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三章 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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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晴香趁著早上造訪了八雲的秘密基地。

  當然,她今天特地戴了昨天八雲給她的項鍊,想看看八雲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昨天那條項鍊的鏈扣壞了,無法直接拿來戴,因此她換上了家裡其他項鍊的皮繩(她知道這樣很自作主張)。

  她覺得這樣戴起來非常好看。

  八雲還是老樣子,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坐在老位子上,宛如沒氣的汽水般說了句:「又是你啊?」

  不僅說的話一樣,就連表情也是那張撲克臉。虧晴香努力打扮了一下,他根本絲毫沒察覺。

  「你還是一樣閒嘛。」

  晴香失望歸失望,依舊坐在八雲的對面。

  「我才不閒呢。」

  「是嗎?」

  「接下來我要出門,那地方我非去不可。」

  「什麼嘛,我還想說既然你那麼閒,不如來陪陪你呢。」

  「閒的人是你吧。」八雲不改冷淡的語氣,緩緩地站起身來。

  原來他真的要出門呀?正當晴香想打道回府時,八雲喚住了她。

  「你要不要一起來?」

  「去哪裡?」她隨口問道。

  其實去哪兒都行,難得八雲約她出去,她怎能回絕呢?

  「上次的靈異現象,有些地方我還沒查清楚。」

  啊,沒錯——

  那樁風波還沒有結束。既然她的日記寄放在我這兒,我就有義務見證事情的始末。

  「我去!」

  由大學徒步走到車站,再轉搭電車,然後步行十五分鐘。

  抵達那棟大樓時,晴香已經汗流浹背,熱得想換一件農服了。

  八雲用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管理員幫他開大門,然後借來通往屋頂的鑰匙,搭電梯升上七樓,再爬樓梯來到屋頂。

  這兒沒有任何扶手或欄杆,只有一道矮牆。

  晴香站在矮牆邊,眯起雙眼。

  開山辟造、彷如模型街道的城市,在此一覽無遺。

  從此處看不見居民的情感,只瞧見冰冷的水泥叢林;然而,當中確實蘊含著許多人的思念,這是無庸置疑的。

  澤口裡佳從屋頂跳下去之前:心中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八雲雙手插在口袋裡,跳上矮牆。晴香看得嚇出一把冷汗。

  「你覺得她為什麼要從這裡跳下去?」八雲喃喃地問道。

  「因為想死……」

  「沒錯,而且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心尋死。」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她們一家人就住在這棟大樓的五樓,如果是一時衝動,從那兒跳下去就行了。」

  「也對……」

  「然而,她沒有那麼做。她特意爬上樓梯,想辦法打開屋頂的門鎖,佇立在這兒。」

  八雲說得沒錯。想要來到此處,還得特地去找管理員借鑰匙,這也太費工夫了。她不像是衝動自殺,倒像是事先計劃好的。

  八雲仰望天空,晴香也同樣仰頭望天。

  天空一片蔚藍,藍得有點不合時宜。隨風飄動的雲朵,看起來猶如波浪。

  「這地方有什麼含意嗎?」八雲望著天空說道。

  「我想,她在這兒或許有什麼特別的回憶吧。」

  「或許吧。說不定心靈受創的她,來到這兒不是為了尋死,而是為了撫平傷口。」

  八雲俯視下方寬廣的街道,眼中充滿了哀傷。

  飽很少坦率表達自己內心的情感,或許正因為如此,他的眼眸才格外地情感豐富。

  「她果然還在這兒!」八雲邊回頭邊說道。

  他的視線投向晴香的後方。那裡有人嗎?

  晴香回頭望去,但空無一人。她再度望向八雲,尋求解答。

  「是澤口裡佳小姐。」八雲說道。

  原來如此,她來了。他看得見里佳的身影。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八雲從矮牆上一躍而下,緩緩地邁出步子。

  他走過晴香身旁,直直走向里佳可能存在的方向。

  佛壇上的里佳臉龐,在晴香腦中一閃而逝。

  照片中的她和晴香年紀相仿,露出潔白的牙齒開懷大笑,沒有一絲一毫死亡的陰霾。

  而現在徘徊在此處的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晴香的視線追隨著八雲的背影,因為她明白儘管自己看不見,里佳也確實在那兒。

  「夠了,放手吧。」八雲以安撫孩童的沉穩語氣說道。

  「死亡並不代表解脫。」他繼續說著。

  蟬鳴聽起來格外嘈雜,灼燒肌膚的熱氣將額頭逼出汗水,順著下巴滴落水泥地。

  「別再執迷不悟了!」八雲的聲音蓋過了蟬鳴。

  時間彷佛靜止了。八雲動也不動地僵直片刻,最後還是死心地垂項搖頭。

  「不行,她果然聽不見我的聲音。」

  「這話怎麼說?」晴香聽得一頭霧水。

  「看樣子,只能請他來驅魔了。」語畢,八雲掏出手機。

  所謂的「他」,莫非是指前陣子那個靈媒——?

  2

  後藤遙訪畠的醫院。他還是老樣子,一派輕鬆地啜飲茶水。

  「你好像很累嘛。」

  「我又不像你一樣是工作狂。」後藤邊說邊將紙條遞給畠。

  這是昨天八雲交給石井的東西。其實這本來是石井的工作,但他臨時抽不開身,後藤才代為轉交。

  ——受不了,居然敢踹署長的女兒?天兵也該有個限度吧。

  由於出了這場亂子,好心想救真琴的石井反而惹得一身腥,現在大概正被修理得慘兮兮吧。

  「這是什麼?」畠面色凝重地說道。

  「希望你能把上面所寫的東西準備好,而且越快越好。」

  「幹嘛收集這些東西?」

  「你問我,我問誰啊!」後藤盤著胳膊,沒好氣地說道。

  畠怱地湊了過來,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後藤。

  搞什麼,噁心死了,你該不會想解剖我吧?

  「老弟,勸你最好休息一下。」

  畠和藹地說著,宛如一名關心自己小孩的慈父。

  「幹嘛突然講這個?」

  「這句話我老早就想說了。你不適合當刑警,最好稍微休息一下,考慮自己的將來。」

  「啥?」居然說我不適合當刑警——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我,而且我也從未這樣想過。

  「我一看到你就覺得痛心;螳臂擋車地反抗整個警界、對被害人投注過多感情,然後一又氣得大發雷霆。你簡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我又不是被虐狂。」

  「那你為什麼要責怪自己?看看你自己,明明沒必要這麼在意,你卻把責任全扛到自己肩上,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不用你雞婆。」

  「老弟,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繼續當刑警?」

  這個變態老頭,竟然跟八雲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看起來這麼辛酸嗎?不對。我並不辛酸,因為——

  「我反抗警界只是因為自己不爽罷了。你說我對被害人投注過多感情?廢話!要我說的話,我覺得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人才奇怪咧!」

  後藤略微激動地大肆反駁道。

  ——我並不是在耍帥,這是我的真心話。

  畠無奈地嘆了口氣。幹嘛?你那什麼憐憫的眼神?我又沒可憐到需要別人來同情我!

  幾乎所有的被害人都無法對加害人還以顏色,只能將怨氣默默吞下肚,澤口裡佳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有些人由於受不了煎熬,甚至選擇走上絕路。

  而我,只是無法坐視不管罷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就是這種人。

  「算了,隨便你。我只要負責把這些準備好就行了吧?」

  「辦得到嗎?」

  「我一個人是辦不到啦,不過也不是沒有門路。」

  「我晚上再過來找你。」語畢,後藤走出屋外。

  上一樁案子加上這次的澤口裡佳——最近事情實在太多,或許我太鑽牛角尖了。真不像我的作風。

  話說回來,我居然淪落到連那個一腳踏進棺材的老頭都來擔心我,真窩囊啊。

  想東想西也沒用,我還是趕緊行動吧。

  後藤走出醫院來到停車場,一坐進車裡手機就響了。

  是八雲打來的。真巧,我正好有一堆事情想告訴他。

  「情況怎麼樣?」八雲

  劈頭就拋出問題,連聲招呼都沒有。

  虧他還老抱怨我接電話沒禮貌哩!算了,這小子若是太有禮貌,我反倒覺得噁心。

  「八雲,現在可不是悠悠哉哉的時候,昨天真琴被襲擊了。」

  後藤率先說道。

  「我才沒有悠悠哉哉呢。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了嗎?」

  「吵死了!」

  八雲說得沒錯,或許太過悠哉的人是我們才對。

  早知道就應該把真琴送到她家門口!

  「然後呢?她不要緊吧?」

  「她現在人在醫院。雖然頭部被敲了一記,目前沒有大礙。歹徒戴著面罩,不過好像撂了一句:『不准再多管閒事了!』」

  後藤沒有說出石井踹真琴腦袋的部分,萬一讓八雲知道了,搞不好他會整死石井。那小子現在可是沮喪得跟看到世界末日沒兩樣。

  「是警告嗎?」

  「是啊。另外,真琴沒有看到歹徒的臉,但是她記得他手臂上有『那個』刺青。」

  「你是說蛇跟十字架嗎?」

  「沒錯。」

  真琴才剛開始調查五年前的性侵案,就被人襲擊了;從時間點看來,下手的人八成是大利和志。

  我看乾脆別再做那些繞遠路的調查,直接把大利和志揪出來逼供算了!

  「對了,我拜託你調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喔,酒吧老闆八木慶太的底細已經查出來了。」後藤從口袋中掏出紙條。

  昨晚那場亂子害得後藤分不開身,因此拜託惠理子代為調查,今天一大早就收到結果了。

  「怎麼樣?」

  「酒吧老闆八木慶太,是前國會議員八木靖的兒子。」

  「然後呢?」八雲示意他往下說。

  「八木靖在三年前因為盜領秘書薪餉而被捕,之後就沒落了。」

  「喔——你說那件案子啊。」八雲恍然大悟地說。

  後藤對此事並不清楚,只記得當時鬧得滿城風雨。惠理子之所以能這麼快就得到結果,也是因為她記得八木的名字。

  「八木靖沒落後靠著老本過活,但是在兩年前罹癌去世了。那家酒吧是他僅存的最後資產。」

  「這樣啊。那麼大利和志的工作內容呢?」

  「我現在正要去查。」

  太慢了——後藤本以為八雲會如此抱怨,但結果卻超乎他預料。

  「好。後藤大哥,你稍後再去查大利和志,能不能先讓我見見真琴小姐?」

  真琴頭部的傷只縫了三針,現在她只是住院檢查,應該不至於不能會客。

  「好。」

  「我明白了。現在我在里佳小姐生前所住的大樓,過來接我吧。」

  「你當我是計程車啊?」

  「差不多。」

  臭小子,不要給我得寸進尺——

  後藤還來不及咆哮,電話就被切斷了。

  3

  後藤一開車來到大樓前方,八雲便坐進副駕駛席,緊接著晴香也坐進后座。她明明跟這次的案子沒有關係,怎麼——

  「你們倆該不會是在約會吧?」後藤藉機報平常的仇,調侃八雲。

  「你再這樣肉麻當有趣,我就馬上下車。」

  「抱歉嘛。」

  開什麼玩笑,怎麼能讓八雲下車呢!後藤趕緊趁八雲改變心意前踩下油門。

  會合是會合了,可是——

  「八雲,你想問真琴什麼問題?」後藤說。

  「我沒有什麼問題好問啊。」八雲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呵欠。

  「你不是說想見她嗎?」

  「所以,我這不就要去見她了嗎?」

  「見她幹嘛?」

  「探病。」

  後藤忍不住氣得牙痒痒。

  這樣說對真琴很不好意思,不過現在根本不是悠哉探病的時候,這點八雲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給我說真話!」

  「後藤先生,沒用啦!我也問他好多次了,他就是不肯說。」晴香代替八雲答道。

  「晴香,你也被拖下水啦?」

  「就是呀!我被逼著做了好多調查呢。」

  雖然晴香表面上噘嘴抗議,內心好像也不是真的那麼不情願。

  她如今從平常的麻煩製造者升級為助手了,想必心裡很高興吧。

  「八雲,你其實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一定是!你告訴我們嘛,又不會少塊肉——」

  後藤不死心地繼續追問,而晴香也出聲附和。

  「你們兩個就是因為老是輕易下結論,才會動不動就惹麻煩。」

  「閉嘴!」後藤和晴香異口同聲地說道。

  三人一踏進醫院大廳,便瞧見石井抱頭坐在沙發上。

  「你在幹嘛?」

  「啊,後藤刑警。呃,關於向真琴小姐賠罪這件事……」

  石井猛然起身,視線飄移不定,看起來心神不寧。

  「你賠罪了嗎?」

  「這……我……」只見石井垂下眼來,支支吾吾。

  ——受不了,沒用的傢伙!

  「還不快點過去!」後藤的怒吼,嚇得石井雙肩一顫。

  「後藤先生,不要凶他嘛,他這樣好可憐喔。」晴香緩頰道。

  石井滿頭大汗,頻頻以指尖扶正眼鏡。這傢伙居然淪落到需要年紀比他小的女孩來袒護他,真的是超級沒出息!

  「石井先生,我們一起去吧,剛好我們也正要去找她。」八雲說道。

  「啊,好!」石井終於抬起頭來答腔。

  天啊,現在居然輪到大學生來幫你,你沒救了啦!

  後藤不管三七二十一,動手拍了石井後腦杓一下。

  一行人向櫃檯問了真琴的病房號碼,邁出步子。

  「打擾啦!」後藤邊大喊邊走入病房,八雲也隨後進入。

  這是一間兩坪大的個人病房,家屬的身分不一樣,獲得的待遇也與常人不同。

  「啊,後藤刑警。」真琴在床上撐起身子。

  儘管她頭上纏著繃帶,卻比想像中有精神多了。

  「嗨!我們來看你了。」

  後藤舉手打招呼,從床下拉出一張圓椅坐下,而八雲則面無表情地佇立在病床旁。

  「這……不需要特地來看我啦。我只是住院檢查而巳,今天傍晚就會出院了。」

  身體沒有大礙,那是再好不過了。

  「抱歉啊,我家搭檔他——石井!」

  後藤高聲一呼,石井這才面色蒼白地進入房內,晴香也跟在後頭。

  真不曉得到底誰看起來比較像病人。

  「去吧,石井先生。」

  晴香從背後推了石井一把,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真琴床邊,深深一鞠躬。

  「真的非常對不起!」石井泫然欲泣地顫聲說道。

  「不,請不要放在心上。」

  「這怎麼行,我做了那麼愚蠢的事……」石井低著頭說道。

  他是因為深深反省才低頭呢?還是因為不敢看真琴的臉?——後藤總覺得是後者。

  「我也代替他向你道歉,對不起。」後藤也跟石井一同低頭。

  「石井先生也不是有意的,請你們把頭抬起來吧。」

  真琴不知所措地將手搭在石井肩上。

  「我是個沒用的刑警,想救人卻害到人……」

  「才沒這回事呢。」

  真琴反倒安慰起哭喪著臉的石井來了,真讓人看不下去啊。

  「不好意思,時間不多了,可以開始進入正題嗎?」

  八雲邊搔頭邊打斷了這出道歉戲碼。

  「喔,對耶!」後藤將石井一把推到後面,好讓八雲站到前方。

  「真琴小姐,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啊,好,請儘管問吧。」

  真琴倏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得有如在接受偵訊。

  「我想問的是關於消失的麻美小姐。」

  「麻美?」

  「你和她是大學同學,對吧?」

  「是的。」

  「生病、受傷……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都無所謂,請問她在學時曾經長期請過假嗎?」

  「有。」真琴一臉訝異地答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學四年級時,她曾經因病而消失整整一個月。」

  「我果然沒猜錯。」八雲滿意地點點頭,但後藤只覺得一頭霧水。

  「喂,八雲。」

  「拜託別插嘴。」

  八雲打斷後藤,接著說道:「之後,她的情況怎麼樣?」

  「這個嘛……之後麻美就直接回老家了。直到前陣子在酒吧重逢之前,我們都只有透過電子郵件和賀年卡互相聯絡,不曾見過面。」

  「是麻美小姐主動約你到酒吧見面的嗎?」

  「是的,她說現在調職到了東京,所以藉機約我出來敘舊。」

  「原來如此。」八雲低語道。

  「那跟這次的案子有關係嗎?」

  真琴懇切地詢問八雲,然而八雲並沒有答腔。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

  「襲擊你的人手臂上有『那個刺青』,沒錯吧?」真琴頷首。

  「八雲,嫌犯就是大利和志,快去把他……」

  「我不是叫你別插嘴嗎?」八雲殺氣騰騰地瞪向插嘴的後藤。

  他一反常態地劍拔弩張,後藤本以為他這回並沒有投注過多個人情感,看來事實上並非如此。

  「確實有刺青。」真琴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麼,刺青是在右手呢?還是左手?」

  「我記得……好像是左手。」

  「我明白了。」

  「對了,剛才神山先生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真琴此言一出,八雲剎時板起臉來,表情異常嚴肅。

  為什麼神山會來這裡——?

  「神山也知道內情?」

  「是的,他頻頻向我道了好幾次歉。」

  聽了真琴的回答,八雲苦惱地深深嘆出一口氣。

  那個靈媒為什麼要向真琴道歉?他有什麼非道歉不可的理由嗎——?

  「後藤大哥,我改變主意了。東西還沒準備好,不過我們先去驅魔吧。」

  「驅魔?」八雲這教人意想不到的答案,令後藤為之驚呼。

  真想不到主張「鬼魂是死者的思念集合體」的八雲,竟會說出「驅魔」這種言詞。

  「另外,真琴小姐,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真琴偏了偏頭,然而八雲不以為意,只管對真琴附耳低語。

  「辦得到嗎?」

  「沒問題。」真琴爽快地答應了。

  總覺得,情況開始急轉直下了。

  「石井先生,麻煩你協助其琴小姐。」

  「呃、啊、好!」話鋒忽然轉到石井頭上,弄得他有點語無倫次。

  「後藤大哥,那我們走吧。」

  走——

  「要走去哪?」

  「請你別拖拖拉拉的好嗎?」八雲快步走向病房門口。

  被大學生頤指氣使固然令人不服氣,但眼下也只能聽他的話了。

  「好啦!」後藤隨後跟上。

  「欸,八雲,那我呢?」

  唯一沒有被分派工作的晴香攫住正欲匆忙離去的八雲。

  「你可以回家了。」

  「欸,八雲!」

  八雲對晴香的執拗視若無睹,離開病房。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

  後藤暗自嘀咕著,跟隨八雲走出病房。

  4

  在開車之前,後藤先用手機聯絡上畠,而這當然也是八雲的指示。

  「老爺子,拜託你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後藤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說得倒容易,我才準備好一項而已啦!剩下的全都要等到明天以後。」

  「不能再快一點嗎?」

  「我也有其他工作要做耶!不要無理取鬧行不行?況且,這些東西又不是歸我管的。」

  畠所說的話一點也沒錯,再說這件事是今天早上才委託他的,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備妥。

  「他說只有準備好一項耶,怎麼辦?」後藤搗住話筒,詢問身旁的八雲。

  「那項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是什麼?」

  「老頭,那項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是什麼?」後藤一字不漏地如實轉達。

  「燈。」

  乍聽之下還以為他在說右外野手(注4)。

  「他說燈。」

  「有那個就夠了,接下來就見機行事吧……」八雲咕噥道。

  「那接下來咧?」

  「請轉告畠先生,將它送到井上麻美小姐的住處。」

  難道八雲打算現在就去那裡嗎?

  我不知道他葫蘆里在賣什麼藥,不過既然都到了這節骨眼,我也不再多說,老子就奉陪到底吧!

  「喂,老頭,你能不能幫我把它送去某個地方?我給你地址。」

  「免談!剛才不是說過我很忙嗎?」

  臭老頭,我要把你的頭擰下來!

  ※注4:Light與Right以日語念出來都是ライト。

  後藤被氣得七竅生煙,只見八雲將手機一把搶過來,說:

  「畠先生,我是八雲……能不能請您幫個忙呢?我現在打算過去驅魔……是的,我要解開密室的謎團。」八雲邊說邊揚起嘴角。

  「謝謝您的大力幫忙。」

  語畢,八雲將手機扔給後藤。

  既然要插嘴,你不會一開始就自己跟他講嗎?受不了!

  「後藤大哥,請你告訴畠先生地址。」

  是是是,小的遵命。

  *  *  *

  後藤一抵達麻美消失的那棟大樓,便看到一名白袍老爺爺佇立在大門前,右手提著一個紙袋。

  「嗨,八雲,好久不見啦。」畠滿臉好奇地上下打量八雲。

  ——你這樣真的很噁心耶,拜託克制點好嗎!若是不好好看著這個老頭,搞不好八雲馬上就會被開腸剖肚。

  「畠先生,東西呢?」畠對八雲亮出紙袋裡的東西。

  後藤沒看過紙條就把他交給畠,因此完全不知道上頭寫著什麼。

  剛才他說是燈,但若只是普通的燈,根本沒必要特地麻煩畠。

  「這種的可以嗎?」

  「可以,謝謝您。後藤大哥,你在發什麼呆?該走了。」

  臭小子,不要把警察當作跑腿小弟好嗎?等案子結束後,我一定要揍這傢伙一拳!——後藤在心中暗自發誓,用借來的鑰匙打開大門,與八雲、畠一同進入大廳。

  後藤按下電梯按鈕。電梯正巧停在一樓,因此門馬上就開了。

  八雲走進電梯,一邊按著「開」的按鈕。一邊用手機撥號。

  「你先按兵不動。」八雲對話筒另一端的對象說道。

  「搞什麼呀!」聽筒傳出抗議聲,對方想必是晴香吧。

  「後藤大哥,幫我測量時間好嗎?」後藤依言將視線移向手錶的秒針。

  「好啊。」

  此言一出,八雲隨即按下「9」及「關」的按鈕。

  伴隨著絞盤的捲動聲,電梯開始啟動。

  「電話切斷了。幾秒?」當電梯來到三樓時,八雲說道。

  「十一秒。」

  電梯持續上升,抵達九樓。

  電梯門一開啟,八雲便往前狂沖,而後藤也緊追在後——出電梯後先直走再右轉,然後再右轉。之前步行時都沒有注意到,原來這條走道如此狹窄。

  「現在幾秒?」抵達麻美家的門口後,八雲說道。

  「四十五秒。」後藤趕緊望向手錶。

  「切斷電話後,過了三十四秒啊。看來這數字也並非不可能嘛。」

  「你們到底在幹嘛?」畠不疾不徐地從後方走來。

  我哪知道啊!——後藤望向八雲。

  「我在做密室消失現象的驗證實驗。」八雲眯著眼說道。

  「八雲,依現實情況來說,那種事有可能嗎?」

  面對畠的疑問,八雲大大地搖搖頭。

  「畠先生,假如你的問題是『那是不是鬼魂作祟』,答案是NO;如果你問的是『那是不是人為的圈套』,答案是YES。這點剛才已經得到證明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在我耳邊大聲嚷嚷行不行。」

  八雲再度誇張地抗議後藤的吵鬧,但後藤認為聽了方才那席話還能老神在在的人才奇怪。

  「八雲,這是怎麼回事?」

  「那不重要。後藤大哥,你有帶這一戶的鑰匙吧?」

  什麼「那不重要」,臭小子!

  後藤按捺著滿腔的怒氣,將麻美住處的鑰匙遞給八雲。

  八雲很快地開門入內,而後藤、畠也尾隨其後。

  自從麻美消失後,這兒就再也沒有人動過——

  「欸,八雲

  ,你也該解釋一下了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後藤忍不住發問。

  「你還沒發現嗎?」

  「發現的話還需要問你嗎!」後藤煩躁地大吼道。

  「這回的靈異現象,全部都是圈套。」八雲豎起食指,抵著眉心說道。

  「圈套?」

  難道說麻美從密室消失、發生在這兒的靈異現象,全部都是人為的圈套?

  「沒錯,現在起我會證明這一點。畠先生。」

  八雲一聲令下,畠旋即從手中的紙袋掏出類似手電筒的東西,遞給八雲。

  它看起來像是裝設日光燈管的檯燈,不過燈管卻不是常見的白色,而是深藍紫色。

  「後藤大哥,你是在那扇落地窗看到女鬼的,對吧?」

  八雲指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

  「沒錯,就是那裡!一個長發、血淋淋的女鬼就是從那扇窗戶狠狠瞪著我,眼神看起來充滿了怨念——」

  後藤點頭稱是,緊接著八雲將燈光的插頭插進附近的插座。

  「請你再看仔細一點。」八雲按下燈光開關,藍紫色光芒射向落地窗。

  剎那間,一名女子的身影朦朧地浮現在窗上。

  是當時那個女人——

  「什、什、這是——」

  「原來如此啊!」畠的讚嘆聲掩蓋了後藤的驚呼。

  ——老頭已經看出來了?可是我完全搞不懂耶。

  「這是怎麼回事啊!」

  「老弟,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這東西叫做紫光燈。」

  畠盤起胳膊,嘲諷地說道。

  「紫光燈?」

  「沒錯。構造跟日光燈一樣,但是它使用藍紫色的玻璃,可以捕捉到一定的可見光。」

  畠得意洋洋地講解著,但後藤只覺得一頭霧水。

  「麻煩你說得簡單易懂些。」

  「也就是說,我們通常看不見以特殊螢光顏料所寫出來的文字或圖畫,但只要用紫光燈一照,它們就會發光。」畠冷哼了一聲。

  「就是KTV包廂常用的那個啦。(注5)」

  經八雲補充說明,後藤才終於聽懂。

  先在窗上畫好女子的畫像,然後再用紫光燈一照,就可以上演落地窗浮現女鬼的戲碼。

  「可是,用顏料塗的話不怕被揭穿嗎?」

  「以前這種螢光顏料都是白色的,但是最近市面上也出現了透明顏料;現在畫像看起來並不明顯,可是當天你是在晚上看到這幅畫,而且落地窗浮現女鬼之前房間還停電過一次,對吧?」

  「嗯,沒錯。」後藤腦中鮮明地浮現當時的景象。

  在女鬼出現前確實停電過一次,而正當他被女鬼嚇得魂不附體時,燈又亮了。

  如果能多花點時間盯著她瞧,應該就會發現那是一幅畫;可是時間太短了,而這正是這齣戲碼成功的關鍵。

  「控制電燈的應該不是牆上的開關,而是主謀者在某處另藏了一個遙控式開關。另外,『去死』這句話恐怕是暗藏在他處的小型音箱所播出來的,現在我沒有道具,所以很難找出來,但是大概錯不了……」

  ※注5:有些日本的KTV包廂會運用相同原理在牆壁畫上圖案,關燈後就能看見繽紛的圖畫。

  也就是說,這整個家就是一間人造鬼屋嗎——

  此時,後藤腦中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等等,如果這裡本來就有機關,那麼……」

  後藤心中的疑惑,逐漸趨向肯定。

  「沒錯。這一戶的屋主麻美,知道這項計謀。」八雲微微垂下眼來。

  「為什麼麻美明明知道,卻故意隱瞞呢?」

  「這只能問她本人了。」八雲惆悵地說道。

  難不成,這小子知道麻美在哪裡?

  再說,雖然靈異現象的謎團解開了,麻美消失之謎可還沒解開啊!難道這也要問她本人嗎?

  後藤感到又迷惑又憤怒,心中五味雜陳的他,情緒即將爆發。

  5

  後藤不悅地駝背握著方向盤。

  坐在副駕駛席的是猛打呵欠的八雲,而坐在后座的則是正在賊笑的畠。

  「好了,那麻美消失的謎團要怎麼解開?」後藤望向副駕駛席的八雲。

  「你還沒發現嗎?」八雲揚起嘴角笑道。

  他一笑,畠也跟著陰森地笑了。這兩個人看起來跟妖怪沒兩樣。

  「老弟,你還是一樣遲鈍耶。」畠搖著肩膀,嘲笑地說道。

  「老頭,我看你根本也沒搞懂吧?」

  「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笨。既然知道那是人為的圈套,要破解還不容易?」畠速答。

  「你真的懂?」

  「剛才不是實驗過了嗎?時間可是綽綽有餘呢。」畠得意地搖頭晃腦。

  ——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不懂?超不爽的。

  「後藤大哥,從切斷電話後到衝到麻美小姐家門口,花了三十四秒對吧?」

  或許是看後藤可憐吧?八雲睡眼惺忪地開始講解了。

  「是啊,差不多吧。」

  「既然麻美小姐知道這項圈套,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八雲停頓了一下。後藤怱覺口乾舌燥,咽下一口唾液。

  「切斷電話後,她自己在手機上抹上血液,然後離開住處。」

  「你、你說什麼!」

  後藤驚訝地踩下煞車,害得八雲與畠猛地往前傾。

  「很危險耶!」

  畠在后座尖聲抗議,而後方來車也對後藤猛按喇叭。

  「抱歉啦。」後藤乾脆地認錯,再度踩下油門。

  不過,他覺得自己的反應是正常的,無動於衷的畠才奇怪。

  「意思是說,是她自己搞消失囉?」後藤為了整理思緒,試探性地問道。

  「沒錯。」八雲不加思索地答腔。

  「怎麼可能!先不論那個靈媒,當時現場還有石井跟真琴在耶,她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

  「說這種話,就代表你已經中了主謀者設下的陷阱了。」

  「這話怎麼說?」

  「你認為消失的麻美小姐是被害人,而且也認為石井先生和真琴小姐在現場看得一清二楚——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是這項圈套的最主要關鍵。」

  「難道麻美不是被害人?」

  「不是。至今我還不明白為什麼她要這麼做,但是剛才聽了真琴小姐的證詞,我總算推測出原因了。」

  「這樣啊……」

  「是的。麻美小姐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自願離開這兒的。」八雲宣告。

  誠如八雲所言,後藤確實以為麻美被人強迫擄走,而且也以此作為所有判斷的前提。

  或許也因為麻美是真琴的朋友,他才會主觀認定她是被害人,因此滿腦子只想著該怎麼解開密室之謎。

  可是,既然是她自己走出住處,那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了——所有人都被她這場獨角戲騙得一愣一愣。然而,後藤還有一個疑問。

  「確實,只要有三十四秒,就能離開她家;可是用不著三十四秒,我們就能在下電梯後看到她家了吧?況且,她應該沒時間鎖門吧?」

  面對後藤的疑問,八雲誇張地兩手一攤,嘆了口氣。

  ——幹嘛?你這什麼態度?我又不是在講笑話。

  「後藤大哥,你的眼睛瞎了對吧。」

  「啥?」

  ——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請你仔細想想,當你下電梯後,一下子就看見麻美小姐家的大門了嗎?」

  八雲一問,後藤怱地想起剛才和八雲做過的實驗。

  這棟大樓的走廊是ㄇ字形,必須拐兩個彎才能抵達麻美的住處。

  此外,走道也非常狹窄,跑在前方的八雲擋住了他的視線,直到抵達門口前都幾乎看不見該處的狀況。

  「也就是說……」

  「沒錯。那天晚上前往麻美小姐住處的人是:石井先生、真琴小姐以及神山等三人,這個圈套能否成功,端看這三個人的出發順序。」

  「順序……」

  「是的。跑在最前面的人呢,有兩個任務。」

  「任務?」

  「對。第一個任務,是擋住後方其他人的視線,以便爭取時間。」

  「這樣啊。」

  跑在最前面的人一邊擋住後方的視線,一邊確認麻美是否躲好了。

  即使她來不及逃走,只要停下來或是假裝跌倒,就能拖延時間。

  「而另一個任務,就是負責鎖門。」

  「鎖門?」

  「正如後藤大哥所言,她頂多能順利離開住處,應該沒時間鎖門,更何況匆忙鎖門可能會節外生枝。」

  「所以,才由跑在最前面的人鎖門……」八雲頷首。

  麻美衝出家門後,先將鑰匙藏在門附近,然後再躲到安全梯之類的地方。

  接著,帶頭的人再取回鑰匙,在假裝轉動門把時鎖門,將鑰匙藏在口袋裡。

  從管理員那兒借來鑰匙、進入屋內後,再若無其事地將它放回桌上,大功告成。

  說穿了,這圈套其實很簡單——

  「而當時跑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說著說著,八雲的眼神越發銳利。

  對了,據石井所言,當時帶頭往前跑的人是——

  6

  石井在真琴病房前的走廊,和晴香並肩坐在長椅上。

  八雲到底在想什麼呢——?

  石井也很想知道所有謎圍的真相,所以願意提供協助,但是他希望八雲至少稍微解釋一下。

  「我實在搞不懂耶。」身旁的晴香說出了石井的心聲。

  「啊,喔,可是,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先回家……」

  「我絕對不要!」晴香打斷了石井的話。

  「呃,可是……」

  事實上,八雲確實命令晴香回家,況且萬一情況惡化,難保晴香不會陷入危機——真琴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無論如何,石井都不希望晴香受傷。

  「其實,我跟這案子也不算毫無瓜葛。」

  「咦,是這樣嗎……」石井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我和澤口裡佳小姐的父親約好,要為她揭發真相……」

  「這樣子啊。」

  「所以,我沒辦法半途而廢。」晴香的語氣透露出堅定。

  真令人意想不到,晴香其實是一個頑固的人;一旦下定決心,她就會堅持到底。石井羨慕她的強悍。

  ——換成了我,一定會臨陣脫逃的。

  「我明白了。晴香,我會負責保護你的。」石井挺起胸膛。

  「請多關照。」晴香微笑著低頭致意。

  ——她真的好可愛唷~~

  「兩位久等了。」換好衣服的真琴,從病房現身了。

  她頭上還纏著繃帶,剛換上的白襯衫,領口也染著暗紅色血跡。

  「請問……你真的沒事嗎?」

  「我沒事,只是有點疼痛罷了……好了,我們走吧。」

  「呃,那個……」石井喚住正欲邁出步伐的真琴。

  「什麼事?」

  「你要去哪裡?」

  八雲只對真琴附耳說出任務內容,因此雖說叫石井協助真琴,他卻完全不知從何協助起。

  真琴或許察覺到了這一點,恍然大悟地擊掌。

  「八雲叫我把家父帶來。」

  「什麼!」石井猛然往後一仰。

  「為什麼要找真琴的爸爸來呢?」晴香疑惑地偏了偏頭。

  「真琴小姐的父親,是現任的警察署長。」

  「哇,好厲害喔。」晴香驚呼一聲,然而表情依然困惑。

  「為什麼要叫警察署長來呢?」

  「這……我也不知道耶。」真琴若無其事地說著,石井聽了不禁傻眼。

  「不明就裡地把警察署長叫來?我實在難以想像。」

  雖說是女兒的請求,假如沒有正當理由,他肯來嗎?

  「可是,既然八雲都說了,那我想應該有必要叫他來。」

  「我也這麼認為。」真琴居然贊同晴香的歪理。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了?為什么女性會如此魯莽、大膽呢?晴香與真琴毫不理會心靈受到震撼的石井,逕自一步步往出口而去。

  「請、請等等我啊!」

  石井連忙追著兩人的背影往前沖,然後又跌倒了。

  7

  後藤將車子停在神山的事務所前方。

  上一回,八雲對神山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連後藤都覺得八雲的反應很反常。

  不過,這次他應該有勝算吧?否則就不會特地前來了。

  後藤按下大門對講機的按鈕,但是無人應門。神山不在嗎——

  儘管不抱希望,他仍試探性地轉動門把,結果門居然沒鎖。他對八雲便了個眼色,八雲頷首。

  ——就是嘛!這樣雖然是非法入侵民宅,不過總不能一直杵在門口吧?

  「打擾啦!」

  後藤邊說邊打開大門、進入屋內,八雲和畠也尾隨其後。

  屋內燈是亮的,可是空無一人。一行人穿越廚房,來到客廳。

  桌上有兩杯用過的咖啡杯。看來,不久前還有人坐在這兒。

  「神山!你在嗎?」後藤朝著屋內大喊,但無人應聲。

  就算他在,也不可能乖乖出來吧。

  「神山先生好像不在喔。」八雲往前踏出一步。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沒有鞋子啊。」畠代替八雲回答。

  後藤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一點觀察力都沒有,也難怪會被當成傻瓜。

  「你在吧?井上麻美小姐。」八雲朝著客廳後方的門大喊道。

  「什、什麼?她在這裡?」

  「我們在解開密室之謎時,不就已經知道麻美小姐和神山同謀了嗎?所以她當然在啊。」

  八雲無奈地搖搖頭,接著說下去。

  「附帶一提,她也是那個謊稱自己是飯田瑞穗,找我幫她調查靈異現象的人。」

  飯田瑞穗——

  那是八雲手上的另一件案子。這麼一來,這兩件案子就連結起來了。

  「我查過大學的學生名單,當中並沒有飯田瑞穗這號人物。麻美小姐,你的用意,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牽扯進來吧?」八雲補充說明。

  晴香所調查的,原來就是這部分啊——

  過了半晌,尾端的某扇門應聲開啟,一名女子踏進客廳。

  她就是井上麻美——

  這是後藤和她第一次見面。這名將一頭長髮束在身後、微微俯身的女子,面色蒼白得令人懷疑她是否還活著。

  不過,她的眼中卻綻放著強烈的光輝。

  麻美拘謹地低頭致意,彷佛早已預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她的左臂纏著繃帶。沾染在手機上的血液是真正的鮮血,是她自己割腕,故意在現場留下血跡。

  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後藤逼問麻美。

  一想到為她擔憂、四處奔走的真琴,他滿腹的怒火便益發猛烈。

  「這並不是玩笑。」八雲將手搭在後藤肩上,緩頰地說道。

  「不是玩笑是什麼?和那個靈媒合夥詐騙嗎?」

  「也不是。」

  「那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後藤推開八雲,揪住麻美的衣襟。

  她毫不反抗,任憑後藤兇狠地威逼。那雙微微半閉的眼眸,宛如即將熄滅的燭火。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快住手啊,笨蛋!」

  畠從後方拽住後藤的胳膊,儘管後藤想甩開他,還是忍下來了。這把瘦弱的老骨頭可禁不起摔,萬一把他弄死就不好了

  「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詐騙,而是復仇。」八雲喃喃說道。

  復仇——?

  究竟要對誰復仇?後藤一點頭緒也沒有。

  八雲轉向麻美,直直地注視著她,然後再度開口。

  「你也是受害者,對吧?麻美小姐。」八雲靜靜地說道。

  此言一出,麻美頓時失了魂般地雙膝跪地,一行清淚滑落她的臉頰。

  她的反應,證明了八雲的話是對的。

  「喂,八雲。你說她也是受害者,該不會……」

  「你猜對了。她和澤口裡佳小姐一樣都是性侵案的被害人,而且是出自於同一名歹徒之手。麻美小姐由於沒有提出告訴,因此這案子沒有公開……」

  「為什麼你知道?」

  「請你回想一下真琴小姐剛才說過的話。她說麻美小姐在大學四年級時曾經消失過一個月,我猜那就是案發的時間吧。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推測很牽強,不過也找不出她參與這一連串怪事的理由了。」

  聽到這兒,後藤總算隱約看出整件案子的脈絡了。

  遭受性侵的麻美和靈媒神山聯手偽造靈異現象,目的是為了復仇。

  之所以會如此大費周章,恐怕是為了將歹徒逼得精神崩潰,讓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麼沉重。

  因此,他們才會

  提到同樣遭受性侵而自殺的里佳,內心有多麼怨恨。

  「當我聽到你憑空消失時,馬上就猜到你可能是共犯,只是不明白明確的原因。」

  八雲的表情顯得相當苦澀。聽到這兒,後藤總算了解了。

  ——我們大伙兒被圈套耍得團團轉,但是看清真相最重要的關鍵,其實在於每個人之間的關連。

  「……那一天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你原本以為將再度迎向另一個平凡的明天,但是……」

  麻美四肢著地,垂著頭娓娓道來。

  她的嗓音是如此的悲感,令人為之心痛。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連抵抗都辦不到,只能默默忍耐,直到結束……」

  「你……」後藤才剛開口,就被八雲制止了。

  八雲並沒有說什麼,但眼神似乎示意著:讓她說下去吧……

  「案發之後,最先跟我接觸的女刑警說:『為什麼不抵抗呢?那不就表示默許嗎?』……我又不是警察,哪敢獨自對抗一名持刀歹徒呢……」

  麻美的話語,令身為警察的後藤感到肩頭無比沉重。

  依照現今日本的判斷準則,假如被害人在遭曼性侵時沒有積極抵抗,大多會被判定為「沒有違反本人意願」。

  然而,誠如麻美所言,在那種生死交關的狀況下,有多少人敢挺身反抗呢——

  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隨同血液在後藤體內奔流。

  「所以,你沒有提起告訴——不,是無法提起告訴。」八雲蹲在麻美面前說道。

  她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滴落在地,點了點頭。

  「不過,一旦將復仇作為自己人生的目標,你就失去自由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面對語氣溫柔的八雲,麻美再度頷首。

  「請告訴我,神山先生人在哪裡?」

  「他……」麻美淚流滿面地抬起頭來。

  「我想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真的看得見鬼魂。」

  語畢,八雲將左眼的角膜變色片摘下。

  朱紅色的眼眸,映入麻美眼帘。

  「我用的方法跟你們並不相同,不過大概可以達成你們的心愿。」

  「原來你全都知道了。」

  麻美定定地望著八雲,而八雲也點點頭,說道:

  「此外,有件事我非告訴他不可,那就是澤口裡佳小姐死亡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

  「是的。我的目的是拯救里佳小姐,以及神山先生。」

  「他去酒吧了。他說事態變得太快了,所以想動用蠻力解決。請你們……」

  後藤無法判斷八雲的用意,不過似乎是打動麻美了。

  她懇切地仰望著八雲,說出神山的行蹤。

  「我明白了。」八雲起身。

  我知道接下來要幹嘛了,直搗黃龍對吧!——後藤端正坐姿,對麻美說了聲:「抱歉。」

  到底是為什麼而道歉,連後藤自己都不明白,但麻美默默地點頭了。

  「畠先生,她就拜託你了。另外,你能不能請井手內課長來一家叫做『Snake』的酒吧?」

  經八雲這麼一說,後藤才猛然想起:井手內的兒子也失蹤了!該不會他也是共犯吧?

  「可以是可以,但他會來嗎?」

  「假如他不想來,你就說我們知道他兒子在哪裡。」

  「真的嗎?你真的知道?」後藤問道。

  八雲笑而不答,就這樣走出事務所。

  後藤再度望向麻美,然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這個人口才不好,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所以只能以行動來證明了!

  他轉換心情,追向八雲。

  8

  後藤佇立在酒吧那棟四層樓住商混合大樓前方。

  太陽逐漸西沉,大樓的白牘染上了一片橙色。

  身旁的八雲表情異常凝重,就連方才在車上也隻字不語。

  這兩人是舊識了,因此後藤清楚得很,當他露出這種表情時——

  「你是不是猶豫了?」八雲那隻紅色左眼瞪向後藤。

  「或許吧。」

  換成是平常的他,絕對會矢口否認,如今卻乾脆地承認了。

  「真稀奇,你居然這麼坦率。」

  「我一直都很坦率啊。」

  ——天字第一號的彆扭大王,少說這種笑掉人大牙的話了。

  「好了,都已經來到這兒了,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真的有必要阻止這些事嗎……」

  「什麼意思?」

  「他們並沒有犯下任何一項真正的犯罪——不,或許接下來就很難說了,但站在他們的立場來想,這麼做也是情有可原。說真的,我有權力阻止他們嗎……」

  八雲的視線飄移不定,代表了他的心情。

  對於不了解真相細節的後藤來說,他根本聽不懂八雲話中的含意,唯一能說的就是:

  「別管他什麼權力不權力的,也不要管什麼善惡基準,我只是覺得不插手會讓我心情很不爽罷了!你也跟我一樣吧?」

  八雲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笑什麼笑?

  「這番話真像你的作風!也對,我不應該胡思亂想。」

  語畢,八雲止住笑意,直直地望向大樓。

  ——看來他調遖好心情了。這才對嘛!雖然八雲目空一切、裝模作樣,骨子裡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啦。

  「好,走吧!」

  後藤拍拍自己的雙頰,激勵自己,接著踏出第一步——結果半途殺出程咬金,手機居然響了。

  怎麼挑這時候打來啊!

  「誰啊?」

  「啊,呃,我是石井。」

  石井泫然欲泣的嗓音,從聽筒另一端傳了過來。

  「幹嘛?」

  「呃,嗯……請問我該將署長帶到哪裡去才好呢?」

  「喂,八雲!真的要叫署長來嗎?」後藤搗住話筒詢問八霎。

  「是啊,我剛才已經拜託過真琴小姐了。」

  ——原來他在醫院說的就是這檔事啊?

  刑事課長井手內加上警察署長,把這些人叫來幹嘛?算了,想這麼多也沒用,我已經把希望賭在八雲身上了。

  「然後咧?要叫他去哪裡?」

  「當然是來這裡啊?」也對喔。

  「帶他去那家酒吧。」後藤說完後,逕自切斷通話。

  ——事情也講完了,那就再來一次——

  「走吧!」

  「嗯,我們走吧。」

  八雲還沒回答,後藤便率先邁出步伐。

  兩人走下通往酒吧的樓梯,伸手轉動門把——但是轉不動,因為門上鎖了。

  「麻煩你開一下門。」八雲理所當然地說道。

  ——好啦好啦,小的知道了。

  別以為一個小小的門鎖就能阻止老子!後藤朝門奮力一踢,然而門文風不動,只是門框稍微變形罷了。

  後藤不死心,接連又踢了門兩、三次。

  「可惡!只不過是一扇門,囂張什麼啊!」

  第四次時,門打開了。

  「難道沒有更安靜的開門方法嗎?」

  「少囉唆!」

  後藤對在身後嘀咕的八雲怒吼一聲,踏進酒吧中。

  電燈沒開,店內一片漆黑。不過,這裡確實有人的氣息。

  後藤毫不猶豫地往酒吧內部邁進。

  喀沙!後藤聽見了。

  他正想擺出防禦架勢,頭部卻冷不防挨上一記重擊。

  啪嘰!斷裂聲隨之而起,看來攻擊他的兇器正是棍棒。

  一條人影從他的眼角一閃而過。

  「別以為這種東西能敲暈老子!」

  後藤猛地撲向那條影子。抓到了!「嘎呀!」耳邊傳來貓咪被踩到尾巴的慘叫聲,接著是一陣倒地聲。

  此時,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後藤不自覺伸手遮眼。

  「幹嘛不先開燈再進去?後藤大哥,你真的笨到令人嘆為觀止耶。」

  ——反正我就是笨啦!

  「少囉哩囉嗦的,我要是開燈的話,豈不是會打草驚蛇嗎?」

  「從你踹開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打草驚蛇了啦!真是亂七八糟的。」

  這臭小子,就只會出一張嘴——

  「少廢話!你管我!」後藤回頭揪住八雲的領子。

  「你流血了耶,而且血流如注喔。」八雲笑道。

  血——!後藤摸摸自己的額頭,果然濕濕黏黏的。一看,手上確

  實有血,而且腳邊還躺著一支斷掉的拖把。

  ——可惡,哪來的王八蛋幹的好事!

  後藤一把揪起伏倒在地的那人的頭髮,抬起他的臉。

  儘管鼻子周遭一片血紅,後藤還是認得出來,他就是化名為村瀨伸一的強暴犯——大利和志!

  「嗚……」一陣既像呻吟、又像吶喊的聲音傳人耳里。

  後藤本以為是大利發出的聲音,然而並不是他。八雲率先聽出聲音的來源,指向酒吧一隅的洗手間。

  ——要我過去是吧?

  後藤放開大利,從餐桌間穿梭走向洗手間,佇立在門扉前。

  據真琴所言,這間洗手間的鏡子曾映照出女鬼,而這也是一連串怪事的開端。

  等一下究竟會出現什麼呢——?

  後藤猛地打開門扉,剎時有個人從裡面傾身倒地。他嘴上貼著膠帶,四肢也被繩子捆綁著;臉上到處都有遭到毆打的痕跡,而且還流著鼻血。

  他正是這家店的老闆——八木慶太。

  只見他額頭冷汗直流,害怕地顫抖著。

  「你沒事吧?」後藤邊說邊將他嘴上的膠帶撕下。

  「女人!那個女人!我、我、我死定了!」

  老闆八木大吵大鬧,彷佛一名吵著要媽媽的小孩。

  後藤望向洗手間內側,鏡中正朦朧地浮現著一張女子的臉龐。

  那是澤口裡佳——她果然是因為含冤而死,而在陽間徘徊不去嗎?

  後藤回頭望向八雲。

  「後藤大哥,麻煩你把那面鏡子打破。」八雲微笑地說。

  小事一椿!後藤舉起附近的椅子,朝洗手間的鏡子奮力一丟——隨著一聲巨響,鏡子瞬間碎裂。

  「你就不能弄得再小聲一點嗎?」八雲無奈地說道。這小子廢話真多。

  後藤再度望向洗手間內側,澤口裡佳依然佇立在破掉的鏡子另一端。

  「八雲,解釋一下吧。」

  「請你看仔細一點,那是液晶螢幕啦。」

  後藤依言重新望向鏡子。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不過那兒確實有一台液晶螢幕,上頭正播放著影像。

  「這是……」

  「是圈套啦。」

  「圈套。」

  「沒錯。剛才你所打破的鏡子是一種單向鏡,只要關掉螢幕,它就會恢復為普通的鏡子;可是一旦播出影像,螢幕亮光就會讓鏡子看起來像是浮現了女鬼。」

  後藤想起偵訊室所使用的單向鏡,這才恍然大悟。

  單向鏡是一種具有半穿透性的鏡子,將它設置在兩個房間中間,只要一個房間明亮、一個房間昏暗,明亮的那一側就會變成鏡子,而昏暗那一側則變成玻璃。假如兩邊都明亮,就變成一片普通的玻璃。

  這間洗手間的機關也是相同的原理。只要關掉螢幕電源,由於鏡子後方變暗,另一側看起來就像鏡子;然而一旦打開開關,由於亮光使得兩側都很明亮,女鬼就會浮現在鏡子上。

  「其他的靈異現象,多半也是用單向鏡跟紫光燈所設計出來的。」

  說穿了,這圈套其實很簡單。

  「搞得這麼大費周章!」

  後藤拖出鏡子內側的液晶螢幕,丟到地板上。儘管螢幕出現裂痕,女鬼的影像依然反覆播放著。

  「你也該現身了吧?神山榮治先生。」

  八雲從洗手間望向吧檯,一邊問道。

  對了,井上麻美說神山人在這裡,但他到底在哪裡?那個假靈媒躲到哪兒去了?

  後藤環顧店內。

  「井上麻美小姐已經說出一切了,你的神通力對我是起不了作用的。」

  八雲的聲音迴蕩在酒吧中。

  不久,吧檯後方的一扇小門應聲開啟,神山終於現身。

  他仍舊穿著那一套黑西裝,雙眼一片赤紅。

  「我早就料到你會來了,齊藤八雲。」

  明明已經沒有退路,神山的語氣卻一派老神在在。

  他泰然自若,臉上甚至浮現一抹遊刃有餘的笑容。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難不成他手上還有什麼籌碼?

  「我猜得果然沒錯。你唆使麻美小姐使用化名,意圖將我卷進這件案子裡:就連我現在的所作所為,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對吧?」

  八雲以不輸給神山的冷靜語氣說道。

  「我沒看走眼,你的直覺確實很敏銳。」

  「我真不知道你是在誇獎我,還是在挖苦我。」

  八雲緩步走向神山,一邊說道。

  「當然是在誇獎你啊。不,我或許有點太小看你了。」

  「什麼意思?」

  「你出現得太早了。」

  八雲和神山筆直地四目相交,迸發出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唯有這兩人,掌控著一切的狀況。

  不過,後藤就不一樣了。他至今只認為是麻美為了報復強暴犯大利,才夥同靈媒神山引發這一連串風波。

  然而,看著眼前這兩人,他總覺得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為什麼神山要參與麻美的計劃呢?為什麼八木和井手內的兒子裕也會遭受牽連呢?

  此外,八云為什麼要把署長跟井手內找來這兒呢?

  「喂,八雲,你也該解釋一下了吧?」

  「後藤大哥,勸你最好養成把資料看仔細的習慣。」

  「啥?現在跟我講這種廢話幹嘛?別賣關子了。」

  面對窮追不捨的後藤,八雲只能苦笑著搔搔頭髮。

  「好吧,我就來解釋一下。不過在那之前——神山先生,請你先把那對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角膜變色片摘下來。」

  八雲轉向神山。

  原來那雙紅眼睛是假的啊!可是,後藤確實看過神山從一雙黑眸摘下角膜變色片,然後眼睛就變成紅色了。

  「喂,八雲,可是那傢伙他……」

  「那是一種叫做『Palm』的手法,屬於把硬幣等物藏在自己掌心的初階魔術。」

  「魔術?」

  「是的。他假裝把角膜變色片摘下,實際上是把紅色角膜變色片戴上去。接著,他只要再將事先藏在掌心的另一片角膜變色片亮出來,假裝那是剛摘下的隱形眼鏡,就能矇騙過關。」

  八雲比手劃腳地解釋道。

  神山聽了後高聲大笑,間接證明了八雲所言不儼。

  「虧我自己還覺得挺中意的呢。」

  說著說著,神山將紅色角膜變色片摘了下來。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吧。」八雲悄悄地以食指抵著眉心。

  「首先,我想先跟你確認一件事。假如我猜錯了,這將完全推翻我的推論。」

  喂喂喂,八雲,你幹嘛說出這種跟亮底牌沒兩樣的話啊?

  你事先說出這種話,對方不就能隨心所欲地把答案改成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了嗎?為什麼不跟平常一樣故弄玄虛呢?

  八雲毫不理會憂心的後藤,繼續往下說道:

  「我剛才也說過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而已,沒有任何證據,不過……神山先生,你是澤口裡佳小姐的男友,對吧?」

  「你說自己沒有證據,但我看你的口氣倒是很有把握嘛。」

  神山緬靦地撇了撇鼻子。

  「你說的是真的嗎?」後藤揚聲大叫,結果被八雲瞪了一眼。

  「神山先生,請你回答我。是YES嗎?還是……」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對啊。八雲,為什麼?」後藤高聲附和道。

  「後藤大哥,所以我才叫你要仔細看資料嘛。」

  ——這是兩碼子事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資料上面又沒有寫澤口裡佳的男友叫什麼名字。」

  「我說過這只是推測啊!不過,只要看過資料,任何人都會聯想到這一點。」

  「有聽沒有懂。」

  累積在後藤體內的煩躁,已經瀕臨爆發邊緣了。

  「神山先生原本是一名老師,而且任職於澤口裡佳小姐的母校。」

  ——原來如此啊!我還真是一點都沒注意到!可是,他們只是同一所學校的老師跟學生,不代表是一對情侶啊。

  八雲彷佛看出了後藤心中的疑問,繼續說道:

  「不光是這樣而已。神山先生明明接觸了澤口裡佳小姐的亡魂,卻裝作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這未免太不自然了;我當然會認為他肯定隱瞞著什麼。」

  八雲說得確實有理。

  即使澤口裡佳不是神山班上的學生,他也不應該在知道她的名字和長相後,依然表現得無動於衷。

  「這麼一想就會

  發現,他辭去教職的時期和她自殺的時期恰好重疊;再仔細想想,就會想起曾有個女學生成天纏著神山老師。後藤大哥,那個學生叫做什麼各字?」

  對喔,我跟八雲提過那個姓間宮的女老師所說的話。

  「我記得叫做……好像叫川口還是山口……啊!」後藤不自覺驚呼。

  對了,那個姓間宮的老師根本沒記清楚!

  「你察覺到了吧?我知道自己的聯想有點牽強,但那個人八成姓澤口。」

  神山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從櫃檯後方走出來。

  後藤能從神山的神情看出,他已經放棄反駁八雲了——

  「里佳是個很優秀的學生。她的夢想是當一名老師,而且令人開心的是,她是因為我才想當老師的。儘管她有些地方有點頑固,卻是一個意志堅強、有上進心的女孩。」

  神山淡淡地說著,彷佛朗誦著一本教科書。

  不過,後藤認為他是刻意強裝鎮定,其實內心波濤洶湧。

  「你是為了幫里佳小姐復仇,才策劃出這次的計劃吧?」

  神山聽了八雲的話語,剎時露出苦笑。

  「喂,八雲,策劃人不是那個麻美嗎?」

  「不是。」八雲毫不猶豫地給予後藤否定的答案。

  「這全都是神山先生一手策劃的。神山先生把被性侵案毀掉人生的人聚集在一起,合力實行這回的計劃。」

  「嗚——」忽然傳來一陣呻吟聲。

  迄今橫躺在地的大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掩面垂頭。

  不知他是意識模糊還是放棄逃走,動作極為緩慢。

  「這一切全都是那傢伙的欲望所引起的!」後藤怒氣沖沖地瞪向大利。

  ——揍他一拳還不夠消我的氣,至少得再揍他兩、三拳才行!

  「後藤大哥,你說錯了。他是神山先生那邊的人。」

  「啥?」

  ——那傢伙可是強暴犯耶!他毀了別人的人生還不夠,居然還販賣自己的犯罪影片來謀利,舒舒服服地過他的好日子,簡直是豬狗不如!

  這種人為什麼要跟神山同謀——

  「剛好特別來賓也到齊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八雲望向門口,而後藤也隨之一望,看見井手內佇立在那兒。

  9

  剛才八雲拜託畠叫井手內過來這裡,但依後藤看來,找他來簡直大錯特錯。

  「後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聽說裕也在才過來的,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井手內慢慢地環顧四周,一邊說道。

  ——你看吧!我就說不該找他來嘛!

  「他知道令郎現在在什麼地方。」八雲指向神山。

  「你……你把我兒子藏到哪裡去丁!」井手內怱地勃然大怒,撲向神山。

  後藤還是頭一次看到井手內如此失去理智。

  這傢伙再怎麼說,也是一名父親啊——

  「後藤大哥,請你制止他們。」

  受不了,還不都是你造成的。

  後藤擋在井手內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他。

  「放手!王八蛋!」

  井手內宛如小孩打架般地亂揮亂打,但比蠻力是比不過後藤的。

  只見後藤將井手內壓制在地,對著跌了個倒栽蔥、一臉愕然的他大喝道:

  「給我冷靜點!」

  「我、我已經夠冷靜了!」井手內緩緩起身說道。

  儘管他上氣不接下氣,看來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

  「喂,八雲,幹嘛把這傢伙叫來?」

  「想也知道是因為他跟案子有關係啊。」八雲理所當然地回嘴。

  不過,後藤仍然一頭霧水。

  八雲對後藤置之不理,逕自走近四肢被捆綁、倒在地上的八木面前。

  「後藤大哥,你來這邊幫我一下。」

  八雲解開綁在八木腳上的繩索,而當後藤想解開綁在他手上的繩索時,八雲卻說:「那邊的繩索最好不要解開。」

  後藤已經沒力氣一一跟八雲計較了。他默默地幫忙鬆開八木腳上的繩子,而雙手則依然維持原樣,讓八木坐在椅子上。

  「好了,這件案子的關鍵,就在於分辨誰是『設計』的那一方,以及『被設計』的那一方。」

  八雲環視眾人一圈,接著說道。

  ——意思是說,分辨誰是加害者,誰是受害者嗎?

  「話先說在前頭,在這兒參與聚會、目睹假的靈異現象的人,全都是特意找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也就是說,聚會的成員非這群人不可。這是經過嚴謹的事前計劃,才召集來的成員。」

  「我不想聽這些,快告訴我裕也在哪裡!話說回來,你是誰啊!少給我裝模作樣!」

  井手內猛拍桌子,打斷八雲的解說。

  不過八雲非但毫不畏懼,還挑起單眉,露骨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後藤大哥,那個人好吵喔,他平常就是那副德行嗎?」

  「他今天可比平常安靜多了。」後藤咂嘴地說道。

  ——也不想想是你自己叫他來的,說這什麼鬼話?說到底,只要有這傢伙在,每件事都會變得很複雜。

  八雲無奈地嘆口氣,緩步走向井手內,附耳說道:

  「我看你好像沒有發現,還是來介紹一下好了。這位是整形變臉過的大利和志先生。」

  八雲呢喃著指向大利。

  剎那間,井手內臉色為之一變。是驚訝……不對,後藤覺得井手內好像畏懼著什麼。

  八雲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井手內先生安分多了,咱們言歸正傳吧。後藤大哥,我們在色情網站所看到的那個影片,歹徒的手臂有剌青吧?」

  「是啊。」

  那是一條蛇纏繞著十字架的刺青——

  「而澤口裡佳小姐的日記中也有同樣的圖案。我想,她所畫的恐怕是關於強暴犯的線索。」!沒錯,而這也是使我們發現大利跟伸一是同一個人的契機。

  八雲走向大利。

  「大利先生,讓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大利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右臂——沒有刺青!

  ——怎麼回事?

  「後藤大哥,我剛才也說過了,只要你好好看過資料,就不會被這種東西所騙。」

  「什麼?」

  「也就是說,身為性侵案加害者的大利和志先生身上如果有刺青,資料中肯定會記載這項身體特徵,可是上頭並沒有這項紀錄。」

  沒錯。逮捕嫌犯時,不只歹徒的身高、體重、指紋會列入紀錄,就連痣、刺青之類的身體特徵也不會放過。

  然而,資料中卻沒完全寫到大利身上的刺青。

  「可是,之前……」

  「後藤大哥,你之前所看到的刺青是畫上去的,而且左右還畫反了。」

  這麼說來,難道是——

  一股嫌惡感,在後藤心中逐漸擴散。

  「你說大利先生的手臂在酒吧鬧鬼時受傷了,對吧。」

  「是啊。」

  後藤上次來這家酒吧時,大利的手臂突然在黑暗中流血。

  「這就代表他是神山先生那邊的人,才能玩這種把戲。事實上,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我說過好多次了,死者的靈魂是思念的集合體,幾乎不可能產生物理影響力。」

  說到這兒,八雲瞥向神山。

  後藤想起之前神山與八雲爭論亡靈的存在定義那一幕。當時情勢看起來對神山相當有利,但現在他們倆的立場卻反了過來。

  這次八雲之所以不堅持將自己的推論說完,八成是出於這個原因。

  儘管八雲沒有說出口,但他恐怕對自己那一套亡靈定義產生了疑慮。若非如此,他早就發現真相了。

  以八雲的定義來看那些靈異現象,說穿了只是一連串鬧劇罷了。

  不過,後藤自己也被騙得團團轉,所以沒有資格取笑八雲。

  「為了製造鬧鬼的假象,他們故意讓大家看到大利先生手上的刺青,這全是為了讓真正的目標心生畏懼,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

  「喂,你說的『真正的目標』到底是誰啊?」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緩緩地走向酒吧老闆八木。

  八木滿臉畏懼地站起身來,退至牆角。

  「你是逃不掉的。」八雲注視著八木說道。

  在那隻紅色左眼的瞪視之下,八木頓時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八雲抓著八木癱軟的手臂,捲起他的袖子。

  有了!一條蛇纏繞著十字架的刺青

  !

  「原來這傢伙才是真正的強暴犯!」後藤忍不住沖向八木。

  「是的,而且對麻美小姐施暴的也是他,那個影片就是證據。這個地方在改裝成酒吧之前,恐怕就是犯案現場……」

  也就是說——

  「大利先生是被冤枉的。」八雲大聲宣告。

  此言一出,後藤頓時雙腿一癱。

  「你們……你們……」

  大利念念有詞地站起身來,青筋浮現、面紅耳赤,眼中微微泛著淚光。

  「喔喔喔!」

  大利突然發出猛獸般的吼叫聲,踩著桌子撲向井手內。

  事出突然,毫無戒備的井手內連人帶椅倒在地上,大利順勢跨坐上去。

  「給我住手!」後藤旋即衝過去將大利拉開。

  他並沒有強烈反抗。跌倒在地的大利渾身顫抖,開始哭泣。

  「喂,八雲,這傢伙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很遺憾……我在判斷這件事時,也猶豫了一下。」

  「為什麼你會發現這一點?」

  「假如大利先生不是神山先生這一邊的人,很多事情都說不通;但是假設他是被冤枉的,他參與神山先生的計劃、裕也被牽扯進來,也就不奇怪了。」

  「你說他是被冤枉的?少胡說八道!」

  倒在地上的井手內拄著桌子站起來;語氣說得咄咄逼人,表情卻血色盡失。

  八雲的紅色左眼,定定地注視著他。

  「我沒有任何物證,但間接證據倒是不少。」

  語畢,八雲大步走向井手內。

  井手內不發一語,避開八雲的目光。

  「八木慶太先生的父親曾經是國會議員,澤口裡佳小姐的案子,就發生在他參選連任的期間。」

  「那又怎樣?跟警方一點關係也沒有!」

  井手內依然避著八雲的目光,一邊說道。

  無論他再怎麼強裝鎮定,任誰都聽得出:他的聲音正窩囊地顫抖著。

  「八木先生原先以為警方不會出動,因為他認定被害人不會出面,所以犯案時只戴了面罩。不料警方展開了正式搜查,這下子他早晚會被逮捕,於是他就懇求父親幫忙。」

  後藤對低頭哭泣的大利置之不理,站起來望向井手內。

  儘管他跟井手內觀點不同,畢竟也是在同一個組織中共事的人;硬要說的話,他實在不喜歡這男人,不過內心深處卻默默認同井手內的作為,因為組織就是需要這種人。

  「當時正值選舉期間,他的父親慌了。兒子的醜聞可能會害他落選,於是他心想不如找警界的熟人幫忙,把這件案子壓下去。」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是犯法的啊!

  「那名警界熟人想到可以使一些小手段,讓被害人主動撤銷告訴;他調換原本負責本案的刑警,命令兩個新人在做筆錄時打擊里佳小姐的心靈——這全是為了使她撤銷告訴。」

  「八雲!講話要憑良心!你的意思是警察故意吃案嗎!哪有這種蠢事!」

  後藤大聲怒吼。

  然而,八雲仍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但是,里佳小姐並沒有撤銷告訴,而且還自殺了;她的父母高呼警察殺人,媒體也咬著這點不放。案子不只沒有被壓下去,還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不是叫你講話要憑良心嗎!」

  後藤揪起八雲的衣領。不過,八雲依然無動於衷。

  「後藤大哥,請你安靜點好嗎?你自己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後藤從未見過八雲如此冰冷的眼神。

  沒錯,正如八雲所言,後藤心裡有數,只是不肯面對事實。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好了,當時只要逮捕八木不就沒事了嗎!幹嘛要把大利牽拖下水!」

  後藤追問道。八雲面無表情地撥開後藤的手。

  「他們怎麼能逮捕八木慶太呢?假如逮捕他,警方跟國會議員互相勾結的事情豈不是會被公諸於世?就這層意義來說,大利先生的存在是必要的;只能說算他倒霉。」

  後藤望向垂著頭的大利。

  他依然顫抖著。只因為這傢伙倒霉,他就吃了三年牢飯,肩負著強暴犯的污名存活至今?

  惠理子曾經說過:逮捕嫌犯的時機也太湊巧了。

  在臨檢酒駕時,他的車中出現了被害人的照片。乍看之下是決定性的證據,但假如警方存心栽贓嫁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件事情,害我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大利顫聲說道。

  接下來的事情,眾人都想像得到。逼死一名女性的強暴犯——這張標籤將貼在他身上一輩子,無論如何都撕不掉,到哪兒都會破壞他的生活。

  「人生被搞得一塌糊塗的,不只是他。」

  「什麼?」

  「請你回想一下麻美小姐。她是在三年前被施暴的,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嗎?」

  後藤啞口無言。

  大利出獄的時間是兩年前,三年前他還被關在監牢里,所以不可能是嫌犯。

  不只如此,警方明知八木才是真正的強暴犯,卻放任他逍遙法外——然後麻美就被強暴了。在那之後,她的人生也毀了。

  神山、大利、麻美之所以不直接找八木復仇,關鍵就在這兒:既然警方與此案有關,無論他們再怎麼鬧大也會被壓下來,即便使用暴力也無濟於事。

  因此,他們才策劃一連串警方無法干涉的靈異現象——

  「井手內先生。」八雲投向井手內的眼神,滿懷著憤怒。

  「剛才我說過自己沒有物證,因此你大可全盤否認,只是這麼一來,令郎就再也回不來了。」

  後藤也同樣望向井手內。

  這個勞碌命、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的男人——拜託你,快否認吧!後藤在內心深處如此祈禱著。

  「把我兒子還給我……」井手內努力擠出這句話,低下頭去。

  這是他認罪的證明——

  「你聽到了吧?怎麼樣?神由先生。」八雲將視線移向神山。

  只見神山得意地露出笑容,說道:

  「我把裕也託付給某個新興宗教團體了,名目是讓他去那兒參加修行,好驅除厲鬼……」

  原來如此啊——

  仔細想想,「裕也消失」這個消息正是神山和大利散布出來的;他沒有遭到綁架,更不是被厲鬼詛咒,只是以驅除厲鬼的名目將他困在宗教團體內,斷絕他對外的一切聯繫,之後再大肆昭告天下:裕也消失了。

  「裕也沒事吧?」井手內懇切地問道。

  「是的,他過得可好了。」

  「不只是這樣吧。」八雲反問神山。

  「真有你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裕也為了參加那項修行,捐贈了五百萬圓。」

  「他、他哪來那麼多錢……」

  「只要說出自己是刑事課長的兒子,自然會有許多組織樂意借錢給他吧?利息好像是十天一成吧?」

  八雲回答了井手內的問題,後者一聽倏地崩潰。

  原來如此,這才是他們的目的。刑事課長的兒子向暴力組織借了五百萬圓——想折磨井手內,沒有比這更有效率的方法了,簡直是一條通往毀滅之路的捷徑。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們要襲擊真琴?」後藤問。

  八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道:

  「襲擊真琴的是八木先生。」

  「為什麼?」

  「因為他害怕啊。曾經被自己強暴的女子突然來自己的店裡消費,此後店裡就出現了奇妙的靈異現象,而且他還獲知麻美小姐從密室中消失、看到靈媒現身、聽見被自己強暴後自殺的女子的名字……」

  「他們想讓他心神不寧。」

  「此外,新聞記者和警察還在調查自己的來歷……他略過神山先生、大利先生而選擇襲擊真琴小姐,還真像他的作風……」

  八雲輕咬下唇一口。

  後藤終於懂了。真琴、石井、後藤這群人,只是為了使靈異現象更添真實感而存在的班底罷了;只要有了新聞記者和警察的證詞,人類憑空消失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也會顯得更加可信。

  「好了,齊藤八雲,接下來要怎麼辦?」神山眯起眼來,挑釁地望向八雲。

  「你到底想說什麼?」後藤看不慣神山白鳴得意的模樣,代替八雲回嘴。

  「他們的自私,害得我們的人生變得一團亂;你覺得我們應該自認倒霉嗎?你不認為他們罪有應得嗎?」神山問道。

  他不只是針對八雲,而是針對在場所有人提出這個問題。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想揭開真相,等到你們的復仇戲碼結束再來進行也不遲,沒有人會責怪你們……」

  原來八雲一直在等待時機啊。

  只要一公開真相,神山他們的復仇也會被迫終止;他或許是想將他們的復仇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那麼,為什麼你要妨礙我們?」

  即便神山對八雲投以挑釁的目光,八雲也不為所動。

  「要解釋這一點,我得先揭開另一項真相才行。」

  八雲泰然自若地說著,彷佛迄今的一切都只是餘興節目。

  「什麼真相?」神山的語氣也相當冷靜。

  這兩人宛如擂台上的拳擊手,正享受著這段對峙。

  「里佳小姐之死的真相。」

  「她是因為受到那個男人身體上的強暴,然後又被警察精神上強暴,才被迫走上絕路的。」

  後藤覺得神山那冷靜的表情中,似乎隱藏著一團怒火。

  「不只如此。我們頭一次碰面時,你曾經說過:這兒有一名女鬼,而且那名女鬼還懷著強烈的恨意……」

  「的確是有這件事。」

  「當時的對話,多少也是擾亂我心思的原因之一。」

  「這話怎麼說?」

  「那個地方確實有里佳小姐的靈魂,可是在我看來,她並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八雲頓了一下。現場一片寂靜,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我認為她心中並沒有恨意,而是滿懷著悲傷。」

  神山沒有答腔。八雲的話是真是假?看不見亡魂的神山,無從判斷。

  「假如他不接受我,那麼我活著還有意義嗎……」

  「你在說啥?」後藤詢問八雲。

  「這是里佳小姐遺書中的一小段文字。」

  這樣啊,她果然留下了遺書!

  話說回來,八云為什麼知道遺書的內容?他是從哪兒得到手的?

  「你是不是在她被性侵後,以男人的身分拒絕了這名女性?大部分受到性侵害的女性都會認為自己很骯髒,對這樣的她來說,被深愛的人棄之不顧,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啊。」

  聽了八雲的話,神山不發一語,靜靜地閉上雙眼。

  「這樣啊……原來,這才是里佳自殺的真正原因……」

  「將她推向自殺之路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八雲撂下一句關鍵性的重話。

  神山的眼角,滑落一道淚水。

  如果自己所愛的人遭到性侵,我會有什麼反應呢?——後藤想起妻子的臉龐,忽地浮現這個疑問。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全力支持她,拯救她的靈魂。

  不過,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我會不會像神山一樣,即使心裡明白,仍然不經意地做出排斥她的舉動?

  因為人類,是一種軟弱的生物——

  「神山先生,她現在依然很痛苦。即使她死了,仍舊無法從痛苦中解脫,只能在同一個地方反覆自殺。」

  這個男人走錯路了。人類總是無法察覺眼前的重要事物,就這樣一錯再錯。

  「能阻止她的人,我想就只有你了。」

  聽了八雲這最後一句話,神山頓時伏倒在地,放聲大哭。

  每個人都低著頭,默不吭聲。

  性侵害案——刑法上頂多判犯人幾年徒刑,但許多受害者卻因此而毀了一生。其他犯罪也一樣,除了當事人之外,與之相關的所有人都將被捲入巨大波浪中,慘遭吞噬。

  後藤心中產生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而他只能握緊拳頭按捺下來。

  「因為我明白她真正的想法,所以才會到這兒來——為了終止你的復仇。」

  「在我怨恨其他人之前,應該先抱緊她才對……」

  神山赤紅著眼回應八雲。

  這安詳的神情,和方才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八雲,我真希望自己在遇見你父親之前,能夠先遇到你。」

  「那個男人果然跟這件事有關。」八雲的眼神為之一變。

  那個男人,指的就是八雲那名擁有一雙赤眸的父親。神山曾經說過,他以前見過一名雙眼赤紅的男人。

  「他對我說——人的靈魂本質就是黑暗。她——里佳的靈魂在死後仍滿懷怨恨,假如不為她報仇雪恨,就無法拯救她的靈魂。」

  「如果有人說『凡事皆有希望』是一句笑話,那麼『萬物皆為黑暗』也是一句笑話。人的情感,是不可能只有單一方向的。」

  八雲的話語,蘊含著一股強烈的意志。

  「你說得對。看來,我根本被他玩弄於股掌。」

  神山從吧檯內側取出大水瓶,將裡頭的液體灑在地上;一股刺鼻的臭味,逐漸瀰漫著整間酒吧。

  神山將空空如也的大水瓶扔到地上,從口袋中掏出短刀,接著走向癱軟在椅子上的八木,從背後攫住他的胳膊。

  「喂!你在幹嘛!」

  正當後藤想衝過去時,神山旋即以利刃抵住八木的咽喉。

  「噫!」八木尖銳的慘叫聲,頓時響遍整間酒吧。

  「喂!住手!」

  神山對後藤的吶喊置若罔聞,再度從口袋中掏出金屬打火機,將火點燃。

  看了他這舉動,後藤頓時明白神山的企圖了。

  方才他灑在地上的液體,八成具有可燃性。

  「八雲,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錯,假如我當時接納了她,她就不會死了;可是,即使她沒有死,想必也會痛苦一輩子。」

  「這一點我不否認。」八雲無力地答道。

  後藤也無法否認這點。即便她當時活了下來,也必須與那道創傷共度一生。

  強暴,是一種傷害他人心靈的犯罪。

  「這個男人毀了她的一生。我還是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喂!別做蠢事!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八木會受到法律制裁!」

  後藤逼近神山。神山將短刀的刀尖指向後藤,搖了搖頭。

  「里佳被折磨的那段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多次;每看一次,我的心就好像被撕裂一次,痛苦得快要發狂。她在那段影片中一邊忍受著屈辱,一邊呼喊著我的名字。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回到那段時間、那個場所……」

  神山再度潸然淚下。

  儘管可以在腦中幻想里佳已經得救,那也不過是幻想罷了;假如覺得難受,他大可騙自己那是一場幻覺,逃避痛苦。

  神山無法從這段回憶中抽離,正面接受了它。

  「刑警先生,換成是你的話,你能原諒他嗎?他不只強暴你所愛的人,還在她死後將污辱她的影像放在網路上給成千上萬人看,賺取一些蠅頭小利。」

  神山停頓了一下,接著再度對後藤拋出同樣的問題。

  「換成是你,你能原諒他嗎?」

  ——唉,不行,我沒辦法阻止這傢伙。

  後藤深深覺得,別說原諒他了,他反倒認為八木這男人死不足惜;反正他也不會悔改,倒不如就讓神山殺了他。

  「我會在那個世界向她道歉,然後忘記一切,重新接納她。」

  語畢,打火機從神山手中滑落。

  火舌一口氣向上竄升,八木在烈焰另一端哀號、掙扎著。

  火焰轉眼間向外擴散,酒吧內煙霧瀰漫。

  井手內、大利匆忙地朝門口拔腿狂奔,但後藤卻在熊熊火焰中一動也不動。

  ——搞什麼鬼啊!超不爽的!

  「後藤大哥!你在磨蹭什麼啊!快點救他啊!」八雲大喊。

  這小子還在啊?

  「警方什麼時候容許民眾動用私刑了?後藤大哥。無論對象是誰,你都不是一個會見死不救的人吧!」

  八雲揚起嘴角笑道。

  ——沒錯,八雲說得對!我到底是怎麼了?

  不論對方有多麼罪不可赦,殺人都是不被允許的;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過,這就是我的信條!

  好險,差點就要後悔一輩子了。

  「沒錯,你說得沒錯!」

  「那你就快點救他啊!還是說……熊怕火?」

  八雲這混蛋,連這種時候都要消遣我!

  待會我一定要揍你幾拳,給我記住!

  「別以為這麼點小火,就能夠擋得了老子!」後藤屈身衝進火海中。

  他突破火牆,直接撲向神山;後藤、神山、八木三人,就這麼倒在一起。不久,後藤猛然起身抱住八木,奮力將他丟到火焰另一側。磅!剎時一陣轟然巨響。

  ——他好像摔到奇怪的地方去了?算了,總比被燒死好吧。接

  下來……

  「為什麼你要妨礙我?」神山緩緩地站起身來。

  ——為什麼?那還需要問嗎?

  「我不准有人在我面前殺人!也不准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就是這種人!」

  「可是,你卻救不了我的女友……里佳。」

  ——正如神山所言,我沒能拯救里佳。因此,正因為如此——

  「我要拯救你!」

  「你們幾位,真的很有意思。雖然跟你們相處的時光很短暫,不過我很快樂;等我到了那世界,就能將這些故事說給她聽了。」

  語畢,神山將後藤一把推開。

  後藤冷不防地被推出去,就這麼滾出火牆外。

  「可惡!」

  後藤想再次衝進火海中,不料天花板卻驟然掉落在自己面前。

  火焰燒成一團漩渦,神山從縫隙中直直地注視著某一點。

  他的視線,落在八雲身上。

  兩人凝視著彼此,進行著一埸無語的交流。

  過了半晌,神山笑了——他的笑容,看起來好開心。

  「後藤大哥,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走吧。」

  八雲搖搖頭,拽起後藤的手臂。

  「那傢伙還在裡面……」

  「這是他所選擇的路。即使我們現在救了他,日後他一定還會重蹈覆轍;況且再不走的話,連我們自己都有危險。」

  火勢越來越大,酒吧內濃煙密布,連神山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活下去呢!」後藤大吼道。

  這聲吶喊是對著神山所喊,同時也是針對無法復生的里佳所發出的咆哮。

  當真琴與署長以及帶著晴香的石井抵達酒吧這棟大樓時,建築物已包覆在濃厚的黑煙之中。

  周圍開始聚集人潮,消防車的警笛聲也從遠方傳來。

  大利和志佇立在大樓前方,另外不知怎的,井手內也在現場。

  兩人似乎被煙嗆得厲害,不住地猛咳;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石井奔向井手內。

  「課長,後藤刑警呢?」

  井手內默不吭聲,只是一逕地望著通往地下酒吧的樓梯。不會吧!難不成他還在裡面?

  「噯,石井先生,情況怎麼樣了?八雲呢?」

  晴香憂心忡忡地揪住石井的袖子。

  既然後藤刑警還在裡面,那麼恐怕八雲也——

  石井很想安撫晴香,無奈他腦中一片空白。

  消防車抵達大樓前方,隨即開始滅火。其中一名消防隊員想要進入酒吧,但火勢實在太強,他只好無功而返。

  ——啊!後藤刑警,你是一位偉大的刑警!我打從心底尊敬您,永別了,後藤刑警!

  屬下石井雄太郎,會繼承您的靈魂的!

  「八雲!」晴香邊喊邊沖向門口。

  不行!石井趕緊攫住晴香的肩膀,以防她衝下去。

  「晴香,不可以啊!」

  「請你放開我!八雲還在裡面吧?」

  豆大的淚珠從晴香眼中一顆顆滾落,石井見狀,不禁覺得心頭一緊。

  你就這麼在意他嗎——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還是不能放你走。

  「晴香,若是你下去了,連你也會死的。我為後藤刑警秈八雲同學感到遺憾,但是就算他們的肉體死了,靈魂也會永遠留存在我們心中……」

  一股激烈的衝擊竄過石井腦門,他不禁咬了一下舌頭。

  「臭小子,把你的烏鴉嘴閉緊一點!」

  「後、後藤刑警!」

  ——原來您還活著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石井喜出望外,猛地抱住熏成黑炭的後藤。

  「噁心死了啦!」

  後藤推開石井,接著將架在肩上的男子扔到路上。

  這名男子,是酒吧的老闆——八木慶太。

  「八雲。」看到站在後藤身旁的八雲,晴香趕緊飛奔過去。

  「怎麼,你又哭了?」

  「因為……」

  「下次你告訴我,該怎樣才能流出這麼多淚水。」八雲邊搔頭邊說。

  這傢伙的態度還是一樣差勁!石井心頭燃起一團怒火,原本想念他幾句,但晴香搶先踢了八雲一腳。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後藤大步向前,殺氣騰騰地瞪著井手內。

  井手內不發一語。怎麼了?劍拔弩張的。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頭霧水的石井,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氣息。

  「為什麼你要做出那種蠢事?」

  換成是平常的井手內,假如後藤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但如今他卻垂著頭,默不吭聲。

  「我老婆……得了癌症。我……需要錢。」

  一陣沉默後,井手內宛如跳針的唱片般斷斷續續地說道。

  「為了錢,你居然毀了我的人生!」

  大利突然高聲咆哮,掄起拳頭朝井手內直奔而來。危險——

  石井還來不及反應,後藤便擋在兩人之間,制住大利。

  「聽好了,萬一你現在揍了這傢伙,就變成傷害罪現行犯了。好不容易才洗刷污名,這裡就交給我吧。」

  大利聽從後藤的勸告,放鬆力量。後藤拍拍大利的肩膀,說道:

  「真的很抱歉。」

  此言一出,大利驟然抬頭望向後藤,然後默默頷首。

  「嫂夫人的病想必耗費你不少心力吧?治療癌症要花不少錢,光憑警察的微薄薪資,是不可能負擔得起醫藥費的。」

  後藤邊說邊把指節扳得啪啪作響,轉動右肩。

  ——不會吧,不會吧!後藤刑警,您到底想做什麼?

  一股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漸擴散,而他的預感也應驗了。

  「喝啊!」後藤大喝一聲,奮力朝井手內的臉揍過去。

  而井手內,就這樣朝後方滾了兩圈。

  天、天、天啊——!

  石井還來不及奔向倒在地上的井手內,後藤便搶先踩住井手內的頭。

  「你給我聽清楚!我很同情你,但是那不代表你可以走旁門左道!白痴!」

  後藤的怒吼聲,震撼著四周的空氣。

  「後藤老弟,你到底在幹嘛?」

  土方署長聞聲而來,他的女兒真琴也站在一旁。

  「啥?」

  後藤不屑地望向署長,模樣像極了聚集在車站的不良少年。石井過度驚嚇,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解釋一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署長加強語氣。

  「井手內刑事課長在五年前收賄壓下一樁性侵案,結果不只害得受害者自殺,還嫁禍給一個無辜的人。」開口解釋的人是八雲。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相啊!案情竟然在我不在時急轉直下,害我跟都跟不上。

  「你是誰啊?」署長看著八雲問道。也難怪他會有此疑問。

  「你問我是誰?我只是個湊巧路過的大學生罷了。」

  ——警察署長就在他面前,他居然還敢如此大膽!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署長推開後藤,扶起井手內的上半身問道。

  「……對不起。」井手內擦了擦嘴邊的血,喃喃地說著。

  署長深深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詳細情形你們待會兒再告訴我,接著我會發表正式聲明。」他厲聲說道。

  正當署長想拂袖而去時,後藤擋在他面前。

  「你該不會又想把這件事壓下去吧?」

  後藤目光銳利地瞪向署長,然而署長對後藤不屑一顧,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應該識大體一點,萬一這種事傳出去,會對警方造成巨大的影響。」

  「那又怎麼樣?」

  「你還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是喔,我懂了。你願意洗清大利的污名,但是只打算用『辦案疏失』這四個字來搪塞過去,對吧?」

  「這是為了全國的警察著想。」

  「我看不是吧。」後藤一邊扭動脖子,一邊說道。

  糟了,後藤刑警他——石井才剛察覺,就已經來不及了。

  後藤賞了署長的臉一記頭撾。

  「最好是為了全國的警察著想啦,木頭人(注6)!我看是為了你自己著想吧!」

  後藤奮力咆哮,再一次使出頭槌。

  ——後藤刑警,署長的門牙刺進你額頭裡了!請住手啊!

  石井想從後面撲過去壓制後藤,但天不從人願,他的

  身子反而飄起來了。奇怪?對喔,我一定是被後藤刑警摔出去了——

  他背部著地,瞬間昏厥。

  ※注6:木頭人是後藤為署長取的外號,詳見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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