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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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習場位於校區當中,占地卻相當寬廣。場地周邊有觀眾席般的座椅環繞,構造像一座沒有屋頂的競技場。從演習場的用途看來,那些座位應該是供訓練時觀戰之用吧。當然,現在除了利瑟爾他們以外,觀眾席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想到連負責監視、預防突發狀況的教職員都沒有,這點讓他們有點意外,不過有負責帶路的那位教師在場也足夠了吧。冒險者公會不可能派出容易失控的人選,學生們也會聽從教師的指示,因此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狀況也能立刻控制下來。「不愧是騎士學校的學生,只是稍微比劃一下就這麼有氣勢。」劍戟聲連坐在觀眾席上都聽得見,順著利瑟爾他們的視線望去,候補生們正三三兩兩在演習場上過招。「明明是實戰還要熱身,真的是喔……」「這是為了不讓他們找藉口吧。」伊雷文把腿蹺在前排的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望著演習場說道,同樣環抱雙臂看著他們練習的劫爾開口回答。說得直白一點,這次的目的是挫折學生們的傲氣,不能留下任何一線希望,讓候補生們推說打輸只是因為身體活動得不夠。看見三人泰然自若的態度,候補生們的鬥志愈發高昂。「嗯……要是只有我一個人迎戰,可能有點勉強呢。」「萬一被包圍的話。」「隊長喔……我是不覺得你會輸啦。」伊雷文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哈哈笑出聲來。不過利瑟爾沒放在心上,反而沒想到伊雷文這麼肯定自己的實力。從候補生過招的模樣也看得出他們的實力,公會為求確實,將委託對象限定為高階的冒險者也相當合理。若是與魔法師交手自然另當別論,但萬一遭到數名劍士圍攻,利瑟爾也沒有自信能戰勝。利用魔銃出其不意倒是有勝算。「劫爾和伊雷文呢?你們怎麼看?」「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三兩下就收拾掉啦,輕鬆簡單。」「那真是太可靠了。」我想也是,利瑟爾露出微笑尋思。光是與他們二人交戰,想必已經足以擊潰學生們的自信。但戰況若是太過一面倒,反而給了候補生們正當化這次敗仗的藉口,讓他們以為「只是對手太強大而已」。難得接到來自公會的指名委託,利瑟爾也想做到盡善盡美。最確實、也最簡單的方法,大概是不派劫爾出場,讓伊雷文一個人和學生們比試吧。不,這好像太惡質了,總不能害他們挫敗得再也無法振作。「畢竟也沒看見適合的孩子……」「什麼?」「不,沒什麼。」看見劫爾詫異的眼神,利瑟爾搖搖頭,隨即重新看向底下眾多的候補生。必須讓他們捨棄多餘的自我,只留下為國效命的心,力道還真難拿捏。利瑟爾這麼想著,目光掃過分散在演習場各處,專精魔法的幾位學生。為了這一天,他們想必已經準備許久。「總之,為了回應他們的期待,我們就按照常態迎戰吧。」利瑟爾點了一下頭,望向劫爾他們。「專精魔法的孩子由我負責,其他人就拜託你們了。」「你不是不打算用槍?應付得來?」「如果攻過來的只有魔法,我沒有問題的。」「聽你這樣講,還不如我們兩個直接應付所有人還比較放心欸。」「我都說沒問題了。」世界之間的差異太小了,這一點時常被他們遺忘,不過戰鬥相關的魔法其實是利瑟爾那一邊的世界發展得比較興盛。只是利瑟爾總是仰賴魔銃作戰,僅使用最小限度的魔法,所以劫爾他們難以判斷利瑟爾的魔法是否有效,而且利瑟爾本人也常說自己的魔力量並不算特別豐富。「嗯,既然這傢伙這麼說,那就沒問題吧。」「可是喔……」劫爾他們明白,利瑟爾凡事以自保為優先,既然說沒問題,那就表示他辦得到。那就好,劫爾於是點了頭。但伊雷文不一樣,即使知道利瑟爾說的不會錯,他還是難免擔心,看見劫爾的反應,他鬧起彆扭來。利瑟爾見狀苦笑,從位子上站起身。在教師的號令之下,學生們已經開始在下方整隊,看來暖身結束了。「我們走吧。」「嗯。」「好喔!」在候補生們銳利的目光當中,利瑟爾一行人走下觀眾席,踏上演習場。同時,教師則轉而走向觀眾席。「請各位不要忘記了。」經過他們身邊時,他特地再叮囑了一句,指的是一行人抵達騎士學校時提及的條件吧。不讓學生受到斷絕騎士生涯的傷害,除此之外沒有限制。利瑟爾朝他微微一笑以示答應,接著站到候補生們面前,緩緩偏了偏頭。「我們即將成為各位的敵手,你們面對敵人卻連手都沒有放到武器上,真是有禮貌的好孩子呢。但我想以各位的實力,還不足以正大光明決戰才對。」氣氛瞬間緊繃。鮮少看見利瑟爾這樣挑釁小朋友,劫爾詫異地蹙起眉頭,伊雷文則興味盎然地吊起唇角。話雖如此,若是學生們沒有使出全力,這場演習就失去意義了,也難怪利瑟爾要出言挑釁。這群候補生的眼神里透露出些微憤怒,但他們面對劫爾依然毫不退縮,這點令人敬佩。利瑟爾這麼想道,豎起了三根手指頭。「不設限制的話各位太可憐了,我們先訂下規則吧。請各位選擇要跟我們之中的哪一個人交手。」他收起一根手指。「我只和專精魔法的同學交手,專研魔法,又不打算選擇其他兩人的話請便。這裡最有勝算,推薦各位選擇哦。」推薦人家來打自己做什麼,劫爾嘆了口氣。利瑟爾不以為意,又收起第二隻手指。「如果想體驗遭人貶低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是什麼感覺,請選擇這邊的伊雷文,對於鍛鍊精神強度非常有幫助……如果你沒有挫折到一蹶不振的話。難度也比劫爾低。」伊雷文喜歡逼迫故作從容、裝腔作勢的人屈服,而且樂在其中,面對這群自尊高傲的候補生,不可能以劍技擊敗他們就算了。正因為察覺這一點,利瑟爾才會如此說明。他並沒有要求伊雷文該怎麼做,這句話反而允許他為所欲為,伊雷文的雙眼極其愉悅地彎成兩道月牙就是最好的證明。「最後……」利瑟爾收起最後一隻手指頭,靜靜放下手臂。「如果想要看見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超越的高牆,推薦選擇劫爾。別擔心,他只會使用木刀,而且很懂得拿捏力道,會是很好的經驗哦。」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對於候補生而言,利瑟爾這席話除了嘲弄之外什麼也不是。以他們不可能獲勝為前提,連奮鬥都不允許,還沒交手就一口咬定他們會徹底落敗。而且學生們以真劍應戰,劫爾卻用木刀,這評價實在太瞧不起他們了,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多了幾分險惡。「大哥,你的木刀是啥,迷宮品喔?」「普通的木刀。太輕了,認真揮下去會折斷。」「啊……」二人毫不在意候補生們的反應,逕自閒談起來,利瑟爾露出苦笑。將木刀交到他手上的時候,劫爾表情微妙,心裡當然不太情願吧。不是因為要他讓步,而是因為他對於劍一向特別講究。順帶一提,劫爾現在手上握的已經是第三把木刀了。第一把他正準備揮下去的瞬間刀柄就碎掉了,第二把則是在剛揮完的時候從根部折斷。這都是騎士學校的所有物,他們也已經賠償完畢。「多少人同時攻過來都沒有關係,不論各位利用什麼手段,我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要挑戰幾次都是你們的自由。」不顧劫爾他們在一旁悠哉交談,利瑟爾俐落地完成了必要說明。他將頭髮撥到耳後,思考有沒有漏掉什麼事情。不過想到的時候再提就可以了吧,他點點頭。專精魔法的學生們一直盯著這裡瞧,似乎在集中精神,利瑟爾朝他們露出微笑,抬起雙手。「好,開始吧。」他拍響雙手,演習隨之揭開了序幕。拍手的同時,一陣業火朝他襲來,利瑟爾眨了眨眼睛。劫爾和伊雷文朝左右散開,從他們的位置立刻開始響起劍戟相擊的聲音,利瑟爾在周遭的火焰包圍之下,豎起耳朵靜靜傾聽。熊熊烈火發出轟鳴,被擋在結晶拼湊成的透明圓頂之外。雖然無法擋下龍的火息,不過擋住這點程度的魔法簡直是輕而易舉。沒想到火焰其實相當美麗呢,利瑟爾心想,指尖輕彈其中一片結晶。下一秒,席捲周遭的焰火瞬間散逸無蹤,留下飛散的火粉。同時,光之結晶有如雪花般飄落,利瑟爾佇立其中,髮絲輕輕飄揚,目光追著結晶的光輝望去。「雖然比起她們的魔法遜色不少,但還算成功吧。」回想起住在某座森林裡的美麗女子,他喃喃說道,這句低語沒有傳到候補生耳中。從來沒見過的魔法、神秘的光景,學生們仍然保持(繼續下一頁)

  警戒,卻看得入迷。「(所有人都來了吧。)」利瑟爾看向包圍自己的那五位候補生。專精魔法的候補生屬於少數,看來他們全都選擇與利瑟爾交手,是認為有機會取勝,還是……?「開戰的瞬間已經完成了詠唱,看來有的同學相當精明呢。」「你也一樣吧。」「我是冒險者呀。只是覺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孩子居然能做到這樣,令人有點意外而已。」隨後,火焰箭矢從利瑟爾正後方襲來,他以一陣風將之抵銷,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候補生們的攻勢雖然毫不間斷,卻不曾全體同時發動攻擊。看來這不是出於戰略上的考量,而是在背地裡悄悄準備些什麼。這是值得嘉許的策略,反過來利用了利瑟爾不會積極發動攻擊這一點。他們的合作攻勢連續不斷,不僅不留給敵方任何思考的空檔,還能同時構築其他魔法,技巧相當優秀。「(雖然我注意到了。)」他們碰上的對手太不湊巧了。利瑟爾不必探測魔力,便能從他人情緒微妙的變化看出背後的企圖,就連某位人稱魔法師巔峰的魔物使構築的魔法,利瑟爾都能夠解析,他不可能沒注意到學生們的計謀。話雖如此,他也只能預測那是大規模的魔法,無法得知詳情。「(一瞬間看見的魔法陣應該是指定範圍……不,指定對象?隱藏得真巧妙。)」一隻土塊構成的手臂從利瑟爾腳邊伸出,抓住了他的腳。下一秒,那道理應被抓住的身影卻消失不見,一支水長槍由上往下貫穿了那隻手臂。幾步之外,仿佛光線扭曲一般,利瑟爾的身影一晃,悠悠浮現。「……之前就聽說冒險者常常使用獨創的魔法……」「但這根本不只獨創而已……」候補生們皺著眉頭小聲說道。不得不承認,在此之前他們的確看輕了對方,認為他不過是個區區的冒險者。沒想到這個人居然創造了如此高超的魔法。「你為什麼不主動攻擊?」這是什麼意思?學生們高聲問他。魔力構築不受打擾自然是求之不得,但他們不可能甘於受人蔑視。「我在等你們呀。」「什麼……?」「你們一直在策畫著什麼吧?既然都要交手了,我等著見識各位的全力呢。」關於候補生們正著手準備的魔法,利瑟爾沒有指出細節。萬一說得太明確,導致他們中止魔法,那就太無趣了。利瑟爾還沒有注意到魔法本身,而他一旦發現,魔法被他解除就糟糕了——他必須引導學生們這麼想。「(沒錯,你們得動作快點才行。)」要施展這種大規模的魔法,所有候補生肯定都是共犯,萬一人數減少,魔法無法發動就傷腦筋了。利瑟爾一邊擋下牽制他的魔法,觀望了一下一段距離之外迎戰的劫爾和伊雷文。「我也忘了交代他們別把候補生全數擊倒……」希望他們不要做得太過火。利瑟爾露出苦笑,重新面對眼前的候補生。伊雷文笑了,眼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與侮蔑。「輸成這樣,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小鬼也差不多該學乖了吧?」他頭也不回地擋下背後揮來的劍刃,順勢將劍柄往背後那名候補生的肚子捅去。強烈的衝擊令人窒息,對方的動作停止了一瞬,伊雷文這才終於回過頭,鮮艷的紅髮在半空一晃。他煩悶地以手背撥開慣性之下朝這邊揮來的劍,往對方那隻痛得按在腹部的手上狠狠一踹。那名學生被踢倒在地,這才恢復了止住的呼吸,激烈地咳了起來。伊雷文看也沒看他一眼,躲過立即朝自己刺來的劍,抓起對方的襟口。「對於其他人來講,你們的價值就是垃圾啦,雜魚。」「什麼……!」另一個方向又有劍刃砍來,伊雷文提起手中那名學生,往那個方向擋住攻擊。看見自己的同學突然出現在眼前,揮劍的候補生瞠大眼睛,連忙停止攻勢。伊雷文大笑出聲,被他抓住的那名候補生情急之下踏穩腳步,揮劍反攻,伊雷文一揚手將他扔出去,阻止他回擊。「你是有什麼意見喔?」候補生倒臥在地,憎惡的目光往上直盯著他。伊雷文耍弄著手中的劍,輕佻地問道。「——冒險者就只會做出這種卑鄙的勾當嗎!」「這跟你們實力太弱有啥關係?是沒差啦,你們就去跟那邊那個老師哭訴啊,『討厭啦人家輸了,都是因為對手太卑鄙了啦』,去啊。」五名候補生圍在他周遭,伊雷文挑釁地抬起下巴。「叫你們去啊,還不去?你那句話不就是這個意思?喂,我在問你們話欸,回答啊?」他眯細了狹長的瞳孔,滿是嗜虐色彩的目光一個個掃過候補生們。一股惡寒遍及全身,但是面臨此等羞辱,候補生們仍然憤怒地咬緊了牙關。他們應該懷著正義感面對奸佞之人,但心中湧上的排斥感卻足以凌駕這種堅持,他們差點別開視線。眼前這名獸人,與自己的目標處於完全相反的極端——所有學生都切身感受到這件事,踩穩腳步抑制退後的衝動,使勁握住劍柄。「我們的確比你弱小……但沒有人會因為這樣,就原諒你那些卑鄙的行為!」「不愧是貴族欸,最擅長正當化自己的行為了。我看那把劍你們也用不來,乾脆把它丟了,靠一張嘴活下去就好啦?」伊雷文手中仍然拿著劍,靈巧地拍起手來,候補生們見狀怒吼。「這不是正當化!貫徹正義是我們的榮耀!」學生們仿佛忘了這是演習,奮力朝伊雷文砍去。眼前這個人不是擁有「最強冒險者」別名的一刀,他們不可能輸給一個區區的階級B冒險者。面臨氣勢高昂的吶喊、席捲而來的攻勢,伊雷文沒有舉劍便直接避開。眾多候補生雖然同時揮劍,卻合作無間,彼此互不干擾,可見他們下了多少苦功練習。要是普通的冒險者,已經吃了他們好幾刀也不奇怪。但伊雷文不是普通的冒險者。他奇蹟似地避開斬擊,俐落得甚至教旁人誤以為那是輕而易舉的行為。攻擊對象從眼前消失,候補生們一時間有所動搖,伊雷文鑽過劍刃之間的縫隙,舉劍砍向其中一人。「啊,好像不能做得太過火喔?不然隊長會生氣。」「……!」劍尖倏地靜止在眼前,候補生不敢動彈。劍刃幾乎碰到肌膚,不允許他輕舉妄動。伊雷文瞄了利瑟爾一眼,確認他沒有看著這裡,才笑著說了聲「好險」,伸腿掃過僵在原地的候補生腳邊。儘管體型纖瘦,伊雷文的踢擊卻相當強勁,候補生承受不住攻擊,被踢倒在地。「雜魚不管說什麼都只是滑稽而已啦,好啦好啦你們說的都對喔?」雙岔的舌頭舔過帶笑的嘴唇,伊雷文狠狠踩上倒地學生的肩膀,將他整個身體踏在地面充作人質,周遭的其他候補生於是不敢出手。竟敢踐踏未來的騎士,這是何等暴舉。候補生們因屈辱而顫抖,被踩在地上的候補生也痛得表情扭曲,凌厲的視線瞪著上方睥睨自己的對手。鮮艷的赤紅晃過半空,他手中咻咻耍弄著其中一把雙劍,劍刃沒反射出半點光芒,仿佛由暗夜凝聚而成。「來啊,你說說看啊。」伊雷文開口,那嗓音蘊著蠱惑的色彩,仿佛將人緊緊捆縛。「動不了卑鄙的我一根寒毛,你就被踩在腳底下瞧不起,說說看啊,剛剛那個不是正當化,是什麼?」「榮……」「你認真的喔,真的要說自己貫徹正義,結果在人前暴露出這麼難看的樣子?你好意思喔?在你應該守護的國民面前抬頭挺胸這樣宣告,把正義貶得一文不值……」他彎下身子,凝視著躺在地面的候補生,雙唇勾勒出深深的笑意。「……然後讓所有人對騎士幻滅?」伊雷文咯咯笑著這麼說,候補生聽了錯愕得啞口無言。不可能,他們多想立刻這麼否認。這些候補生以成為騎士為目標,無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他們胸中的榮耀與正義都不會改變。這才是騎士的存在之道,他們一直如此相信,學校也是這麼教導他們的。結果,人民卻因此對騎士幻滅、失望透頂?自己應該沒有做錯才對,但是一介被冒險者踩在腳下的騎士所宣揚的正義,真的能夠打動萬民嗎?有人會對這樣的騎士產生憧憬嗎?自己這麼做,難道不是一種玷污榮耀的行為?「唉呀。」伊雷文無趣地嘆了一聲,但原本確信不疑的信念在候補生們心中逐漸崩毀,他們沒有聽見。學生們呆立原地,甚至忘了舉劍攻擊,伊雷文抬起頭,準備再來個落井下石。「哇靠……」這時,他卻突然對上了利瑟爾的視線。伊雷文粉飾太平似地放開了踩在候補生身上的那隻腳。「這也不算做得太過火吧,好戲現在才開始咧。隊長太寵小朋友了啦。」仿佛沒了興致似的,伊雷文反芻著視野中那雙唇瓣所道出的話語。(繼續下一頁)

  看見利瑟爾安穩擋下了魔法攻勢,他一邊佩服,一邊舉起一隻手道歉,利瑟爾這才移開目光。真是的,隊長就是太溺愛小孩子了,伊雷文在他視野之外嘟起了嘴唇。面對對手突如其來的變化,候補生們啞然窺探著這裡,但伊雷文完全失去了對他們的興趣,靈巧地將手中的短劍又轉了一圈。「少熱衷於這種隨隨便便就會動搖的信念了,雜魚。」儘管是劍技之戰,劫爾周遭卻聽不見任何劍刃相擊的聲音。這是當然的,因為遭受攻擊的一方用的是木刀,一般在交手的瞬間,他的武器就該斷成兩截了。但奇蹟似地,持木刀的那一方卻占了壓倒性的優勢。木刀確實承受了斬擊,卻沒有被斬斷,反而將對方的劍刃滑開,下一瞬間猛力朝著手持真劍的對手揮下。那人幾乎沒有從原地移動半步,淡然應戰,一一擋下攻來的候補生,姿態如此從容。「……這就是一刀的實力嗎……」劫爾平時容易給人靠蠻力作戰的印象,但他的劍技其實相當高超,眼前的光景將這一點展現得一清二楚。他甚至消去了學生們放出的魔法,而木刀卻毫髮無傷,那些魔法縱然無法成為攻擊中的主力,也已經擁有相當的威力了,足以證明他的技巧。也許是木刀用得煩了,劫爾偶爾也會抓起候補生扔到一邊,每個人看了那飛行距離都不寒而慄。「對了,那傢伙在做什麼!」一位候補生高聲喊道,他已經受了劫爾一擊,正按著發麻的手臂。另一位同樣按著側腹,痛得說不出話的候補生伸手指了個方向。「該不會又跑到哪裡發呆……」據傳那位候補生是騎士學校史上最優秀的劍士,身懷絕技,甚至足以打贏現役的騎士。「嗚……我要回家……」那名候補生正倒在劫爾腳邊嚎啕大哭。原本老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從來不表露情緒的他已經消失無蹤。原來那傢伙還會哭、我反而安心了……同學們各種一言難盡的視線紛紛匯聚過來。「(真礙事……)」劫爾低頭看著腳邊筋疲力盡的候補生,一邊滑開旁人揮下的斬擊,接著木刀順勢打在對方肩上。那位學生手中的劍被打落在地,急忙退後。在劫爾看來,剛才那位候補生和地上大哭的候補生都差不了多少。他們都還年輕,以這年紀來說已經算相當努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他不可能知道躺在腳邊的是百戰百勝的天才劍士,因為吃了他一擊就敗下陣來而大受打擊。「(看來他應戰得比想像中從容。)」劫爾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側眼打量著利瑟爾的狀況。這也不奇怪,看著他悠然擊潰襲來的魔法,劫爾在內心點頭。足以預測對方攻擊的思考力、不須詠唱即可連續構築魔法的集中力,還有他暴力的魔力展開方式,能夠將構築完畢的魔法囤積起來,留到使用時機再施放。利瑟爾懂得針對實戰場合運用這些技術,而眼前這些孩子只會施放自己學過的魔法,他不可能陷入苦戰。「(沒有主動攻擊,表示他在拖延時間。沒跟我們說,表示他在等的是對方。難道是學生在構築什麼魔法?)」既然如此,還是別太早分出勝負比較好。不論如何,劫爾目前為止下手很輕,疼痛消退之後候補生都能再次揮劍攻來。「(別因為有興趣就主動中招啊。)」大侵襲的時候,他才做過類似的事情,還被罰不准看書,利瑟爾不可能忘記。那就表示這一次讓魔法發動也沒有大礙,或者發動了反而對我方有利。再不然就是表示,即使有什麼危險,以劫爾他們的實力也足以破壞魔法吧。雖然他也覺得,利瑟爾應該在事前先說好才對。「你們就好好拿出能滿足那傢伙的東西吧。」雙唇勾勒出幾不可見的笑意,劫爾揮刀打落了四面八方同時襲來的劍刃。「雖然他們的體格跟你差不多,但你對小孩子做得太過火囉。」看見伊雷文舉起一隻手,利瑟爾也揮了揮手回應,接著看向忽然停止攻勢的候補生們。看來準備完成了,利瑟爾也解除了環繞著自己的魔力護盾。其中一位候補生朝天施放魔力,「砰」一聲,爆炸聲響徹整座演習場,場上的所有候補生都停下了攻勢,退開一段距離。「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不會。」一位候補生走向前方,利瑟爾朝他露出柔和的微笑。宛如風暴止息一般,演習場上頓時鴉雀無聲。剛才和利瑟爾交手的候補生腳邊亮起了光芒,魔法陣的白光照亮了他們的身影,演習場上所有候補生腳下也接連出現了同樣的法陣。「感謝你願意正面接招。」利瑟爾他們三人腳下也倏地浮現了魔法陣。照亮學生們的是潔白光輝,他們的魔法陣顏色卻正好相反,是絕不蘸染任何色調的漆黑。黑色光點飛舞而上,拂過利瑟爾的臉頰。「分開我們雙方的對象指定……既然你們必須指定自己,表示這不是普通的攻擊魔法囉?」利瑟爾說道。察覺劫爾他們以視線徵詢是否要破壞魔法,他稍微舉起手加以制止。這時候,伊雷文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劫爾的方向。怎麼了?利瑟爾往那邊一看,原來如此。他的衣擺在魔力的流動中飄揚,漆黑的身影搭配同色的魔法陣,情景真是一言難盡。「(嗯……好適合哦。)」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降臨人間了。伊雷文鼓起臉頰,努力憋住不噴笑,利瑟爾則是佩服地頻頻點頭。劫爾見狀大概也領會了他們的意思,只見他無奈地別開視線。「我們今天是為了確實奪得勝利才站在這裡,這個魔法就是為此誕生。」候補生沒發現利瑟爾他們的玩笑,繼續開口說下去。「只依靠強力的攻擊魔法是無法確實獲勝的,今天與各位交手之後,我們更確信這個猜測沒有錯。」「那真是我們的榮幸。」利瑟爾粲然一笑,瞥向教師的方向。他滿臉驚訝,但仍然保持旁觀,看起來魔法並沒有影響到他。這個複雜的魔法由候補生們擅自施放,不僅動員多人,還必須消耗大量魔力,集結所有候補生的魔力才能夠施展,毫無實用性可言。正如他們所說,這只是為了今天這個瞬間而準備的魔法吧。「我們本來希望能正面打倒各位的。雖然很不甘心,我們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實力無法與各位匹敵。」「你的意思是,用這個魔法就能夠逆轉情勢?」「沒錯,一定可以。」他堅定地點頭。他們自從懂事以來,便以這個理念為目標,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對於騎士來說,這是比生命更有分量、更高尚的信念,這就是他這麼說的根據。「這個魔法能夠分辨『忠誠』的真偽,為真正忠誠的一方帶來勝利。」聽見候補生如此凜然宣告,利瑟爾什麼也沒說,只是眼中多了幾分笑意。忠誠是騎士的原點,也是冒險者不可能擁有的信念,這種手段甚至可說是卑鄙了,真虧他們想得到。不過,即使被斥為卑鄙小人,候補生們一定也已經做好覺悟了。沒想到能將「忠誠」這種抽象的概念使用在魔法上,連利瑟爾都不禁佩服。他曾經在書上看過籠統的情報,據說世上存在只有擁有真正忠誠的騎士才能夠使用的魔法,候補生們是不是應用了這類魔法的概念?非常有意思。視野一隅,一旁觀戰的教師稍微皺起了臉孔。這事態發展或許令他不安,校方並不希望冒險者在這場演習中敗北。「我有問題想請教你。你所謂的忠誠,對象只限定為那座壯麗王宮當中的國王嗎?」「……不,只是每個人心中懷抱的忠誠。當然,我們宣示效忠的對象是這個國家的君王。」對於候補生來說,這個問題難以理解,不過劫爾和伊雷文一聽就明白了利瑟爾提問的用意。「我們這一方只有三個人呢。」「並不會因為人多勢眾就比較有利。這個魔法會公正地區別忠誠心的真偽,較靠近虛假的那一方,會被封住所有的動作無法動彈。」「然後各位就趁這時候圍攻我們?」「怎麼會呢,屆時就當作勝負已分吧。」候補生們確信不疑,魔法發動的同時,等於確立了他們的勝利。說不定真是如此,利瑟爾笑了出來,神情依舊沉穩,沒有半點焦急。「對於各位而言,這個魔法或許太蠻不講理,但還是請接招吧。」「這個嘛……」劫爾和伊雷文仍然握著出鞘的劍,泰然自若地站在魔法陣上,沒有開口干預,表示利瑟爾想怎麼做都隨他高興吧。「(但是……)」對於他人如何衡量忠誠的真偽,他沒有興趣。即使有人說他的忠誠是錯誤的,利瑟爾的忠心也不會因此動搖,而且他深深明白,自己唯一的君主也希望他維持這種態度。「我們就試試看吧。」(繼續下一頁)

  但是,這樣未免太無趣了。聽見利瑟爾意料之外的回答,候補生挑起了一邊眉毛。「冒險者當場起誓的忠誠,以及你們所信仰的,只有憧憬的忠誠。我們就來試試究竟哪一邊才正確吧。」「你要挑戰這場勝負已定的較量?」「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呢。」對於候補生們而言,這是嚴重的侮辱。利瑟爾眼前的候補生咬緊牙關,倏地舉起一隻手往後退去,下一秒,魔法陣散發出更加強烈的光芒。利瑟爾望著視野中飛舞的漆黑光點,一邊伸出指尖撥弄一邊思考。他一個人獨自對自己的王宣誓效忠恐怕還不夠,否則這個魔法就不必以所有人為對象了。「劫爾、伊雷文。」既然如此……他看向一段距離之外的二人,耳語般的嗓音確實傳到了他們耳中。二人都看向利瑟爾,伊雷文一副「什麼忠誠,真是莫名其妙」的表情,劫爾則是皺著臉,像在說自己與矯揉造作的忠誠無緣。就算他們賭輸而遭到魔法攻擊,那也無所謂。這群候補生使出的魔法不可能比某位大侵襲的幕後主使者還要強大,劫爾他們一定能加以破壞。這註定無法成為一場賭博,只會以遊戲告終。既然如此,嘗試看看也別有樂趣。「請你們儘可能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利瑟爾靜靜展開雙臂,宛如貪婪的聖人,意圖將所有渴望的事物納入掌心。臉上的微笑高潔肅靜,他凝視著那二人,紫水晶般的眼瞳加深了高貴的色澤,散發出冷硬的光彩。瞳眸里映著漆黑的光點,而雪白的光點沉落其中,那雙眼睛此刻蘊藏的印象,教所有人都不禁渴望它能映照自己的身影。插圖p079在魔法陣發出強光之前,那道嗓音凜然響起,澄澈透明,像一片寂靜當中落下的水滴。「 向我起誓。 」劫爾和伊雷文立刻單膝跪地,他們近乎反射的動作比那道嗓音傳入耳中還要更早、更快。二人仍然握著手中的劍,各自以相應的姿態宣示自己胸中的忠誠。瞬間颳起一陣強風,漆黑的魔法陣散去了光輝,逐漸消失。全場唯有利瑟爾一人依舊佇立原地,他將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龐。遭到白光刺穿的候補生們占據了他的視野,從眼角餘光,他看見劫爾和伊雷文,以及毫不掩藏驚愕神情的教師都站起身來。「為什麼……」教師不禁震驚地嘆道,但教他訝異的絕不是學生們的敗北,也不是忠誠的定義。他牢牢盯著利瑟爾,無法移開視線。「封住所有行動,指的原來是這個意思。」確認腳底的魔法陣已經完全消失,利瑟爾邁開步伐,走到距離他最近的那位候補生,也就是帶頭施放魔法的學生眼前。狀似十字架的光芒從他腳下的魔法陣延伸出來,完全貫穿了候補生的胸口,不允許他倒落地面。他跪在地上,神情中沒有痛苦。「這沒問題嗎?」利瑟爾低頭看著他問道,對方顫抖的嘴唇微微開了一條縫。「什、麼……」「啊,真的只是無法行動而已呢。」候補生似乎想抬起雙手,但他的手臂微微晃了一下,便乏力地垂下,再也無法動彈。他瞠大的雙眼中沒有利瑟爾的身影,只是一味望著天空。「為什麼……我們明明向國王……宣示了忠誠……」仿佛至今原本相信的一切都背叛了他,候補生的眼眶裡微微泛起淚水。利瑟爾仍然保持一貫沉穩的態度,緩緩偏了偏頭。他的雙手伸到仰望天空的臉頰旁邊,動作宛如要裹住那張臉似的,但沒有碰觸到他。在利瑟爾的凝視之下,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瞳略微取回了焦點,看向這裡。「忠誠的樣貌因人而異,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眼神甚至予人慈愛的印象,但那雙甜美的眼瞳是不會為他們帶來救贖的——在茫然若失、難以運轉的思緒當中,候補生只確切領悟了這一點。「那種為了自己而生,像撒嬌、依賴一樣的忠誠,還是捨棄吧。」忠誠應該只為了唯一一人,為了自己的君主而存在。所有候補生一直都知道這件事,但此時此刻他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曾真正理解。直到這個瞬間,事實狠狠攤在眼前,他們才終於了解。心中沒有屈辱,沒有憤怒,連悲哀也沒有浮現,候補生感覺到淚水盈滿眼眶,滑落臉頰。至於流淚的原因,他們之中沒有人明白。教師為他們解除了魔法,歷經一番波折,候補生們終於恢復自由,離開了演習場。所有人都神情消沉,其中卻看不出任何負面情緒。他們離去的背影看起來帶點茫然,仿佛持續在思考。「哎呀,原來只擺個姿勢也可以過關喔。」「那種定義不明確的魔法很難預測呢。」劫爾他們站到他身邊,利瑟爾垂下眉頭,露出苦笑。「這實在有點難為情。」「你明明很習慣了。」「可是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呀。」三人泰然自若地交談,教師目送候補生們離開之後,不知所措地走向他們。委託可說大獲成功,這次的冒險者不只用實力讓學生們屈服,同時還為他們指出了正確的方向。直到不久之前,這三人甚至散發出一股莊嚴的氣氛,現在卻如同利瑟爾所言,恢復了「不是那種關係」的模樣。印象落差太大了,實在跟不上他們的變化。他是專精於魔法的教師,也相當好奇三人是如何戰勝那道魔法,但還是設法將這件事拋到腦海一隅,來到利瑟爾面前停下腳步。「各位辛苦了。事前談好的金額已經交給公會,麻煩各位到公會領取報酬。」「謝謝您。」利瑟爾剛才的身影已經烙在教師眼底,他差點要向利瑟爾表達敬意,連忙制止自己,端正了姿勢。仿佛看穿一切紫晶色的眼瞳令人難以直視,教師不著痕跡地別開目光,看向演習場。「關於各位參觀校區的事,校長已經同意了。」「不會造成校方的困擾嗎?」「不會的,本來就偶爾會有人到學校里參觀。不過我們會派一個人負責在各位身邊導覽,還請見諒。」「當然沒有問題,謝謝您。」簡而言之,就是校方會派人監視他們的意思。這畢竟不是冒險者能夠任意活動的地方。利瑟爾要求參觀時早已做好了遭到回絕的心理準備,校方同意讓他參觀已經很滿足了。倒不如說,不論是監視還是什麼目的,在幅員廣闊的校區當中有人帶路,反而值得感謝,真是太好了。看見利瑟爾欣喜的神情,教師也點點頭,轉向演習場的門扉。「你進來吧。」「是!」走進來的是一位男性候補生。他不是最高學年的學生,但體格發育得很好,臉上的表情朝氣蓬勃。一頭黑髮底下,金色的眼瞳閃閃發亮,與他充滿活力的神情非常相配。那雙眼睛的光輝、五官的輪廓似曾相識,利瑟爾忽然想起來了。他曾經在閒談之中,聽說過某人的孩子就讀於騎士學校。黑髮想必是來自母親的特徵,不過除了發色之外,確實鮮明地繼承了那人的風貌。那位候補生毅然走到利瑟爾他們面前,接著雙手擺在身後,倏地挺直了背脊。「在下名叫萊納,今天負責為各位帶路,請多指教!」帶著點期待的目光也與那人神似,利瑟爾微微一笑。「你就是雷伊子爵的公子吧,沒想到會在此見到你。」「哇靠……」伊雷文聽了嘴角抽搐,劫爾則嘆了口氣,這傢伙的簽運還是一樣好。至於站在他們眼前的萊納,則是露出了光輝燦爛的笑容,使勁點點頭表示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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