盜賊瞥了那張牌一眼,沒再要牌便直接攤開了自己的手牌。利瑟爾也翻開了蓋著的那張牌,十七點對十八點,是利瑟爾贏了。

  「首領自己嫌麻煩的事就會丟給我們去辦,但那些事對我們來講根本不只是麻煩而已。」

  「畢竟伊雷文不喜歡多費工夫嘛。」

  「所以啦,比起被叫去做什麼辦不到的事情,這次還比較好。」

  比較好呀……利瑟爾微微一笑,將對方下注的兩枚金幣疊到自己的籌碼上。

  對於這些精銳盜賊而言,除了滿足自身欲望的瞬間以外都是如此吧——比較好,或是沒比較好。若是後者,即使伊雷文下令,他們也不會行動。

  「我在想該怎麼酬謝你們。」

  「啊?」

  利瑟爾一點也不打算讓他們做白工。

  聽見他這麼說,精銳盜賊愣愣地張著嘴巴看著他。有這麼意想不到嗎?利瑟爾邊想邊發下新的手牌。

  「話是這麼說,不過你們想要、我又能給予的東西也不多。」

  再篩選出所有精銳盜賊都會喜歡的選項,候補也所剩無幾。聽見利瑟爾道出的選項,眼前這位不願露出雙眼的精銳盜賊隨手拋下手中的紙牌,笑了出來。

  直到換班之前,利瑟爾他們優閒地享受了一場紙牌遊戲。

  下一個守夜的是伊雷文。利瑟爾一告知這件事,精銳盜賊便瞬間消失無蹤,離開前還不忘帶走自己賺到的金幣,不愧是盜賊。

  結果,利瑟爾拿出的金幣有九成都被他賺走了。其中有幾張牌和利瑟爾記憶中的牌組明顯不符,他果然說了謊。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邁步走向馬車。

  讀書禁令第三天。

  策馬前進的途中,三人發現遠方有一座村莊,於是決定順路去逛逛。去程還不知道得花幾天才能抵達目的地,因此他們幾乎沒有繞道。不過現在時間上還有餘裕,前幾天的旅途當中也一樣,凡是看見感興趣的事物,他們總會停下腳步。

  村莊外圍設有堅固高聳的木製圍欄,看起來是座隨處可見的普通村落。一行人向門口站崗的男村民出示了公會卡,男人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他們一眼,三人就在注目禮之下進了村子。

  「領主……少女……帶走……」

  「憲兵……證據……無法行動……」

  聽見不曉得哪裡傳來的駭人耳語,利瑟爾他們直接離開了村莊。

  他們不想惹上麻煩,而且冒險者對此也無能為力,必須向雷伊報告,請他採取妥善的應對措施才行。三人邊說邊走出村莊,站崗的男人又多看了他們一眼,目送他們走遠。

  那天晚上守夜的時候,利瑟爾也一樣叫來了附近待命的精銳盜賊陪他打發時間。這次來的是一位戴著嘴套、不太說話的精銳,極短髮的造型很適合他。這位精銳盜賊聽話地陪他打牌,擺動雙手跟他溝通,但那雙手慢慢朝利瑟爾越靠越近的時候,他立刻被伊雷文踢飛,不曉得帶到哪裡去了。

  伊雷文沒過多久就回來了,但回來的只有他一個人,實在引發旁人聯想。精銳盜賊沒事吧?

  讀書禁令第四天,是預計抵達王都的日子。

  「欸大哥,你看隊長那樣……」

  「怎樣?」

  伊雷文駕馬與劫爾並行,喊了他一聲。

  沿著伊雷文的視線看去,利瑟爾正以楷模般的姿勢悠哉地策馬馳騁。表面上看起來優哉游哉,實際上速度卻不慢,畫面看起來相當有趣。利瑟爾的氣質和馬匹本身一拍即合,所以才醞釀出這種沉穩的氛圍吧。那匹馬真是選對了,伊雷文忍不住自誇了一番。

  「他是不是有點沮喪啊?」

  「是啊。」

  乍看之下舉止與平時無異,但看在親近利瑟爾的人眼裡,總有一點難以言喻的不對勁。劫爾和伊雷文一路上看著他這麼久,看得出這種「不對勁」其實是心情低落。

  利瑟爾不會隨便博取旁人的同情,如果認真隱藏,他也能將情緒藏得天衣無縫,但劫爾他們並不希望如此。既然不是在政敵面前,利瑟爾也沒有必要特地繃緊神經,因此現在的沮喪是他發自內心的感受。

  「我是開始覺得他有點可憐了啦,但是……」

  「啊?」

  「老實說我更想再凌遲他一下,然後看看隊長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欸。」

  聽見伊雷文一臉認真地這麼說,劫爾覺得這傢伙沒救了。他自己也想過,這麼一來或許能看見利瑟爾不再從容的模樣,但他實在不想成為這種傢伙的同類。

  劫爾嘆了口氣,望著利瑟爾,總覺得那道背影有點失神。雖然不是刻意凌遲他,但劫爾也無意縮短禁令期限。

  「不過,先做好覺悟吧。」

  「啥?」

  「即使我們無所謂,還有些傢伙不能接受啊。」

  那天傍晚,利瑟爾一行人平安抵達了王都。

  他們寄放了馬匹,在原地稍微聊了一下,便看見兩道人影朝這裡跑了過來,是照樣面無表情的史塔德,和被他單手按住嘴巴的賈吉,大概是聽見了傳聞,特地過來迎接他們吧。賈吉看起來都快哭出來了。

  「歡迎回來你沒有受傷吧?」

  「我們回來了,大家都平安哦。好了,放開賈吉吧。」

  「因為這蠢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說要搶在我之前迎接你回城。」

  史塔德淡淡地說完,接著微微挑起了一邊眉毛。賈吉終於重獲自由,他吃痛地遮著嘴巴,低頭露出軟綿綿的笑容,看著利瑟爾說「歡迎回來」……但他也忽然眨了眨眼睛。

  「利瑟爾大哥,那個……你是不是太累了?」

  「如果累了還是立刻休息吧。」

  「謝謝你們。」

  還是被他們注意到了,利瑟爾不禁苦笑。他沒有特別掩飾,但也沒有表現得特別明顯才對,二人卻注意到了他的情緒起伏。利瑟爾帶著謝意,朝他們微微一笑。

  「那我就聽你們的話囉。」

  「賈吉,送他回旅店。」

  「咦,啊……嗯。」

  「不用了,賈吉,你是特地關店過來的吧?」

  「沒關係的……!」

  沒關係嗎?利瑟爾邊想邊邁開步伐,和賈吉一道離開了。

  劫爾他們沒有跟上去,是因為沒辦法跟上去。史塔德擋在他們面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倆,眼神冷得像冰。看見賈吉臨去之際不著痕跡地回過頭來,眼神不知所措地閃爍了一下,伊雷文這才終於理解劫爾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有些傢伙不能接受,指的想必是這二人了。

  「這是報復喔?」

  「大概吧。」

  明明注意到他們沒有跟來,利瑟爾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二人見狀這麼低語道。

  接連幾天坐在馬背上旅行,利瑟爾累了也是事實,但簡而言之,他等於把說明的責任全丟給了劫爾他們。讀書禁令的事情,他總不好開口跟那兩個親近自己的年輕人說,「因為我主動跑去受人操縱,所以遭到處罰了」。

  或許也是對於讀書禁令的一點報復吧。

  「請你們解釋清楚。」

  喀啦喀啦,地面從史塔德腳底下開始逐漸結冰。

  「如果原因出在你們身上我會殺了你們。」

  「話還沒聽完散發什麼殺氣,臭小鬼。」

  眼見伊雷文露出好戰的笑容準備拔劍,劫爾狠狠往他頭上揍了下去,嘆了一口大氣。他會解釋,但責任全都要推到利瑟爾身上。他這麼想道。

  讀書禁令第五天。

  利瑟爾帶著在魔礦國買到的特產,去找昨天前來迎接的兩位年輕人。

  他率先拜訪的是史塔德。關於利瑟爾遭人操縱的事,史塔德只說句「如果這是你的打算,我沒有意見」便淡然接受了,同時他對於自己的情緒太過正直,已經開始計劃暗殺幕後黑手……當然,利瑟爾制止了他。

  「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謝謝你。」

  暗殺計劃遭到阻止,史塔德露骨地醞釀出一股不滿的氛圍。利瑟爾遞給他一個小盒子,他面無表情地接了過來,面無表情地打開,面無表情地將手錶戴到手腕上。但利瑟爾看得出來,他高興得仿佛背後不斷飛出小花,看來這份禮物他相當滿意。

  坐在隔壁的某公會職員,啞口無言地看著史塔德將盒子連著緞帶小心翼翼收藏起來。不論是誰送的禮物

  ,他只看過史塔德殘忍地撕破包裝而已。

  「我本來想要求他們撤回處罰,但你已經接受了對吧。」

  「畢竟這次是我太任性了……但是比想像中還要難熬,我快要撐不住了。」

  史塔德聽了,差點決定動用蠻力讓劫爾他們妥協,聽見利瑟爾又補上一句「但我會加油的」,他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點點頭。可惜的大概只有他的實力不足以挑戰劫爾這一點吧,若非如此,昨天史塔德已經逼他們撤銷懲罰了。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這麼久沒有讀書呢。」

  但是到了現在,雖然對心情消沉的利瑟爾不太好意思,史塔德卻覺得有點幸運。老實說,他甚至覺得暫時維持這種狀態也不錯。

  「劫爾也真是的,罰個三天就夠了吧……不對,原本的期限是十天,他已經讓步了,但是……」

  「我來幫你打發時間吧,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呢?」

  「好呀,不然我真的好無聊哦。」

  我想也是,史塔德心想。

  從剛才開始,利瑟爾便不斷梳理他的頭髮、撫摸他的臉頰,還溫柔地握住他伸出的手,以指尖輕撫。這種感受讓史塔德滿足得不得了,盡情享受寵溺的雙手傳來的溫暖。

  後來,史塔德儘可能挽留了利瑟爾,讓那雙手好好寵愛了一番,然後心滿意足地目送利瑟爾的背影離開公會。

  接下來,利瑟爾走向賈吉的道具店。

  拜訪順序沒有特別的意義,他只是先到距離比較近的那一邊露面而已。

  不論什麼時候造訪,這家店總是開著,此刻道具店當然也在營業中,正好有冒險者從店門口走出來。是來鑑定的嗎?利瑟爾邊想邊扶住正要關上的門板,踏進店裡。

  沒有聽見門板闔上的聲音,賈吉納悶地回過頭來。一看見利瑟爾,他一下子動也不動地怔在原地。

  看見賈吉的眼眶裡逐漸盈滿了淚水,利瑟爾露出抱歉的微笑。

  「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利瑟爾大哥……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史塔德接受了利瑟爾的決定,但賈吉不一樣。即使利瑟爾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這麼做,賈吉仍然不希望他冒險。從史塔德口中問出這件事的時候,他甚至嚇得臉色蒼白。

  「你看,我沒有受任何傷呀。」

  利瑟爾伸手蓋住他發紅的眼皮,為他降溫。淚水漸漸止住了,賈吉吸了吸鼻子,搖搖頭垂下視線,看著這裡。

  「不是……那個問題……!」

  賈吉皺起眉頭,張開嘴,卻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巴。自己究竟想說什麼,又該如何表達比較好?他沉吟一會兒,垂下了肩膀。

  他垂下臉,卻因為身高太高,反而對上了利瑟爾的眼神。利瑟爾緩緩偏了偏頭,敦促他繼續說下去,賈吉便顫抖著雙唇,輕聲說道:

  「你沒事……太好了。」

  賈吉說完羞恥得受不了,就這麼蹲下身來,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單純的孩子說出這種話,威力好驚人。)」

  低頭看著賈吉這副模樣,利瑟爾感慨地這麼想道。

  這句話直刺進他心裡,激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雖然也是他自作自受就是了。利瑟爾撫摸著柔軟的茶色頭髮,重新反省了一次。

  賈吉整隻耳朵都紅了,被他摸著頭,忽然抬頭看向利瑟爾。

  「利瑟爾大哥,你還在禁止讀書的期間呀……」

  「你看得出來?」

  鑑定眼光真是優秀,利瑟爾露出苦笑。他讚賞般緩緩撫過單眼眼鏡的邊框,系在上頭的鎖鏈隨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那個……要不要……在我的店裡看一下書?」

  「不,其實還有人在監視我呢。」

  「在這間店裡面沒有關係的,絕對不會被發現。」

  利瑟爾聞言眨了眨眼睛。「這間道具店就是這樣喲。」賈吉說。

  聽說利瑟爾做出那麼危險的事情,他當然大受打擊,也非常理解劫爾祭出禁令,遏止他下次再做出同樣舉動的用意。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希望利瑟爾受苦。

  「雖然很感謝你的提議,但這件事已經約定好了。」

  果然如此,賈吉苦笑著站起身來。

  「……我就知道,利瑟爾大哥一定會這麼說。」

  「老實說我有點動搖了呢。」

  但一點也看不出來呀,這次換賈吉眨了眨眼睛。

  「啊,對了,店裡進了新的……迷宮書……」

  賈吉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到一半又想起利瑟爾不能讀書,語尾越說越小聲。不過利瑟爾還是請他將書籍拿來看看,賈吉聽了連忙走到店裡的貨架邊。

  看著他的背影,利瑟爾暗自鬆了一口氣。真是好險,他苦笑著想道,剛才真的差點把持不住了。為了掩飾這一點,他買下了賈吉展示在他眼前的所有書籍。

  順帶一提,賈吉收到他送的手錶簡直大喜過望,差點把它供起來膜拜。劫爾猜得神准。

  讀書禁令第六天,深夜。

  橫躺在床上的利瑟爾坐起身,深深吐了一口氣。他無法成眠,手臂渴求著書本的重量,指尖渴求著翻動書頁的觸感,雙眼渴求著文字的形跡。他全身不斷渴望著書籍的氣味、紙頁摩擦的聲音、柔和反射光線的余白,渴望新知。

  像香菸,像戒不掉的毒,書籍明明沒有任何成癮性,為什麼教人如此渴求?他一向不覺得自己鉛字中毒,原來只是此前不必感受到這種癮頭而已。仿佛要揮開什麼似的,他的指尖撫過床單。

  房裡空無一人,利瑟爾在一片寂靜中低語。

  「看來我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沒有理性的男人呢……」

  擁有一頭鮮艷紅髮的人物此刻不在身邊,利瑟爾兀自朝他說了這麼一句,雙腳放下床沿。

  無法遵守約定太丟臉了,但他實在難以抑制不斷湧上的欲望。如果那人能夠對他下令就好了,利瑟爾茫然想道。若他誓言效忠的國王命令他忍耐,明明要他忍受多久都沒有問題的。

  「(不知道他睡了沒有?)」

  利瑟爾站起身,走出房門。黑暗的走廊安靜無聲,不消幾步就抵達了他的目的地。

  他原想敲門,又放下了手,悄悄打開房門。即使如此,房裡的男人還是醒了過來,一臉詫異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怎麼了?」

  至今為止,利瑟爾不曾在夜半來訪,也從來沒有不敲門直接走進他房間,劫爾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利瑟爾露出苦笑,緩步走進房內。

  「沒什麼……」

  正想否認,他又打住了,因為並不是真的沒事。

  他站在床邊,臉上的笑容轉為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見他這副模樣,劫爾不曉得怎麼想,只見他察覺了什麼似地眯細雙眼,正要朝利瑟爾伸去的手又落回床單上。

  「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還有一天吧。」

  利瑟爾不會違背諾言,原本也從不立下無法遵守的約定,這次實在是情況太不尋常了。就連他自己,也從不知道戒除書籍會造成這麼重大的影響。

  「所以,我是來求你原諒的。」

  劫爾不發一語,看著單膝跪在床沿的利瑟爾。

  假如這全是演戲,他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看穿。但說到底,以利瑟爾的個性,他不會為了打破與自己人之間的約定而說謊。他此刻的反應,表示這道禁令效果相當顯著吧。

  看見那張臉龐失去了笑容,他差點忍不住答應了。轉念一想,這豈不正中利瑟爾下懷,於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以你的自制力還忍得住吧。明天關在房裡一整天,就不必讓周遭看見你這副表情了。」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只要女人擺出這種臉,男人大概有求必應的表情。」

  劫爾撇嘴笑道,看見利瑟爾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意,他伸出手,指背滑過那人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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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撥開蓋住臉頰的髮絲,那張臉龐在僅有月光照明的房內清晰可見。此刻他依然不失清靜的氣質,那神情任誰見了都想出手相助。

  「確實,我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原本就想看看利瑟爾不再從容的表情,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劫爾這麼想道,視線一刻也不曾移開筆直望過來的那雙紫晶色眼瞳。

  「那麼……」

  「所以?」

  他語調強硬地打斷了利瑟爾。

  「那又怎樣?」

  劫爾也不打算輕易讓步。

  利瑟爾垂下頭,砰地倒到他蓋著毛毯的肚子上。這傢伙現在真是脆弱到了極點,他低頭看著利瑟爾的後腦勺

  。不過還真意想不到,老實說,他原以為利瑟爾會滿不在乎地度過一整個星期。

  但縱使如此,他仍然確信利瑟爾能夠承受得住。

  很簡單,只要他化身為那位君臨一切的貴族就好了。將意識切換成那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失平靜、清靜高貴的人物,他一定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

  再進一步說,利瑟爾只要開口下令就可以了。他一聲令下,劫爾會立刻撤銷禁令,不會感覺到一絲不滿。

  「所謂的習慣,反覆無數次之後就成了本能吧。」

  利瑟爾躺在他腿上,緩緩轉過臉仰望他。劫爾伸手為他撩起凌亂的髮絲,不發一語地敦促他繼續說下去。

  「對我來說,知識好像就是一種本能。書本是獲取知識的途徑,當然也一樣。」

  利瑟爾沒有下令,而是選擇開口請求他原諒,這是為了維持彼此對等的地位吧。他寧可這麼做,也不願違背二人結束了金錢上的契約,正式組成隊伍時說的那些話。

  劫爾一向覺得,利瑟爾愛怎麼做都隨他高興。但是,面臨難以承受的欲望,他仍然將這件事擺在第一位,劫爾對於這一點並不是麻木不仁。

  「可別忘了你現在這種感覺。」

  「我真想早點忘記。」

  看見利瑟爾露出困擾的微笑,劫爾也帶著諷意笑了。

  「我們看見你被人支配的時候,就是這種心境。」

  利瑟爾聽了忽地瞠大雙眼,接著笑了開來。終於懂了?看見他臉上打趣的笑意,劫爾啪地拍了他柔軟的髮絲一下。

  「那你再不快點放我自由,我就要壞掉囉。」

  聽見利瑟爾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劫爾嘆了口氣,仰頭看向天花板。

  這人總是這樣,他在心裡嘀咕。才剛說出一點真心話,馬上被他奪走了主導權。劫爾所認識的利瑟爾,總能在最後貫徹自己的意思行動。

  果然贏不過這傢伙。他顫動喉頭笑出聲來,低頭望進那雙噙著甜美月光的眼瞳。

  「我看你總有一天,會變成一條取食知識維生的魚。」

  低沉的嗓音輕聲道出這句話,與曾幾何時的對話似曾相識。

  利瑟爾接著拋出同樣的問句,劫爾的答案卻與當時不再相同。接著,他開口解除了讀書禁令,於是利瑟爾躺在他腿上,像是終於恢復呼吸似地吐出一口氣,綻開的那道微笑美得懾人心魄。

  隔天。

  「隊長為什麼待在大哥房間啊……咦,啊——!你怎麼在看書!」

  「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停不下來啊。」

  「不是啦,還說什麼停不下來!明明就還沒過一個星期,我就說大哥你太寵他了啦!」

  縱使伊雷文這樣大呼小叫,利瑟爾還是瞧也沒瞧他一眼,自顧自地讀著書,根本分不清他有沒有注意到伊雷文。床頭柜上堆滿了書,書堆甚至溢流到了床上。

  這反作用力還真是驚人,劫爾心領神會般兀自點點頭。這麼說來,利瑟爾剛到這邊的時候,也曾經窩在房間裡大量讀書,那說不定也不是為了吸收知識,而是因為太久沒啃書,餓過頭了。

  「難得我還想說隊長差不多忍到極限了,滿心期待地跑過來欸!唉唷……破壞隊長那副從容架子的機會都白費了!」

  「你來晚了,要是昨天過來就能看到你想看的景象囉。」

  「啥?」

  伊雷文張口結舌地看向劫爾。眼見劫爾毫不理會他的反應,逕自走出房門,儘管慢了半拍,伊雷文還是立刻追上去連珠炮似地逼問:

  「什麼你這樣講是什麼意思?!真假?!他哭了?!生氣了?!還是哭了?!到底怎麼了?!」

  他實在激動過了頭,女主人扯開嗓門訓了他一句「不要吵」。伊雷文的說話聲才停止一會兒,又馬上繼續問下去,免不了又惹來女主人一頓罵。那陣說話聲漸行漸遠,利瑟爾卻渾然不覺,幸福地沉浸於閱讀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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