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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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一種感應稱為「第六感」。

  所謂的第六感,就是指親朋好友將死時,當事人所感應到的不祥徵兆。

  至於徵兆的表現方式,則依每個人的狀況而各有不同。

  有人就是覺得心頭不對勁,但說不出為什麼;有人曾在寒冬中目睹螢火蟲翩然飛舞,而夢到親朋好友死去的人也為數不少。

  甚至還有人見到遠方的親朋忽然出現在面前,留下「謝謝你」、「永別了」之類的遺言後就驟然消失。

  這類的第六感,大家通常解釋為將死之人特地前來向在世者道別——

  但,偶爾也有例外。

  第六感有時也蘊含著重要的意義。

  人在死前所拼命留下的遺言。

  這正是不容在世者忽視的「死前留言」——

  1

  當晚,晴香一直輾轉難眠。

  下課後她跑去打工,回家後還將隔天非交不可的報告寫完。

  當她躺在床上時,時間是半夜兩點。

  照理說她應該倒頭就睡,但今天她卻完全睡不著。

  她眯著眼瞥向時鐘,已經三點了。這麼說來,她居然在棉被裡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以上。

  至今,她曾有過許多難以成眠的夜晚。

  只要她睡不著,原因多半是因為想起姐姐的死,受到良心的苛責。

  然而,當她遇見八雲、感覺到姐姐就守在自己身邊後,就擺脫了失眠的日子。

  她已經很久沒有失眠了。

  這時,晴香忽地感受到一股氣息,睜開雙眼。

  房內黑漆漆的,她左右環視了房間一圈,找不到任何異樣。

  ——這一定是錯覺,不可能有人的。

  晴香正想閉上眼睛,眼角卻瞥到有個影子正蠢蠢欲動。她反射性地從床上彈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她嚇出一身冷汗。晴香戰戰兢兢地望向房間一隅的人影。

  「……詩織?」

  那個影子,原來是她高中以來的朋友,詩織。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你要來也該先打個電話呀。」

  詩織不發一語,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晴香。

  說起來,詩織是怎麼進來房間的?

  「難道我忘了鎖門?」

  晴香邊說邊伸手想要開燈。

  「……快……逃……」

  詩織虛弱地、沙啞地說道。她的樣子很明顯地不尋常——

  「欸,你怎麼了?」

  「……拜託你……陝、逃……」

  「逃?為什麼我要逃?」

  「快點……逃、走……」

  晴香對詩織的話感到一頭霧水。

  正當晴香下床想走向詩織時——

  詩織的太陽穴流出一道暗紅色液體。

  滴答、滴答、滴答!

  血液宛如水壩潰堤般猛地噴出。

  詩織的臉、白色毛衣染成一片血紅,甚至連腳邊的地毯也染成了暗紅色。

  晴香嚇得渾身僵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詩織又說了一次「快逃」,接著慢慢地癱倒在地。

  「詩織!」

  晴香總算喊出聲音,奔向倒在地上的詩織。

  然而,就在她碰觸到詩織的那一剎那,「轟!」一團烈焰驟然裹住詩織的身體。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仰,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團火焰?不,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正當晴香打起精神、想要起身時,別說是火焰了,就連詩織的身影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趕緊打開電燈。

  突如其來的燈光使得晴香眼前一片白,直到她連眨好幾次眼,才終於習慣這亮度。

  她找遍整間房,就是看不到詩織的身影。

  ——難道這是我的幻覺?不,以幻覺來說,也未免太過真實。

  想這麼多也沒用——晴香拿起桌上的手機,撥出詩織的電話號碼。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話筒傳出了電話錄音。

  ——難不成是我一時心慌意亂,所以撥錯了號碼?晴香查看電話紀錄。

  沒錯,是詩織的電話號碼。是訊號不穩嗎?晴香又重撥了一次,但結果依然相同。

  詩織從未告訴晴香她換過電話號碼。晴香總覺得事有蹊蹺。

  胸口一陣不安。

  從這兒走到詩織的租屋處,大約只要五分鐘。

  ——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沒用,我還是先去看看吧。

  晴香從活動衣架取下駝色大衣,直接套在睡衣上,接著穿著拖鞋奔出門外。

  一搭上電梯來到大樓外面,晴香便開始咒罵自己的衝動。

  寒冷的空氣灌進大衣縫隙。

  不只如此,光著腳丫套上拖鞋的晴香,腳趾馬上便凍得失去知覺。

  晴香想回家多穿些衣服,這才想起大樓的大門會自動上鎖。她太粗心了。

  而且鑰匙放在家中,這下沒戲唱了。

  晴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仔細想想,詩織的住所就在這附近。

  只要稍微咬牙走到詩織家跟她解釋一下,她一定會發出「嘻、嘻、嘻、嘻」的招牌笑聲,一邊為晴香端出熱可可。

  詩織泡的熱可可跟超市賣的沖泡可可略微不同,香味更上一層樓。

  她似乎用了些獨門配方,但任憑晴香怎麼央求,就是不肯告訴晴香。

  ——這次一定要問出來!

  晴香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在通往詩織住處的筆直馬路上。

  她和詩織是高中同學,上了大學依然同校。

  兩人住得近,彼此都經常去對方住處遊玩。

  與其兩人一同出外遊玩,她們反倒比較喜歡去其中一人家中互相閱讀對方的藏書或看電視,隨興地打發時間。

  可是,最近她們倆卻鮮少有機會見面。

  這一切都要從去年年尾,詩織在雙親葬身火窟後休學說起。

  晴香本以為她會直接回老家,但她卻開始在百貨公司上班,而且也沒有搬家。

  晴香起先很開心,以為可以跟往常一樣找詩織遊玩,但大學生和社會人士的生活步調並不相同,因此她們無法和以前一樣常常見面。

  最後見到詩織,約莫是在兩個月前。

  晴香記得她半興奮地告訴詩織她和八雲相遇的經過,以及那些為他倆的相遇增添不少刺激的奇案。

  走了五分鐘後,晴香抵達了詩織居住的套房公寓。

  她家就位於二樓最深處。抬頭一看,那裡並沒有開燈。

  這也難怪——晴香邊想邊爬上鐵製階梯,來到最後面的二〇四號室前。

  她按下電鈴,但無人回應。

  她又按了一次,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還是無人回應。

  三更半夜的,晴香也不好意思猛按電鈐,更遑論大聲嚷嚷、用力敲門了。

  「詩織。」

  晴香挨近門扉,「叩叩」地以指尖敲門。

  求求你,快醒來吧!——晴香在心中如此祈禱,但門扉依然緊閉著。

  晴香靠在門上,抬起臉來。天空開始泛白了。

  她覺得自己宛如沉入水中。

  「那一戶人家已經搬走羅。」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晴香這才回過神來。

  從眼前這名青年的穿著看來,他很明顯是個送報生。

  青年對晴香投以好奇的目光;沒辦法,現在晴香的穿著確實有些奇怪。

  「不、不好意思,你說她搬家了……」

  她對青年的話感到難以置信,重新詢問道。

  「是啊。大概是一星期前吧?她打電話跟我們說她要搬家,所以報紙要退訂。」

  「呃……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沒事幹嘛騙你啊。」

  他說得沒錯。

  「你知道她搬到哪裡嗎?」

  「這個嘛,這方面我不太清楚耶。本來想勸她搬到新家後繼續訂我們的報紙,但不管我們怎麼問,她就是不肯鬆口。」

  詩織真的消失了嗎?

  「對了,你穿這樣會感冒喔。」

  青年留下這句話,再度回到工作崗位。

  而晴香,只是一逕地呆立在原地——

  2

  太陽逐漸升起,後藤和利在陽光下眯起雙眼,點燃香菸。

  眼前有一棟燒得面目全非的民宅。

  牆壁、屋頂都早已塌毀,樑柱焦成一片黑,倒塌了不少。

  消防隊員正忙著收拾水管,臉上顯示出濃厚的倦意。

  這也難怪。一堆亂停在路肩的車輛阻礙消防車通行,等他們抵達現場,早就為時已晚。

  相關人員從屋內抬出裹在黑色屍袋中的遺體。

  「他媽的!」後藤憤怒地啐了一口。

  這起案件,警方每步棋都晚了兇手一步。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兇手的行動實在超乎常人想像,最後居然還將遺書寄給警方,澆汽油引火自焚。

  案子結了,但辦案者心裡卻有了疙瘩。

  後藤將香菸丟出去。

  「你想再引發一件火災嗎?」

  耳邊傳來奇妙的高亢嗓音。

  一名個頭矮小、身穿白袍的老人走到後藤身旁。

  他生著一張國字臉,眼鼻口都集中在中央,像柿子干一樣皺巴巴的。

  他是法醫畠秀吉。

  「是你啊,老頭。」後藤沒勁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們完全被擺了一道耶。」

  咯咯咯咯——畠顫動著肩膀笑道。

  ——這老頭還是老樣子,詭異得要命。鼠男還比他可愛多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

  「不過,好歹也了結了一樁命案嘛。」

  「了結個頭。老頭,你怎麼還在這兒亂晃啊?你不必驗屍嗎?」

  「我幹嘛驗屍?反正都焦成那樣,就算解剖也驗不出什麼鬼。」

  「你不解剖嗎?」

  「我才不干咧,叫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了。血型一致,戒指之類的飾品也證實是當事者的東西,只要查查死因就可以交差了。」

  ——這老頭果然是個大變態。

  依據遺體的狀況不同,他的處理方式也截然不同。

  只要遺體損壞得越嚴重,他就越有幹勁——不過焦屍例外,若是死者家屬知道自己的親人被這種男人解剖,不昏倒才怪呢。

  「你這叫擅離職守吧?」

  「老弟,你知道我一年要驗多少遺體嗎?」

  畠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天知道,大概一百具吧?」

  「全國加起來是十萬具。我哪有美國時間一一處理啊?」

  經他這麼一說,後藤也啞口無言。

  「屍體還是新鮮的最好。」

  畠大膽地說出這句可怕的話,再度咯咯地笑了。為什麼我周遭都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啊——後藤心想。

  煩死了。

  「對了,後藤老弟。你下次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看得見鬼魂的青年?」

  為什麼畠會提到八雲?——後藤先是吃了一驚,接著才猛然想起:在處理上一樁案子時,自己不小心將八雲的事告訴了畠。

  「你找八雲幹嘛?」

  「基於醫學上的興趣。」

  「免談!」後藤一口回絕。

  ——醫學上的興趣?我看是基於你的變態欲望吧!

  萬一真的讓這兩人見面,畠搞不好會將八雲活生生地開腸剖肚。

  「別說蠢話了,快點回去工作啦。」

  後藤仿佛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再度取出一根煙,將之點燃。

  「後藤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這次又是誰?朝後藤跑過來的,是最近才發派到這部門的菜鳥。

  名字他已經忘記了——不,他壓根兒沒記過他的名字。

  「幹嘛?」

  「有個東西想請您過目一下。」

  菜鳥朝後藤遞出一張照片。這是——

  後藤忍不住大吃一驚。

  3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了晴香。

  不知不覺中,她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了。

  睡眼惺忪的她,朦朧的視界逐漸變得清晰,瞧見了眼前這名一臉不悅地坐在那兒的男子。

  「你到底在這裡幹嘛?」

  這種話中帶刺的口吻……喔,是八雲啊。

  晴香揉了揉眼,抬起臉來。

  八雲還是老樣子,頂著一頭亂髮,穿著運動夾克。

  「早啊。」

  晴香向他道早安,一邊望向房間一隅的時鐘。

  現在還不到六點,看來她應該是在十五分鐘前睡著的。

  「麻煩你解釋一下自己在幹嘛。」

  八雲邊搔著那頭亂髮邊說道,語氣聽來很不耐煩。

  這也難怪;看到有人擅闖自己的房間,任誰都會生氣。

  「不瞞你說——」

  晴香向八雲道出自己前陣子遇上的怪事。

  ——詩織身上肯定出了什麼事。

  晴香的第六感如此告訴自己。於是,明知這時間會打擾到人家,她還是造訪了八雲。

  她敲了門又呼喊了幾聲,依然不見八雲回應。

  手足無措的晴香,只好試著轉動門把,而門居然就這樣被她打開了。

  八雲正窩在房間一隅的睡袋中沉眠著。晴香看他連睡覺時都滿臉不悅,便決定坐在椅子上等他醒來。

  接著——

  「意思是說,你這人只要看人家房間沒鎖,就會擅自進入?」

  晴香才剛解釋完畢,八雲便劈頭冒出這句話。

  「誰教你不鎖門!你知道嗎?鑰匙這東西是為了開門、鎖門而存在的。」

  「你這個不帶鑰匙就從自動上鎖的大樓跑出來的天兵,有什麼資格說我?」

  論唇槍舌戰,晴香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接著站起身來背對晴香,冷不防地開始脫上衣。

  「喂,你幹嘛呀?」

  晴香雙手遮眼說道。

  「幹嘛?當然是換衣服啊。」

  真是夠了。

  ——這個人怎麼如此粗枝大葉?

  「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大刺刺地換衣服,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呀?」

  「先聲明一下,這裡可是我的房間,我想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也不想想自己擅自闖進男人的房間,口氣還敢這麼囂張。」

  經他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晴香不知不覺對八雲降低了戒心,但仔細想想,她現在無疑是個趁夜闖進獨居男性家中的女人。

  她的臉驟然變得如火般灼熱。

  ——而且,我居然沒有化妝就跑來了……

  「八雲,你在嗎?」

  晴香正思量這熟悉的混濁嗓音似曾相識,門便猛地打開了。

  探出頭來的人正是後藤。

  後藤看著屋內的晴香,霎時目瞪口呆。

  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叼在口中的香菸,不知不覺掉落在地。

  「啊,打擾二位了。」

  「啊、呃、這、你、你誤會了……」

  晴香拼命想解釋,無奈找不到適當的用詞,變得語無倫次,反倒越描越黑。

  「不,沒關係,我待會兒再來好了。」

  後藤笨拙地閉上單眼——他本來應該是想眨眼吧?

  他就這樣關上房門,跑得無影無蹤。

  真是不湊巧,看來後藤完全誤會了。不過要是換成了我,八成也會誤會吧——晴香心想。

  「怎麼一大早就所有人都跑到我家吵我?」

  八雲不耐煩地嘀咕道。

  一看,八雲早已更衣完畢,伸手搔著那頭萬年不變的鳥窩頭。

  他的樣子倒是挺悠哉的。

  「欸,怎麼辦?他誤會我們了啦。」

  「怎麼,這樣會對你造成什麼不便嗎?」

  「問題不在這裡吧?」

  「你不需要在意。每個人都是這樣,即使問心無愧,也會不自覺對他人的行為產生過多聯想;被害妄想症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通病。」

  「這……」

  話是沒錯啦——

  「唉,你不必那麼緊張啦,那個大叔的行為模式早就被我摸透了。」

  語畢,八雲走向門扉對面牆壁上的霧玻璃窗,用力打開窗戶。

  ——結果看到蹲在那兒打算偷窺的後藤。

  「被抓包啦?」

  「你還好意思說咧!都已經一把年紀了,不要這麼幼稚好嗎?你再這樣下去,小心嫂夫人又會跑掉喔。」

  「什麼『又』,你什麼意思啊?聽好了,八雲;已經跑掉的女人是不會再回來的,到時你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喔?原來嫂夫人還沒回來啊?我看你好像也開始懂得反省自己了嘛。」

  這番話真是令後藤恨得牙痒痒。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放著這

  麼可愛的女孩不追,沒出息!」

  後藤不屑地「哼」了一聲。

  「追不追她跟有沒有出息沒關係吧?」

  「啥?」

  「這是個人的嗜好——也就是說,我不喜歡這一型。」

  居然在當事者面前講得這麼坦白——晴香連抗議都懶得抗議了。

  「有空說這些廢話,還不如趕快進來。你應該有事找我吧?」

  「喔,對了對了,我差點就忘了。」

  仿佛宣告玩鬧的時間已結束一般,後藤誇張地點了個頭,繞到正面開門進入。

  晴香覺得現在和後藤見面怪尷尬的,況且她也需要換衣服,此外也不能放著沒鎖門的租屋處不管。

  她留下「我待會兒再來」這句話後,便離開八雲的住處。

  4

  「難得她來這兒作客,真是不好意思啊。」

  後藤搔著側腹,一邊坐在方才晴香坐過的鐵椅上。

  不過晴香不在也好,因為後藤並不想讓晴香聽到接下來即將談論的話題。

  上回後藤說的是可信度高的事實,而這回卻僅只於他的推測,而且還大大牽涉到個人隱私。

  別說是上司了,這事兒他甚至沒跟同事提起過。

  「少了一個長舌婦很好啊,我耳根清淨多了。」

  八雲不改尖酸的語氣,邊打呵欠邊說道。

  後藤露出苦笑。——這小子真是口是心非。

  後藤不確定八雲是否真的喜歡晴香,但至少他全心信賴著她;雖然不知道晴香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不過肯定比其他人重要得多。

  可是,八雲絕對不會承認這種說法的。

  該不會連八雲自己都沒有察覺吧?

  「你在傻笑個什麼勁啊?噁心死了。」

  一盆冷水將後藤從妄想中澆醒。

  「什、什麼『噁心』啊,你什麼意思!」

  後藤臉紅脖子粗地罵道,但八雲並不想理會他。

  「然後咧?刑警先生在百忙之中於大清早蒞臨寒舍,究竟有何貴幹?」

  八雲嘴上說得畢恭畢敬,聽起來卻只像在挖苦人。

  「對你來說是大清早,對我來說可還是晚上呢!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闔過眼咧。」

  「後藤大哥,你時差調不回來關我什麼事?」

  「對啦,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

  後藤氣得七竅生煙,但又不想一一理會八雲說的一字一句,免得氣到胃穿孔。

  他決定言歸正傳。

  「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想必是靈異照片吧?」

  「答得漂亮!你怎麼知道?」

  「除了靈異照片之外,你還會給我看其他的東西嗎?」

  八雲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

  後藤邊說邊將手中的牛皮信封放到桌上,然後從中取出幾張照片,一一排到桌面上。

  第一張照片中有一棟已燒毀的民宅。

  這應該是滅火後不久所拍攝的照片吧?

  殘餘的樑柱依舊四處冒著黑煙。

  後藤放下第二張照片,照片中有個人形黑炭仰躺在地,將手伸向天空,似乎正痛苦地掙扎著。

  「這是今天早上拍攝的。接著是……」

  後藤再度將一張照片排到桌上,上頭拍攝的是一名約莫三十幾歲的女性。

  拍攝地點似乎是喜宴之類的宴會,這名身著華麗紫色禮服的女性,正燦爛地大笑著。

  「這是剛才那具焦屍生前的模樣?」

  「沒錯。」

  後藤再放下一張照片。

  照片中拍攝的依舊是方才那棟燒毀的民宅,但這次屋內卻佇立著一名穿著白衣的女子。

  「這是……」八雲不禁驚呼道。

  聽到八雲的反應,後藤賊賊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內行人。恐怕你沒有猜錯,我們在拍這張照片時,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一般來說,照片上的亡魂理應是葬身火場的那名女性;但既然你特地帶來給我看,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你真是一點就通啊!乾脆來當我的屬下吧。」

  「我死也不要。」

  「你這麼討厭警察?」

  「請你不要誤會,我討厭的人是你。」

  ——說得還真是簡潔有力。

  後藤充耳不聞,再度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中有一名三十幾歲的男子,他皮膚微黑、五官立體,長相和一般日本人大相逕庭。

  他充滿了男子氣概,但臉色欠佳,看起來也有點浮腫。

  「這個人是不是患了什麼內臟疾病?」

  「又答對了!恭喜恭喜,夏威夷之旅是你的了。」

  「你連關東都沒離開過,還敢講什麼夏威夷咧。」

  八雲故意用後藤聽得到的音量咕噥道。

  ——吵死了!裝作沒聽到、裝作沒聽到!

  後藤繼續說下去。

  「這個男的叫做加藤謙一,他在一個月前死於心臟衰竭,但是我們覺得死因有疑點,所以便調查了一番——原來有人一點一滴地在他的飲食中下毒,而且持續了好多年。」

  「真虧你們查得出來。」

  「誰教我們署里有個愛調查這種事的變態老頭呢?」

  「太優秀了,你真該跟他多學學。」

  後藤想起那個變態老頭的臉,頓時覺得渾身不舒服。

  ——開什麼玩笑,誰要跟那種人學習啊?

  「因此呢,只要找出能長期對他下毒的人,就能縮小兇手的範圍。」

  「應該是家人吧?」

  「對,這個加藤謙一啊,可是個財力雄厚的富豪哩。他本人生前雖然只是一家小型仲介公司的負責人,父親卻是個大地主。」

  「兇手是為了爭遺產?」

  「沒錯。他有一個弟弟,由於平時不務正業、花天酒地,他父親便在遺囑中載明遺產全由謙一繼承。」

  「那麼,你懷疑兇手是他弟弟?」

  「這個嘛,當初我們確實懷疑過他,不過他住在隔壁市,跟謙一幾乎沒有往來,所以就將他從嫌犯名單中剔除了。剩下的就是……」

  「他老婆。這麼說來,那具焦屍就是她羅?」

  後藤忍不住拍手叫好。

  「答對了!跟你講話真省事。」

  「廢話少說,快把事情講完吧。」

  ——這小子真沒耐心。

  「警方已經鎖定了他老婆惠美子一段時間,正當罪證確鑿、打算將她逮捕歸案時,我們卻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惠美子,大意是說她承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決定自殺……」

  「照片中的那場火災就是自殺造成的吧?」

  「沒錯。等到我們急忙衝到她家,現場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你確定那封信真的是她本人寫的?」

  「確定,筆跡比對結果一致。」

  「那不是很好嗎?解決了一樁案子。」

  八雲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

  ——案子哪有解決?

  「如果真的結案了,我幹嘛特地跑來找你?」

  「大概是因為你很閒吧。」

  ——小心我揍你喔。

  「接下來要說的純粹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

  「你的猜測能信嗎?」

  ——你非得每句話都吐嘈嗎!

  「我並不認為那女人是會自殺的那種人。從她殺害丈夫謙一的手法看來,可說是面面俱到、天衣無縫。」

  「嗯,是這樣沒錯。」

  「要不是有那個變態法醫在,警方八成看不出她的破綻吧?這麼多年來都對丈夫盤算著謀財害命的計劃,而且還能在他面前裝得若無其事,這種膽量非比尋常。你覺得這種人會畏罪自殺嗎?笑死人了!」

  後藤順勢一口氣說完,還激動地「磅磅」大拍桌子。

  八雲以指尖捻著眉心的皺紋,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說真的,後藤大哥,你心裡怎麼想?」

  「我覺得那個弟弟純一肯定有鬼。等到嫂嫂惠美子殺了哥哥謙一後,純一再把惠美子殺了,這樣遺產就全落到純一口袋裡了。」

  「既然如此,你們去抓那個什麼純一不就行了?」

  後藤「唉——」地長吁短嘆,搔了搔頭。

  「已經找過他啦,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時他在警署繳違規停車的罰單,而且消防車還因為他路邊停車而遲到,根本毫無破綻嘛。」

  完美的不在場

  證明。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所以呢?你想要我幫什麼忙?」

  ——還裝咧,你心裡明明清楚得很。

  儘管後藤暗自吐嘈,還是對八雲挑明道:

  「我認為這張靈異照片能夠為膠著的案情帶來一線希望。」

  「這樣啊。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現在不僅資訊過少,案情也太過抽象,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還是行不通嗎……」

  「我不保證能查出什麼線索,但總之能做的我會儘量做。」

  「真的嗎?」

  八雲難得如此爽快地答應後藤的請求,後藤不禁驚訝地一躍而起。

  「不過呢,這下子之前欠你的就扯平了。」

  八雲指著後藤說道。

  「原來如此。」後藤恍然大悟。

  ——被他搶先一步了。

  後藤還想著假如八雲拒絕,他就要拿上次八雲欠他的人情來當籌碼呢。

  這小子可真是老謀深算啊——

  5

  晴香拜託大樓管理員幫她打開大門,這下她總算得以進入家門了。

  幸虧玄關的門會自動上鎖,宵小之輩才沒有趁機闖空門。

  正當晴香放下心中的大石,電話響了。

  響鈴的不是手機,而是她不常使用的家用電話。

  「餵?」

  晴香拿起話筒,對方沉默了半晌,接著冷不防掛斷電話。

  ——是惡作劇嗎?

  晴香進浴室沖澡,換好一身裝扮。

  雖然她很想馬上出門找八雲,一想到還得跟後藤碰頭,她就提不起勁。晴香坐在床上,呆呆地眺望玻璃窗外的景致。

  她試著歸納昨晚發生的事情,卻遲遲理不出頭緒。

  哪個部分是現實,哪個部分又是幻覺?她連這點都無法判斷。

  窗簾輕飄飄地舞動著。

  ——奇怪,我沒有開窗啊。

  晴香起身走近窗邊。

  透過蕾絲窗簾的間隙,她看見了站在窗戶另一側的詩織。

  「……詩織?」

  晴香趕緊撥開窗簾、打開窗戶,來到陽台。

  但是不管她再怎麼找,就是不見詩織蹤影。

  ——她跑哪兒去了?

  晴香試著從陽台探出身子往下瞧——但詩織不可能在下面,這兒可是大樓四樓呢。

  人不可能憑空站在陽台外。

  ——果然是幻覺嗎……

  6

  待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已經是下午了。

  這回她好好化了妝,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高領毛衣搭上牛仔裙。

  「夠了沒啊,我又不是偵探,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這是八雲對再度造訪此處的晴香所說的第一句話。

  八雲毫不客氣地一邊抱怨,一邊用酒精燈與燒杯煮開水。

  ——看來,後藤大概也出了什麼難題給八雲吧?

  晴香不禁心想:雖然八雲嘴上愛抱怨,但老實說,為了造福社會大眾,他應該改行當靈異偵探之類的才對。

  想著想著,一個湯碗被放到了晴香面前。

  是綠茶。

  「咦?這該不會是你剛才用燒杯煮出來的吧?」

  「沒錯,是用貨真價實的燒杯煮的。這是我從實驗室A來的,與其讓他們用來做莫名其妙的化學實驗,還不如拿來給我用,這樣對燒杯來說也比較幸福。」

  ——哇咧!這個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想重點應該不在這裡吧……喝這種東西會拉肚子的。」

  「你別再廢話了,喝喝看吧。我特地加了鹽酸來提味喔。」

  ——鬼才要喝呢!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八雲催促晴香說明。

  該從何說起呢?晴香想不出簡單易懂的解釋方式,只好將實際發生的情況照著順序從頭告訴八雲。

  八雲盤著胳膊仰躺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默默聆聽。

  陌生人看到他這模樣八成會生氣,不過這其實代表他正專心傾聽對方的話語。

  「你的話比後藤大哥好懂多了。」

  八雲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扣說道。

  「那個大叔老想著要將事情講得很戲劇化,結果只是搞得順序亂七八糟,我光聽就累了。」

  晴香並沒有實際看到現場的模樣,所以無法判斷。

  「那,你是不是聽出什麼蹊蹺了?」

  「這是兩碼子事。我說你講的話好懂,不代表我聽出話中的蹊蹺了。」

  ——這倒也是。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也啞口無言了。

  她灰心地垂下肩來。

  「不過,我倒是整理出了幾個可能性,能夠為發生在你身邊的怪事提出解釋。」

  八雲開口說著,似乎想提振晴香的心情。

  「可能性?」

  「對,我想到了兩種可能性。其實只要抱著客觀的心態聆聽,你也能自然得出那個結論,不過這次你投入了太多主觀。」

  「主觀?」

  「所以,你才會產生盲點,在不知不覺中否定掉這兩種顯而易見的可能性。」

  「喔……」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們來檢驗看看吧。第一個可能性是,你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幻覺。」

  「不可能,因為我真的親眼看到了。」晴香強調。

  「看吧,你一下子就否定了第一個可能性。」

  啊!——晴香驚覺。

  八雲說得沒錯,以旁人的角度看來,的確會最先想到這點。

  原來如此啊——晴香現在終於了解了。

  「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你的朋友只是出於某種苦衷而悄悄搬家而已……」

  「詩織絕不可能這樣做!」

  「別激動,你聽我把話說完嘛。」八雲規勸道。

  「可是……」

  「你就是這樣逕自否定掉其他可能性,才會理不出頭緒。」

  「可是……」

  「事實上,她非常有可能只是出於某種原因而匆匆搬家,並且打算安頓下來後再聯絡你。說不定你聽了她的理由後,還會想說『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而一笑置之呢。」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很有可能。

  晴香覺得肩上的重擔似乎變輕了些。雖然八雲百般不願意,這個問題找他商量果然是對的。

  「另一個可能性呢?」

  面對晴香的問題,八雲很明顯地皺起了臉。

  「可以的話,我希望等到事情更明朗一點後再告訴你……」

  「只是個可能性,不是嗎?」

  「沒錯,我希望你將它當成一個可能性來聽就好。」

  晴香點頭。

  八雲沙沙沙地搔了搔頭,接著開口說道:

  「假如你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我不想聽。

  晴香腦中有人說話了,而那個人可能就是晴香自己——另一個自己。

  然而,這句話是傳不進八雲耳里的。他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你的朋友恐怕已經死了。既然她以鬼魂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那就表示……」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正從高處往下掉落。

  耳鳴。她不想聽八雲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是鬼魂,所以代表她已經死了?詩織死了?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不承認!難道這世上沒有活著的鬼魂嗎?

  活著的鬼魂——

  「我問你喔,不是有一種靈體叫『生靈』嗎?有沒有可能我看到的其實是活人的靈魂?」

  晴香抓住桌子,探出身軀。

  八雲對晴香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一頭霧水,但還是答覆了她的問題。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以前我也說過,假設鬼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那麼即使人還活著,靈魂也有可能離開肉體。你所說的生靈或靈魂出竅,其實都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案例。這是第三個可能性嗎……」

  八雲一面撫著眉心的皺紋,一面低聲咕噥著。

  晴香靜靜地等待八雲歸納出結論。

  「這算是種樂觀的猜測,但也不是毫無來由。我們就來賭賭這個可能性吧。」

  八雲的這番話點燃了晴香心中的希望之火。

  ——我一定能見到詩織的,一定!

  7

  八雲和晴香最先造訪的地點,是負責管理詩織先前住處的套房公寓管理公司(注3:日本的一種民營機構,負

  責幫房東管理套房及收房租,再從中分和。)。

  晴香還記得當她們倆剛上東京時,曾一起找過房子。

  那是一家位於站前商店街的成排店家中的一間小公司。

  在來到這兒的途中,八雲在蛋糕店買了一盒綜合小餅乾,不只包裝精美,他還請店員在上面綁了緞帶。

  當然,付帳的人是晴香。

  八雲也不解釋這是要用來做什麼,只強調是必要支出。

  公司里只擺了接待用的桌子跟櫃檯,以及後面那幾張面對面並在一起的辦公桌。

  這間公司就是如此擁擠、狹小。

  八雲跟晴香進門後,壓根兒沒人來接待他們,甚至連一聲「您好」都沒有;但是,這兒的人也不像是忙碌到無暇接待來客。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八雲從櫃檯探出身子呼喚,一名禿頭的胖男人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不好意思,我是那個住在集合住宅『檜』二〇四號室的伊藤詩織的哥哥,我妹妹有東西忘了帶走……不好意思,能不能跟您借個鑰匙?」

  八雲畢恭畢敬地瞎扯道。

  禿頭男不疑有他,旋即從辦公室牆上的鑰匙架取下鑰匙,遞給八雲。這段期間,他一句話都沒說。

  真是一間隨便的公司。

  「啊,對了,我妹妹有沒有來向您打招呼?」

  禿頭男依舊不發一語,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那丫頭真是的……虧我還叫她來貴公司打聲招呼呢,畢竟她受了貴公司不少照顧嘛。這丫頭在這方面真是粗枝大葉。」

  八雲臉不紅氣不喘地扯了一大篇。

  話說回來,他演得還真自然。

  「啊,對了。不好意思,這是遲來的一點心意,請大家一塊兒享用吧。」

  八雲將剛買來的餅乾禮盒交給禿頭男。

  一收到禮盒,禿頭男臉上頓時露出按捺不住的竊喜——這男人真好懂啊。

  「不瞞你說,我們公司可頭大了。令妹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解約,而且隔天就來還鑰匙了。我們公司也有錯啦,不過她也沒跟我們說押金要寄到哪裡給她。」

  「真的很不好意思。」

  八雲裝成一名內心百般歉疚的哥哥,繼續問道:

  「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填寫的資料,我可以馬上寫,能不能請您讓我看看合約呢?」

  「喔,等我一下。」

  禿頭男走回辦公桌,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抽出一本合約,交給八雲。

  八雲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合約。

  晴香從後面探出頭來偷看。

  合約的最後一頁釘著一張解約申請書,搬家地址填的是詩織位在長野縣的老家。

  詩織的長野老家不是早就被燒毀了嗎?她怎麼——

  晴香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會叫詩織再來跟您鄭重致謝,也會要她屆時仔細填妥押金的寄送地點。」

  「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禿頭男以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我家的妹妹還有沒有另外為您添什麼麻煩?」

  禿頭男思忖了半晌,接著湊到八雲跟前說道:

  「呃,我不知道這種事該不該跟你這位哥哥說……其實啊,有男人出入她的住處喔。這種年紀的女孩子談戀愛是很正常的,所以我本來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詩織有男朋友?我怎麼都不知道。

  晴香知道她兩年前曾交過一個男友,不過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談戀愛的跡象了。

  ——以前就算我不問她,她也會鉅細靡遺地向我報告說……

  「可是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變成三角關係了。她跟另一個女人在大門口大打出手,吵得可凶的咧,連左鄰右舍都對我抱怨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她搬家的原因吧……」

  「你亂講!」

  晴香不自覺大喊道。禿頭男朝晴香白了一眼。

  「啊,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明天我會把鑰匙還給您的。」

  八雲迅速說完,拽著晴香的手臂走出門外。

  禿頭男口中的詩織,跟晴香認識的詩織大相逕庭。

  詩織並不是會跟別人搶男人的女孩。

  別說是爭風吃醋,晴香至今從未見過詩織大發雷霆的模樣。就連她們倆吵架時,低頭道歉的人也總是詩織。

  有時這也成為晴香生氣的主因。她總覺得詩織將自己當成小孩,偶爾還會為了這點與詩織爭吵。

  這樣的詩織,居然會跟人大打出手——?

  *   *   *

  晴香與八雲佇立在詩織從前居住的套房公寓前方。

  這是一棟兩層樓高的老舊套房公寓。

  樓梯扶手四處布滿了鐵鏽,牆壁也非常骯髒、斑駁;一想到如今詩織已不在這兒,這裡便顯得更加髒亂。

  「行李大概都已經清光光了吧。」

  八雲呢喃著走上階梯。

  即使什麼都不剩也無所謂。假如不親眼目睹那一幕,晴香恐怕不會承認詩織已經不在的事實。

  晴香默默地追著八雲的背影,來到二〇四號室門前。

  八雲一打開門,裡頭便飄來一陣香甜的味道。

  ——這是詩織房間的香味。什麼搬家,根本沒這回事!詩織還住在這兒!

  晴香推開八雲,踏進屋內。

  「詩織……」

  然而,眼前只是一片空蕩蕩的空間。

  別說是家具,這裡連一個紙箱也沒有留下。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即使其他人想馬上搬進來也不成問題。

  遺留下來的,只有這陣香味——

  「清得真乾淨。」

  不知不覺中,八雲已經走進來了。

  他走到房間中央,專心地環視室內。

  這裡約為三坪大,附設一廚及整體衛浴(注4:一種組裝型的浴室,施工簡單、省錢,但不耐用。),是一間極為平凡的單人套房。

  「欸,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會抽菸嗎?」

  晴香搖搖頭,她迄今從未看過詩織抽菸。

  「為什麼這麼問?」

  「你仔細看看牆壁。」

  晴香順著八雲的話仔細觀察牆壁,終於明白了。

  牆壁上沾染著脂黃色髒一污。

  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定睛一看就可以發現,唯有先前貼照片、放家具的位置保留了牆壁的純白色。

  晴香所不知道的詩織其他面向,接二連三地擺在她眼前。

  她不由得全身一軟,癱坐在地。

  木板地如此冰冷,而八雲也不理會晴香,逕自往整體衛浴邁步。

  「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過了半晌,八雲吆喝道。

  晴香站起身來,探向浴室。

  八雲亮出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人是詩織,她臉上洋溢著溫暖的微笑。

  她的笑容,和平時晴香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

  這也難怪,因為她身旁站著一名五官深邃的男子;他的年紀,大約將近四十歲。

  「這就是那個叫詩織的女生?」

  「是啊……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它貼在鏡子上面……太古怪了。」

  「哪裡古怪?只是詩織忘了將它帶走而已吧?」

  「不可能。她將房間收拾得這麼幹淨,沒道理唯獨遺漏這張照片;況且,如果這張照片本來就是貼在浴室鏡子上,照理說會被水蒸氣弄得濕答答吧?」

  這張照片相當乾燥,而且也不像被蒸氣沾濕過。經八雲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尋常。

  再說,詩織這個人也算是一板一眼,而且也天天寫日記,不大可能犯下這種錯。

  「她應該是故意留下來的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

  「八成是想留給某個人看吧?」

  八雲搔著耳後說道。

  「某個人……是誰?」

  「說不定是你喔。」

  ——我?

  晴香專心地注視手上的這張照片,卻依舊想不通:為什麼詩織要將照片留給她。

  「她的右手沒有小指啊?」八雲指著照片說道。

  「嗯,她小時候出了意外……她嘴上說不在意,但我想其實應該很在意。」

  「真是堅強啊。」

  「詩織她呀,無論是遇到什麼困難或是悲傷的事,都絕對不會告訴他人,只會獨自將苦往肚裡吞。每次都是等到事過境遷之後,她才願意告訴我……」

  沒錯,詩織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總是不願意對人敞

  開心房。

  「我問你喔,為什麼詩織不告訴我她交了男朋友?」

  「大概是因為她當第三者吧。」

  「咦?你為什麼知道?」

  「你看看照片中那男人的手指,他戴了婚戒。」

  「咦?」

  晴香再度將視線移到照片上。

  正如八雲所言,男子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銀色戒指。

  「我真懷疑這男人有沒有腦子,怎麼會戴著婚戒跟別的女人拍照呢?」

  說到粗枝大葉這點,八雲絕對沒有資格說別人。可是——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這樁地下情呢?」

  「要是你知道了,一定會反對吧?」

  「我才不……」

  話才說到一半,晴香便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她聽到詩織的男朋友腳踏兩條船,便馬上跑去找他興師問罪,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戀人遭到他人否定吧?」

  這是當然的。

  沒有任何事比自己珍視的事物遭到否定更令人悲傷,更何況否定他的人還是自己的好友。

  晴香不由得責怪自己。

  「什麼意思嘛!你覺得是我的錯嗎?你是不是想說因為我既死腦筋又固執,所以詩織才對我隱瞞這件事?」

  「怎麼,原來你很清楚嘛。」

  即使是這種時候,八雲依舊嘴上不饒人。

  「你好過分。」

  「你現在應該沒空在這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吧?」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不禁咬緊下唇。

  ——沒錯,我必須去找詩織才行。

  8

  後藤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他還記得從八雲的住處開車回到警署的這段路,至於後來就……

  看來,他停車之後就這麼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整晚都沒睡,也難怪會這樣。

  「誰啊?」

  被吵醒的後藤沒好氣地接起電話,完全沒注意來電者是誰。

  「哪有人接電話的口氣這麼凶啊?」

  「搞什麼,是你啊……」

  後藤揉了揉眼,打了個大呵欠,接著叼起香菸,將它點燃。

  「你這什麼態度啊,真是的。」

  八雲的嗓音還是老樣子。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後藤更睏倦。

  「幹嘛?」

  「你委託我調查的那個案子,我已經得到有用的線索了;不過我看你好像不想聽,再見。」

  後藤猛然驚醒,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你查出什麼了嗎?」

  後藤一口氣說完,幾乎要咬到舌頭。

  ——但是並沒有傳到八雲耳里。

  嘟——嘟——耳邊迴蕩著寂寥的嘟嘟聲。

  「王八蛋,還真的給我掛電話……」

  ——那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後藤馬上回撥電話給八雲,但無論鈴響了幾次,八雲就是不接電話。他八成是故意想讓後藤干著急。

  ——比我那個離家出走的老婆還惡劣!

  直到花上五分鐘,八雲才終於接電話。

  「嗨,八雲——剛才對不起啦,我知道錯了,真的。」

  「你是不是每次都這樣跟嫂夫人賠罪?」

  「嗚!」

  ——如果他在我面前,我早就賞他幾巴掌了。

  話說回來,就算八雲真的站在後藤面前,後藤也不敢這麼做,畢竟他現在有求於人。

  他只敢僵硬地乾笑幾聲。算了,還是早點進入正題吧。

  「你查出什麼了嗎?」

  「在談這個之前,我想先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啥?」

  「那個人是那傢伙的朋友。」

  「那傢伙……你是說晴香嗎?」

  「是的,她叫做伊藤詩織……」

  「喂喂,等一下。再怎麼說,我也沒辦法幫你找朋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算是交換條件,也未免太過分了。

  「你先別急著拒絕嘛,等你聽了我的話之後,就會想幫忙找她了。」

  ——你要開始表演催眠了嗎?

  「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後藤半開玩笑地詢問,不過八雲壓根兒不理他。

  「那個叫做詩織的女生在數天前突然跟房東解約,然後就失蹤了。」

  「年輕女生不是經常這樣嗎?」

  「今天我們去了那女孩以前的住處一趟,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裝什麼神秘啊。

  「是什麼?」

  「她跟男朋友的合照。」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前面講了一堆賣關子的話,結果根本就沒什麼嘛。

  「如果我說跟她合照的那個人是加藤謙一呢?這樣你還是不想聽嗎?」

  「什麼?原來她是加藤謙一的情婦!」

  後藤激動地拍了方向盤一下。

  喇叭瞬間震天價響,連後藤自己都嚇了一跳。

  「目前真相還不明朗,不過我敢保證,這件事和你調查中的案件並非毫無關聯。」

  八雲說得沒錯。受害者的情婦偏偏挑這時機失蹤,事情絕對不單純。

  「我兩小時後去找你。」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完後便掛斷電話,下車狂奔。

  9

  晴香和八雲分別後,無精打采地走回了自己的租屋處。

  八雲要晴香去找她跟詩織間共通的朋友,將事情問個明白。

  晴香抽出高中畢業紀念冊,一頁頁尋找可能的對象;翻著翻著,對講機響了。

  ——是誰呀?晴香在對講機的螢幕中瞧見一名郵差。

  她按鈕解除大門鎖,沒過多久,郵差便來到她家門口。

  「不好意思,跟你借個印章好嗎?」

  郵差遞出一封附有送件證明單的信。

  上頭沒有寫寄件人名稱,但晴香一眼就從筆跡認出寄件人是詩織。她激動地一把將信搶過來。

  「呃,不好意思,印章……簽名也可以啦。」

  經郵差這麼一催促,晴香才回過神來。

  她跟郵差借筆簽名,緊接著便趕人似地隨即將門關上。

  晴香顫抖著手打開信封,從中取出五張信紙。

  「給晴香——」

  她的字以女性來說很特別,正正方方的。

  晴香常取笑她寫出來的字很像男生。寄信人真的是詩織,太好了——晴香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了八雲所說的另一種可能性——

  詩織為了某種苦衷而瞞著她偷偷搬家,事後聽到原因時才恍然大悟:「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

  晴香回到房裡,坐在床上開始讀信。信的開頭寫著:「對不起」。

  10

  後藤在整整兩小時後抵達了八雲家。

  「想不到你居然會守時,這比中樂透還難得耶。」一開口就是冷嘲熱諷。

  後藤不禁懷疑,八雲是不是只要不挖苦人就沒辦法說話。

  他懶得反駁,默默地坐到椅子上。

  「你查出什麼了嗎?」八雲興致缺缺地邊打呵欠邊說道。

  「你說得到簡單,區區兩個小時能查出什麼鬼?警方哪有那麼神通廣大,隨便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說要約兩小時後的人是你耶,後藤大哥。」

  「對啦對啦,都是老子的錯啦。」

  後藤將身上的信封丟到桌上。

  「這是這兩小時的搜查結果。」

  八雲從信封中拿出資料,一一過目。

  「現階段呢,能查到的就是姓名、住址跟工作地點。」

  「她是百貨公司的銷售員啊?」

  「是啊。她在數天前突然辭職,而且離職申請書還是靠郵寄送到公司的。我不知道告訴我的人是部長還是課長,總之他快氣瘋了。」

  後藤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這又不是我的錯,你把氣發在我身上幹嘛?

  光想到就令人憤怒。

  「說到底,那些傢伙到底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謝謝人民的褓姆不辭辛勞地日夜守護著我們——我待會兒再聽你發牢騷,請你先說重點。」

  ——這倒也對。

  後藤清咳幾聲,接著娓娓道來。

  「她的父母死於一年前的火災意外,僅存的親人——奶奶也因為老人痴

  呆症而進了療養院。多虧有父母留下的保險金,才能勉強支付奶奶後半生的住院費用。」

  「也就是說,她後來就無依無靠了?」

  「是啊,她奶奶根本認不出她是誰,而燒毀的舊家土地也已經賣掉了……」

  說到這兒時,後藤腦中又憶起查案時的那股怪異的感覺。

  「怎麼了?」

  八雲很快便察覺到了後藤的異樣。

  「沒有啦,只是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沒有在父母過世時回老家住。」

  「因為那裡已經沒有她的歸宿了,不是嗎?」

  「或許吧。所謂的歸宿,就是該處有人等候著自己回去才叫歸宿。」

  「你好像變得稍微通情達理一點了嘛。」

  八雲訕笑道。

  「全世界就只有你最沒資格說我!」

  後藤張牙舞爪地粗聲罵道。

  「話說回來,既然她已經失去了歸宿,那到底上哪去了?」

  「失去歸宿的人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八雲眼神悲憫地說道。

  他所說的「歸宿」到底是指什麼?——後藤不禁好奇。

  或許,這小子也是失去歸宿的人之一吧。

  「我本來想循搬家公司這條線去追查,結果徒勞無功。」

  「什麼意思?」

  「所有的家具用品她全都賣了,而不能賣的也全委託搬家公司處理掉了。不只如此,手機也在當天就解約……看來,她好像哪裡都不想去,就跟你說的一樣……」

  她想死。

  一個孤獨的女人所愛的男人,遇害了。

  她已經沒理由再活下去了吧?活著的理由——

  活著需要理由嗎?大概是因為累了吧,後藤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總而言之,她目前下落不明,我們也束手無策……啊,我差點就忘了。這是唯一的線索,而且是個重要的情報。」

  「是什麼?」

  「我去套房公寓管理公司問過了,聽說今天有個自稱是詩織哥哥的男人借走了她從前住處的鑰匙。可是她是獨生女耶,很奇怪吧?現在我們正在採集他的指紋,追查他的身分。」

  八雲將大拇指亮到後藤的兩眼之間。

  「嗯?幹嘛?」

  「就是這個。」

  「什麼?」

  「鑰匙上的指紋,就是這個啦。」

  「啥?」

  「我說,那個自稱詩織哥哥跑去借鑰匙的人就是我,所以你們採集的其實是我的指紋。」

  「王八蛋——!你不會先說一聲啊!現在警方已經開始朝那方向追查了啦!」

  「你又沒問我。反正就請你隨便編個藉口矇混過去吧。」

  後藤像泄了氣的氣球般全身無力,失望地垂下頭來。

  ——這下不只唯一的線索化為泡影,還增加了我的工作量!你這掃把星!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在這短短兩小時內查出這些。」

  「雖然聽你這樣說比聽部長誇獎我要來得舒服多了,但你還是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後藤指著八雲大吼,看來他已經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好吵喔。」

  八雲搗住耳朵,皺起臉來。

  「總之咧,依據我的第六感,那個叫詩織的女生絕對有問題。這樣講對晴香很不好意思,不過她的嫌疑簡直高到破表。因為她的愛人被惠美子殺了,所以她先殺害惠美子再遠走高飛,完成自己的復仇。嗯,這樣解釋就通了。」

  「一點都不通。」八雲盤著胳膊說道。

  「為什麼?」

  ——這小子老是喜歡挑別人毛病。後藤瞪向八雲。

  「你看嘛,惠美子有留下遺書耶。」

  「那種東西還不簡單,一定是詩織拿刀逼著她寫的啦。」

  後藤比手畫腳地做出拿刀架人的姿勢說道。

  「人在受威脅之下寫出來的字,筆跡有可能吻合嗎?再說,既然被逼寫遺書,就表示自己會被殺,一般人應該會在裡頭隱藏求救訊息,而不會幹脆地認罪吧?」

  ——這倒也是。

  「說起來,你的心力全都花費在錯誤的方向了嘛。」

  八雲給了後藤最後一擊。

  ——我的這兩小時,到底算什麼?

  累積的疲勞一股腦爆發出來。

  「我不想幹了……」

  「總之,事情還是應該查個清楚,不然總覺得綁手綁腳的。我們不妨去案發現場……」

  「碰碰運氣吧!」

  後藤突然精神百倍地接口道。

  11

  晴香讀完詩織的信後,腦中一片空白。

  一切的一切都教她不敢置信。

  信上的文字的確是出自詩織之手,但內容卻宛如他人代筆。

  這封以「對不起」為首的信,一開頭便道出詩織與某名男性交往。

  正如八雲所料,他們兩人是地下情。

  他們在居酒屋邂逅,並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開始談天。

  他說他跟太太處得不好,覺得家裡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織感覺到,他跟自己一樣失去了歸宿。

  因此,他們兩人就將對方當成了自己的歸宿。

  後來,詩織懷孕了,而他也決心跟太太離婚。

  就在這時,他死了——

  死因是心臟衰竭,這個打擊令詩織不幸流產。

  然而,詩織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她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我太太想殺我——

  不會吧?——詩織半信半疑地追問他的太太,想不到某天她竟然親自登門造訪詩織。

  她要詩織「不要到處亂造謠」,給了她一百萬圓現金。

  這時詩織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殺了謙一——

  接下來,她們倆便在大門口大打出手。

  打從這瞬間起,詩織對她的憎恨與日俱增,最後動了殺人的念頭。

  她殺了詩織所愛的人,此外還想靠錢將事情擺平,完全沒有一絲悔意。詩織無法容忍她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反正自己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詩織殺了她,然後也決定要自殺。

  接著,她在信的最後一行也留下了「對不起」三字。

  因為她隱瞞晴香至今;因為她是個殺人犯,身為朋友的晴香恐怕會為此受牽連。

  因為她即將任性地留下晴香,先走一步——

  ——太任性了,她真的太任性了,怎麼能一個人扛下所有煩惱呢?我絕對不允許她死!

  可是,晴香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呢——?

  對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詩織。

  晴香拿起手機。

  12

  後藤從駕駛座上仰望窗外。

  層層烏雲緩緩地移動,逐漸包覆蒙上夜色的天空。

  「看來待會兒要下雨了。」

  他對副駕駛座的八雲說道。

  然而,當事人八雲卻仿佛聽不見後藤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從方才就一直沉浸在思考中。

  後藤壓根兒猜不出八雲正思量著些什麼;既然不懂,那就只能開口問了。

  「喂,你在想什麼啊?」

  「我什麼都沒在想啦。」

  八雲不耐煩地繃起臉孔。

  意思是不想說羅?——後藤咂了個嘴。

  此時,手機響了。

  這不是後藤的來電鈴聲。八雲見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餵……」

  八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後藤聽不清楚來電者的聲音,只聽得出對方是個慌張不已的女性。是晴香嗎?

  「拜託你冷靜一點,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八雲似乎失去了耐心,粗聲粗氣地說道。

  「……所以你就收到了她的信……我懂了……然後……」

  ——啊,光顧著聽八雲說話,差點沒注意到前面是紅燈。

  後藤緊急踩下煞車。

  本以為八雲會挖苦個幾句,但他正忙著講電話,所以並沒有理會後藤。

  「我懂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經過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八雲總算從情緒激動的晴香口中聽出重點了。

  「待會兒我再打電話給你,在這之前你先不要輕舉妄動。」

  語畢,八雲掛斷電話。

  「怎麼了?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在說後藤大哥的第

  六感偶爾也會歪打正著。」

  ——瞧他剛才講電話時還一臉嚴肅,怎麼現在又開始耍嘴皮?

  「少說廢話了,快點告訴我啦。」

  「詩織去找那傢伙了。」

  「晴香?」

  「嗯,是啊。她收到那個叫詩織的女孩的來信,裡頭說她殺了惠美子,而且自己也要自殺……」

  「什麼!那可不得了!我們快去把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抓起來!」

  後藤激動地嚷嚷道。

  「抓起來?你要去哪裡抓她?」

  「就……到處找啊……」

  八雲說得沒錯。

  一個對死黨隱瞞行蹤的孤獨女子,不可能如此簡單就能找到。

  「再說,如果她真的決心自殺,這時她也早就死了。」

  「為什麼你這麼想?」

  「因為惠美子死了,而她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假如她還有其他目的就另當別論,但如今……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她還活著,那麼以後她也不會有輕生的念頭,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人類的情感並不像化學變化一樣只會得出特定結果,不是嗎?」

  「只能說我們的角度不同羅。」

  八雲盤起胳膊,望向窗外。

  「不過,這樣一來案子就解決了,也沒必要特地跑去案發現場了吧?」

  後藤正想迴轉,卻被八雲制止了。

  「不,還是去一趟吧。有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

  「無法釋懷?什麼事?」

  「……」

  八雲接下來便不再開口了。

  現在的他,一定正運用著自己的思考迴路描繪本案的藍圖吧?

  後藤決定相信八雲的推測。

  *  *  *

  當後藤和八雲抵達火災現場時,天空已經開始降下小雨了。

  十二月的雨冷得令人刺痛。

  「希望不要下雪才好……」

  後藤仰望著天空呢喃道。

  八雲慢慢地朝燒毀的建築物中走去。

  「喂,等一下啦。」

  後藤趕緊隨後跟上。

  雖說是進入「家中」,但這棟房子的天花板跟牆壁幾乎都已燒毀,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家。

  地板上滾落著受熱變形的玻璃以及塑膠製品。

  消防車噴水時形成的水窪,現在依然殘留在那兒。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透。」

  八雲吐著白色的氣息停下腳步。

  「什麼事?」

  「假定詩織殺了惠美子,那她又為什麼要以惠美子的名義寄遺書給警方?」

  「這,想也知道是為了瞞過警方的耳目嘛。」

  「真的是這樣嗎?」

  八雲回過頭來,眼中仿佛領悟了些什麼。

  而且帶著一絲可怕的氣勢。

  「什麼意思?」

  「一般來說,兇手想掩蓋罪證是因為自己想繼續活下去,不是嗎?」

  「嗯,是啊。」

  「那麼,為什麼那個叫詩織的女生要寄信給那傢伙?而且還打算自殺……」

  八雲說得沒錯。後藤胸口一陣不安。

  一開始就打算要自殺的人,壓根兒沒必要將殺人的罪行偽裝成自殺。

  本來還以為發現了真相,但其實並非如此。

  後藤等人遺漏了一個重要關鍵。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被黑炭染黑的水流過腳邊。

  吐出來的氣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要遮蓋住所有視界。

  八雲單膝跪在粉筆畫出來的人形標記前,注視著某物。

  「看得出什麼嗎?」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

  他是沒聽見,還是不想回答?沒有人知道。

  無論如何,都只能耐心等待了。

  後藤叼著煙想要點火,卻因為濕氣而遲遲無法點燃。

  「為什麼你在這裡……」八雲呢喃道。

  四周只迴蕩著雨水打到地面的聲響。

  後藤什麼都沒看見。

  「這樣啊……原來你一開始就在這裡。這麼說來……她……」

  正當八雲說話時,遠方傳來了打雷聲。

  「怎麼會這樣……這樣不就……」

  八雲臉色大變,站起身來。

  「喂,八雲,怎麼了?」

  「後藤大哥,能不能請法醫以最快的速度幫我查一件事。」

  「法醫?你在說什麼啊?」

  「別問了,快點!」八雲面色猙獰地吼道。

  後藤從未見過如此激動的八雲,總之只能儘快照辦。他直接撥電話到畠的手機。

  「幹嘛?」

  才響了一聲,話筒便傳出畠那漫不經心的聲音。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查一下。」

  「什麼事?」

  「喂,八雲,你想查什麼啊?」

  八雲沒有回答,直接從後藤手上搶過手機。

  「前陣子那具焦屍,她的右手有沒有缺小指?」

  他就這樣握著手機陷入了沉默。

  由八雲的反應看來,他的猜測大概成真了,但後藤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八雲一掛電話,便即刻用後藤的手機再度撥號。

  13

  晴香掛斷八雲的電話後,將信放入大衣口袋中,奔離大樓。

  ——八雲雖說等一下會打電話給我,但再等下去就太遲了。

  此時,詩織正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愛人、失去了愛人的孩子,或許連活著的意義也失去了。

  可是,活著需要意義嗎?

  沒錯,晴香無法想像她究竟會有多麼悲傷。

  ——一直對姐姐的死無法釋懷而多年來活在痛苦中的我,沒有資格對她說三道四。

  但是,晴香還是希望詩織活下去。

  即使未來是一條必須咬牙苦撐的荊棘之路——

  剛衝出大樓時倒還有一股衝勁,但不知該從何搜起的晴香,只能跟只棄貓般地在街頭徘徊。

  走著走著,開始下雨了。

  正當晴香失魂落魄地走在通往公園的無人街道時,手機鈴聲伴隨著雨聲響起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組陌生的號碼。不會吧?——晴香略帶疑惑地接起電話。

  「你沒事吧?現在你人在哪裡?」

  ——原來是八雲。「沒事吧」?什麼意思?

  「現在,你人在哪裡?」

  面對一頭霧水的晴香,八雲再度詢問了一次。

  以往冷靜的八雲居然亂了方寸。

  「我……我在找詩織……」

  「聽好了,你現在馬上回家,直到我抵達之前都不准離開家門一步!」

  「為什麼?我要去找詩織……」

  「她已經死了!」

  八雲的吶喊刺進晴香耳朵深處,震撼了她的腦袋。

  ——詩織死了。果然……

  很意外地,晴香腦中浮現的竟是這個念頭。

  ——其實在八雲說出口前,我就已經心裡有底,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晴香鼻頭髮酸,眼泛淚光。

  她不知道滑動在臉頰上的液體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你儘量選人潮多的路徑回家。」八雲叮嚀道。

  ——人潮多的路徑……

  晴香環視四周,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附近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是休旅車。

  它徐徐地駛過晴香身旁,緊接著車門猛然開啟,一雙手從車中伸出來擒抱晴香。

  她的手機掉到柏油路上。

  「呀……」

  歹徒掩住她的嘴,她的叫喊在中途便沒了聲息——

  14

  「喂!回答我啊!喂!喂!」

  八雲邊吶喊邊將手機摔到地上。

  這支摺疊式手機裂成兩半,零件四散一地。

  「……喂,那是我的手機耶……」

  八雲對後藤的抱怨充耳不聞,他只好可憐兮兮地拈起手機。

  「天啊——這支手機毀了啦。」

  「可惡!我該怎麼辦……」

  八雲煩躁地跺了一腳。

  後藤從未見過這樣的八雲。

  「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後藤拽住八雲的手臂。

  「我們犯下了一個大錯!」

  八雲邊說邊甩開後藤的手。

  「大錯?」

  「燒死在這裡的不是加藤惠美子,而是詩織!」

  「什、什、什麼!」後藤驚訝得都破嗓了。

  「惠美子還活著!惠美子跟詩織的體型恐怕差不多,連血型也相同,所以才能跟她互換身分!」

  「不會吧!」

  「這是真的,剛才我跟法醫確認過了。詩織小時候出過意外,所以缺少右手小指。」

  「那具焦屍的右手也缺了小指嗎?」

  搞什麼飛機啊!

  人手不足所造成的爛攤子,居然會隱藏在這種地方——

  後藤抱頭苦思。

  「她特地寄遺書給警方,然後再殺了詩織,澆汽油放火燒房子;另一方面,謙一的弟弟純一則故意違規停車,讓消防車來不及滅火——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詩織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別身分!」

  「而去警署繳納交通罰單,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完美不在場證明。」

  之後他們倆再平分遺產。

  警方不可能查到死者頭上,她只要靜靜等待富裕的日子到來就好。

  後藤頓時背脊一陣發涼。太狠毒了!令人作嘔,這人比蟑螂還不如!

  話說回來,居然又被她擺了一道。

  儘管科學辦案方式再怎麼先進,警方也沒有足夠的預算、時間跟勞力針對所有案件進行DNA監定。

  只要證據稱得上充分,警方就會宣告結案。惠美子深知這個盲點,所以才會大費周章地寄遺書給警方——

  「總之,我們得火速追查惠美子的下落。」

  「這樣會來不及的!」

  八雲從腹部深處發出咆哮。

  「來不及?」

  「詩織是在死前將信寄給那傢伙的。」

  「你說剛剛談到的那個啊?」

  「是的,而惠美子已經發現這一點了。」

  「你怎麼知道?」

  「日記。詩織有寫日記的習慣,想必上頭也將寄信這件事寫進去了。現在日記恐怕在加藤惠美子手上。」

  「什麼!」

  後藤明白八云為什麼暴跳如雷了。

  此次計劃只在一個地方失算,那就是惠美子沒料到詩織會寄信給晴香。

  「現在晴香人在哪裡?我派人去接她。」

  「剛才她慘叫一聲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八雲無力地說道。

  這名冷血的男人,終於也學會跟常人一樣關心他人了。

  這個轉變可真驚人。絕不能讓這小子失去這種情感,無論如何我都得幫他一把——後藤被一股強烈的衝動驅動著。

  「別發呆了,快走吧!」

  後藤沖向自己的車。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15

  晴香被迫坐在車后座。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只要稍微一動就會見血。

  操刀的男子長得跟詩織的戀人極為相似。可是,他們散發出來的氣息完全不同。晴香看不清楚駕駛的長相,但她應該是名女子。

  那頭燙成小卷的頭髮異常蓬鬆,車內也充滿了刺鼻的脂粉味。

  「接下來要去哪裡?」

  晴香努力用顫抖的喉嚨擠出聲音發問,但兩人都沒有答腔。

  「你們找我做什麼?你們究竟是誰?」

  冷汗悄悄滴落。

  紅燈了,休旅車隨之煞車。

  駕駛座上的女子朝后座探出身子,露出一口黃牙賊笑道: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晴香妹妹。」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從你朋友那兒聽來的。她叫做……詩織是吧?」

  「你認識詩織?」

  正當晴香想探出身子時,旁邊的男子馬上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壓在椅背上。

  「你吵屁啊,死小鬼!」

  男子如老鼠般抖動著雙頰說道。他的聲音既陰沉又含糊不清。

  「我呢,叫做加藤惠美子,而這位是加藤純一。」

  駕駛座的女子說道。

  晴香頓時臉色發青。這女人就是加藤惠美子——

  詩織說自己殺了她,但眼下她卻活生生坐在晴香面前,也就是說——

  「看你這表情……你果然知道些什麼。」

  惠美子冰冷地望向晴香。

  「……」

  「沒錯,我表面上是死了。」

  表面上死了?該不會——

  晴香狠狠地瞪向惠美子。

  「你別這麼凶嘛,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

  惠美子緩緩地撫摸晴香的頭髮。

  晴香感到不寒而慄。這女人的話中感受不到一點誠懇。

  如果她真的不打算對晴香不利,就不會報出自己的本名了。

  「其實呢,我們在找一封信。你應該收到了吧?那封信。」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啊。

  「我沒收到什麼信。」

  「你少給我裝蒜!」

  惠美子甩了晴香一巴掌。

  晴香來不及閃躲,被她打個正著,臉頰一陣陣發熱。

  「你再怎麼裝傻也沒用,這本日記上可是寫得一清二楚;她說只想告知你真相,所以寄了封信給你!」

  惠美子將一本日記扔到晴香身上。

  晴香沒有答腔,只是抱緊那本日記。

  這樣啊,原來詩織被這些人給殺了,成了那女人的替身——

  一股強烈的悲傷與憤怒,同時在晴香體內湧現。

  「好了,信到底藏在哪裡?」

  「……」

  「說出來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的住處我們已經搜過了。沒鎖門就跑出去,真是太不小心了。」

  「……」

  ——我絕對不說,這些人我絕不原諒他們!

  「快說!你到底藏在哪裡!」

  惠美子又甩了她一巴掌。

  晴香順勢倒在座位下;她是故意的,而且還刻意呻吟假裝疼痛。

  後方車輛大鳴喇叭,原來紅燈早已轉成綠燈了。惠美子咂了個嘴,踩下油門。

  晴香趁著他們倆不注意時偷偷從大衣口袋中掏出那封信,藏在座椅底下。這樣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可是,拖延時間又能怎麼樣呢?

  一股絕望感,逐漸從晴香心底向外擴散。

  16

  上車是上車了,接下來要何去何從呢?

  總不能一直漫無目的地開車亂晃,到底該去哪裡才能找到晴香?

  可惡!該怎麼辦才好?——後藤「嘖」了一聲。

  「後藤大哥,你說過加藤謙一他父親留了土地給他,對吧?」

  「是啊,那又怎樣?」

  「那些土地現在怎麼樣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想這個幹嘛?

  後藤望向八雲的側臉——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其中一塊地就是那個燒毀的家,我記得靜岡跟長野也有他的土地,還有……另一塊地好像是市內那塊正在蓋大樓的工地。」

  「就是那裡!」

  八雲斬釘截鐵地說道。

  「真的嗎?」

  後藤半信半疑,但目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八雲一定也是具有相當把握才會這樣說的。沒時間猶豫了,就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吧!

  後藤踩下油門。

  喀哩喀哩!車子彈飛路上的石子,快速奔馳著。

  「那幫人無論如何都想搶到那封信,因此他們一定會找個能掩人耳目的地方逼那傢伙說出信的位置。」

  八雲簡明扼要地說道。

  「原來如此……」

  萬一八雲猜錯,遊戲就結束了。

  即使不久就能逮捕惠美子,也免不了會增加一具死屍。

  「我要飆了,抓穩啊!」

  後藤按下警車燈的按鈕,再度猛踩油門。

  *  *  *

  加藤惠美子所駕駛的休旅車駛入了大樓建築工地。

  建築物本身已經蓋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剩裝潢而已。

  休旅車穿越兩棟大樓中間的通道,繞到後方的地下室入口,開下斜坡潛入地下。

  抵達地下室後,車子左轉開到最底端才停下來。看來,這兒是一座地下停車場。

  室內的照明僅依賴著車頭燈。

  純一拉起晴香的手臂,將她從車內拖出來。

  晴香抱著日記踉嗆地跌倒在地,一頭撞上地板。

  她的嘴唇微微破裂

  ,痛得她面部扭曲;然而純一併沒有給予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抓住晴香的頭髮,硬是要將她拉起來。

  「我自己會起來,放開我!」

  晴香大叫著甩開純一的手臂。

  惠美子正在操作牆上的某種按鈕裝置。

  電機馬達的運轉聲以及金屬摩擦聲響遞四周——她八成將鐵卷門關閉了。晴香嚇得面色鐵青。

  希望之火已然熄滅。這下子,停車場完全變成一個密閉空間了。

  不管再怎麼大聲喊叫,都不會有人來救晴香。

  晴香領悟到自己必死無疑,於是閉上了雙眼。

  ——我好不甘心。害死詩織的人就在眼前,我卻束手無策。

  可是,就算我死了,至少八雲也會查出真相,讓一切水落石出。這樣就夠了。

  八雲會不會替我報仇呢?

  假如我死了,那個粗枝大葉又冷漠、愛說反話的傢伙,會不會稍微替我感到悲傷呢?

  ——晴香不經意地湧現這樣的想法。

  *  *  *

  「希望還來得及趕上……」

  後藤無意識地自言自語道。

  他急得手心冒汗,握都握不緊方向盤。

  「請你一定要趕上。」

  八雲見縫插針地說道。

  「你說得倒簡單。」

  「難道連你都辦不到嗎?」

  ——這小子連這種時候都說話帶刺。

  「小事一樁啦!」

  從剛才起,車子便一次都沒煞車過。後藤猛按喇叭,一台台地超車。

  緊急煞車、喇叭聲、設罵聲——抗議後藤飄車的各種責難聲不絕於耳,但現在的後藤沒空去管這些。

  哪怕遲了一分一秒,都將面臨無法挽回的後果。

  總之只能趕了!只要晴香不在他們的威脅之下交出那封信,就尚有獲救的可能。

  ——千萬別放棄,現在我要帶著八雲去找你了,撐著點啊!

  後藤在心中對晴香喊話。

  「後藤大哥!前面!」

  當車子即將穿越十字路口的那一剎那,八雲出聲大叫。

  一台對向車硬是向右轉來。

  「可惡!」

  後藤猛轉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

  磅!車體伴隨著轟天巨響劇烈晃動。

  車子開上路緣石,撞倒停在路旁的三台腳踏車,猛地撞上電線桿。

  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狀,保險杆升起冉冉白煙。

  ——王八蛋,怎麼偏偏挑這時出包!

  後藤咂了個嘴。額頭上有種濕濕黏黏的觸感,伸手一摸,原來是血。

  他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八雲。

  「你沒事吧?」

  「還好……」

  八雲壓著肩膀答道。

  後藤看向後方,一台黑色轎車停在路肩。

  它的前保險杆撞凹了,但狀況很輕微。看來,受傷的人應該只有後藤跟八雲。

  後藤再度轉動車鑰匙。

  引擎無法發動,再試一次。——可惡,還是不行!

  「求求你!快發動啊!」

  *  *  *

  純一扯下晴香身上的大衣,搜刮上面所有的口袋。

  惠美子則從背後伸手摸索她的褲子口袋跟衣服內側。

  至于晴香,只能默默地忍受這些屈辱。

  「我這邊什麼都沒找到。」

  純一邊說邊將大衣丟到地上。

  惠美子也放棄搜找,繞到晴香正面,衝著她亮出刀子。

  「你到底說不說!信在哪裡?」

  若說不感到害怕,那是騙人的。

  但是,晴香並不打算就此屈服。

  反正終須一死,這口氣我是跟你賭定了——晴香直直地回瞪惠美子。

  「你呀,該不會以為自己早晚會得救吧?醜話說在前頭,在現實世界呢,主角也是難逃一死喔。」

  「我知道。就算我老實招出來,你們也不可能放過我吧?」

  惠美子怔了怔,接著一拳揍向晴香。

  拳頭的威力果然遠勝於巴掌,晴香不禁痛得眼冒金星,踉蹌地往後撞上車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口中的血腥味逐漸擴散開來。

  「快說!我們沒時間跟你廢話!」

  惠美子披頭散髮地吼道。

  ——活該。不管你們再怎麼裝腔作勢,都難掩心中的不安。

  只要他們找不到詩織的信,就得持續活在東窗事發的恐懼之中。

  對了,我何不利用這些人的焦躁呢?說不定——

  話說回來,無論再怎麼煽動他們的情緒,兩個人還是太難應付了。

  「假如我說出信藏在哪裡,你們真的會放過我嗎?」

  晴香慢慢地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惠美子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便轉而尖聲大笑。

  「是呀,大小姐。」

  才怪!——晴香在心中叫道。

  「我把信藏在我家。」

  「放屁,我們早就找過了。」

  「你們真的仔細找過了嗎?連冰箱也找過了?」

  晴香靈機一動,脫口說出這個謊言。

  她又不是八雲,怎可能什麼東西都一股腦兒塞在冰箱裡。

  純一抬眼將視線來回遊移,似乎正回想著什麼。

  「嘖!」

  他咂了個嘴,奔向休旅車。

  惠美子將車鑰匙扔向純一,他接到了。

  鐵卷門往上拉起,車子隨著車輪摩擦聲揚長而去;接下來,就是晴香跟惠美子一對一了。

  「如果你說謊,後果我可不敢保證。」

  什麼後果?——晴香直視著惠美子,朝她微微一笑。

  惠美子板起臉來。

  「為什麼你要害死詩織?因為她搶走你丈夫?」

  「我說你呀,根本完全搞錯了。」

  「搞錯?」

  「對,你稿錯了。」

  惠美子得意洋洋地俯視晴香,冷笑著叼起香菸、將火點燃,再將煙吐向晴香。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內,包括將我丈夫偽裝為病死、讓警方看穿這是一起謀殺案,以及刻意讓你朋友發現我謀殺親夫……」

  「你一開始就打算害死詩織吧?」

  「是呀。這個計劃呢,要是少了你朋友,還真是行不通呢——不,應該說這計劃的靈感是從你朋友身上獲得的。她體型跟我相近,血型也一樣,另外還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你不覺得沒有比她更適合當我替死鬼的人選嗎?」

  ——你不是人!

  「不覺得!詩織活在世上又不是為了當你的替死鬼!詩織有她自己的人生!而她的一生就這麼被你毀了!」

  晴香卯足力氣大吼道。

  ——不可饒恕,這個人我絕對饒不了她!

  晴香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你少裝模作樣了!」

  惠美子又揮出一拳,這次晴香撐了過來,沒有倒下。

  「裝模作樣的人是你。」

  「死丫頭!要是你那個朋友不學人家當什麼狐狸精,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了。活該!誰教她一頭栽進禁忌的戀情,玩火自焚呢。」

  惠美子揚聲大笑。

  「又來了,其實你很不甘心自己的老公被搶走吧?」

  「你這小鬼倒是牙尖嘴利嘛!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去死吧!」

  惠美子用刀鋒在晴香頸子上來回遊移,一股冰冷的觸感襲上心頭。

  ——我完了。

  晴香閉上雙眼。

  ——我的人生,就快要慘儋地結束了。

  等我死了,我要先去見八雲一面。他一定能找到我。

  然後,他依舊會擺出一臉睡昏頭的表情,話中帶刺地問我「你來幹嘛?」——

  「不要放棄……」

  晴香耳邊迴蕩著這麼一句話,那是詩織的聲音——

  晴香睜開雙眼,希望之火於焉點燃。

  ——我還不能放棄。

  晴香用力推開惠美子。

  惠美子踉蹌地往後退去,跌坐在地。她呆若木雞地望著晴香半晌,緊接著馬上起身,打算逼近晴香——

  「你也大大地搞錯了一件事。」

  晴香指著惠美子宣告,惠美子停下腳步。

  「搞錯?」

  「對,你搞錯了。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別人知道這封信的存在,而且他們也發現了這個案子的真相。」

  「你少

  在那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惠美子高聲怒吼,但她的眼神卻不安地動搖了。

  她或許從晴香的驟變中察覺到了什麼吧?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如果你覺得我說謊,不妨回頭看看呀。」

  聽了晴香的話語,惠美子宛如生鏽的傀儡般緩緩地回頭望去。

  ——然後嚇得目瞪口呆。

  八雲跟後藤就佇立在那兒。

  「加藤惠美子,我有很多問題想好好問你。」

  不知為何血流滿面的後藤,亮出警察手冊說道。

  惠美子張口結舌地將嘴巴一開一闔,說不出話來。

  「啊,還有,我在門口偶然撞見純一,他現在正被我銬在那裡。」

  後藤攤開雙手隨口胡謅。

  惠美子完全愣住了。這也難怪,因為她逃不掉了。

  他們的計劃已經完全毀了,只剩下空殼。後藤將手放在惠美子肩上。

  就在這瞬間,惠美子冷不防地轉身掄刀沖向晴香。

  後藤緊急撲向惠美子,但遲了一步。她從後藤的雙手間鑽過去,朝著晴香猛衝。

  這一切對晴香來說,都仿佛電影慢動作。

  又驚又怕的她,嚇得全身僵直。

  「不要!」晴香奮力大叫。

  八雲似乎說了些什麼。

  ——我死定了!

  就在這一剎那,怱地有人現身擋在晴香面前。

  惠美子沒有碰到晴香,反而被某種東西絆倒在地,手上的刀子也掉了。

  後藤見機不可失,趕緊跨坐到惠美子背上,快速將她的雙手抓到身後銬住。

  「你沒事吧?」八雲奔向晴香。

  「詩織……是詩織救了我。」晴香邊說邊癱坐在地。

  恐懼感和劫後餘生的安心感,令晴香渾身止不住顫抖。

  「沒錯,就是她。」

  八雲望著惠美子的方向說道。

  ——果然沒錯。

  「謝謝你。」

  晴香隨著八雲的視線望過去,一邊說道。

  「你看得見她?」

  面對八雲的疑問,晴香搖了搖頭。

  「看不見,但是我感覺得到,詩織現在就在這裡……」

  晴香將詩織的日記緊緊抱在胸前。

  那本日記散發出一股微微的肉桂香。

  「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

  晴香咯咯笑著。

  詩織的熱可可,其獨門秘方就是肉桂棒(注5:以肉桂棒攪拌咖啡、熱可可等飲品,可增添風味。)。

  「你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想必是你身上的某種特質驅動著她們這麼做的。」

  八雲似乎想起了什麼,喃喃地說道。

  ——先是姐姐,然後是詩織……沒錯,我真的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

  晴香望著八雲,壓抑已久的各種情緒忽地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她咬著下唇,再也按捺不住了。情緒化為了淚水,奪眶而出。

  晴香依偎著八雲放聲大哭。

  17

  風波結束兩天後,後藤造訪了八雲的住處。

  惠美子在偵訊中伏首認罪了。

  經過DNA監定,火災中的那具焦屍證實是詩織。

  惠美子跟純一即將因兩樁預謀殺人案以及傷害晴香的罪名受到法辦。審理結果必須等上很多年才會出爐,但預謀殺人可是重罪,不是死刑,至少也是無期徒刑。

  後藤特地大老遠跑來向八雲說明案子的後續,結果這當事人卻興趣缺缺。

  他靠在椅背上伸懶腰,打了個大呵欠。

  「搞什麼,我可是好心告訴你案子的後續,結果你根本不想聽嘛……」

  後藤不耐煩地抱怨道。

  「現在我還聽這個幹嘛呢?反正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真相也都瞭然於心,根本沒必要聽警方告訴我後續。」

  「嗯,話是沒錯啦……」

  「再說,警方的調查報告上並沒有寫出『破案關鍵在於詩織的亡魂顯靈』這類的話吧?這跟真相稍微有些差距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後藤無力地搖了搖手。

  ——早知道就不要跑這一趟了,真是自討沒趣。

  「我比較想知道你受到了什麼樣的處罰。」

  一提到這個後藤就頭痛。

  雖然案子解決了,不用說,後藤當然沒有受到表揚——因為他肇事逃逸(儘管當時在追緝嫌犯)

  「上司叫我先在家閉門思過等待處置,搞不好這回我會捲鋪蓋走路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這小子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本來想跟上司說你也有份,不過想想還是算了。

  畢竟你救了晴香,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不過,還是有一些好事發生在你身上吧?」

  「什麼?」

  「嫂夫人好像回來你身邊了嘛。」

  八雲淡淡地說道。

  「為、為、為什麼你知道!」

  後藤驚訝地猛然站起。

  「是一個姓畠的人告訴我的。」

  「為什麼你會認識……」

  話才說到一半,後藤突然停頓下來。

  ——我大概猜出是怎麼回事了。那個老頭是屬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不過,如果她難得回來卻看到你搞丟工作,說不定會再離家出走一次喔。」

  「關你屁事!再說,我也不是沒為未來做好打算。」

  後藤在鐵椅上邊調整坐姿邊說道。

  「反正一定又是些亂七八糟的點子。」

  「話可別說得太早喔。坦白告訴你吧,我想開一家偵探事務所。」

  「那你就隨便開一開吧。」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

  「然後啊,等開了偵探事務所後,我想徵求一些優秀的助手。」

  後藤對八雲投以熱情的目光。

  ——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我覺得很不舒服,請你不要看我。」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死也不要。」

  ——我就知道。後藤冷哼了一聲。

  「然後呢?你想說的話不只這些吧?」

  八雲盤起胳膊,仰望天花板。

  ——這小子的第六感也太可怕了吧,我完全被看穿了。

  老實說,後藤還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八雲,畢竟他完全猜不出八雲會有什麼反應。

  可以的話,他完全不想告訴八雲,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八雲總有一天得面對這個事實。

  後藤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不瞞你說,加藤惠美子在偵訊中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沒錯,她說策劃這個陰謀的人並不是她。」

  「那是純一羅?」

  後藤搖搖頭。

  「某一天,有個男人登門拜訪惠美子,他不只看穿惠美子想謀殺親夫,還替她想好了這個計劃。」

  「……」

  「別說是住址、職業,就連名字她都有印象,但就是想不起來。假定這些話只是她為了脫罪而編造出來的,也未免太粗糙了。話說回來,就算我想相信她,但連她本人都不記得對方的一切,我也愛莫能助。」

  「後藤大哥,你是不是覺得事有蹊蹺……」

  「沒錯。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催眠術或某種方法消除了一部分記憶;關於那個男人,他們倆只記得一項線索,而這線索教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什麼?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那個男人,他的兩眼都是鮮紅色……」

  八雲將頭髮往上撥,閉起眼來。

  「……那傢伙真是死性不改……」

  沉默了半晌後,八雲喃喃說道。

  ——果然沒錯。八雲這句話,說明了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本來還希望它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  *  *

  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是兩天後的事了。

  她接下來就得回鄉參加詩織的告別式和葬禮,因此想在回鄉前先來露個臉。

  「心情稍微平靜些了嗎?」

  八雲和晴香面對面坐下,同時問道。

  晴香默默地點了個頭。坦白說,她現在還沒將心情整理好。

  「總覺得……好像有

  點那個。」

  八雲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什麼?」

  「……不,沒什麼。」

  「什麼嘛,你話別只說一半,說清楚啊。」

  八雲盤起胳膊沉吟了片刻,接著說道:

  「你平常那麼吵,現在突然安靜下來,讓我很不習慣。」

  「什麼意思呀,你別把人說成噪音製造機行不行。」

  「難道我說錯了嗎?」

  八雲依舊是老樣子,晴香真是傻眼到了極點。

  可是,她現在沒有力氣反駁他。

  不光是現在,打從那起風波後她便食不下咽,整天關在家裡反覆閱讀詩織的日記,然後淚流滿面。

  「詩織說她很感謝你。」八雲咕噥道。

  「你看得見她?」晴香探出身子詢問八雲。

  八雲默默頷首。

  「我才該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晴香一面緩緩地環視靜謐無聲的屋內,一面低聲說道。

  沒有人回應她。

  「她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聽見了。」

  「那就好……」

  「詩織有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這個男生比我想像中帥多了』,還有『你老是愛在關鍵時刻賭氣,對自己的感情坦率一點吧』……」

  真像詩織會說的話。

  晴香在案發以來,第一次笑出聲。

  八雲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幫我告訴她,叫她少雞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什麼啦,真的。」

  八雲不再追問,臉上仿佛寫著「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欸,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更尊重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不對第三者之類的地下情懷有偏見,或許詩織就會早一點告訴我真相了……我好懊悔,覺得自己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那可不一定喔。」

  八雲搔了搔那頭亂髮,一邊說道。

  「咦?」

  「如果你是個更懂事、更成熟的人,說不定詩織就不會跟你當朋友了。」

  晴香拼命思考八雲的話中含意,但還是搞不懂。

  「我的意思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

  八雲望著晴香眉頭緊鎖的模樣,聳了聳肩補充道。

  「你這樣講,我怎麼聽得懂嘛。」

  「意思是『不完美的人,比十全十美的人來得有人情味』。」

  「有聽沒有懂。」

  「……也就是說,你只要維持現狀就好了。」

  八雲無奈地搖搖頭,然後說道。

  「欸,你別再叫我『你』了嘛。」

  「不然我該怎麼叫你?」

  「叫我的名字呀。」

  「我才不要!」

  八雲粗聲粗氣地說道,緩緩地啜飲茶水。

  晴香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立起身來。

  「我差不多該走了。」

  八雲仍舊不發一語,像只貓般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真是的,你就不能對我說句「拜拜」或「再見」嗎(不過要是你真的說了,我反倒覺得噁心)。

  「欸,下次我可以沒事就來找你嗎?」

  八雲依然默不吭聲。晴香懶得再等下去,正當她將手伸向門把時——

  「拜託你下次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回頭一望,八雲依舊一臉頹廢地啜著茶。

  「這樣才對嘛!我知道一種超級好喝的熱可可沖泡法,下次我泡給你喝!」

  晴香打開門,走出屋外。

  這時的晴香還不知道,日後的她將無法履行與八雲之間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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