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和羅密歐與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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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們高中規定高一新生要在文化祭上表演話劇,我們班已經投票決定好要演什麼戲。

  《羅密歐與茱麗葉》。

  就算演來演去都是那幾齣戲,這也未免太老哏了吧。

  現在正要進行選角。

  「先從茱麗葉開始吧,想演的同學們,請踴躍舉手參加。」

  班導芳江老師說。看她一臉神清氣爽,應該是已經走出那段情傷。回頭想想,香山會選在暑假提分手,大概是希望她利用這段時間整頓心情。

  放眼望去,大家似乎都刻意閃躲。我們學校是程度中等的升學高中,許多人從高一開始補習,因此有意願參加這類活動的人僅占少數。如果是配角還好,換作是台詞和排練量最大的主角,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每個班都差不多如此,不是只有我們班特別消極。通常遇到這種情形,最後都是由老師決定。

  「沒有同學要自願嗎……」

  芳江老師不得不表示遺憾。

  這一刻,我做了深呼吸,牙一咬後用力舉手。

  「我!」

  班上頓時爆出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在笑,而且是哄堂大笑,但我可不是為了逗大家笑才舉手的。

  「呃,現在是在選茱麗葉喔,岡田,你是男生耶。」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穿穿看女裝。」

  語畢,同學們笑得更大聲了。

  「不行啦。沒有女生想自告奮勇嗎?」

  老師淡淡地岔開話題,催促其他同學舉手。很遺憾,還是沒人舉手。多說無益,真的就是沒人想演。就在這時,不知誰說:

  「由男生來反串,說不定更有話題啊。」

  「有道理。」「很好笑啊。」「會紅。」面對這個提案,眾人紛紛表達贊同的聲音,芳江老師不敵眾議,終於放軟態度:

  「嗯……老師是不太贊同啦,不過最後還是要由全班同學來表決。好,贊成岡田演茱麗葉的人舉手!」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舉手,人數越來越多。大致看過去,教室里三分之二以上的同學都舉手了。

  「好,那就決定由岡田來演囉。不過,如果晚點有女孩子想自願演出,就由那個人來飾演茱麗葉。這樣好嗎?」

  我想那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不過目前就先聽從芳江老師的建議,讓班會能繼續下去吧。

  「接下來選羅密歐。既然這樣,羅密歐就由女孩子來演?」

  芳江老師的口吻半帶玩笑,應該不是認真的。結果一樣沒人舉手,老師露出困窘的表情掃視教室。

  這時,香山舉手了。

  「我來演。」

  「好、好啊,那就麻煩香山。」

  芳江老師暗吃一驚,然後在黑板上寫下我和香山的名字。

  羅密歐 香山彰

  茱麗葉 岡田卓也

  好扯的選角——看到我們的名字被寫在黑板上,這樣的感受更加強烈。

  「香山,你為什麼舉手?」

  班會結束後,我問香山。

  「想出風頭啊。」

  他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還以為你是想替芳江老師解困呢。」

  「想太多。是說,你有什麼資格講我?你要演茱麗葉才詭異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看都是你比較奇怪。」

  「……我有我的苦衷嘛。」

  沒辦法,我根本不是會積極參與班級事務的人,香山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

  班會結束後,緊接著是第六節的體育課。

  體育課時,香山多半都在旁邊看我們上課。那天,他也在籃球場的角落看我們打球。自從和他成為同學,我每次上體育課都很緊張,尤其是上籃球課時特別緊張。

  球傳到我手上,我猶豫著該運球還是射籃,這時,香山突然進入視野。下一瞬間,球就被另一隊的人抄走。

  「很遜耶!茱麗葉!」

  香山故意朝我叫囂,場邊馬上笑成一團。

  回頭一看,比賽仍在進行,大概是因為我來不及回防的關係,我們這隊一下子就被先馳得點。當我還在思索戰況時,隊友來了一記快攻長傳,場邊傳來同學們的吶喊聲。

  「茱麗葉岡田!」

  聽起來超像不紅的搞笑藝人藝名。我吐出混合嘆息的氣息,跳起來射籃。

  球劃出拋物線飛出去,落進籃框。

  霎時,我與香山四目相接,他露出吃驚的表情。

  「幹嘛?」

  香山有點不爽。我愣在原地,無話可回。我為什麼會在射籃後看他呢?這件事讓我後悔莫及。

  ***

  香山以前是籃球選手。

  那是他國中二年級到某個時期的事。

  當時我和香山是同班同學,在那個班級里,我被一群小混混盯上,受到欺侮。

  「飛啊,岡田!」

  我被逼到教室旁的陽台圍欄邊緣,聽見班上的小混混大叫。

  「你快點死一死,讓我們開心一下嘛。」

  從我包庇了某個被欺負的同學後,霸凌變本加厲。我本身不擅長打架,也不覺得自己會贏,但是當我看到那個同學被人當頭淋下便當,就是咽不下那口氣。

  我在陽台上領悟到自己幹了蠢事,因為那個受到霸凌的同學,現在也加入那群小混混一起欺負我。我想不通前因後果,難道他是因為太害怕再度成為目標,所以才選擇加入霸凌的那一方嗎?

  「去死吧!去死吧!」

  班上同學看到我被圍住,都假裝沒看見。這並不奇怪,因為我已經用行動證明了擅自插手就會成為下一個目標這件事。

  所謂霸凌分成好幾種,一種是在背地裡進行言語或行為上的攻擊,而我遇到的則是直接被踢被打的暴力行為。當時,我真的被揍到身心俱疲。

  從陽台俯視樓下地面,我覺得自己彷佛要被吸進去,甚至產生「死了也無妨」的想法。我不了解生命的意義,但我知道活著就是面對各種麻煩。仔細回想,我好像不曾真正感受過生命的喜悅。

  「知道了啦。」

  我乾脆地說道,跨越護欄,然後,手伸向背後握住護欄,腳踏上寬度只有運動鞋一半的陽台邊緣,低頭望向地面。回過頭,同學們在打開的窗戶後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即使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們依然沒有特別的反應。我心想,自己那個時候就是無法像這些人一樣,裝作視而不見,如今才落得這步田地。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再次把視線投向下方。

  起風了。

  我想起一年前去世的鳴子。

  要死其實很簡單。

  然而我的腳在發抖。

  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這時……

  「喂,要上課囉。」

  陽台門打開,香山走了過來。

  我吃驚地回頭一看。

  「吵囉唆,你滾開。」

  香山無視小混混的叫嘯,繼續朝我走來。

  在此之前,我和他沒好好說過話。我只知道他是籃球社的,其他方面一無所知。

  不過,我們之間並不是全然陌生。

  香山正隆。

  香山去世的哥哥是鳴子的男朋友,因此我們算是親屬關係,很難不注意到彼此。儘管不曾深談,但我們時常對上眼。

  在發生這件事情以前,我們就是這點程度的交情。

  「你們這群人,有夠無聊耶。」

  香山大聲說道。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壓抑著內心的波濤冷靜對他說:

  「少管我。」

  他輕輕抓住我的肩膀。

  「我也要加入。」

  語畢,他用力一蹬,跨越護欄站到我身邊。

  「你瘋了嗎?」小混混們大叫。

  「和你們這群小孬孬比起來,岡田有膽識一百倍。」

  香山說完,手放開護欄。

  接著他開始拍手。

  「我也不遑多讓啦。」

  只見他邊打拍子邊踮起腳,如跳舞般踩著護欄外僅能容納半步的狹窄空間。

  我簡直不敢置信。

  在場所有人都傻眼地瞪著香山,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這是香山一個人的舞台。

  他看起來完全不畏懼死亡,鮮明、輕快地跳著舞。

  這個人瘋了。

  失去理智了。

  腦袋壞掉了。

  這是我當時的感想。

  「怎樣?」

  香山洋洋得意、面帶挑釁地轉頭看我。

  下一秒,他腳一滑,就這樣掉下去。

  這一次

  我連吃驚的時間都沒有。

  我伸出手,卻來不及抓住他。

  在我愣住的當下,他已經位在天空那一側。

  如果他穩穩地雙腳著地就算了,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他抱著腿蹲在地面,我從二樓都能看見他痛苦至極的表情。底下傳來尖叫聲,有人大吼:「誰!誰快去叫救護車!」小混混們嚇到腿軟,紛紛作鳥獸散。

  陽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渾身發抖。

  然後,突然笑出來。

  因為應該正承受著痛苦的香山竟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容,朝我比出大拇指。

  耍什麼帥啦!

  不過,我真心覺得他帥極了。

  如果故事能就此圓滿結束就好,但世界上畢竟沒有那種好事,香山的腳是複雜性骨折。在那之後,他雖然拚命持續復健,恢復到日常生活無礙,但是醫生仍建議他放棄劇烈運動。

  「而且,」香山日後補充說。「就算回去打球,我的腳應該也沒辦法有一番表現。」於是香山放棄了籃球。聽說長得高又是運動健將的他,本來是籃球社的明日之星。

  我從來沒有直接和香山聊過這件事。

  對不起、謝謝你、是你救了我……這些話語,我一次也沒對他說過。

  我只問過他,為什麼要一時衝動做那種事?

  「因為如果是你跳下去,好像真的會死。就算那只是二樓,著地的部位不對還是會死。還有你啊,身上散發一股想死的氣息。我知道自己跳下去應該不會死,因為我是不死之身啊。我不跳下去,事情會變得更難收拾,因為我不擅長打架嘛。以結果來說,我成功了,他們沒再繼續糾纏你,這樣不就好了嗎?」

  聽完說明,我還是完全不懂他的想法。

  香山這個人,偶爾會冒出常人無法理解的言行舉止。

  從那以後,我都對他懷抱著一股敬意,因為他是我的恩人。

  ***

  午休經過走廊時,我碰巧撞見香山在和其他班級的女生說話。我快速通過,想假裝沒看見,怎知那個女孩賞了香山一巴掌,走廊上的學生們無不回頭看。

  「去死,爛人!」

  女孩罵完,小跑步離開走廊。她長得很美。

  香山倒是一臉痛快。他發現我來,朝我笑了笑,我完全不懂這種時候有什麼好笑的。

  「陪我一下。」

  香山說著,朝走廊盡頭的逃生梯走去,我只能無奈地跟上。

  逃生梯的樓梯間刮著強風,香山在樓梯坐下,抬頭望著天空喃喃說道:

  「這樣就全部斷乾淨了。」

  「和所有曖昧對象?」

  「是啊。唉~好累。」

  香山摸著剛才被摑耳光的臉頰,感慨萬千地說。

  「對了,香山,你為什麼突然想分手?」

  「嗯……膩了,世界上沒有玩不膩的遊戲嘛。」

  他還是老樣子,滿口自私話語。那些女孩也太可憐了。

  「喂,岡田,你認為人生能夠重來嗎?」

  「很難吧。」

  我秒答。

  「我作了一個夢。」

  香山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想。

  「我夢見自己回到大哥還在的時候。在夢裡,我還來得及讓人生全部從頭來過。」

  接著香山突然發出不成聲的哀號,起身說道:

  「我想去見渡良瀨真水。」

  我猜,他和那些女人說再見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個吧。我瞬間明白什麼,但還來不及追問,他就自個兒調頭走掉。

  我的內心也受到了衝擊。

  放完暑假後,真水從多人病房轉移至單人病房,這應該多少和她之前的檢查報告脫不了關係。她一天比一天消瘦,氣色也明顯變差。

  她始終沒說明前幾天在我告白之後說「對不起」的原因,我也不想追問。因為就算我不問,也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只不過要把這種模糊的情感說出口,實在是一件困難、無意義的事。

  「我今天又被宣判死期了。」

  她最近似乎狀況不好,旁人光看都感覺得出來。

  「反正那個庸醫八成又會出錯。」

  我懷著某種許願般的心情說。

  「嗯……是嗎?」

  真水的聲音聽起來很脆弱,神情也和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不一樣。

  「你想知道這次剩下多少時間嗎?」

  「不想。」

  這是實話,因為知道了也不能怎樣。倘若生病的人是我,我會面對答案,但我沒有勇氣聆聽真水的死期。我遠比自己原先所想的要懦弱許多。有了自知之明後,我差點苦笑。

  「我搶下茱麗葉的角色了。」

  不過,我還能為她做一件事,就是——替她完成「死前心愿」。

  「真的嗎?還好有試著說出口呢!」

  這當然也是真水的希望。我一告訴她班上要在文化祭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她馬上說「我想演」,而我沒等她說完便一口答應「我明白了」。

  「好,下一個『死前心愿』是……」

  真水拿起手邊的文庫本交給我。

  「我想去替喜歡的小說家上香。」

  我凝視著她遞給我的文庫本封面,作者名叫靜澤聰,書名是「一縷光」。翻開書頁,內容有著濃濃的時代感,是典型的早期文藝小說。就是這本書讓真水愛不釋手。

  「他是我最愛的作家,我一直很想去他的墳前上香……」

  「我明白了。」

  只要搜尋一下應該能查到相關資料,儘管地點不明,不過我姑且先答應下來。

  「卓也,一直以來謝謝你的幫忙。」

  真水異常平靜地說。

  「幹嘛突然這麼見外啊,嚇到我了。」

  我聽了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怎麼講得好像你明天就不在了呢。」

  我想緩和氣氛,說出口才驚覺說錯話,因為真水的表情馬上變了。

  「別擔心,我沒事,真的沒事。」

  她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什麼叫做沒事?我聽得一頭霧水。

  2

  靜澤聰是戰前的私小說(注5)家,並不有名,不過喜歡他作品的人就會非常著迷。

  他廣為人知的代表作《一縷光》是極典型的療養院文學。所謂的療養院文學,是以病患的住院療養生活為主題的作品,而《一縷光》所講述的,正是得了發光病的主人翁的故事。靜澤聰是一位私小說家,私小說家基本上是把自己的實際體驗原原本本地寫成小說。聽說靜澤聰本身也是發光病患者,二十幾歲就英年早逝。

  光看網路上的描述,印象還是不夠強烈,因此我和真水借了那本書,想實際讀過一遍。

  我利用下課時間在自己座位讀著《一縷光》時,香山跑來和我搭話。

  「你在看書?」

  「是啊,我有點事想了解……」

  因為是早期作品,文體和修辭都很古老,讀起來頗費時。老實說,要不是真水推薦,這實在是一本很冷門的書,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想看。

  「那是渡良瀨真水喜歡的書嘛。」

  我心頭一驚。

  香山似乎知道什麼。

  「咦?是喔。」

  我知道這麼說有點牽強,但還是決定裝傻。

  「因為我也很喜歡那本書。」

  這倒是有點意外,我想應該不是巧合。如果這本書很紅就算了,香山怎麼可能剛好也愛讀這種冷門書呢?

  「我還沒全部讀完,不要劇透喔。」

  「他最後會死。」

  香山立即泄漏劇情。不過主角當然會死,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氣的。

  《一縷光》並非大長篇,全文甚至不到文庫本的兩百頁,約莫一天就能讀完,老實說,我不覺得特別好看。應該說,這本書有它的趣味在,只是讀起來太過絕望,缺乏小說該有的樂趣。再怎麼說,這都是罹患發光病的私小說家在得知死期之後寫下的作品,整體氣氛十分灰暗,讀了心情也會變差。

  隔天是社會科學課的校外教學,我們班要去參觀民族博物館。光聽名字,我一時間不太確定那是什麼地方。是要參觀什麼啊?陶器嗎?還是棕熊?

  我們約早上九點在現場集合,集合地點是博物館附近的車站驗票口。我提早到,結果碰見了更早到的香山。其他同學幾乎都還沒來。

  「喂,要不要蹺課?」

  香山見我就這麼說。他的個性就是這樣,常冒出一句無厘頭的話。

  「香山,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我抓住機會,因為我也對當地的民

  族歷史沒興趣。

  「我想去靜澤聰的墳前上香。」

  他頓時有點錯愕,但很快就恢復冷靜說:「好,我們走。」

  「我們兩個早退。」

  香山轉頭對同學說,只見對方整個愣住。我們一起穿過驗票口,坐上電車。依據網路上搜尋的結果,靜澤聰的墳墓在縣內的深山裡,大約需要花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然後得徒步登山。

  「香山,你能爬山嗎?」

  我擔心會給他的腳帶來負擔。

  「可以啦,總會有辦法。要是不行,你背我吧。」

  從他的語氣,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玩笑。

  然後我們不再說話。

  交通尖峰時間已過的電車裡人影稀疏,分外安靜。

  仔細想想,我和他從來沒有特別約出去玩,兩人之間也沒有建立共同的興趣話題,因此一路上無話可說是很正常的。

  「說到渡良瀨真水……」

  啊,不,我們之間還有這麼一個共同話題。

  「我曾經暗戀過她。」

  香山幽幽開口。

  「我知道。」

  我下意識地說出真心話。

  「我想也是。」

  而他也沒有迴避話題。

  接著,他開始告訴我自己為什麼會愛上真水。

  香山和真水最初是在升國中的考試會場認識的。

  我們學校是私立中高一貫的完全中學,那是一場決定能否入學的重要考試。

  聽說香山當時得了流感,考試當天發高燒,在情緒緊繃的狀態下勉強赴考,不僅意識朦朧,連路都走不穩,還慘到反胃想吐。好不容易熬過了考試,他一到休息時間便直奔廁所嘔吐。

  回到教室的香山在尋找考場教室時用盡力氣,雙腿一軟倒在地上,當時奔上去扶他的人就是真水。

  「你沒事吧?」

  香山說,真水叫他時,他以為看到了天使。

  「我帶你去保健室。」

  面對真水的善意,香山答道:

  「不,我一定要考上。」

  「好吧……加油喔,我們保證會金榜題名,在開學典禮時見面。」

  真水不是說「一定」或是「如果有緣」,而是用了「保證」,聽說就是這句帶著力量的話語,打動香山的心。這句話支撐著他,讓他熬過了考試。

  香山似乎就是在那時候告訴自己:「有朝一日,我要以她為榜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在國中開學典禮上發現真水的身影,然而兩人不同班,彼此之間毫無交集。之後,香山的心始終懸在真水身上。

  正當他打算鼓起勇氣上前相認時,真水就開始休學,不再出現在校園。傳聞說她身體微恙,原因不明。聽說真水來上學的最後一天,獨自待在圖書館讀著靜澤聰的《一縷光》。她一頭栽入書中世界,沒察覺到香山的注視。這段隔著距離的眺望,成了他見到真水的最後一面。

  接下來,香山每天引頸期盼真水復學,然而那一天從未到來。

  高一的第一堂班會課,老師要同學去醫院探望渡良瀨真水時,香山認為這是個機會。但他覺得那時的自己很骯髒,沒有資格去見她,所以才要我代替他去。

  「為了日後能親自去找她,我希望由你搭起一座橋樑。」

  香山坦誠道。

  靜澤聰的墳墓位在一個偏僻的位置,這點也反映出作者本人的個性,他就像他筆下的人物,生前排斥人群,個性難搞又孤僻。

  「想不到這麼累。」

  香山額頭出汗,我有點擔心他的腳,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說「我們回頭」。於是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靜靜地走著。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靜澤聰的墳前。

  「怎麼說呢……感覺很符合他的形象?好寂寞的墓啊……」

  香山喃喃自語。世界上應該沒有墓園是熱鬧的,然而眼前的光景無比淒涼,真的如香山所說。那並非一般的墳墓,只有一座小小的墓碑佇立著,上面發了霉、長了青苔,風化得很嚴重,看起來無人掃墓,難以想像這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小說家的墓。聽說靜澤聰去世的時候,身邊無依無靠。

  最大的特徵是墓碑上沒有他的名字。筆名和本名都沒有,上面只刻著一個字。

  無

  這就是靜澤聰的墓志銘。當然,我已在事前從網路上得知消息,記住靜澤聰的墳墓特徵,所以更加肯定是這裡。然而實際看到後,感受又更加強烈。我暗自感嘆,這真的不是一般的墓。

  「無?好怪的墓碑。」

  香山老實說出感想。聽說這座脫離常軌的墳墓是根據靜澤聰的遺言所建。在他生前,曾經有人問他這座墳墓的意義,而他只簡短回一句「這是我的人生觀」——網路上大概是這麼寫的。

  人死後的確會歸於無,不會去天堂,不會去任何地方,什麼都不剩。

  這才是真相吧?

  我拿出手機,想拍幾張照片給真水看。

  然後我們沿著來時路下山。

  「……我會去向渡良瀨真水告白。」

  回程的電車裡,香山用認真的語氣說。

  ——我也喜歡渡良瀨真水,向她告白了,然後被拒絕。

  唯有這件事,我怎樣都無法對香山說。

  相對地,我主動提議:「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3

  過了幾天,我去病房探病時,真水正在織前陣子她母親帶給她的毛線團。

  「今天還有另一個客人喔。」

  真水聽見我說話,停下編織中的手,一臉訝異。

  「誰?」

  香山從我後方現身,連站在旁邊的我都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你還記得我嗎?」

  「呃……啊,記得!我們之前在考場見過面吧?」

  真水大吃一驚。

  「謝謝你記得我,我叫香山彰。」

  「那我直接叫你『彰』吧。」

  然後香山回頭看我,難以啟齒地說:

  「那個,岡田,你能不能讓我們獨處一下?」

  「啊……沒問題。」

  我乖乖走出真水的個人病房,在走廊的長椅坐下,無所事事地呆望天花板。白天的醫院裡,只見護士們忙碌地在走廊上來來去去。

  想必香山正在向真水告白吧。

  我當然沒有資格阻止他。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心裡悶悶的。

  我是怎麼了?吃醋嗎?察覺自己內心醜惡的情感,我忍不住苦笑。

  接著,我開始思忖真水那句「對不起」意味著什麼。我被她拒絕了,但我現在依舊無可救藥地喜歡她。

  確認時鐘,從剛剛到現在也才經過五分鐘而已。

  總覺得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時間不是等速流逝,一樣的五分鐘,有時顯得漫長,有時顯得短暫,而我和真水共度的時間是以高速流動。寶貴的時間太短,無足輕重的時間卻分外冗長。我時常希望兩者能顛倒過來。

  我閉目抬頭。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得好快。為什麼連我也在緊張?

  病房的門被大聲推開,我一看,香山出來了。

  「香山,你……」

  不妙!我搭話後立刻後悔,現在不適合跟他說話。

  香山的臉白得像紙,沉默地回視我,眼神空洞,面無表情。我想到「茫然若失」四個字。這不是香山,眼前的他簡直是另一個人,我從沒見過他露出如此失魂落魄的表情。

  「……」

  經過一段時間,他還是沉默不語。

  我感到手足無措,只能呆望著他。

  「我不甘心。」

  香山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語氣雖然平板,卻藏不住話中的情緒。

  他最後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病房,消失在走廊。

  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不是應該追上去呢?不,我轉念一想,還是別去打擾他吧。

  我接著踏入真水的病房。

  真水尷尬地低下頭,嘆了一口氣。室內鴉雀無聲。

  「最近變好熱喔。」

  我隨便搭話,走到真水身邊。

  「他說他喜歡我。」

  真水茫然說道。

  「是嗎……」

  我答道。真水是不是和我告白的時候一樣,只對香山說了一句「對不起」呢?

  「你怎麼回答他?」

  「對不起。」

  果然——才剛這麼想,真水又接著說下去:

  「我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然後,真水用無力、沮喪的表

  情注視我。

  「是、是喔,這樣啊。」

  我受到打擊……不,是彷佛五雷轟頂,因為我之前都不知道這件事。

  到底是誰?

  什麼時候?在哪裡發生的?

  我感到灰頭土臉。

  卻沒有勇氣追問。

  「對了,我前陣子去替靜澤聰上香囉。」

  我轉移話題,拿出手機點開之前拍的照片,展示給她看。

  「哇~上面真的刻著『無』呢。」

  真水恢復平時的模樣,充滿好奇心地盯著我的手機。

  「我也在自己的墓碑刻上『無』好了。」

  「我是覺得別的比較好啦。」

  「譬如說?」

  「精神官能症之類的?」

  「也太糟了。」

  真水咯咯發笑,我也被她逗笑了。

  「還有嗎?」

  「你指什麼?」

  「想完成的心愿。」

  「對耶,我想想喔……我想試試看抽菸。這種時候不是都會抽菸嗎?」

  這種時候是哪種時候啊?我想了一下才急忙說:

  「不行不行!真水,你是病人,怎麼能抽……」

  「我知道,所以要抽菸的人不是我,是你呀。卓也,你忘記規矩了?」

  真水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最近忙翻了。

  因為忙著排練文化祭要表演的話劇。同學們每星期三都會在學校集合,有時候則到公園練習,大家一起對戲。因為這樣,我不得不時常向女僕咖啡廳請假。女主角由男生反串已經完全是搞笑劇了,老實說,我覺得根本不用太認真練習,但我仍會乖乖到場參與,這麼做主要也是為了把所見所聞告訴真水。

  那天學校教室因為諸多原因不外借,我們來到附近公園排演。儘管時序已經進入九月,公園還是暑氣逼人,我一面反覆練習,一面心想「拜託饒了我吧」。

  當時排練的是家喻戶曉的最後場景。羅密歐與茱麗葉雖然深愛彼此,卻因為家族世仇和各種阻礙無法結合。茱麗葉被逼著嫁給別人,因而服下「假死藥」。那種藥喝下去會如同死亡一般持續沉睡,茱麗葉想藉由裝死來逃過逼婚,等復活時再和羅密歐私奔,怎知弄巧成拙,羅密歐誤以為茱麗葉死了,難過得了結自我的生命。後來茱麗葉甦醒,發現羅密歐死了,因而絕望得自殺殉情——劇終。唉,他們也太陰錯陽差。

  「啊,茱麗葉,你為什麼死了呢?」

  負責演羅密歐的香山,聲音有氣無力。要在這種台詞注入感情確實不容易。

  發生那件事以來,我和香山之間的氣氛變得怪怪的,尷尬到無法說話。

  「我也要死,茱麗葉,我要追隨你的腳步而去。」

  羅密歐說完喝下毒藥,率先身亡。

  「羅密歐!啊~你為什麼死了呢?」

  接著,我飾演的茱麗葉會拿匕首刺向自己,兩人雙雙離世。真是一出動人的悲劇——本來應該是這樣。

  「你們都沒有放感情。」

  負責演技指導的話劇社女孩臭臉說。這種搞笑劇需要認真嗎?我在心裡抱怨,然後喊道:「我想休息!」

  「休息三十分鐘!」

  現場氣氛緩和下來。今天來排練的,除了連我在內的主要角色,還有負責演技指導的三名學生,合計九人。其他人現在不是在努力準備考試,大概就是出去玩了。

  總之,絕大部分人現在應該都躲在室內吹冷氣。

  一思及此,我就有點不甘心。

  接著,我悄悄離開公園,前往附近的吸菸室,拿出預先藏在口袋的香菸,點火。

  「你太不小心了吧?」

  後方傳來香山不敢置信的聲音,回頭一看,他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

  「幹嘛?你跟蹤我?」

  「未成年抽菸要退學喔。」

  「想告密就去告密啊。」

  我吸了一口菸,緩緩吐出來。老實說我還不習慣抽菸,所以沒有吸入肺里,只是輕輕吸入再吐出去而已。

  「借我。」

  香山說道,同時拿走我叼著的菸,悠哉悠哉地吸著。

  「這才叫抽菸。」

  戶外的吸菸室里只有小貓兩三隻,我不意外,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眼前只有一個微胖的上班族邊用手帕擦汗邊抽菸。

  「香山,你有吸菸?」

  「以前啦,已經戒了……因為靜澤聰很愛抽菸,我國中時崇拜他才抽的。」

  啊~原來如此,難怪真水會好奇,這樣就吻合了。經他這麼一說,《一縷光》里的確有個男人即使得了發光病,生命所剩無幾,依然大口大口暢快地抽著菸。

  「聊聊香山正隆吧。」

  正隆是香山的哥哥。我之所以記得他的名字,是因為他去世了。因為死亡,才變得特別。

  「我哥他很會讀書,運動神經也很好,我可能有點眼紅吧……老實說,直到他過世之前,我都很討厭他。但是自從他走了,回憶美化了一切,我有時回想起來,會產生一種他人很好的錯覺。你會不會有這種感覺?」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香山直接提起哥哥。

  「欸,我哥和你姊交往的時候,兩人都聊些什麼話題啊?」

  「我沒辦法想像耶。」

  回想起來,我其實很少聽鳴子聊起男朋友。

  「會不會聊到我們呢?」

  「誰曉得?香山,你都和女孩子聊什麼?」

  「啊,偶爾會聊到你。」

  聽了有點不舒服。

  「反正一定是壞話。」

  「嗯,就說你是個奇怪的傢伙。」

  他笑著矇混過去,沒有否認。

  「喂,真水喜歡的男生是你吧?」

  香山突然問道,感覺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微胖的上班族忽然看向我們,腦中大概在想這兩個小鬼在上演什麼青春劇吧。

  「不是吧。」

  「你是不是很遲鈍啊?」

  「少講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

  「我很煩躁啊。」

  香山難得出現情緒化的口吻。

  「岡田,把話說清楚。」

  他這是在強人所難,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

  「香山,你每次講話都這麼深奧,誰聽得懂。你就不能普普通通地說話嗎?」

  我不小心認真回他。

  「我問你,渡良瀨真水是不是喜歡你?」

  他什麼也不知道,卻再次用這句狀況外的話語刺激我。

  我從香山手中奪回香菸,一口氣用力吸到火光熄滅,呆滯地望著嘴裡吐出的白煙裊裊升空。這時,我突然想到《一縷光》的尾聲。

  男主角長年飽受發光病所苦,並且明白了自己的死期。某天,他在療養院認識的男性發光病友去世了。夜裡,男人的遺體在火葬場火化時,從煙囪升空的煙發出微光。發光病患者就連肉體火化成煙,都會因為照射到月光而散發光芒。那縷煙化作一道光,騰向天際。主角看著那一幕,一面察覺到自己將死,一面感受著人類的死亡所帶來的美。

  這本小說就在這裡結束。

  4

  白天上課的時候,芳江老師穿著喪服。她在課堂一開始就告訴同學,自己大學時期的恩師過世了,她晚上要去參加守靈。

  回家以後,我在鳴子的牌位前想像自己死去之後,會舉行怎樣的喪禮。

  我的想法很明確,沒有任何人來參加是理想狀態,因為我討厭喪事。

  我想起鳴子的守靈儀式。

  當時真的相當痛苦,鳴子走得太匆促,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我是死者家屬,當然不能拒絕參加守靈,一定要出席才行。每個人都對姊姊的死議論紛紛,我一點也不想聽到那些流言蜚語。旁邊的人在哭,我只覺得好吵、好吵。我沒有哭,親戚伯伯私底下在說「不知道那小子在想什麼」、「他真是沒血沒淚」,而且被我聽見了。我也覺得自己或許哪裡不對勁吧。

  守靈儀式上擺了滿桌的酒菜。

  我不懂為何鳴子走了,我們卻要在這裡大吃大喝,然而每個人都在暢飲,甚至有人看起來樂在其中。我忍不住心想:「你們是不是腦子有病?」我瞞著親戚偷拿了一瓶啤酒,躲在廁所里對著瓶口灌下。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好苦好難喝。這段期間不知道有多少人敲了幾次門,我全部當耳邊風,在廁所里不停喝酒。

  對不起,我沒血沒淚。

  我悄悄在佛壇前向鳴子道歉。

  鳴子已經變成照片,永遠都是這張笑臉。

  最後,我試著想像真水的喪禮,腦中卻什麼都浮現不出來。真水

  什麼時候會死?我會去參加她的喪禮嗎?我死也不想參加。

  「岡田,你最近怎麼啦?」

  小莉子前輩在打工的休息時間問我。經她一說,我也覺得最近上班頻頻出錯,不是義大利面煮過頭,就是把烤雞蓋飯做成焦炭雞蓋飯。我是迷糊女孩嗎!

  「很抱歉,我會注意。」

  「啊,我不是指工作啦。不,工作上的確狀況滿多的,但我比較擔心你啊,誰教你一副世界末日要來臨的樣子。」

  我表現得很陰沉嗎?真的假的?我完全沒自覺。

  「發生什麼事?」

  我已經懶得裝傻,決定老實招認。

  「我前陣子告白被拒絕了。」

  「咦!你有暗戀的女生啊。」

  聽小莉子前輩的口吻,她似乎比較訝異這件事。我覺得有點受傷。

  「是啊……」

  女僕咖啡廳的工作其實是千篇一律重複相同的動作。基本上的服務內容都一樣,相當一成不變,實際上重複來的常客也並不多。不過女僕們每天都做一樣的事可能也膩了,時不時會追加特殊需求,這時我就得隨機應變。

  「岡田,蛋包飯一份,不畫愛心,請在上面寫『祝你生日快樂』。」

  我收到命令,拿起番茄醬準備在剛做好的蛋包飯上寫字,手卻停了下來。「樂」字筆劃太多,哪寫得下啊!但改成注音字數又太多,最後我好不容易用「Happy Birsday」克服難關。

  我一如往常,打工結束後和小莉子前輩一起回家,結果劈頭就被她指正:

  「岡田,你單字拼錯了,不是『s』是『th』。這是國中生程度的錯誤喔,你們學校的水準不是不錯嗎?你這樣子真的沒問題?」

  「……」

  我本來英文就不好,回想起來最近真的完全沒念書,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我有點緊張。

  「還有,你最近排的班好少。」

  「對啊,暑假結束了,我忙著準備文化祭,可能差不多得辭掉打工了。」

  我最近忙到一周只能排一天班。

  「是嗎,我會寂寞的……你看起來不像會參加學校活動的人呢。」

  「我的確不是……」

  自從邂逅了真水,我的生活驟然一變。

  「你們班要演什麼?」

  「《羅密歐與茱麗葉》,我演茱麗葉。」

  「噗哈。」

  她看著我,眼神像在說:「你腦袋沒問題嗎?」這種反應我已經習慣了。

  「我很正常。」

  「……好令人在意喔。」

  「在意什麼?」

  「你的說法。」

  「很普通啊。」

  「所以才奇怪。」

  「什麼意思?」

  「嗯,算了。」

  對話到此中斷,我們就這樣默默走在朝向大馬路的人行道上。

  「沿續上次的話題。」

  她率先打破沉默。

  「上次講到什麼?」

  「約好『下次一起』呀。」

  「啊……」

  「我們下次要不要兩個人出去玩?」

  小莉子前輩豁出去似地說道。

  我猛然停下腳步,小莉子前輩自己又往前走了幾步。

  「你不用太當真啦。」

  她急急忙忙找台階下。

  「對不起。」

  我說不出別的話。

  小莉子前輩神情一僵。

  「我開玩笑的。岡田,我們走吧。」

  我沒再回話,只是不停往前走。

  與小莉子前輩道別後,我突然好想見真水,並對被衝動支配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我意識到自己是在撒嬌。一方面我也在猶豫是不是該回家,但腳步卻自然而然朝著真水的病房走去。

  月色很美,那是一個靜謐的夜晚。一進病房,我才驀然意識到在這個地方,每天都理所當然有人去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偶然間這麼想。

  我悄悄走進病房,真水沒睡,站在窗邊,視線投向敞開的窗外。窗簾在窗邊搖曳。

  「你要早點睡啊。」

  我出聲說,她受驚似地回頭。

  「呃,為什麼突然來了?」

  她的語氣顯得有點掃興。

  「抱歉。我今天沒事做,想來找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延續話題,因為我自己也理不清頭緒,只能這樣說。

  「你傻了嗎?現在都幾點了。」

  的確,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我有點得寸進尺。

  「算了,沒關係啦。欸,卓也,你過來一下。」

  幸好真水的心情馬上變好,恢復柔和的語調,招手要我去窗邊。

  「你看。」

  她邊說邊指著窗外的夜空。

  「要看什麼?」

  她的手伸向窗外,如同在回答我的疑問。

  今晚的月色很美。

  真水的手臂沐浴在月光下,徐徐綻放光芒。

  我還是不太習慣看到人體發光,眼前的景象對我來說相當神奇,但我也怕真水不喜歡我這樣子看她。

  「喏,你不覺得光芒變強了嗎?」

  真水說。我用力眯眼,她說的沒錯,距離我們上次一起觀星,她身上發出的光芒變得更飽和也更耀眼。

  「光變強表示……病情惡化了。」

  真水的語氣彷佛不關己事。

  「嗯。」

  我詞窮了,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

  「卓也,問你喔,你曾經跟重要的人死別嗎?」

  真水像是忽然想到般問道。感覺這個疑問已經卡在她心中多時。

  「沒有啊。」

  我說謊。

  「真的?但你看起來好像已經習慣了。」

  「什麼意思?」

  「習慣人死去。」

  我一點也不想變成這種人。

  「你想說什麼?」

  我微微後悔今天來探病。

  「我要回去了。」

  我轉身準備走出病房,但她拉住我的衣襬。

  「對不起,卓也,你生氣了?」

  「沒有。」

  我冷淡回應。

  「卓也……」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

  「我怕到睡不著,你可以陪我到天亮嗎?」

  這是真水第一次如此脆弱無助地向我提出要求。

  我沒有答覆,思緒一片紊亂。

  真水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對我說出這句話?

  她拉上窗簾,躺回床上。我一在椅子坐下,她便輕聲說「過來我這裡」。我耐不過她的要求,在她身邊躺下。

  「先聲明喔,我沒有要幹嘛,你不要起色心!」

  「才不會咧。」

  我現在也沒那個心情。不過,這不代表我能酣然入睡。

  「聽說明天要驗脊髓液。」

  真水似乎也睡不著,說話確認我是否還醒著。我默不作聲。

  「檢驗分成兩種。我生的病還沒查出病因,所以無法根治,只能依據病情做症狀治療,能撐一天是一天。另一種檢驗則是為了查明病因,換句話說,我是他們的實驗白老鼠,負責測試新藥,每天都有人拿我的身體做實驗。」

  真水不介意我是否清醒,繼續說明:

  「就算找出原因,特效藥還不知道要開發十幾二十年,我也撐不到那時候。不過相信未來有一天,發光病將不再是絕症。我現在的付出,能讓之後的病患因此得福。我真是好心又偉大,在替人類的未來盡一份心力呢。」

  由於我眼睛閉著背對她側躺,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

  「很了不起吧?卓也,快稱讚我呀。」

  我無言以對,繼續裝睡。經過一段時間,背後傳來「嘶……」的鼻息聲,我知道她睡了,才悄悄鑽出棉被離開。我躺進去不久後便發現我得趁天亮前快點走,否則早上被誰看見就完蛋了。

  半夜三點似乎還早,我在全天候營業的速食店打發時間,搭首班電車回家。

  一進家門,我便打了個冷顫。

  母親坐在桌前,房間很暗,沒有開燈,她只是靜靜坐著。我想不管是誰看到這一幕都會被嚇到,我當然也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麼?」

  「你最近很不對勁。」

  看來她徹夜未眠,在等兒子天亮返家。

  「求求你,千萬不要自殺。」

  母親眼神空洞地望進我眼裡,聲音中帶著懇求。

  「不要一直念我好不好

  ?我要死要活是我的事。」

  平時我都會裝作沒聽見,今天卻忍不住頂嘴。

  「卓也,你不會懂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情。」

  我不想再與她爭辯。我累壞了,只想早點睡覺。

  「你是成年人,拜託振作一點。」

  我最後丟下這句話,母親仍繼續喃喃重複一樣的話,我全部當作耳邊風,躲回自己的房間。我沒有洗澡,換上睡衣早早入睡。

  之後又過了幾天,我趁排練結束後,順道去醫院探望真水。她手上捧著紅色的圍巾,似乎終於完成連日來的編織工作。

  「卓也,你今天好晚才來。」

  我們並沒有約好今天要碰面,所以根本沒有早晚之別,但我隨即說了「抱歉」。

  「你今天也去排練《羅密歐與茱麗葉》嗎?」

  「對啊,茱麗葉不好演呢。」

  接著,我告訴她排練中發生的趣事,並刪去我和香山的對話。

  「菸呢?」

  「臭死了,勸你不要抽。」

  「你有沒有用力地吐出煙?感覺紓壓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這樣啊,好無趣喔。」

  真水看起來是真的感到掃興。

  「對了對了,演羅密歐的人是彰嗎?」

  「你上次聽他本人說的?」

  「嗯。你們會接吻嗎?呀~~臉紅心跳!」

  「誰要和他接吻啊。」

  「好失望喔。」

  我莫名感到生氣,忍不住捏了她的臉頰。

  「不~要~啦~」

  真水驚慌的反應意外地有趣,害我忍不住想多欺負她幾下,看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不要。」

  「不要嘛~」

  接著,我模仿她的怪腔怪調說:

  「你~喜~歡~的~人~是~誰~?」

  真水攆開我的手,突然換上認真的臉孔。

  「我正在努力不愛上任何人。」

  「幹嘛這樣?」

  「所以,請你不要妨礙我。」

  我越聽越迷糊,自己究竟哪裡妨礙到她?

  「還有,請幫我把這條圍巾交給我父親,小心不要被我母親發現喔。」

  「啥?不,等等……」

  真先生住在很遠的地方耶。

  我把日前和真先生問來的聯絡方式輸入自己的手機,並且打電話給他。他說不方便來我們住的地方,不過可以來最近的車站附近。

  我們約在麥當勞碰面,我先到便等了一下。真先生走進店裡時,不時回頭確認後方,令人聯想到電視劇里隨時留意自己有沒有被跟蹤的嫌疑犯。

  「我女兒受你照顧了。」

  真先生難掩疲色。

  「這是給你的禮物。」

  這是什麼?真先生交給我一本書,由於上麵包著書店的紙書衣,我看不見書名,也不打算急著確認。

  「……請問,真水狀況不好嗎?」

  「她移到個人病房已經一個月了。」

  我不提主觀感受,只告訴他客觀事實。

  「我已經離婚了,不用擔心法律問題。我破產不會牽連到她們母女……怕就怕有些人會使用非法手段討債。」

  「這是真水要我轉交給您的東西。」

  我把紙袋放在真先生的桌前,裡面裝著真水拿給我的圍巾,但他忙著說話,並未對內容物表示好奇。

  「要是被那些人發現我們夫妻是假離婚,還有我偷偷拿錢接濟家人……會給她們帶來麻煩的。」

  這時,我忍不住從紙袋裡拿出圍巾,交給真先生。

  「這是什麼……?」

  「真水為您織的。」

  「是嗎……」

  看見這樣的禮物,真先生也深受感動。

  「現在送圍巾有點早,但她說自己可能活不到冬天。」

  只見真先生眼眶泛淚,而我也難以維持冷靜。

  「總之,請您去探望她。拜託了。」

  語畢,我便走出店門。

  「卓也!」

  才走沒幾步,背後便傳來真先生的喊叫聲。我不想轉身,但還是轉過頭。

  「你喜歡真水嗎?」

  真先生的臉上失去威嚴,露出懦弱的表情。

  「我說喜歡又能怎樣?」

  我心煩意亂地吼道,接著頭也不回地穿越斑馬線。

  然後,我不自覺地跑了起來。

  我穿梭在路上人群之間,全力衝刺。

  彷佛在演青春偶像劇,自己真像個白痴……不,真的是白痴。

  渡良瀨真水快死了。

  我始終害怕面對、裝作沒看見的死亡現實,如今已迫在眉睫。

  接著,我回頭審視至今的每一天。

  真水的心愿大部分都是些無聊的小事。

  想在死前完成這些無聊小事,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我轉念一想。

  那些當真是她想在死前了卻的心愿嗎?

  她的心裡真的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渡良瀨真水真的這樣就能心滿意足地赴死嗎?

  還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她做的?

  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思緒千迴百轉,我只是拚命思索著沒有結論的煩惱。

  回家之後我還是相當清醒,怎樣都無法入眠。我猛然想起真先生送的書,趕緊拿出一直放在包包里的東西。我拆下紙書衣,確認書名。

  《雪花球的製作方法》。

  原來雪花球可以自己製作,我有點意外。

  我快速翻動頁面,發現只要努力一下,說不定能把那顆雪花球修好。

  這或許是真先生想透過送書傳達給我的訊息。

  我重新觀察真水寄放在我這裡的雪花球,那棟縮小比例的小木屋不再下雪,倒在我現實中的房間裡,顯得空虛。繼續放著我看了也很難受,所以曾想把它扶正,卻怎樣也弄不好。那看起來宛如遭海嘯肆虐過的家。當它還佇立在玻璃球里時,彷佛屋子裡住著人,如今卻怎麼看都像廢棄物,整個家少了關鍵的風景。

  機能不足的家。

  我頓時產生某種奇怪的錯覺,好似自己站在別人家的陽台,舉著望遠鏡眺望自己家。我家當然不是小木屋,但就是不知哪裡相像,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接下來,我試著想像真水的家。

  所需材料應該能在暢貨中心湊齊吧。

  第二學期開始後,我去病房探望真水的頻率比起暑假銳減,大約一周兩、三次,每次前往,真水的臉色都變得更差。

  渡良瀨真水的死期一天天逼近。

  最近去病房陪她時,我能明顯察覺到這點。

  真水一天比一天消瘦。

  「真水,你希望我下次為你做什麼呢?」

  「……我想睡覺。」

  剛聽到時,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我錯了,因為她神情憂鬱地躺在床上,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好了,卓也,你不用再來了。」

  「你幹嘛這麼說。」

  「請你徹徹底底把我這個人忘掉吧。」

  「真不講理耶……」

  「因為我很痛苦,已經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真水的聲音有點歇斯底里。

  「別再管我了,我討厭你,看到你就煩。」

  「……你故意這麼說,想讓我討厭你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自己激動也於事無補,但就是無法維持冷靜。

  「對。」

  她用虛弱且自暴自棄的聲音說。

  「我最後一個願望是——『請你之後都不要再來了』,明白嗎?」

  「……明白了啦。」

  我何必說「明白」呢?其實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

  我離開病房。這次說不定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想到這裡,我很感慨最後竟然是這樣收場,那麼,我們之前相處的時間又算什麼呢?想東想西也沒用,我關上門走出病房,告訴自己:「全都結束了。」

  這全都是一場惡夢。

  趕快忘掉吧。

  說起來,自從認識真水以後,生活中多出一堆麻煩事。

  她指派的任務都很強人所難,起初顯然只是想捉弄我。

  她真的很煩人。

  是不是性格扭曲了啊?

  而且她有些地方很自私。

  又很任性。

  還有心口不一、有話藏心裡的壞毛病。

  總之,一點也不老實。

  個性又強硬。

  強硬歸強硬,有時卻很脆弱。

  是個愛哭鬼。

  喜怒哀樂起伏大。

  很愛她的家人。

  許多時候都很溫柔貼心。

  纖細敏感。

  容易受傷。

  我也常常讓她受傷。

  …………

  我忘得了真水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

  5

  時序即將從夏天轉入秋天,鳴子死亡的秋天。

  每逢這個季節,我就會時常想起鳴子。因此每年只要秋日將近,我的心情就會變得憂鬱,尤其今年格外厭惡秋天。不知怎地,我很痛恨自己的年紀即將超越姊姊最後活過的高一秋天。

  沒去探望真水過了兩周,轉眼間文化祭即將在隔日到來。

  活動前夕,平時沒參與練習的同學幾乎都到齊了,一方面是想證明自己也有參與,另一方面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想把握參與青春盛事的機會。每個人忙著前置工作,反倒是主演的我們沒有分派到工作,挺清閒的。我也想過是不是要主動幫忙,卻莫名提不起勁。

  「就是明天了。」

  我癱靠在講台上,香山朝我拋出從一樓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汽水。

  「岡田,你為什麼想演茱麗葉?」

  事到如今,香山才對我提出最基本的質疑。

  「不……想演茱麗葉的其實是真水。」

  「啊?什麼意思?」

  「真水常常說,要我代替她完成『死前的心愿』,並且與她分享過程。」

  「那我明天上台時,把你當成渡良瀨真水就行了?」

  「不准哭喔。」

  汽水泡泡在口中化開。

  「但只剩下兩個月了。」

  香山似乎預設我知情才說出口,我吃驚地望著他。

  「是真水和你說的嗎?」

  我想起暑假結束後,真水說她又被宣告死期,當時我很怕聽到具體內容,所以沒有追問。

  「上次和你一起去時聽說的啊。岡田,你不知道?」

  我深受衝擊。一來是因為香山知情而我卻渾然不知,二來主要是被「兩個月」這個數字嚇到。我的心情彷佛突然被人推進冰冷的水裡。

  「喂,岡田,為什麼像我這種爛人每天都過得無憂無慮,沒什麼生命安危,美麗的人卻非死不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香山是指誰呢?是真水嗎?還是他哥哥?或者雙方都有?我並不想知道,也覺得不問比較好,所以沒說話。

  相對地,我試著尋找其他話題。

  「我也被渡良瀨真水拒絕了。」

  我總算對香山坦承,然而香山看起來絲毫不訝異。

  「那個人時常陪伴她,卻是她絕對不能愛上的對象。」

  「你說什麼?」

  「我在說渡良瀨真水喜歡的傢伙。」

  這件事我初次耳聞。

  「這是她本人說的?」

  「是啊,所以就是你吧。」

  「不對,不可能啊,我們前陣子絕交了,說好不會再見面。」

  「絕交?你是小朋友喔。」

  「確實。」

  我承認自己很幼稚。

  ——問你喔,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千萬不要來,你還是會來看我嗎?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真水曾經說過的話。

  夜越來越深,我們專心地練習最後一幕。

  首先,茱麗葉要喝藥陷入假死狀態。

  接著,羅密歐看到茱麗葉,以為她死了,於是自殺。

  最後,茱麗葉因為羅密歐的死而絕望,也跟著自殺。

  化作「無」。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我必須殺死自己。

  鳴子畫紅線的句子浮現腦海。

  在夜間溜入病房,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決心。與真水相識以來,我已經不知道反覆做過多少次這種事,我想應該有鍛鍊出勇氣吧。

  不過,實際上當然不可能每次都那麼順利。

  現實就是如此。

  正式演出話劇的前夕,我實在太想見真水一面,離開學校後趁著半夜溜進病房,結果被護士逮個正著。

  「你在那裡坐下。」

  她是之前真水在商店昏倒時和我說過話的護士——岡崎。她嘆著氣,要我在護士站的椅子坐下。

  「老實說出來,你叫什麼名字?」

  「岡田。」

  「全名!」

  岡崎的語氣十分嚴厲。

  「岡田……卓也。」

  「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她說「果然」是什麼意思,而她不作解釋,繼續說道:

  「本院規定,非相關人士,不得在會客時間後進入病房。」

  「是……對不起。」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拚命道歉。我盯著地面,脖子垂得低低的。

  「算了,這件事其實不重要。」

  岡崎維持肅穆的表情說,我訝異地抬起頭。

  「先不提這個,你為什麼突然就不來探望渡良瀨同學呢?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我嚇一跳,岡崎似乎徹底誤會了什麼。醫院工作那麼忙,我還以為她並不清楚誰來探望誰,哪知她竟然發現我頻繁出入真水的病房。

  「你們吵架了嗎?還是你終於受不了?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你覺得很痛苦?」

  「不是的……是我單方面被她討厭了,她說不想再看到我的臉。」

  「所以你就不來啦?哦~」

  岡崎抬起穿拖鞋的腿,輕輕踢了我一腳。

  「不要半途而廢啦。」

  「……我也很無奈啊,她不要我來,我只能不來。還是說,岡崎小姐,你崇尚變態跟蹤狂那種偏執的愛?」

  不知為何,我選在這個正經的時刻開玩笑。沒錯,我知道自己在一頭熱。

  「你什麼都不懂,而且不認為自己的無知有錯。你覺得自己是對的,還沉溺在你自以為是的正義里,這是很常見的情形,但是也很惡劣。」

  岡崎接連吐出意味深長的話,然後站了起來。

  「巡房時間到了,我該走了。你今天回家吧,不要半夜把病人叫醒。」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緩緩起身。

  「我值大夜班時,半夜會去巡視病房,最近渡良瀨同學時常邊睡邊流淚,自從你不來之後一直是這樣,可能連她本人都沒察覺。我雖然看在眼裡,卻也不能說什麼。我同時照顧很多病人,不可能一一探究他們內心的隱私。她嘴上總是說著『卓也,對不起』,這是你的名字吧?她每天晚上都在對你道歉。是什麼原因驅使她這麼做?我不知道。」

  岡崎連珠炮似地說道,我忽然覺得她很適合當漫才(注6)家或政治家。

  「我想天底下大概只有你知道答案。」

  岡崎最後留下這句話,便走出護士站。

  「等等!」

  我不小心大叫出聲。

  「小聲點,現在是半夜。」

  「對不起。呃,我們班明天要上台演戲,這次是正式表演,所以我今天才想來看看真水的臉。我是為了她才努力演戲,可以麻煩您至少幫我轉達這件事嗎?」

  「看我的心情。」

  岡崎留下這句話後離開。最後我還是沒見到真水,只能認命回家。

  文化祭正式開幕前的時間裡,我真的覺得相當難熬。

  「卓也,不要亂動。」

  班上的女孩子們抓住扮演茱麗葉的我,在教室里替我上大濃妝,穿上誇張的禮服。我之前就知道要穿禮服,但可沒聽說要化妝。

  「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我無奈表示,然而整個班上已經玩瘋了,沒人理我,男生們也都在旁邊憋笑。

  「岡田化起妝來很好看耶。」

  「好像比我還美。」

  「岡田意外地漂亮嘛。」

  眾人對我投以說不上是安慰的話,我也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都滑稽可笑,甚至萌生一股想丟下一切逃跑的衝動。

  「岡田,你是不是很緊張?」

  飾演羅密歐的香山穿著貴族服飾走來,一副湊熱鬧的樣子來偷看我梳妝打扮。

  「完全不會。」

  我才想說「你比我還緊張吧」。他的表情有多緊繃,難道我會看不出來嗎?

  「岡田,希望這齣戲能大受好評。」

  不論怎麼想,從我穿女裝亮相的那一刻起,這齣莎士比亞的悲劇就已經淪為搞笑劇了

  。

  「要是你也穿女裝就好了。羅密歐其實是女人,這樣就變成全新風貌的百合悲劇。」

  也不是悲劇,應該說是悲喜劇。

  「兩個男人演百合嗎?」

  「很可笑吧?」

  我嘴上說好笑,實則完全笑不出來。

  其實我已經快受不了……不過還是想認真表演到最後。

  因為我不是為自己而演。

  排戲的時候我也算是認真,所以一定不會有事。

  「真的沒問題嗎?」

  我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對香山問道。

  「哦哦,很適合你嘛。」

  香山顧左右而言他,對我的女裝發表感想。我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因為已經梳妝完畢而準備起身。

  我把制服脫在教室角落,這時口袋傳來手機震動聲,我急忙走去確認畫面。

  上面顯示「渡良瀨真水」。

  而且是視訊通話。

  「喂,岡田,馬上要上台了。」

  某個人出聲提醒,但我不予理會,接通電話。

  真水的臉占滿整個螢幕。

  一看到她的臉……我就笑了出來。

  『聽說你想看我的臉?』

  她的黑眼圈很嚴重,眼睛紅冬冬,面容悽慘到一看就知道直到剛才都在大哭。我之前從來沒看過她這麼憔悴的樣子。

  『如何?』

  真水莫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說。

  「不管其他人說什麼,這個世界上你最漂亮。」

  這是我的真心話。現在這一刻彷佛被施了魔法,感覺只要將這句話說出口,便能好好傳遞給她。

  『呵呵,你的臉也很猛啊,好像公主喔。』

  你很吵耶——我心想。

  「走囉,真水。」

  我開著視訊通話來到走廊。化著大濃妝又身穿華麗禮服的我一走出去,走廊的學生們馬上全都回頭看我,發出不知是慘叫還是歡呼的叫聲。

  穿上正式舞台裝的演員,從隔成休息室的教室列隊走向正式演出的禮堂,是本校的一大傳統。

  每個擦身而過的學生無不停下腳步,跟著起鬨。

  班上同學尾隨著我魚貫而出。我打頭陣,一步一步、抬頭挺胸地穿越走廊,同時保持與真水視訊通話,因為我想帶著她一起登上舞台。

  『卓也,你好強喔。』

  真水的聲音充滿感動。

  「要正式演出囉。」

  嗯,說我完全不緊張是騙人的。

  『加油!』

  真水說道。

  「嗯。」

  我簡短回應,朝著前方挺進。

  禮堂到了。

  我看到在禮堂等候的芳江老師便走過去。

  「岡田,你這是什麼打扮,好猛喔。」

  芳江老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夠了,別再提了。對了,我正在和真水用視訊通話。」

  「咦?為什麼?」

  「原因不重要,老師,你能幫我把手機對準舞台嗎?真水也是班上的一分子,我想她也想看我們表演。」

  我把手機交到芳江老師手上。都這樣說了,她也無法推辭。只見老師靜靜點頭,接過手機。我轉過身,穿過禮堂的觀眾席前往後台。

  「香山,真水在看直播喔。」

  我向神情肅穆靜待開演的香山搭話。

  「我知道,你剛剛在和她通話對吧。」

  「是啊……反正我們就好好演吧。」

  「就是說啊。」

  我們的話劇——《羅密歐與茱麗葉》,開幕。

  不出所料,來看戲的觀眾都笑成一團,因為茱麗葉是由我這個男生反串,他們當然只能笑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啦。

  只是香山的樣子有點反常。

  不知道他是因為緊張還是其他原因,開演前明明還充滿幹勁,正式演出時卻無精打采,害我不禁懷疑,難道他是真正上場時反而會失常的類型?而我早已自暴自棄,豁出去不計形象地演出茱麗葉。

  戲劇逐漸邁向尾聲,接下來只剩下羅密歐與茱麗葉雙雙殉情的那一幕。

  扮演茱麗葉的我先喝下「假死藥」,在舞台中央沉睡裝死。

  扮演羅密歐的香山發現這一幕,喊出不知練過幾十次的台詞。

  「啊,茱麗葉,你為什麼死了呢?」

  就在這時,香山開始不對勁,他一直沒念接下來的台詞。由於我必須裝死,所以只能勉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偷看他。

  我看見一個傻瓜。

  香山在哭。

  痛哭流涕。

  從二樓墜落都沒哭的香山,現在竟然哭了。

  而且還哭到說不出下一句台詞。

  觀眾們察覺這點,群起騷動。

  「喂,怎麼了?」

  「他好像在哭耶。」

  「天啊,太扯了吧~」

  「在搞什麼呀?」

  香山排練時沒怎麼放感情念的台詞,竟然在正式演出時入戲太深。

  ——那我明天上台時,把你當成渡良瀨真水就行了?

  我想起香山昨天說過的話。

  沉默籠罩著舞台,就像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出了狀況。

  喂喂,香山,這下怎麼辦?我心驚膽跳地觀察他的反應。

  他的眼淚依然停不下來。

  但他努力調整呼吸,吐氣之後念出下一句台詞。

  「我也要死,茱麗葉,我要追隨你的腳步而去。」

  然後,香山準備喝下毒藥。

  這時我反射性地舉起手來。

  「等等。」

  我站起來,抓住羅密歐的手。

  在場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也難怪,畢竟本來應該沉睡的茱麗葉,突然爬起來阻止羅密歐自殺。如此一來兩人就不會錯過了,一點都不賺人熱淚。

  「不准死,羅密歐。」

  我精神抖擻地站起來,睜開眼睛大叫。

  「茱麗葉其實還沒死!」

  下一秒,禮堂傳出爆笑聲。

  「只是陷入假死狀態而已。羅密歐,你不用死,因為茱麗葉還活著!」

  「哇、哇、哇……」

  香山狼狽不堪地看著我,後台的同學們紛紛抱頭說:「太胡來了……」

  「哇~Lucky……」

  香山說完,觀眾們笑得更是大聲。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全班同學圍剿,想不到真的生氣的人並不多。普通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大家都看膩了,以結果來說,我最後瘋狂的即興演出大受好評,因此沒人責怪我,甚至有人稱讚「就是要這樣才好看」。反正已事過境遷,也沒人會再念東念西。

  頂多只有班導芳江老師會關心幾句。

  「岡田,不是我要說……」

  我無視她的碎念,接過手機。視訊還開著,螢幕那頭可以看見真水在笑。

  「你看見了嗎?」

  『嗯,這是我看過最有趣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不客氣。」

  我還穿著禮服便拿著手機走出禮堂。總覺得真水好像變成了小妖精,被我捧在手掌心裡。

  禮堂外夕陽低垂,時節不知不覺來到秋日,天黑的時間變早了。

  「餵~茱麗葉!」

  回頭一看,香山追了上來,他也還穿著羅密歐的戲服,手裡揮舞著瓦楞紙做成的劍。他朝我丟來某樣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卸妝棉。

  『彰也不是蓋的呢。』

  真水看到香山便說。

  「我超入戲吧?」

  我心想,你還真敢說呢。

  「岡田,等一下要不要去慶功?」

  香山的語氣聽起來不是特別想去。

  「我沒興趣。」

  我邊用卸妝棉擦臉邊說。那些都不重要……我現在只想快點見到真水,這個心情絲毫不假。

  『我想去!』

  「你的意思是……」

  『去嘛,卓也,然後你要好好告訴我好不好玩。』

  「我說啊……」

  『今天的主角是你呢!啊,是女主角才對,所以你好好去玩吧!』

  真水說完,斷然結束通話。

  ……她是在顧慮我嗎?

  如果是這樣也太逞強了,我又不想去慶功宴,我想見真水啊。

  「喂,岡田。」

  「幹嘛?」

  「感覺你還在害怕?」

  「你想說什麼?」

  「她喜

  歡的人是你吧。」

  「你很吵耶。」

  結果那天我仍是參加了慶功宴,續攤還去唱了KTV。不知誰點了一首歌,歌詞的大意是「青春就是轉瞬即逝」。我心想「大家好亢奮啊」。最後,我還是找到機會提早回家。看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剛過,我很猶豫要不要去醫院,但我昨天才被岡崎護士罵了一頓,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真水好好睡覺,於是決定明天再去。

  回家以後,我想起了雪花球,以及已經買好卻放著沒動的材料。難得有時間,我決定邊讀真先生送的書,邊嘗試重做被我摔壞的雪花球。

  首先,我把迷你小木屋用熱融膠固定在買來的玻璃瓶瓶蓋上,接著將膠水注滿玻璃瓶,再把一種叫亮片粉的雪花模型倒進去。一直被我誤以為是碎紙片的雪花,原來是這種粉末。

  最後栓緊瓶蓋,倒過來便大工告成,效果非常好。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完成,我也嚇了一跳。

  雖然外形不再是原本的水晶球狀,只是用玻璃瓶做成的替代品,不是那麼精緻漂亮,但我想把這個送給她。

  6

  翌日下著雨,我撐傘來到醫院時,傘架已經插滿了傘。最近流行感冒嗎?想好好將雨傘放入附鎖頭的傘架實在太費時,我隨便把雨傘插進去,走入醫院。自從真水從多人病房移到單人病房,樓層也從四樓移到六樓。我甚至來不及等電梯,無法克制急著想見她的心情。我包包里裝著雪花球,從樓梯拾級而上,身上微微出汗,彷佛這是某種修行。

  我一定要好好說出口。

  今天一定要好好再說一次。

  我慢慢爬到六樓,來到真水的病房前。

  門上似乎掛著牌子。

  ——謝絕會客。

  上面這麼寫。

  我一陣驚愕,彷佛被這幾個字重擊後腦,背部一僵,心想著:「騙人的吧?」

  我無法好好站立,不禁蹲了下來,呼吸急促到差點喘不過氣。世界在打轉,我好想吐,只能暫時蹲在原地。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形?我就算進去了也幫不上忙,要是因此害真水的病情惡化更是雪上加霜。但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現在怎麼了。

  我決定去護士站看看岡崎在不在。明明前天才來過,醫院走廊和護士站看起來卻像是另一個世界,感覺既陌生又排外,同樣的情景竟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想打聽渡良瀨真水的病情,請問她怎麼了?」

  然而岡崎不在,不知道是今天沒排班抑或在忙。

  「您是哪一位呢?」

  我愣住了。我是她的誰?我該如何描述我倆的關係?我找不到對應的字眼。

  我是……

  「只是一般朋友。」

  「那麼渡良瀨同學謝絕會客喔,請你擇日再來。」

  隨便一句官腔就令我無能為力地折返。

  但我當然無法死心回家。

  只能渾身無力、垂頭喪氣地坐在真水病房前的長椅上。

  我心想只要一直待在這裡,岡崎或許會過來叫我,可惜她直到最後都沒出現。

  我坐立難安,內心充滿恐懼,感到生不如死。

  不知不覺,時間超過晚上八點。

  「時間到了……」

  其他護士前來告知會客時間結束,要我趕快回家。我甚至沒有力氣應聲,只能拖著虛弱的腳步,默默走去搭電梯。

  回程的路上,我傳了二十幾條訊息給她。

  『怎麼回事?』

  『你沒事吧?』

  『狀況不好嗎?』

  『你還活著吧?』

  『還好嗎?』

  『快告訴我你沒事。』

  『說話啊!』

  『喂!』

  『不准死。』

  『不可以死。』

  『你還有事情沒拜託我做吧?』

  『應該還剩不少吧?』

  『死了就不好玩了。』

  『會變成無耶。』

  『很無聊喔。』

  『我們來玩吧。』

  『我在便利商店吃泡麵。』

  『我很難過,但肚子還是會餓。』

  『就是這樣才難過。』

  『下次溜出醫院,找個地方玩吧。』

  『應該早點這麼做的。』

  『你說是不是?』

  『來享受人生吧。』

  『你還活著吧?』

  『拜託你一定要活著!』

  『求求你!』

  『我跪下來求你了!』

  『一定要活著!』

  訊息沒有顯示為已讀,真水沒有任何反應。

  我徹夜未眠,直到天明,甚至覺得以後就算都不睡也能活下去。反胃感讓我吐了出來,是昨天吃的泡麵害的。我想代替真水生病,就此死去。我無法想像自己要如何在沒有真水的世界活下去。

  我在家睡不著,又提不起勁去學校,所以決定外出。意識因為睡眠不足而朦朧,同時又很清醒。這樣說很矛盾,但這兩種感覺的確並存於我的意識當中。

  晨間的住宅區杳無人煙,寂寞感油然而生。我也不明白自己何時變得如此孤單又脆弱。從前我覺得別人都很煩,現在冷靜想想,不禁感嘆人果然會變。

  我跳上電車,來到鬧區的電動遊樂場打殭屍,不管殺死多少只,殭屍還是一直撲過來,生命力好強啊。後來我被殭屍吃掉,改去玩競速遊戲,玩到撞車爆炸我依然活著。我是不死之身,不論做什麼都死不了。

  然後,我一個人去拍了拍貼機,看著自己越變越大的眼睛發笑。離開後我用打火機將照片全部燒掉,接著一次抽三根香菸,眼睛被煙燻到流淚。

  過斑馬線時我突發奇想,跳上停在旁邊的計程車,對司機說:「載我去海邊。」我不確定錢帶得夠不夠,反正怎樣都無所謂了。

  要是真水在我身邊該有多好,一個人不論做什麼都很感傷。

  海邊到了,我的錢勉強用完,剩下的問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家。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搭便車,雖然我沒試過就是了。

  非旺季的海岸人影稀疏,我跑到沙灘上,弄得全身是沙。偶有路人走過,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不以為意。我把沙灘當成自家地毯,在上面滾來滾去。對於時間的感覺逐漸麻痹,我好像瞬間睡著了,也可能沒睡。我想說就算睡著了也頂多只有幾秒,想不到傍晚就這樣過去,天黑了。

  我在警察的注視下醒過來。

  「你沒事吧?」

  「沒事……目前還正常。」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時手機響了,我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抱歉,我昨天睡著了。你怎麼了?我收到好多訊息,你很擔心我嗎?』

  是真水打來的,聲音虛軟無力。

  「是啊,抱歉,我太激動了。」

  『卓也?你在哭嗎?』

  真水的聲音聽似嚇了一跳。

  「吵死了,我才沒哭。」

  我好不容易才這樣回答她。

  隔天我去病房時,真水的手臂上插了好多條不知名的管子,幸好她意外有精神地躺在床上,我一進去她便朝我坐起來。

  「我最近有點疲倦,時常睡著。」

  真水不知道我昨天來過嗎?

  無所謂了,那些都不重要。

  「很高興看到你還活著。」

  我忍不住想笑,發自內心地笑。

  如果真水身體健康,我應該會對她有更多的想像。

  想和她有更多互動。

  希望她也喜歡我。

  想要被她溫柔呵護。

  想叫她別對我說謊。

  這些感情如同剝洋蔥,隨著外皮層層褪去,最後心中只留下「活著就好」。

  只要她活著就好。

  「卓也,你怎麼了?」

  我眼窩微微用力,憋住眼淚。

  「不要都不說話。」

  「我沒錢了。」

  「什麼?所以你想要錢嗎?」

  「不是啦,我搭計程車去海邊把錢用光,差點回不來。」

  「為什麼要去海邊?」

  「想去游泳啊,但是看起來很冷,所以我放棄了。我還被警察當成可疑人物盤問耶。」

  「你是笨蛋嗎?」

  「可能喔,最後還是派出所借錢讓我回家。」

  「想還錢還不容易呢。」

  「搭電車真不是普通遠。」

  「卓也,過來這邊,聽聽看。」

  真水對我招手,我靠近床邊。

  「嗯。」

  我有點緊張。

  真水伸手,硬把我拉過去。

  我就這樣撲倒在她的胸前。

  觸感很柔軟。

  「你想做什麼?」

  我被她用力抱進懷裡。

  「你不是要我聽嗎?」

  「嗯,聽我的心跳。」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心臟還在跳動對吧?」

  我輕輕抱住她。

  「哇,有點難受呢~」

  真水害羞地笑了。

  「走開,變態,色狼!」

  我不想放開她。

  「卓也,我胸口好難受。」

  真水邊說邊把我推開,她的手還有力氣。

  「哎,你想想看,喜歡的人過世一定很難過、很痛苦吧,而且根本忘不了呀。那樣子很討厭吧?我已經想像過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我們就此放手,在這裡打住,這樣好嗎?」

  「你好吵喔。」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說。

  「再難過、再痛苦也沒關係,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傷腦筋。」

  真水的眼神逃離我,低下頭去。

  「我喜歡你。」

  我決定不再逃避對她的戀慕,因為根本逃不了。

  我無法……不,我們都無法逃離彼此。

  「你這麼說,我該怎麼辦?」

  真水不敢看我,身子向後縮,好像在害怕、恐懼些什麼。她退縮了。

  「為什麼?」我問。

  真水有好長一段時間默默無語。我沒有看時鐘,所以不知道時間經過多久。我們只是悄然無聲,身體也不敢亂動,彷佛全世界都靜止下來。

  接著,她看向我的眼睛。

  靜靜瞪著我。

  我沒有逃開。

  我們就這樣四目相交。

  我告訴自己眼神不能移開,要是那麼做,似乎會失去什麼。

  真水生氣似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十分漂亮。

  眼淚從她的眼睛流出來。

  一度流出的眼淚宛如水庫潰堤,淚珠接二連三地滾出來。

  即便如此,我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凝視她。

  不久,她終於緩緩鬆口:

  「卓也,我也喜歡你。」

  我多麼希望時光就此靜止。

  一想到真水就快死了,我有時也會萌生一股想尾隨而去的念頭。

  反正人類遲早會死,既然死亡是註定的,死了又何妨?

  心頭偶爾會浮現這樣的想法:現在死和以後死,還不是都一樣?

  沒有她,世界依然照常運作——如此殘酷的事實,令我難以承受。如果全部的人類都同時誕生、同時死亡,我或許就不會這樣憤憤不平。

  這個世界何其殘忍。

  我不明白活著的意義。不是從現在才開始,我從很早以前就這麼覺得。

  「你最近看起來不太妙。」

  下課時間,香山窺伺著我的臉說。

  「你少管我。」

  「你沒有什麼奇怪的念頭吧?」

  「奇怪的念頭是指什麼?」

  我反問後,香山不再說話。

  「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會抱著炸彈衝進國會議事堂的人嗎?」

  「像,似乎也會全裸衝進女校。」

  「要不要一起?」

  「隨時奉陪。」

  我微微一笑,香山也跟著笑了。然後我說:

  「香山,謝謝你。」

  「你和渡良瀨真水怎麼了?」

  「也不能怎樣。」

  這是實話。

  「那就想辦法怎樣啊,你是男人吧。」

  這件事根本無關性別——我很想這樣回嘴,但不想為了無聊的話題爭論不休,因此沒說出口。

  「我該怎麼做呢?」

  我不抱期待地問。

  「陪在她身邊,聽她說話就好。」

  香山說得理所當然,彷佛這是給一般情侶的標準建議。

  「也是。」

  我只能如此回應。

  我們每天都數著日子度過,真水的狀況時好時壞,病情變化劇烈,並且持續謝絕會客。不過在她情況較好的時候,我們會像從前一樣朝氣蓬勃地聊天,不過,她不再托我替她完成「死前心愿」。

  於是,我某天問:

  「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那麼……想試試看接吻。」真水說。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之前一樣,代替你去和某個人接吻嗎?」

  「對啊,你去找個想親的人親下去就好了喔!呃,等等,呀~~!」

  我壓住真水想強吻她,但她揮舞手腳抵抗。

  「不行!還太早!」

  她似乎是這麼說的。由於她實在抵抗得太用力,我只好放棄。

  「卓也,我喜歡你。之前真抱歉。」

  感覺這番話是在安慰接吻沒得逞的我。

  「哎,我應該早一點坦承心意的,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不……這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過程,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我們的關係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可能會更疏遠吧,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就像這個醜醜的雪花球?」

  真水笑著指向放在床邊的雪花球。那個我用玻璃瓶製作的手工雪花球,裡面放著本來的迷你小木屋。

  「你不喜歡?」

  「雖然醜醜的……不過可以感覺到愛。」

  最近我越來越常在半夜失眠,所以都在上課中補眠。由於白天睡太多,我的生活作息日夜顛倒。

  我在夜間睜開眼睛,看時鐘才凌晨兩點,距離我上床睡覺還不到一小時。我想再睡回籠覺,但睡不著。

  我無事可做,於是起來打掃。

  就算不打掃,我也會設法找事做。只要是能阻止我思考的事情,什麼都好。

  房間裡充斥著非必要的物品,我甚至想把它們全都丟掉。

  我在書桌抽屜的深處翻出繩子。

  那是我從姊姊鳴子的房間偷偷拿來自己房間藏好的繩子。

  鳴子自從男朋友死於交通意外後,時常陷入抑鬱狀態。

  但我認為她刻意在我面前裝得比較開朗。

  當時我才國中一年級,看在鳴子眼裡,我的年紀或許還太小,不是能傾訴煩惱的對象。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她。

  某天我去她的房間時,發現她在做奇怪的事。

  她把繩子打結,做出圓圈狀。

  「你在做什麼?」

  「卓也,你進來要先敲門啦。」

  她有些生氣地說。

  「你想拿繩子幹嘛?」

  「今天看到的事情,你絕對不能告訴媽媽喔,對任何人都要保密。一定要保密!」

  「為什麼?」

  「這關係到一個人的尊嚴。」

  當年我完全聽不懂這番話。

  因為鳴子的表情相當認真,所以我回答:「好。」

  聽不懂她的話是一回事,但我可沒笨到不了解繩子背後的意義。

  才隔一天,鳴子就在過馬路時被自小客車撞死。

  聽說她沖向沒有紅綠燈、車流湍急的大馬路,邊跑邊閃開車子過馬路。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為何這麼鹵莽。

  為鳴子守靈前夕,我想起那條繩子,走進她的房間收回了繩子,將它藏在自己房間裡。這件事我沒向任何人提起,心裡也覺得不能說出去,當然,更不可能告訴心理諮商師。

  現在,我覺得自己稍微了解鳴子所說的「尊嚴」是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地將脖子伸進鳴子打結的圓圈內。

  然後輕輕閉上眼,躺下來。

  總覺得這麼做,可以讓我在夢中見到鳴子。

  我辭掉了在女僕咖啡廳的打工。

  我完全無心工作,上班時注意力不集中,再這樣下去也只是給人添麻煩。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珍惜與真水相處的每分每秒。

  然而,當我真的向老闆提離職時,卻忽然悲從中來。珍惜所剩不多的日子—因為這個理由選擇辭職,不正意味著我接受了真水會死的事實嗎?一旦意識到這點,我的腦袋就痛苦到無法思考。

  上班的最後一天,我和之前一樣,與小莉子前輩一同回家。

  「你沒事吧?」

  回程路上,小莉子前輩大概問了這句話三十遍。我真的快受不了,被她問到有點煩。我猜想自己看起來

  應該很糟,前輩才會一直關心我,所以沒有特別回應什麼,要是一直說「我很好」,好像會辜負她對我的心意。

  紅綠燈由綠轉紅,我卻沒有察覺。不知從何時起,我養成低頭走路的習慣。小莉子前輩比我早一點過完斑馬線,回過頭來呼喚我。

  「岡田,你不走快一點很危險喔!」

  我左右張望,四周車流不多,只有一輛自小客車朝我駛來。

  「別擔心啦。」

  不知怎地,我的身體忽然使不上力,就這樣呆望著那輛車。

  我發現它和撞到鳴子的車是相同車款。

  察覺的當下,某種東西彷佛潛入我的意識當中。

  再待一下子,我似乎就能了解鳴子的心情。

  一步也無法動彈。

  全身好像被某種力量固定住。

  「——————!」

  小莉子前輩似乎在大叫,她的叫聲拉回我的意識。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我面前,昂然擋在我與汽車之間。

  「停車!」

  車子緊急煞車,在差點撞到她的位置停下來。小莉子前輩抓住我,將我半拖半拉地帶向人行道。

  她用恐怖的眼神瞪著我,我以為她要罵我,心裡也想任由她責罵,但她什麼也沒說,一會兒後抬起手臂。我以為要被打了,但她沒有打我,而是把手放上我的臉頰。

  小莉子前輩在哭。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哭。

  「岡田,你的心壞掉了。」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我愣在夜間的人行道上好半晌。

  7

  真水的話越來越少,感覺她連開口說話都很吃力。

  她開始偶爾會對我遷怒,為了一點小事對我發脾氣,每次吵完都說「我看你還是不要來了」或是「再見」。這些已經變成她的固定台詞,而我也不能做出很好的回應。

  真水的態度也和從前不太一樣,變得很愛哭。我不禁猜想她之前是不是都在我面前逞強。她會對我遷怒,或許也是她能安心向我示弱的表現吧。這麼一想,我便奇妙地自然接受這件事。

  「生病死掉感覺好吃虧喔,讓你殺死好像還比較好。」

  那天真水的精神不錯,心情也很好,是近來罕見多話的一次。

  「我不想坐牢。」

  「那我們要不要來殉情?卓也,你願意和我一起死嗎?」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好啊,你想要怎麼殉情?」

  「投水自殺似乎太老套?」

  「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啦。」

  「上吊自殺怎麼樣?」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我們兩人的屍體吊在繩子上晃來晃去,感覺好蠢。

  「不然,從高空跳下去呢?」

  兩人一起跳下去……感覺還是很蠢。那一點也不浪漫,比較像是某種必殺技,雙人合體之類的。

  「切腹呢?」

  我嘗試提案。

  「好像太老派了?而且那樣子還需要一個人幫忙砍頭,給予致命一擊。這樣不是有一個人死不了嗎?死不了很痛耶~我想要輕鬆一點的解脫方式。」

  「凍死呢?」

  「要去哪裡才能凍死?」

  「雪山吧?」

  「太遠了!」

  「冷凍庫呢?」

  「哪裡有可以同時容納兩人的冷凍庫啊?」

  「餐飲業在用的那種吧。」

  「那可以找找喔。」

  即使像這樣互開玩笑,我的心情還是很鬱悶。

  我其實希望她表現得更直爽,暢所欲言,盡情大笑。

  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命令我做一些像是懲罰遊戲般的事,看著我困擾的模樣哈哈大笑。

  「是說,你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想在死前完成?」我問。

  「好吧,最後一個。」

  真水筆直注視著我說。我被「最後」這兩個字嚇到。

  「我想知道人死後會怎麼樣。」

  聽她這麼說,我腦中頓時浮出一個念頭。

  我想起香山救回我的那一天。

  從沒死成的那一刻起,我一直——

  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亡靈。

  因此,我有個好點子。

  「真水,我今天晚上會再來一次。」

  語畢,我走出病房。真水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相當困惑。我在心裡回答她:「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先回家一趟,冷靜地擬訂計畫。我必須說,這不是在衝動下產生的念頭,所以內心沒有絲毫動搖。我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方式。

  我在鳴子的牌位前雙手合十。

  鳴子姊姊。

  你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死,不知思索了多少遍,一定有一百次吧。可是,我仍然完全不了解你的心情。我覺得自己很笨,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想死。儘管我們是姊弟,卻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曾一度放棄去理解,但這件事始終懸在心上。

  姊姊,如果你是因為男友去世才跟著想死,當時的我當然無法了解你。若是不曾真正愛上一個人,又要如何推敲所愛之人死亡時的感受呢?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我了解那種絕望的感受。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我必須殺死自己。

  不久前,我差點被車撞。

  直到那一刻,我總算想通了。

  我明白了你的心情。

  「你要在這裡對鳴子雙手合十到什麼時候?」

  母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看見她正忙碌地將飯菜端上餐桌。

  「我來幫忙。」

  我出聲道,站到母親身旁。

  「你今天很反常呢。」

  看來今晚吃咖哩飯。鳴子很喜歡吃咖哩飯,她離開後,母親依然會每周煮咖哩,從不例外。

  「我們家的咖哩跟別人家的不太一樣吧?」

  母親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

  「因為每次都是海鮮咖哩啊,通常不是應該加肉嗎?還是鳴子姊姊喜歡吃海鮮?」

  我繼續追問,母親卻噗哧一笑。

  「其實愛吃的人是我。」

  我還是初次耳聞。

  「你也知道爸爸討厭吃咖哩吧?所以鳴子出生以前,我很少在家煮咖哩。還好鳴子和媽媽很像,愛吃海鮮咖哩,媽媽才能開始光明正大地煮呀。」

  「搞了半天,原來是你自己想吃才一直煮喔?」

  「沒錯。」

  母親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再來一碗。」

  坦白說我已吃得非常飽,不過還是這樣告訴母親。

  「自己去盛。」

  說歸說,母親還是為我裝了一碗。

  「媽,我跟你說……」

  我邊吃咖哩邊開口。

  「我已經沒事了。」

  母親剎那間露出不知所以的表情,不過很快便心領神會。

  坦承心事是一件困難的事,所以我只能說得很隱諱。

  「真的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高興,看到那張臉,我的心猶如針刺。

  「嗯,我好了。」

  接著,我沖了澡,刷完牙,換上白襯衫。

  我來到陽台,打電話給香山。

  『幹嘛?』

  「我要轉學了。」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全部說出口。

  『什麼?太突然了吧。』

  「我爸要調職。」

  『調去哪?』

  「你猜啊。」

  『國外嗎?』

  「猜對了。」

  我裝出「你好會猜」的口吻。

  『我會寂寞耶。』

  「香山,一直以來謝謝你。」

  語畢,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那是騙人的吧。』

  香山一口咬定。

  『岡田,你人在哪?』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然後,我替龜之助放了許多飼料。它還是老樣子,動作慢悠悠的,用想睡的表情看著我,在水族箱裡爬來爬去。如果有來世,我想當烏龜,雖然我不相信前世今生那一套。

  我在晚上十點多走出家門。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母親擔心地喚住我,或許她察覺到什麼。

  「去附近晃晃。」

  我離開家。

  我趁夜溜進真水的病房,一進去便發現她正靜候我的

  到來。

  「卓也,你好慢喔。」

  我將放在病房角落的輪椅推至床邊。真水的體力下滑許多,連走路都很勉強。

  「我們要去哪裡?」

  「頂樓。」

  「哎,電梯只到七樓,去不了頂樓。」

  她的意思是說「坐輪椅去不了」。

  「你願意背我嗎?」

  真水的聲音有點緊張,害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背過女生,所以沒什麼自信,不過現在不是害怕失敗的時候,我故作平靜地在床邊蹲下,要她靠上來。

  「嘿!」

  真水以擁抱的姿勢跳到我的背上,頭一秒我以為她在鬧我,但隨即明白她已經沒有體力能慢慢小心地爬上我的背。

  我打開病房的門,來到走廊。

  前方沒有敵人——也就是阻礙我們的護士——沒問題。

  我在走廊盡頭轉彎,通往樓梯口,然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真水靜靜地攀著我的背。

  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刻。

  沒什麼好悲傷的。

  我甚至覺得自己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與她共度此刻。

  縱使短暫,我依然珍愛這段時光,同時小心踩著樓梯爬上頂樓。

  到了。

  上次來頂樓,是與她一同看星星。

  「好黑喔。」

  耳邊傳來真水哼歌般的低語。

  戶外是一片晴朗無雲的夜空,亮麗的夜幕綴上晶亮的星星與月亮。入秋以後,月色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美。

  我們一步步穩穩地走在水泥裸露的頂樓地面。

  「啊。」

  真水發出一聲驚嘆。

  同時,我感受到背後傳來光亮。

  「我好亮喔。」

  回頭一看,真水的身體發出強光。

  這是發光病患者特有的人體發光現象,他們沐浴在月光下就會發亮,而且病情越重亮度越強。如今真水的身體綻放強光,和上次觀星時已不能相比。

  「好像螢火蟲,挺漂亮的吧?」

  她羞赧地說。

  「宇宙第一漂亮。」

  我讓真水坐在長椅上。

  「吹風好舒服喔。」

  真水的長髮緩緩隨風飄逸。

  「卓也,我很慶幸能遇見你。」

  真水在黑夜裡發著光,唯有她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比起遠方的月亮或星星都還要清晰。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真水用心滿意足的表情說。

  在我看來,那是徹底接受自己將死的人才有的表情。

  「不過,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真心話。

  「卓也,你和我不一樣。」

  「一樣。」

  我的人生已經結束。

  「不一樣。」

  她面露悲傷。

  我用手指闔上她的雙眼。

  「你要做什麼?」

  「別多問,乖乖聽我的話閉上眼睛,知道嗎?」

  「……嗯。」

  因為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快步朝頂樓的角落走去,一口氣翻越防止摔落的護欄。眼前是無垠的黑暗。這裡是九樓,和二樓不一樣,一定能成功。

  只要再走幾步,我就能來個華麗的大跳躍。這已經超出香山當時的等級,是貨真價實的高空跳躍。我來到更危險的地方,只差半步就會掉下去。站定位置後,我回頭說:

  「真水,我好了!」

  真水睜開眼睛,找到我後,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你在做什麼?」

  她看著我,完全愣住了。

  「我等一下就要死了。」

  我是不是腦筋不正常?不,我認為不是。

  不正常的是逐漸奪走真水生命的這個世界。

  「我要告訴你,人死後會怎麼樣。」

  「……太傻了吧。」

  「我要教會你,死亡並不可怕。」

  「怎麼可能不可怕。」

  真水的聲音在發抖。

  「哪裡不可怕?一定很可怕!我現在其實也害怕得不得了啊!」

  「我覺得活著要可怕多了。」

  我說道。

  「我害怕自己繼續活著會慢慢淡忘一些事,你的笑容、你的聲音、你激烈的喜怒哀樂表現方式、你呼吸的節奏……這些東西將逐漸被英文單字、不重要的同學名字、新的路途、未來出社會遞名片的方式等無聊的事物取代,我害怕那樣的自己。如果繼續苟活,未來有一天,我或許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你死後的世界也不盡然那麼糟。

  我很害怕變成那樣。」

  「所以你選擇死亡?」

  「我一直都是消極地活著。」

  鳴子去世後,一直是如此。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殘酷嗎?我時時刻刻都這麼想。每天都有人過世,並有新的人誕生。活著的人會把死去的人拋在腦後,迎向光明的未來。即使重要的人離開,世界依然照常運轉。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世界,再也忍無可忍。」

  「卓也,這樣太奇怪了。」

  「真水,我要你看著我死,見證人死後會怎麼樣。你很好奇死亡吧?我也和你一樣。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你深深吸引。

  我想比你早一步邁向死亡。」

  然後,我背對著她。

  眼睛逐漸適應黑夜的黝黯。

  我低下頭,看見遙遠的水泥地。九樓真的很高,我一定能馬上死去。

  香山。

  我要表演比你厲害的高空跳躍。

  如此一來,我就能完全明白鳴子的心情。我覺得自己離她越來越近。

  腳在顫抖。

  背後傳來嘎吱聲響。

  是護欄的搖晃聲。

  我訝異地回頭,簡直不敢相信眼睛所見的景象。

  真水貼在護欄對面。

  照理說,她已幾乎走不動了。

  但她卻靠著自己的力量,用爬的方式靠近這裡。

  「不重要了。」

  她說。

  「死後怎樣,都不重要了。」

  我一陣混亂。

  不重要?

  怎麼可能不重要?

  她就快死了,最在意的當然是死亡這件事,這是人之常情,健康如我亦然。正因為不知道死後會變得怎麼樣,所以會感到恐懼。

  「我直到剛剛才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

  過去我總是在想死亡這件事。

  但我錯了。

  多虧你,我才察覺這點。」

  我認為她在說謊。真水在撒謊,她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喔。卓也,你對即將死去的我懷抱著憧憬。」

  她雙手扶著地面,抓住護欄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藉由護攔支撐體重昂然站立,那個身影緊緊揪住我的心。

  「我一直很擔心你,但我無法觸及你的心。

  因為我知道,絕望這種東西不是別人能理解的。

  卓也的絕望和我的絕望不一樣。

  如果我的絕望是將死的絕望,你的絕望就是倖存的絕望。

  我認為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長久以來,我都在努力接受自己即將死去。

  用『人終有一死』為藉口來說服自己。

  凡是人都註定一死。

  我想慢慢消除自己對於生命的執著。

  所以才做了『死前心愿清單』。

  但我其實非常痛苦,甚至埋怨上天,禰既然要讓我如此痛苦,又何必讓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非得死得這麼慘,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出生。

  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中打轉。

  我被生下來,嘗遍各種滋味,得到許多東西,最後這些東西卻全數被沒收、扼殺。如果這個世界有神,那祂一定是沒血沒淚的瘋子。

  我人生的一切都變成後悔。曾經嘗過的快樂與欣喜都成為憎惡、不甘及後悔。所以我很痛苦。

  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從頭到尾都是無,不是很好嗎?

  沒有出生,就不用被迫接受死亡的痛苦。

  我一直想化為無,想要接近無。

  恨不得人生全是一場空。

  因而對這個世界失去興

  趣。

  可是,有一個人改變這樣的我。

  那就是你。

  即使我放棄其他所有的東西,依然無法放棄你。

  我一直在努力放棄。

  我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覺得你比自己還重要。

  我剛剛想像了一下你死亡後那個沒有你的未來世界。

  唯有這件事我無法接受。

  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還存有一絲期待。

  你活著的世界與失去你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然後,我察覺了塵封在心靈深處多時的欲望。

  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著。

  我想活得更長更久。

  我想一直活下去。

  我想活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我想永遠活下去。

  人死後會變得怎樣一點都不重要!

  我只是想活著。

  我好想活下去,卓也。

  因為你的關係,我變得想永遠活下去。

  是你把將死之人的求生意志拉回來,所以請你負起責任。」

  真水的聲音近在身邊,響徹屋頂,非常澄澈明亮。

  「我,渡良瀨真水,要把最後一個真正的心愿告訴岡田卓也,請聽我說。」

  真水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對我說:

  「我想知道如果繼續活著,會是什麼樣子。

  一想到我死了之後,這個世界將如何持續運作下去,我就滿是好奇心,感到心跳加速、心情澎湃不已。我是因為認識你,才產生這樣的心情。

  與你相遇前,我始終認為世界在我死亡的那一刻就宣告結束。等我死去、化作無,世界究竟存不存在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事。過去,我一直認為那就是世界的終結。

  但你讓我察覺到不是這樣。我好在意你活著的美好世界是什麼樣子,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

  真水深吸一口氣後,又一股腦兒吐出來繼續說:

  「請你代替我活下去,儘可能告訴我,你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邂逅的所見所聞。然後,請你告訴繼續活在你心中的我,什麼是生存的意義。」

  我彷佛被吸過去,從頂樓邊緣回到護欄邊,由死亡通向生存。

  我徹底輸了。

  輸給渡良瀨真水。

  「你願意為我完成最後的心愿嗎?」

  真水的嘴唇近在咫尺。

  我毫不猶豫地吻向她。

  真水不一會兒便退開,直視我的雙眼。

  然後,這次由她主動吻我。

  我喜歡你。

  我愛你。

  我不斷對她傾訴愛語。

  ***

  在那之後,渡良瀨真水活了十四天。

  注5:私小說 二十世紀日本文學的一種特有體裁,取材於作者自身經驗,採取自我暴露的敘述法,著名作品如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娘》等。

  注6:漫才 日本傳統藝能,類似中國的雙口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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