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裝甲精靈的誕生 3 愉快的採購(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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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極度想要能夠以這些錢購得的武器。

  ——Golda Meir

  (《果爾達·梅厄回想錄》林弘子譯,評論社,一九八○年)

  1

  以迪亞姆托來說不算罕見的景象,此時也正在該處上演。時間是六月十九日。

  「哎呀……」

  成為精靈獨立黨的迪亞姆托防衛司令官的奈菈·萊納,從窗戶望見一群艾爾菲娜,於是趕緊整理一下妝發,來到外面。她的參謀秀妮亞已經在外頭了。

  那是一群裝扮華麗的艾爾菲娜,其中也有艾爾登們的身影。儘管只有零星幾個,但也有人類在隊伍里。他們所有人開心地笑著,沿著精靈獨立黨分部所在的精靈區的后街小巷而行,看起來像在慶祝什麼。

  奈菈朝他們喚聲。

  「吶,雖然我很丟臉地穿著這種便服,不過能不能告訴我那位高貴先生的名字,讓我也享有能夠說出其名的幸福呢!」

  路過的艾爾菲娜們齊聲表示歡迎,然後說出名字。

  「涅西拉,涅西拉·盧斯塔隆!」

  「他做過什麼啊?」

  「沒有,他什麼也沒做過!他喜歡花,平時不是栽種、記錄就是分類。雖然偶爾會把成品送給各地的大學和博物館,但除此之外就一事無成了。他的一生就只有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從來沒有工作過!很厲害吧!」

  「太棒了!簡直就是最完美的艾爾登!男人要是工作就輸了!他活了幾歲呢?」

  「大概四百七十歲吧。吶,你聽我說,他直到最後一年都還非常精力充沛喔!」

  「好厲害!想必他一定獲得許多愛吧!恭喜你前往另一個世界,涅西拉·盧斯塔隆!你真是艾爾登的榜樣!但願我也能培育出像你這樣的男人!」

  艾爾菲娜們高聲歡呼,接著一行人便歡天喜地地繼續前行。

  奈菈心想。

  (不曉得裕能不能理解這種類似人類祭典的活動?)

  這確實是祭典的一種。這是精靈風格的送葬隊伍,而奈菈的舉動是遵循自古以來,艾爾菲娜目睹同族的送葬隊伍時應當採取的禮法。

  艾爾登的壽命有限,不老的艾爾菲娜也會遭逢意外身亡,而與精靈契合的人類男女也有送他們最後一程的需求。因此,精靈也有葬禮,也有將亡者送往墓地的送葬隊伍。

  而這就是實際景象。人們不是穿著喪服,而是穿上最華麗的服裝,跟著棺材走向埋葬地。說到為什麼要盛裝打扮,目的是為了向世人展示逝者是為多麼美麗的異性(有時是同性)們所愛,並且在最後一刻展現其身為生物的榮耀。以送行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

  在葬禮之後等著的,是眾人同歡的宴會。不少遺族還會在宴會上找到下一個對象,精靈們對此當然是予以稱頌。

  另一方面,人類的葬禮則是放眼整個大界皆相似。不舍亡者的人們身著喪服聚集在一起,哭泣、送行。哀傷透過淚水以及或黑或白,或是粉色圓點的送葬隊伍來表現。這或許也是一種華麗,氣氛卻不若精靈那般開朗。

  結果,人類輕視精靈是「連死亡也當成兒戲的低賤之人」,精靈也瞧不起人類「明明就很哀傷了,還故意表現出哀傷的樣子,這根本就是變態嘛」。雙方有著很深的文化隔閡。

  話雖如此,沒有人會想要在葬禮那天吵架。所以,他們發現對方的送葬隊伍時,不是改道,就是裝作沒看見——這樣的行為被認為是合乎禮儀的舉止。和平的時代因此降臨。

  迪亞姆托最大的墓地,位在城市北部的魔素山地側方。墓地從幾千年前,也就是〈古王國〉時代起便沿用至今,裡面設有面積不一的人類、精靈、哥布林、巨魔等的專用地區。基於「一切都在王國的掌控之下」的原則,一名如今連名字也沒有流傳下來的〈古王國〉的中級官僚,簽字認可這項草案,不久這項草案便從法律演變成了慣例。順道一提,人類的墓地很久以前就用盡了,如今已成為一處觀光景點。由於裡面埋葬了不少歷史上的知名人物,負責導覽的艾爾菲娜又不是曾與本人說過話,就是曾經快要契合或真的契合過,因此在大內海戰爭爆發之前,有許多觀光客來此參觀(只不過問題是,無論什麼樣的英雄,談論的淨是有關下半身的故事)。另一方面,精靈的專用地區雖不寬廣,但仍有一些空位。理由自然是不言自明。

  迪亞姆托的精靈居住區精靈區,位於城市的西側。也就是說,送葬隊伍從精靈區出發,必須穿過通往魔素山地的傳統登山口,靈門所在的舊市區,前往山中的墓地。舊市區因為是多種族的混居地區,所以送葬隊伍都會儘可能經過有許多精靈居住的道路。但是,當然不可能只經過精靈的家門前,有時也會行經人類的住家和商店前,而這時,艾爾菲娜們會「儘量」保持安分。至於人類居民和商店老闆們,則會關在家裡或躲在店裡不出來。有時,心地善良的人還會依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低調地為亡者哀悼。精靈們當然不會為此感到為難。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由於人類專用地區已經用盡,幾乎沒有人類能夠在迪亞姆托市內舉行葬禮,反觀精靈則是得以繼續。至於其他種族居住在迪亞姆托的數量,則沒有多到會引起關注。

  然後有一天,某人說了「聽說精靈獨占了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墓地」這麼一句話。

  自古便居住在迪亞姆托的眾多人類否定了這一點。他們從日常生活中理解到歷史的脈絡,也和精靈擁有同為「迪亞姆托的居民」的情誼。因此他們能夠確切明白,精靈獨占墓地這種不實謠言有多麼愚蠢。

  然而靈河以南,居住在新市區的人類新住民們不一樣。新市區由西開始依序為人類街、奈托卜、印加偲、哈多亞這四條街道,而以實質上的貧民窟人類街為首,居住在當地超過十五萬人的居民都相信這一點,並且恣意無視「他們幾乎所有人從未踏入已半觀光景點化的魔素山地的墓地」這個事實。如果細想他們為何不去那裡,理由或許不可計數,但其實只要想成和為了求學或就職而搬到東京居住的人,大家都不會去參觀青山墓地(許多名人沉眠於此)的理由差不多就可以。而迪亞姆托的問題在於,那一點助長了人類內心的憎恨。

  對少年來說,那是個平時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地方。他的……以家來稱呼實顯破陋、與家人同住的地方,位在人類街的南端,也就是新市區內最貧窮的居民所生活的地區。然而今天,他卻背著絕對稱不上輕的行李,前往舊市區。

  因為數小時前,他接受了某人的委託。正當他一如往常地走在人類街上,想要尋找能夠賺點零花的打雜差事時,一名陌生的大叔問他想不想讓家人過得輕鬆點。

  沒有異議的他一點頭,大叔就說這些錢給你,你把這件行李送到舊市區去。那是一筆少年從未見過的巨額帝國肯特。大叔又說,現在先給你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回來再付。

  少年把拿到的錢放進口袋,背起行李,急忙趕往舊市區。大叔要他在兩小時內前往指定地點,將行李放在那裡後回來。因為不想放過另一半的錢,所以他不打算慢吞吞地閒晃。

  從人類街前往舊市區有好幾條路線,其中最直接快速的一條路,也就是安迪那·法南橋——精靈街——舊市區這條路徑不能走。因為帝國軍正在執行嚴格的盤查,而且有可能會在精靈街遭到精靈們刁難。

  所以,他選擇奈托卜街——薩斯巴橋——人民區——舊市區這條稍微繞遠路的路線。這條路有不少地方是USA的巡邏區域,因此應該會比較節省時間。

  一如少年所預料的,他不到一小時半就抵達了舊市區。他將行李放在雖是人類經營,店內客人卻是精靈和人類各占一半的沃爾杜咖啡廳旁,路上看板的後面。然後,關於自己放的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非得放在那種地方,還有為何區區「工作」能夠賺得巨額帝國肯特——少年完全沒有思考這些問題,就這麼急忙踏上返回人類街的路。

  爆炸在他收下帝國肯特的餘款前發生。當時,行經沃爾杜咖啡廳前方的,是涅西拉·盧斯塔隆的送葬隊伍。

  帶來破壞的不只是一個孩子所能運送的炸藥。炸藥早就透過各種方式,被運到地下道、住戶外出旅行的無人公寓房間裡。然後,那些炸藥在些微的時間差之下,接連爆炸。

  涅西拉·盧斯塔隆的華麗送葬隊伍,因少年所放置的炸彈而受到驚嚇。可是,此時還沒有任何人的性命被奪走。這是因為,少年所運送的炸彈,只是要讓周圍的人們嚇得腿軟而已。

  真正的破壞在下一瞬間開始。

  安裝在地下道里,包著鐵塊和經過魔導處理的袋裝木粉的固化黏液,在份量及濃度經過精密計算的酸性物質腐蝕下開了洞。

  酸性物質令固化黏液的遮蔽破洞的瞬間,魔素髮狂了。爆炸——魔炸隨之產生,地球人甚至無法接受其存在的強大能量朝四周釋

  放。

  那一刻,沃爾杜咖啡廳的石造建築連同周遭路面的石板被抬至空中,猶如彈出水面的魚一般跳動。接著緩緩墜向地面——伴隨著令見者失去判斷力的蠻橫,陷入地面崩毀。這時,涅西拉·盧斯塔隆的遺骸與深愛他的艾爾菲娜們化作彼此混雜的肉塊,朝四周飛散。

  破壞並未就此停止,因為其他炸彈仍陸續引發魔炸。精靈和人類自數百年前便利用至今的雜貨店被炸得粉碎;因也積極貸款給精靈而聞名的涅坦·奧蘭多銀行的分行,像被巨人踢飛似地倒塌。而在其撞擊之下,又有好幾棟石造樓房前仆後繼地傾倒。

  爆炸發生的五分鐘內,當場死亡的精靈超過三百名,人類超過兩百名。然而,他們或許還算幸運的了。因為有更多人必須在遭破壞的建築瓦礫堆下痛苦掙扎,慢慢地迎接死亡到來。

  爆炸當然也帶來了其他無數的悲劇。

  有兩個正在契合的人,在幸福的頂點被炸死。他們即使肉體被炸爛,手依然彼此緊握。

  有位精靈母親當時正在等自己的孩子。爆炸讓她徹底消失,連一片肉也沒留下。即使時隔五百年,她的女兒依舊每年都會在當初約好的時間,出現在預定與母親見面的地點。

  有個對一切感到疲憊,對家和職場都厭倦不已的男子。他在察覺是什麼將自己從一切中解放之前,便化作碎肉般的肉片,飛散到周圍數十公尺外。

  剩下來的是無數瓦礫、黑煙、悲鳴、嗚咽聲與憤怒。

  這是激進派USA內最激進的分子,沒有考慮整體狀況就引發的爆炸,也是精靈獨立戰爭開戰以前最大規模的破壞。

  只不過,精靈的手也不乾淨。這個時期的迪亞姆托,人類、精靈雙方皆有發動悲慘的恐怖攻擊。

  相對於獨立黨從以前就否定炸彈恐攻戰術,三千年精靈團則是幾乎每天都引爆炸彈。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說是獨立黨將骯髒差事推給他們去做。而且——說起來,最初在迪亞姆托的戰事中採取炸彈恐怖攻擊的,正是精靈這一方。拜此之賜,人類獲得如此宣稱的永久權利。

  『我們只是接受挑釁而已。』

  可是,現在的時機不佳,因為不知破壞帶來的影響會擴及至何處。帝國即將正式撤退,精靈的死守方針隨著奈菈的抵達變得明確,KPAA的戰略方針曖昧不明,USA則是氣憤難平——現在正是這樣的一個時期。這場爆炸有可能讓一切開始流動,然後一舉達到沸點。

  不,應該說,USA激進派是明知如此,才使出全面炸彈恐怖攻擊的手段。確實有不少人因為知道自己能夠占上風,所以想要早日掀起戰爭。他們的目的或許算是達成了,因為,至少獨立黨分部在組織的掌握方面,便蒙受到炸彈恐攻的損害,而被迫採取緊急應對措施。

  「整個城市都在要求讓他們開打。」秀妮亞神情僵硬地對奈菈這麼說。由於獨立黨分部也有可能遇襲,因此她們轉移陣地到一個街區外的據點。

  「開打?是要和誰打?」奈菈低嗚似地問。從連她的態度也不見從容來看,足見這次問題的嚴重性。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吧。」秀妮亞回答。「帝國也好,USA也好,三千年精靈團也好。」

  「拜託饒了我吧,那樣跟正在發情的母貓有什麼差別?」奈菈斥責道。然後,她用仿佛打從腹部深處發出的聲音說:「總之,不可以出手。因為我想要照達令的點子去做。」

  「你是說那個只擊潰中堅幹部的作戰策略?」

  「對,我想專心朝那個方向進行。還有——我想和帝國的軍政部接觸。」

  「意思是,我方的行動將隨對方打算怎麼做……不對,是打算不做什麼而異,是吧?」

  「在那之後,我也要和三千年精靈團接觸。」

  「真的假的?」

  「因為以我的立場,我應該說『不希望精靈彼此互相殘殺』這種話嘛。」

  商談地點選在雙方的中立地帶,一間位於舊城區的寧靜酒吧。

  「事到如今,要我怎麼相信你們?」

  漆黑肌膚因被汗水濡濕而閃閃發光、風采典雅的帝國軍將校——賈爾尼·洛魯頓上校說道。身為帝國軍伍法爾姆軍政部迪亞姆托轄區司令部的妖人負責將校,他至今和精靈們(主要為私底下)打過不少交道。這項工作讓他吃足了苦頭,因為精靈向來不(無法)談判,辛苦是在所難免。

  距離撤退日還有十來天。今天的接觸,應該是那份辛勞的終點。說實話,對於伍法爾姆的未來與精靈們的命運,帝國已經不想再去插手,也不想再有任何的瓜葛。剩下的日子,不是用來統治這個地方,而是用來為離開此地做準備的時間。

  然而這名性感的精靈女子(自稱希瑪達),卻要求帝國應該積極完成任務直到最後一刻。

  洛魯頓上校接著說。

  「光是這個月,我軍士兵就有多少人遭到精靈殺害,你知道嗎?一共二十七人!傷者的數量更是死亡人數的三倍。然而——小姐你現在卻說希望我們釋出善意!又不是整個帝國都和你們契合,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不合理了?那場爆炸,連我們在附近的巡邏隊也遭到牽連。」

  「我是艾爾菲娜,是精靈。」

  希瑪達回應。

  「換句話說,我不是來談判的。我只是來傳達我方開出的條件和要求而已。」

  「坦率本身是值得讚揚的美德沒錯,可是你這樣和命令又有何不同?」

  「在你們撤退之前,精靈的問題也會由精靈自己解決。」希瑪達說道。洛魯頓上校將這句話解讀為,精靈獨立黨會儘可能壓制三千年精靈團的活動。

  他思忖片刻。精靈無法與人談判,因此她剛才說的話應該可以視為是事實。

  也就是說,我方做出的答覆,不是要價值儘量符合精靈的行動且能夠實行——就是明白告知自己無能為力。

  「陛下所下的命令並非撤退,而是戰略上的重新配置。」洛魯頓上校以果決的口吻這麼說。當然,只有嘴巴上是如此。實際上,他的真心話隱藏在接下來的話中。

  「理所當然的,重新配置命令必須順利實施,而且不能有任何不名譽的情事。忠勇的士兵會勤奮完成應盡任務直到最後,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因為我們是帝國軍。」

  換言之,只要精靈不對帝國軍出手,他們也不會採取會讓精靈變臉的行動,例如積極鎮壓精靈勢力。當然,他們也會依照規定,繼續維持治安直到最後。

  「精靈會誠心祈禱帝國士兵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希瑪達泛起微笑。「開朗愉快地告別,是我們的作風。」

  「這真是良好的風俗。不用說,帝國軍當然也受命要尊重當地習俗。」

  洛魯頓回答。這不是談判,帝國軍只是配合精靈打出的牌,亮出自己手上的牌,雙方彼此確認會一起玩到最後而已。但無論如何,即將撤退的帝國軍得到了不會遭受攻擊的保證,而帝國軍也承諾會努力維持治安到最後。就現狀而言,可以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啊,對了。」本想起身的希瑪達忽然想起什麼。「條波拉大道的管轄權還在帝國手上吧。」

  「就我所知是如此,畢竟我們還在這裡。」

  「既然這樣,你們也應該在那裡盡到責任。那裡的現況實在稱不上安全。」

  「嗯……可是那裡不是迪亞姆托轄區司令部負責的……總之我會轉告塔利亞斯的軍政部。」

  自稱希瑪達的精靈女子不發一語。如果雙方都是人類,真正的對談現在才要開始,但是精靈不同,話題到此已經結束了。一面心想莫非這件事才是正題,洛魯頓上校一面拭汗。不過……這一點會不會正是造成精靈這三千年來,立場如此艱難的原因呢?等我回國退役了,或許可以將這方面的探討集結成書,用來打發編入預備役後的閒暇時間。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可惜。」洛魯頓上校說。「我也曾經夢想,我們也能有成為好朋友的路可走。」

  「那很簡單啊。」希瑪達回應。「只要你們愛我們就好了。只要這麼做,一切就會不同。」

  「很難吶。」洛魯頓苦笑著說。「這個要求太困難了。」

  「是嗎?」

  「人類會為精靈沉迷,精靈也會為人類沉醉。可是,那並不是愛。」

  「我不太懂有何分別,這也許正是問題所在吧。」

  「同意你的意見的人或許不在少數。不,說不定全人類都會點頭贊同。真可惜。實在非常、非常可惜。」

  一小時後,兩名艾爾菲娜出現在精靈區的某間咖啡廳里。

  「我說啊,你為什麼要在帝國的人面前,使用『希瑪達』這個假名?」蜜特娜·諾拉克搖曳著一頭美麗的白金色秀髮問道。

  「嗯……就是想用?」奈菈·萊納挺著胸回答。

  「你擺什麼架子啦。」蜜特娜按著額頭說。「而且,希瑪達(注)不正是你那個新人類的名字嗎?獨立黨的保密工作是怎麼做的啊。」

  註:與島田的日文發音相近

  「反正他的存在已經被人知道了,倒不如大方地用比較好啦。」奈菈笑答。畢竟露緹雅正在巴尼亞,靠著散播裕的名號募集大筆資金。「如果大界各地都有人自稱希瑪達,這樣反而比較安全。不過,以我為目標的刺客相對也會增多就是了——證據就是,你那裡派出的刺客也變多了。」

  她以艾爾菲娜慣有的方式,一口咬定。

  「是啊,那是評議會下的決定。」蜜特娜乾脆地點頭承認。「三千年精靈團在這方面,辦事可是非常確實。」

  「的確是很確實。因為精靈之間互取性命,馬上就會東窗事發,所以你們利用即將契合的人類,把他們當成炸彈使用。」奈菈口氣不屑地說。「身為精靈,你難道不覺得可恥嗎?」

  「我當精靈,靠的又不是情義和人情。」

  蜜特娜的美貌,變得不像是艾爾菲娜……不,是仿佛濃縮了精靈的黑暗面那般冷酷無情。她接著說:

  「不過呢,你可別誤會了。我們不是把人類當成炸彈,只是『拜託』他們幫忙運送炸彈而已。雖然到這裡為止,做的事情和USA很相似,不過我們在那之後可是有好好地做事喔。不但會在安裝好炸彈之後去接對方,之後也會真心誠意地讓對方感到愉悅。換言之,我們有守住身為精靈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派去狙擊你的,也都是些雖然已經契合,不過還能夠憑自我意志行動的人類。儘管很快就得換人這點有點麻煩,但是我們的成員為人類暈船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聽你這麼說,我深深覺得契合實在是太殘酷了。」奈菈回應。「剛才我和帝國軍接觸時也這麼想,我終於明白人類既認同我們的魅力,卻又憎恨恐懼的心情了。」

  「哎呀,你能夠讀出洛魯頓的心思嗎?真是稀奇耶。那個人明明總是一副冷酷的模樣,讓人幾乎猜不透他的想法。」

  「有些事情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奈菈露出自虐似的陰沉笑意。因為她很清楚,精靈如果真的為人類暈船,根本沒有辦法思考這種事情。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沒有理由聽你大放厥詞。」蜜特娜似乎已經感覺到沒有必要隱藏敵意了

  「你自己不也把人類孩子,而且還是從異世界轉移過來的人突然扯進來,隨意利用——你這樣也算是艾爾菲娜嗎?」

  「呵呵。」奈菈轉而面露華麗燦爛的笑容。「裕可是我的人類,你以為那點小事他會不懂嗎?他雖然才十六歲,但這並不代表他很愚蠢,他只是經驗不足罷了。他會看起來愚蠢,只是因為他沒有察覺或無法承認那個事實而已。」

  「你的意思是他並不愚蠢?」蜜特娜問道。「不過說起來,人類男性就是因為愚蠢才令人著迷。」

  「假使我說那孩子,擁有敢在人前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懂的勇氣呢?」

  「那大概就和解開宇宙真理一樣吧。」如此回應之後,蜜特娜臉色丕變。因為她發覺自己不小心做出了結論。

  奈菈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

  「沒錯,裕正是一個能夠爽快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懂的孩子。能夠以怠惰與安樂填滿那孩子一生的我,真是大界中最幸福的艾爾菲娜了。怎樣?很嫉妒我吧?」

  蜜特娜用鼻子哼了一聲。她的確相當嫉妒。

  奈菈換上嚴肅的神情開口。是時候該切入正題了。

  「我不希望精靈互相殘殺。」

  「能夠毫不遲疑地殺害同族,是我們身為智慧生命體的證明。」蜜特娜答道。「所以,你死心吧。我不打算拋棄智慧。」

  蜜特娜面帶微笑,溫暖的漆黑眼眸,令人陶醉的雙唇。可是,她所率領的精靈們及與精靈契合的人類男女,光是這一年,就殺死了好幾百人。帝國在伍法爾姆發布的通緝令上,名列第一的通緝犯就是她。

  「我不是要你罷手。」奈菈對三千年精靈團的團長說道。「帝國再過十多天就要從這座城市——從整個伍法爾姆消失了,我只是要你承認這個事實而已。未來,精靈將直接置身伍法爾姆……不,是普羅旺西亞所有人類的敵意和厭惡之中,而他們並不在乎精靈隸屬於哪個集團。不對,就連沒有政治立場、如花朵般活過漫長歲月的艾爾菲娜也會遭受相同的對待。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們只要腦袋中一槍就會斃命。你懂嗎?我們『註定』遲早都要成為夥伴。」

  「那麼,你來是想跟我說什麼?」蜜特娜一臉倦容地問。

  「停止攻擊帝國軍。」奈菈回答。

  「理由是什麼?」蜜特娜詢問。

  「因為帝國軍對條波拉大道的巡邏,將持續到撤退完畢當天。他們預定完成最後的巡邏之後,就直接搭上運輸船離開。所以,我不想招人怨恨。而且,帝國軍巡邏的期間,USA無法阻斷道路。當然,USA勢必仍會發動攻擊,但是一些車輛應該還是隨時都能駛抵這座城市。換句話說,我們的運輸車隊能夠運進迪亞姆托的物資將會增加。物資一增加,能夠保衛迪亞姆托的期間就會延長。」

  「那些現在又不是我們的物資,而且那樣一點也不好玩。」

  「我不是叫你們不准玩。」

  她把一個紙團遞給蜜特娜。

  「這個名冊給你。因為不能搞錯目標,所以我不放心用複寫思想的方式告訴你。再說,我和你又不是朋友。」

  蜜特娜快速瀏覽一遍。

  「你是要我殺了這些傢伙?」她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這下會變成獨立黨為了說漂亮話,而委託三千年精靈團暗殺他人喔。如此一來,不就和人類的『談判交涉』一樣了嗎?」

  「不一樣,因為我們要殺的人更多。我們也有一份自己的暗殺名單。」奈菈答道。「只要殺掉兩份名冊上一半的人,迪亞姆托市內的USA必定會陷入大混亂,變得動彈不得。接著——我們就只要固守在這座城裡忍耐就好。很簡單吧?」

  「那又怎麼樣呢?」蜜特娜嘆息。「固守在城裡忍耐……這麼做有什麼意義?還不如繼續擴大炸彈鬥爭,為人類帶來恐懼和混亂——」

  「只要守住這座城市,繼續努力下去,援兵遲早會來。」奈菈斬釘截鐵地宣告。

  「……你有病嗎?」蜜特娜瞠目結舌。「再說,我們哪來那種戰力?就連塔利亞斯都自身難保,更別說是條波拉了。」

  「是啊,現在是沒有。」奈菈莞然一笑。

  「現在?」蜜特娜不解地問。

  「沒錯。只要繼續守住迪亞姆托,援兵就一定會來。我的可愛人類孩子一定會設法替我們解圍。然後,我將成為專屬於他的艾爾菲娜。我說到做到。」

  蜜特娜沉默不語。

  遠處傳來槍響。

  「看來又有人死了。」蜜特娜低聲嘟噥。

  「與下個月起即將響起的聲音相比,這簡直就像搖籃曲一樣。」奈菈回答。她的語氣冷酷得和蜜特娜不相上下。

  精靈獨立黨與帝國、精靈獨立黨與三千年精靈團——是否能夠遵守約定,這一點並不明確。如今的局勢便是如此混亂。

  應該說,USA激進派活躍的行動,讓人不禁覺得那種約定根本無所謂。

  USA激進派在那之後,光是一天之內,就在迪亞姆托市內發動了十七起小規模炸彈恐攻。

  另一方面,精靈這邊也依照新方針採取了行動。

  安德魯納·克格朗是代代在迪亞姆托經營古董生意的家族的繼承人。這個家族因為生意上的需要,和妖人們也常有往來。小時候的他,一直將此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安德魯納的價值觀丕變是在二十五年前,他十五歲的時候。

  因為他父親破壞了家族的規定,為帶來古董的女妖人痴迷瘋狂。那件古董是他們家族經手過的物品中最具價值者的這個事實,一點也不重要。原本只有射擊算得上個人嗜好的父親在契合之後,拋棄一切,投入那名女妖人的懷抱,和她一同遠走高飛。

  母親因過度哀傷而患病,不久很快就去世了。

  整個家族也立刻就分崩離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債務蜂擁而至,使得安德魯納甚至失去了住所。他之所以沒有死在路旁,是因為他在休學之後,以不可置信的低薪受僱於一間木工廠,而那裡的人允許他住在工廠一隅。話雖如此,每天遭師傅毆打的他,也只是從一個地獄來到另一個地獄罷了。

  在他十九歲的某一天,他終於再也忍不住,朝企圖一如既往地毆打他的師傅腹部,重重地打了一拳。木工廠的重度勞動,將他的臂力鍛鍊得大得驚人,在打破師傅的脾臟之後,他還想繼續使用暴力,將四肢的骨頭和所有牙齒都打碎。而他最後之所

  以沒能那麼做,是因為某人叫來了帝國軍所成立的治安警察,將他逮捕。

  然後,沒有經過仔細調查就被扔進拘留所的他,人生再次迎來轉機。一名知道是什麼原因為安德魯納帶來不幸的男人,在牢里向他攀談。那是一名打扮、態度都很穩重,讓人不由得疑惑像他這種人為何會身在監牢的人物。

  向安德魯納問東問西約莫一小時後,男人說道:「你難道不想報仇雪恨嗎?」

  如果能夠一消心頭之恨,我當然想。安德魯納這麼回答。

  男人喚來看守,他們立刻就獲得釋放。安德魯納在男人帶他來到的房子裡,得到自從他失去家以來,不曾品嘗過的美味食物和溫暖床鋪,而他早已發現自己已成為USA的一員。

  當然,一開始都是接受訓練和幫忙跑腿。可是對於不只是暴力,也懂得忍耐的安德魯納來說,那些算不了什麼,當他有了情人之後更是如此。由於USA也將增加人類人口視為其正義之一,因此組織方面會予以支援,鼓勵年輕人積極尋找伴侶。

  不久,原本沉浸在戀愛喜悅中的他,得到了另一樣能夠給予他更強烈酩酊感的東西。那就是對妖人們的破壞行動。起初,他只是在牆上塗鴉寫標語,後來變成朝妖人經營的商店扔石頭。然後有一天——他抓住目睹他扔石頭的雄性妖人,將對方活活打死。

  即使是殺害妖人,治安警察也不得不出動,因為這不僅僅只是「殺人」而已,更是擾亂帝國的統治。可是,在治安警察單位工作的是伍法爾姆的人類,而裡面當然也有許多USA的成員。

  一股與從前暗中釋放安德魯納類似的勢力發揮作用,於是他逃離了迪亞姆托。因為他已成為帝國領域及伍法爾姆的通緝犯,所以必須逃往其他國家。但是,KPAA各國有可能會在帝國施壓下屈服,因此他前往與帝國關係急速惡化的怪人之國,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然後在那裡加入準備應戰的聯合國所組成的外籍部隊,第二十一義勇人類連隊,這是他的第三個轉機。而就在他成為獨當一面的士兵時,大內海戰爭爆發了。

  第二十一義勇人類連隊時常被派往激戰區作戰。對安德魯納而言,簡直有如天堂。因為所有的暴力都受到肯定,而且在聯合國,人們有時甚至會把妖人們當成食物,所以無論怎麼對待妖人都沒關係。他快樂地度過充斥著死亡與破壞的十年。戰爭結束時,這名原本是最低階二等兵的逃犯,以獲頒眾多勳章的少校身份指揮的不是義勇人類部隊,而是聯合國的正規部隊,由哥布林、矮人、巨魔所編製成的強攻步兵大隊。怪人們皆認同他的能力。

  然而,幸福時光也只到這裡為止。因為,儘管聯合國和帝國不同,給義勇兵很好的待遇,然而戰後的軍隊卻變成一個窮極無聊的地方。正當他心想不如乾脆去當傭兵時,他收到USA傳來的通知,說他殺害妖人的追訴時效已經到期。

  光明正大返回伍法爾姆的安德魯納,回到了USA。但是,USA已經變得不像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組織,就連愛露塔·露伊絲那種只會歇斯底里的小女孩也能橫行霸道。

  安德魯納之所以沒有加入組織的中樞,而專心在迪亞姆托組成仿效戰時的矮人特殊部隊的破壞工作部隊,原因便在於此。他為了避免和露伊絲那種人有牽扯,於是全心投入自己擅長的領域。

  將一頭亮麗銀髮綁成馬尾的潔琳·諾克特納,是一名外表極其可愛的艾爾菲娜。由於她才只有兩百一十七歲,因此年齡和形象的差距並不大。

  此時,她正潛入因人類居民外出而空著的老舊旅館內、位於四樓的一個房間,用她纖細的手握著來福槍,擺出非常漂亮的臥射姿勢。她手上的不是軍用槍,而是約莫五十年前,一名槍匠接受暴發戶的訂購而打造的槍枝。她將那把槍,當成是那位後半生都沉浸在怠惰與安樂之中的前古董商的遺物,繼承下來。然後,她在大約十年前加裝了精確度佳的望遠瞄準器。這是因為,為了懷念他,原本不喜歡槍的她在練習過程中展現了這方面的才華,讓她進而產生既然如此,不如再多加嘗試的念頭。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每當她拿起槍,便會回想起與那個甘願為了自己拋棄家人的人類,兩人之間的甜美回憶。說起來,她會回到迪亞姆托,也是因為這裡會讓她想起他。

  她將望遠鏡朝向最近行人不斷減少的舊城區街道查看,終於發現指定的目標。

  她並未獲悉目標的名字。只聽說對方雖然是人類,以前卻是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的軍人,在戰時做過許多殘虐的暴行。不用說,他當然也有虐殺精靈。

  然後根據情報顯示,他現在是USA的成員,正在訓練恐攻集團。他本人或許沒有發覺,不過據說是因為他被視為危險人物,才無法進入USA的領導階級。

  對精靈來說,他當然是個非抹滅不可的人物。

  於是,身為獨立黨成員的潔琳,遵照在各方面都很有名的奈菈·萊納不久前所發布的新方針,加入迪亞姆托的USA組織分裂作戰。獨立黨期待她能夠發揮她的那項才能。

  她手持來福槍,用瞄準器捕捉到了目標。

  插圖p163

  (哎呀,和那個人類長得好像。)

  潔琳心想。那人的長相,和已故的前古董商一模一樣。計算彈道並加以微調的她,暗自作想。

  真遺憾,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不是這種時候,我真想和他契合,讓他安逸、幸福地過日子。沒錯,就像那個人類一樣!

  對不起喔,雖然你應該不會願意原諒我。

  USA組織分裂作戰——中堅幹部暗殺作戰算是成功了。由於不只是獨立黨,三千年精靈團也採取了行動,許多目標還來不及逃命便被擊斃。

  但在此同時,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狀況。那就是指揮系統中斷的USA基層成員們失控暴走。

  結果,迪亞姆托的治安因此急劇惡化,就連帝國軍也接連蒙受損害,逼得洛魯頓上校捎來訊息,表示帝國不得已必須取消日前的約定。是裕所提出的提案與迪亞姆托的實際情況不符?還是奈菈所擬定的計劃,在針對USA基層成員的判斷上不夠完備?原因為何無從得知。

  總之,在這件事情中,唯一顯而易見的事實是:

  奈菈(以及裕)犯了失誤。

  但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切。因為此時此刻,局勢仍在那項失誤的影響下不停演變。

  在狀況益發混沌之際,奈菈提出了新的對策。

  迪亞姆托的混亂之所以擴大,最大的原因是什麼?

  那就是精靈和人類混居。事實上,迪亞姆托的恐攻事發現場,都集中在混居程度最高的舊城區附近。

  「鼓勵離開?」獨立黨分部內,秀妮亞在聽了新的點子之後,瞬間目瞪口呆。「可是,現在就已經有很多人類逃走了——」

  「還是有很多。我們要更積極地催促他們去避難才行。」奈拉回應。「告訴他們,這裡已經是戰區,精靈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當然,這話只能對人類說。」

  「哇啊,真過分。」秀妮亞皺起鼻頭。「同一件事,換種說法給人的感覺就不一樣。」

  「是啊,這話是很過分沒錯。這應該算是一種奸計吧。」奈菈爽快地承認。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所提出的對策,是將人類從迪亞姆托靈河北岸的市區,也就是人民區趕出去。

  「只要沒有了人類,USA的恐怖分子就無法輕易進入舊市區……」

  秀妮亞這麼嘀咕後,看著奈菈問道。

  「你的目的應該不只這一個吧?」

  「那當然。」

  奈菈回答。

  「一旦戰爭開打,我們將在這裡遭到包圍。因此,如果不先掌握住迪亞姆托的北側,屆時將難以進行防衛。而且,這座城市——」

  「將成為我們的首都。」秀妮亞語氣堅定地說。「世上沒有人會想和他人分享首都。」

  「我們還真是邪惡呢。」奈菈點頭。

  「呼籲對象是舊城區的人類嗎?」秀妮亞詢問。

  「一開始是如此,接著很快就會輪到人民區。總之,我想把北岸市區約九萬名人類居民統統趕走。」奈菈聳著肩說。

  「方法呢?」

  「利用一些小炸彈,假裝是USA幹的好事,或是在街上開槍也可以。」

  「感覺活著這件事變得好辛苦……我說笑的。」

  「就算之後會被拆穿,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得讓自己看起來廉潔清白,這是一種政治性的演出。」

  「因為不想在歷史書上被寫成是壞蛋,對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其實還有其他更奸詐的理由。我們不是本來就被討厭嗎?而且也沒有人認為我們能夠打贏。換句話說,戰爭一旦開打,精靈系企業的處境將會非常艱難,股

  價也會直直落。〈商會〉地區的精靈過去會不想參與獨立戰爭,這個理由占了很大的因素,畢竟他們在那裡能夠擁有自己的公司。」

  「那和〈商會〉地區有關係嗎?」

  「『可是,那些人是精靈耶,精靈不是很不妙嗎?這麼說來,那間公司也不行了。稍微調查了一下,他們居然也有出口東西到伍法爾姆耶』。」奈菈故意改變聲調說道。「只要有人有這種想法並在市場上有所動作,之後股價就會如雪崩一般驟跌。道理就和『壞事傳千里』是一樣的。」

  「啊~~啊啊,我懂了。」

  「還有,到時銀行也會很頭疼。那些平時不怎麼在意,應該說,根本不曉得和精靈有關係,就把錢存進精靈系銀行的公司和個人可能會想把存款提出來,甚至引發擠兌風潮。至於伍法爾姆又會如何呢?被人預測工廠或許會因為戰爭而遭到破壞的人類企業,股價說不定也會跟著變得慘兮兮。至少,人們應該會停止對那些企業進行投資。」

  「聽起來好麻煩喔。」

  「嗯,的確很麻煩,而且老實說就連我也不太懂。不過,那種情況將來絕對會發生。如果是我,我就會趁現在把財產……我知道了,我會全部換成帝國的肯特,然後藏起來。因為若是存在金融機構里,結果戶頭遭到凍結,那就太可怕了。我們現在沒有自己的貨幣反而是幸福的,假使有,現在匯率肯定正往市場最低價猛衝。雖然不能因為怕貶值就想說乾脆別擁有自己的貨幣,但也不能讓一帝國肯特相當於一百億精靈貨幣呀。」

  「那麼,扮好人的意義是什麼?」

  「倘若能夠讓大界中的人類,稍微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的感覺,錢或許就不會全部從精靈手中流失。只要有一點點的不同,照理說會倒閉的公司說不定就能生存下來。那些錢可是攸關所有精靈呢。哎,其實我也知道,就整體經濟來看,這樣的觀點非常狹隘。不過呢,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人類有眼光,其中的某人也許就會投資精靈的公司——」

  「總之我了解了!而且,為了你的人類男孩著想,當然是有錢比較好啦。」秀妮亞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調侃道。

  「我可先聲明,你如果想挖苦我,那你可打錯算盤啦。」奈菈微吐舌頭。「我的達令才不是那種人。當理由明確時,他不會憑『善惡』來思考,而是端看有沒有必要。」

  「他不在乎是否合乎正義嗎?」秀妮亞滿臉訝異。「他真的只有十六歲?還是說,他有過讓他無法相信他人的經驗?」

  「好像是喔,我在對他進行魔導掃描時感覺到了。」奈菈微笑著說。

  「哎呀,你還真乾脆。」秀妮亞說。

  「女人不可以對男人的秘密追根究底啦。全力保守男人的秘密,才是身為艾爾菲娜的志氣,不是嗎?」奈菈莞然一笑。

  秀妮亞一臉傻眼地左右搖頭,接著改變話題。

  「雖然使用炸彈是不得已的事,不過要裝在哪裡呢?」

  「因為必須維持好形象,炸彈要裝在空屋裡。雖然可能會有精靈或人類遭到牽連〈附帶損害〉,但事前可以放消息說這一帶有炸彈,並且稍微開槍射擊牆壁,警告一下他們。」

  「假如告訴他們附近的房子被炸掉了,最好趕快逃命——」

  「那些人應該就會開始逃吧。」

  「啊,除了舊市區之外,我們總有一天……應該說,很快也會開始驅逐人民區的人類吧?」秀妮亞瞪大雙眼。「這麼一來,我們不就成了真正的壞人嗎?」

  「表面上還是得扮好人才行。」奈菈回應。「由於目前人民區的人類未必與我們敵對,因此必須先設法占領行政區和金革·薩巴兵營。應該說,假使被圍困在那裡,我們就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的了。畢竟那裡是這座城市的道路的起點。」

  「我明白了。」秀妮亞點頭。「意思是,帝國軍撤退後就要立刻進去。」

  「問題是,USA恐怕也有相同的想法。」奈菈嘆了一聲。「也就是說,迪亞姆托的戰爭將從行政區開始。因為在那裡,帝國正快馬加鞭地忙著撤退。」

  「對方的武器和人數都在我們之上……感覺到時一定會很歡樂。」

  「還會變得更歡樂呢。」

  奈菈斷言。

  「因為,帝國軍一撤退,我們就會被團團包圍。」

  「現在的情況不也差不多。」

  「現在只是道路被封鎖而已,還可以向人類商人們購買東西,可是戰爭開打之後就不行了,我們只能靠著迪亞姆托現有的物資設法撐下去,就連戰爭用品以外的東西也是。現在雖然有在儲備了,但不知到時糧食夠不夠——因為不曉得會被包圍幾天。」

  「如果對手是USA,或許有辦法鑽漏洞。畢竟對方也是一群門外漢。」

  「KPAA很快也會加入戰局,而人類兵團不是門外漢。屆時,這座城市將會變得連一隻小貓都無法進出。因為沒有可以應戰的兵力、裝備和彈藥——所以在塔利亞斯派遣援兵之前,我們都將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這下好像有點太歡樂了。我看,還是想成是絕望好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奈菈笑答。「不過呢,還是有讓人受不了的好消息喔。」

  「什麼好消息?」秀妮亞詢問。她的語氣儘管平淡,雙眼卻閃著渴望的光芒。

  「正在搜購裝備和彈藥的,是我的達令,我可愛的人類孩子。」奈菈回答。

  「啊~~對喔,我好像從複寫思想聽說過這回事。」秀妮亞笑道。「連他不肯說出口的秘密都願意替他保守——讓你迷戀到這種程度的孩子正在為你購物……嗯,對啦,這的確是很教人受不了。」

  「那當然啦。」奈菈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每當那孩子買到一支槍、一發子彈,我都覺得自己受到熱烈追求!」

  「啊,防衛司令官閣下,在下有意見,請允許我發言。」秀妮亞故意以軍隊口吻說道。

  「什麼意見?」奈菈詢問。

  「我認為受到追求的不只有你一人。」秀妮亞說。「看起來,所有艾爾菲娜都有那種感覺喔!」

  2

  六月二十日,時間是上午。

  充滿震撼感。這一點是肯定的。畢竟,屋外正停放著五十輛戰車,乍看就像支大戰車軍團。

  「那麼就讓我查看一下。」

  裕對用髮油將頭髮牢牢固定、挺著啤酒肚的男人(拉可夫)說道。他是昨天造訪飯店的武器商人之中,難得沒有撒任何漫天大謊的人。以個人經營的武器商人來說,這一點堪稱奇蹟。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非常缺錢就是了。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想和你談談價格的問題。」裕微笑著說。

  「那、那是當然的,不過這畢竟是在做生意,我方也得有些賺頭才行……」拉可夫用手帕擦拭冒出來的汗水。

  「當然,我明白。」裕點頭回應。「不過,我方也有件事情想先請你理解。」

  「什麼事?」

  「……上頭的人絕對不會忘了你。」

  拉可夫臉色倏地發青。

  「啊,我不是在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啦。」裕加深笑意。

  他是真心誠意地那麼說,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話聽在對方耳里,和黑道的威脅沒兩樣。就算是現在,他心裡想的還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買賣成交後,我們雙方不就有了交情,而且還有付款事宜要進行嗎?我說的就是那些。我認為,那些在工作上是很重要的。」

  「這、這話聽起來真可靠啊。」拉可夫一副想要逃跑的樣子。因為站在他的立場,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人用槍抵著後腦勺似的。

  然而——

  (他感覺怪怪的。)

  裕儘管這麼覺得,卻完全沒有察覺對方的心情。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用讓拉可夫的背脊和脂肪顫抖得更厲害的平靜口吻說:

  「就是啊,真的很棒。」

  令他態度顯得如此從容的,是今天早上收到關於「零用錢」的通知。

  款項不是直接匯給他。為了避免引起帝國和KPAA的注意,精靈採取了非常麻煩的方法。

  簡單來說,就是用盡不知該說是迂迴匯款還是洗錢,總之感覺一點也不正當的手法。

  目的當然是為了不讓「敵人」知道精靈握有多少戰爭費用,並且在安全的狀態下保管戰爭費用。

  比方說,一名聽了露緹雅的演說後熱血沸騰,決定捐出巨款的大富豪艾爾菲娜,將那筆金額告訴予以獨立黨協助、自己戶頭所在的銀行。

  銀行就會和其他精靈系銀行等積極地交換情報,掌握住每間精靈系銀行皆有的無數精靈的靜止戶(大部分是懶得使用,只剩下少額餘款),然後將捐款分成小筆存入那些戶頭。而且那筆錢不是用〈商

  會〉的貨幣坦恩,而是以帝國肯特捐出。

  接著,持有靜止戶的銀行會為各戶頭製造這幾年存提交易活躍的記錄,然後利用存入該戶頭的錢,將以其他人類系銀行為主要往來銀行的好幾家公司的商品,例如誰也不會去買的舊式魔導車、長年擱置的巡洋艦等本來就賣不出去的物品,宣稱其突然有了價值並高價收購。當然,這些在形式上都是由靜止戶的所有人買下。

  於是,賣掉商品的公司因而獲利,但其實那些公司全部都是受精靈掌控的〈商會〉地區的製造販賣公司,並且分別都隸屬於某個企業集團。

  這類集團為了節稅,將誰也不曾聽聞的公司,設在譬如雖然是帝國領土卻擁有自治權,除非在戰時特例下,否則帝國便無法掌握金錢動向的亞巴斯塔·葛彭這類境外金融中心——簡言之就是避稅港內,而該公司持有集團所有的無形資產(專利等)。

  這樣會有什麼影響呢?舉例來說,〈商會〉地區的製造販賣公司必須向設於亞巴斯塔的無形資產持有公司,支付專利使用費、契約金等。該金額被規定是從商品銷售額扣除手續費後的幾乎全額。不用說,這當然是利用專利使用費、契約金的匯款基本上不會被課稅這一點,來進行節稅的對策。

  在大界,這類款項多半會在商品買進成立的當下便進行支付,因此即使獲得的金錢在扣除製造販賣公司的手續費後,立刻就被存入位於境外金融中心的無形資產持有公司的戶頭,也不足為奇。在金融犯罪不如地球那般複雜,且沒有相關法律制度可應對的大界,這樣就能完成洗錢。

  只不過這種程度的手法,人類的公司也會運用。接下來才是精靈作風的展現。

  那就是,由自願無酬提供協助的優秀精靈金融家們緊盯匯率,解開當前看似最能輕易賺取盈利的外匯和期貨交易的迷宮。

  比方說,先將帝國肯特換成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的貨幣黑泛,然後將那個黑泛換成大生命圈共和國的貨幣馬旦,再以那個馬旦在共和國內市場收購有歉收之虞的埃丹米的期貨。

  最後,在帝國政府經常基於戰略上的理由收購埃丹米的帝國穀物市場,賣掉那些期貨的持有權,付款則以堪稱是大界的基礎貨幣的帝國肯特來收受。在這樣反覆的操作之下,資金於是增加數個百分點——不要說彌補各種手續費帶來的損失了,即使是資金增加也不稀奇。

  就這樣,在精靈系金融機構的全面協助下,「被洗過」的巨額資金在扣除直接的戰爭費用(要在伍法爾姆持續作戰也需要錢)、大界各地所需的各種經費之後,被存入眾多艾爾菲娜們連忙在所有精靈系金融機構新開設的戶頭裡。她們所有人都是和戶頭所有人一樣可提領存款的代理人,並且指定一個暗號作為辨識身份的依據。那個暗號就是:

  「精靈迷」。

  由於大界的人類無法理解這個詞彙,也不明了其意義,因此甚至很難將其視為一個詞彙;對出生在大界的萬物而言,這個暗號比古代的咒語還要更難記住、更難發音。而那個暗號透過艾爾菲娜們的聯絡網,被傳達給這個大界中唯一一個能夠流暢說出那三個字的人類少年。

  於是,裕從艾爾菲娜(和艾爾登)們手中,獲得了金額恐怕連野口英世(生前最喜歡把拿到的錢不客氣地花掉)看了也會感到心滿意足的「零用錢」。其金額光是最初收到的匯款,就多達約二十億帝國肯特。

  儘管連所需的七百億帝國肯特的百分之三都不到,然而有一點不能忘記的是,那只是對有限的艾爾菲娜們呼籲一次所募得的資金。而現在,露緹雅正在巴尼亞境內四處奔走,每次聚會都募集到以十億帝國肯特為單位的捐款。然後,捐款金額隨著每次聚會的召開都不斷擴大,因為裕的存在正急速地在艾爾菲娜們之間傳開。有趣的是,來自艾爾登的成功人士們的捐款也在增加當中。另外,不只是富有精靈所居住的〈商會〉地區巴尼亞,事實上,全大界的精靈們都「感應」到露緹雅的話,並且開始捐出多寡不一的金額。好似精靈這整個種族,都成了極度寵溺島田裕的媽媽(和爸爸)一樣。

  如今,唯獨不必再為沒有零用錢一事傷腦筋了。裕再也不用咬著手指,把臉貼在展示櫥窗上痴望。

  裕笑咪咪地對拉可夫說。

  「上頭雇用我的那些人,絕對不會忘了曾經規規矩矩與我們往來的對象。因為,要在這個大界從事這種工作,需要相當的覺悟不是嗎?他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對於願意與我們真誠往來的人——我們也會報以同等的信任。畢竟我們連和精靈都能和睦相處了!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絕對不會在錢這方面撒謊。」

  見拉可夫默不作聲,裕靜靜地等候。

  「……那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過了一會兒,(從根本上徹底誤會的。)拉可夫開口,並且又補上一句話。

  「有件事情我忘了說,戰車的備用零件收在後面的倉庫里,請你也確認一下。雖然很可惜的是沒有主炮。」

  裕頓時露出開朗笑容,接著向同行的文化協會的成員點頭示意,請他們幫忙戒備四周。他自己則是帶著文件夾和筆,一輛輛地確認戰車。

  「第一輛。布魯克C型中期生產車體。沒有蟲蛀痕跡。沒有主炮,沒有履帶,鏈輪沒有異常,轉輪少了兩個。惰輪也沒有問題。第二轉輪用的懸吊裝置有點怪怪的……等等,B型是不是也有用這個零件啊?這樣的話,應該就是C型極初期了。」

  「是不是極初期這一點很重要嗎?」克蕾兒一臉不解地問。

  「對模型玩家來說——啊!」裕總算發現正在查看戰車的自己,沒用的腦內引擎又擅自啟動了。因為如果只是當成兵器使用,是不是極初期一點也不重要。

  接下來是查看車內。由於沒有履帶,裕於是把腳踩在轉輪上,想要爬上車體。

  結果卻一時沒站穩。

  克蕾兒見狀立刻撐住他,迅速將他往上推。

  「啊哈哈,謝謝你。」帶著日本式敷衍笑容道謝的裕,開始確認車體上面。

  有稜有角的車體,是由傾斜的正面、略為傾斜的側面、幾近垂直的後面、基本上呈水平的上面和後面所構成。雖然到處都有用來固定車外裝備品的突起及木板的接縫,不過基本上形狀相當單純。

  車體上面接近前端處,設有兩個相鄰、分別給操縱手和素信手使用的窗口。穿過窗口來到車內,就是各自的座位區。

  車體上面後方是收納魔素馬達等電力組的發動機部位,不過現在正在檢驗的車體並沒有應該具備的發動機部位面板。換句話說,電力組現在應該呈現整個外露的狀態,然而那裡卻空無一物。固定電力組的底座、連接最終減速機和鏈輪的洞等,全都暴露在外。

  「完全沒有搭載電力組。」

  確認這一點的裕並未感到沮喪,因為假使電力組在這種狀態下被安裝在任憑風吹雨打的戰車裡,應該也早就壞掉了。

  接著,他查看車體上方,被安裝在操縱手、素信手窗口和發動機部位之間的炮塔。布魯克C型的炮塔是呈圓形。

  裕一下抓著、一下踩著突起,爬到炮塔上。炮塔上方,右側設有車長用的窗口,左側則是裝填手用的窗口。

  因為擔心會摔下去,他於是用蹲坐的姿勢抬起車長用窗口。木製窗口好比鐵一般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進入車內。魔導處理的效果似乎已經減弱,潮濕的空氣滯留不散。他忍不住咋舌。車內很黑,暗到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一道沒有熱度的白色光源,忽然緩緩自他剛才通過的窗口開口部降下。是克蕾兒念誦魔法製造出來的魔導光。一抬頭,就見到那張神色憂慮的美麗容顏正往裡面窺視。

  插圖p179

  「啊,謝謝。啊哈哈……」

  裕微微舉手示意後,將視線轉向車內。雖然沒有主炮,但由於承載炮的炮架、承受炮的反作用力(后座力)的制退器、圍在其四周以確保安全的安全框架都還留著,因此內部空間並不寬敞。

  裕依照他在讀過帝國軍的手冊後,自己列出來的檢查清單的順序,調查內裝品。

  「蟲蛀痕跡……有幾個小的痕跡。沒有主炮瞄準器,沒有同軸機槍,沒有車長用視察裝置,沒有裝填手用視察裝置。啊,這是什麼?是自動滅火裝置的緊急開關嗎?呃,不過都沒有電力組了,滅火裝置不可能還留著。再來是素信器……雖然還在,但是因為和魔素有關,由不會使用魔法的我來檢驗也沒有意義……啊!」

  裕大聲呼喊。

  「克蕾兒!」

  「你叫我嗎?」說話聲從上方傳來。

  「你進來一下——咦咦咦!」

  裕霎時目瞪口呆。因為一向動作迅速的她,已經一溜煙地和裕一樣從車長用窗口進來。

  而克蕾兒儘管非常苗條,但是該凸的地方還是

  非常猛烈而確實地強調自己的存在。

  那雙滑溜地從天而降的長腿,夾住裕的身體。接著,緊緻的柳腰磨擦著裕的身體降下來,輕巧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豐滿雙峰像是要將裕的頭夾住似地緊貼著他。或許是為了不要跌下去吧,克蕾兒的手腳纏繞著裕的身體。

  就在柔軟觸感與香甜氣息眼看就要令裕昏厥時,克蕾兒耳語似地問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樣好是好,可是……啊,我、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裕慌慌張張地解釋,並且告訴她素信器裝設在車體最前方的素信手席右側。

  「所有車體都要在相同部位讓魔素……呃,增強?」

  「應該說是更『整齊』。」

  「沒錯。總之,我想知道素信器還能不能派上用場。只要簡單測試一下就好,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

  「還有……」

  「什麼事?」

  「我在想,從車體的窗口進去可、可能比較快。」

  「……說得也是。」

  「沒有啦,和你身體接觸並沒有讓我感到困擾……」

  「這樣啊。」

  她簡短說完便抽開身子,往下方而去。裕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鬆口氣,還是應該感到可惜。

  他們花了大約一小時確認完所有車體。雖然是用很快的速度查看完五十輛,不過由於其中也有不少狀況糟到根本毋須檢查的車體,因此有些就直接跳過了。而且,因為裕又重新體認到自己果然只是個普通的軍事宅,所以他想到了其他方法來檢查車體。

  之後,他們來到後方的倉庫,查看堆積如山的備用零件,像是轉輪、履帶、視察裝置、素信器、電力組。儘管他們很快就知道如果要認真調查,恐怕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但還是姑且確認了一下。

  裕會情不自禁發出「喔!」的驚呼聲,因為收在運送箱內的主炮用瞄準器有一百台左右。

  他猶如撲向禮物的孩子一般,興奮地打開箱子,拿起造型類似望遠鏡、沉甸甸的瞄準器,拆掉保護蓋窺看。樹脂材質的鏡頭和稜鏡都沒有發霉。

  十字絲交合,到處寫著數字的視野在眼前展開。

  裕臉上泛起笑意。這個瞄準器還可以用。值得慶幸的是連手冊都有。

  他啪啦啪啦地翻閱手冊,再次發出驚嘆聲,同時也察覺到自己笑開了。一臉狐疑的克蕾兒來到他身旁。

  「我覺得你看起來似乎很開心……沒事吧?」

  也難怪她會這麼問了。畢竟不管在哪個世界,都很少有青少年會在倉庫見到奇形怪狀的器械零件這麼高興。

  「這個啊,是戰車使用的……當然布魯克也能使用的瞄準器,鏡頭和鏡子都沒有發霉。」裕回道。「而且,就連不曾把玩過實物的我也大概曉得怎麼使用。」

  克蕾兒沒有問裕「真的嗎?」,而是對他說: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對你和我等人都是。」

  裕坦率地點頭。

  或許應該算是平行世界的可貴之處吧,瞄準器使用的是地球的密位(單位相同)。密位——雖然最近也有不少人知道Strich這個名稱,不過這個名稱其實並不普及,因為在德國也只有某個時代是這麼稱呼。使用密位這個單位就絕對不會有錯。況且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在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後,應該就也改稱之為密位了,因此Strich可以說已成死語。

  姑且不論這些,密位這個單位對於像裕這種沒有理科頭腦的人類來說也很方便。

  密位是圓周(360度)的6400分之1的角度。這個角度所構成的寬度是:1000公尺為1公尺、2000公尺為2公尺,能夠簡單明了地提供射擊所需的資料。

  粗略來說,戰車等在射擊時——

  ·目標的寬度(高度)。

  ·與目標之間的距離。

  ·目標的密位數(寬度、高度的密位數)。

  只要知道以上數值,即有可能命中。

  舉例來說,與首要目標之間的距離

  目標的寬度(高度)/目標的密位數=(距離/1000)

  可以寫成以上的公式。

  這時,目標的密位數要以瞄準器的十字絲交合後,所顯示的2密位、3密位、5密位這類單位的刻度來測量。雖然結果不太精準,不過用手或手指測量也可以。例如伸直的食指寬度大約為30密位(但是因為數值太大,所以無法用在戰車的射擊上)。

  另一方面,目標的寬度(亦可稱長度)和高度,則是要套用「所見之物的正常大小(大概就是這麼大)」。目標如果是戰車,寬度就會設定為7公尺左右。

  插圖p185

  接著,假設以瞄準器的刻度測得的密位數為5。

  7(公尺)/5(密位)=1.4

  只要將結果乘以1000就會變成公尺,因此這時與目標之間的距離便是1400公尺。

  當然,事情並不是到這裡就結束了。接下來首先還得計算子彈發射後抵達目標的所需時間,計算目標在那段期間的移動距離,還要修改炮身的左右轉動角度(方位角)、炮身的上下移動角度(俯角、仰角)這兩項資料,才能進行射擊。這種手法稱為偏差射擊。

  這種手法麻煩歸麻煩,

  假如子彈的秒速為700公尺,則抵達1400公尺外的目標需要2秒。

  倘若目標(戰車)是以時速20公里的速度移動,秒速便在5.5公尺以上,也就是2秒前進超過11公尺。

  然而只要這麼想,就會變得好懂一些(為了不占用太多篇幅說明,這裡省略仰角不提)。

  換言之,如果照原來的方式射擊,子彈會落在敵人後方,因此想要命中,就要朝敵人的前方(未來位置)擊發。這是絕對必要的步驟。

  這個時候,1400公尺外的修正量只要將戰車的移動距離(公尺),除以(射程距離/1000)——

  11(公尺)/1.4=7.8(密位)

  即可得出。

  話雖如此,但畢竟又不是在觀測天象,而且戰鬥時也沒辦法進行小數點以下的修正,所以會將目標位置的變化想成約8密位。只不過,射擊時會將瞄準器的十字絲的中心,朝目標的行進方向以7密位(不是8密位)的間距進行擊發。這是因為如果是8密位,距離就會太剛好了。只要減少1密位左右,就能瞄準目標的正中央。

  但是,當真正在戰鬥時,就算是這樣的計算也會麻煩到讓人算不下去。這是當然的,畢竟要是先被擊中就完蛋了。因此在大界,

  「若是戰車,則寬度約7公尺。」

  「若是戰車,則道路時速40公里,非道路是20公里。」

  大多是以上述設定來取出與目標之間的距離,再即時地利用針對「以秒速700公尺的子彈,射擊時速40或20公里的戰車的情況」所事先決定好的量加以修正,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擊發出去。以現在的例子來說,因為時速是20公里,所以會先決定好「射程距離若為500公尺左右,則往行進方向移3密位」「射程距離若為1000公尺左右,則往行進方向移7密位」,總之先射了再說。假使命中了那很好,要是沒打中就再繼續射擊。雖然有可能會在擊出第二發之前就遭敵人還擊命中,但戰爭就是這樣,如果不想被打敗,就只能選用必定能夠一發命中(初彈)的裝備或嚴加訓練。

  「不過沒辦法立刻使用就是了。而且沒有主炮,就等於只是裝上樣式高級但倍率不高的望遠鏡。」裕說道。他不能讓精靈們抱太大的期待。

  裕朝拉可夫舉手示意。

  「戰車的維修手冊在哪裡?」

  「啊,應該在那堆箱子裡。」

  拉可夫指了指倉庫一角。

  裕點點頭,告訴從分部前來擔任護衛兼幫手的精靈們要找出什麼東西。

  約莫三十分鐘後,東西找到了。大致上看來,需要的東西似乎一應俱全。就連缺少的主炮相關零件的手冊也有。

  就在翻閱那些手冊的同時,一份覺悟又漸漸在裕心中成形。

  自己終究不過是個軍事宅,不可能看了手冊就立刻理解裡面的內容——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所產生的覺悟。戰爭又不是軍事宅在互相比拼誰偷來的知識比較豐富,會這麼想很自然。

  裕開口。

  「有沒有能夠用錢僱到的維修官呢?我想要二十人。而且不是因為契合,是真正願意在以金錢構築的信任關係下工作的人。」

  「讓我明白為何有其必要性。」克蕾兒詢問。

  「我啊,我不相信自己。因為我知道的,就只有某人詳細寫下

  來的事情而已。」裕回答。「所以,如果不請專家,或曾經從事這方面工作的人確認,就無法備齊能夠幫上克蕾兒你們忙的東西。」

  聽了裕的問題,獨立黨分部的成員們苦笑著向他道歉。因為精靈與人類的關係,無法去除契合這個要素。

  裕思索片刻後,笑著對拉可夫說。

  「拉可夫先生,請你立刻雇用已退役的前戰車隊的維修官約二十人。既然有辦法收集到這麼多報廢車,你應該有門路吧?」

  「……門路不是沒有……」

  「當然,我會付你介紹費。至於雇用的那些人,如果願意替我們工作直到出貨,我就付給他們比現在的月薪——」

  「他們因為已經退役,所以大致上都是領軍人撫恤金,只是生活算不上優渥。」

  「既然這樣,那就先付其四倍的一半。不過,來的人如果工作能力不佳,那可就傷腦筋了。」

  「可是聯絡上有些費事……」

  「你應該有叫魔導士和保鑣在附近待命吧。」裕笑道。由於動漫里,像拉可夫這樣的角色都是這樣的,因此裕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但是從他臉色驟變來看,似乎被裕說中了。

  裕要求的人才大約一小時便集合到齊。裕向眾人表示,自己是小孩子,不懂這些報廢車的現有價值,因為擔心我這種小角色會被上頭的大人物責備,所以要拜託各位幫忙判斷。他不只是放低姿態,還將事先換來作為取得信任之用的現金分成小份,付給他們各自申報、目前所領的撫恤金兩個月份的一半。接著又補上一句說,如果在今天之內找出重大問題,還會另外支付獎金。退役的軍官們本來因為見到精靈在場,顯得有些緊張,不過因為直接拜託他們的是裕這個人類,而且又見到拉可夫對他的態度十分恭敬,他們也就接受並乖乖遵照裕的話去做。

  「對了。」

  裕向拉可夫問道。

  「你有取得戰車炮的門路嗎?」

  「如果照正規程序來恐怕行不通。」拉可夫乾脆地說。這是他的專業,因此態度顯得十分誠懇。

  「那若是采非正規程序呢?我想,我們也沒必要打哈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了……你知道有什麼辦法可行嗎?」

  「其實直到去年為止,還有不少戰車炮在市場上流通。」拉可夫答道。「不過自從帝國確定要從伍法爾姆撤退之後,那些戰車炮就消失了。以前軍方內部是有人可以幫忙把戰車炮當成廢棄品外流出來,但是那些人後來不是一個個地遭到除役,就是被逮捕。儘管知道很有賺頭,可是沒有門路也是無可奈何,況且也拿不到彈藥。」

  「啊~~這之中想必發生了許多事吧。」裕一面在內心咋舌,一面點頭附和,接著又繼續問。「對了,那個是叫做不良庫存嗎?請問以前戰車炮數量過剩時,都是些什麼人在買啊?」

  「幾乎都是預算有限的小國軍隊,不然就是買來備用以防消耗。說到這裡,我記得有一段時期,曾經有國家大量地購入戰車炮。」

  「是什麼樣的國家?」裕若無其事地問。他會這麼問,當然是因為打著或許能請那些國家出讓戰車炮的主意。

  拉可夫微笑著告訴他。

  「沒記錯的話,是貝斯特羅爾庫、艾斯加納,還有拉加尼亞這幾個國家。他們全是普羅旺西亞的國家。大概是考慮到帝國自伍法爾姆撤退可能造成的影響吧。那裡不是就快發生戰爭了嗎?」

  裕不曉得自己連忙裝出來的「哦,是這樣嗎?」的表情,能否取信於他。還是趕快轉移話題好了,裕心想。

  「所以,關於這些曾經是戰車的東西。」

  裕笑容滿面地對拉可夫說。

  「價錢究竟是多少——當然,垃圾除外。」

  「這我不能自己決定,我得和夥伴商討一下才行。」拉可夫用試探似的神情回應。

  裕加深臉上的笑意。

  「我會用艾爾芙亞銀行的出票支票付款喔。」

  出票支票是由銀行保證會開出票上所記金額、已經寫上金額的支票。也就是說,拿到這張支票就和收到現金是一樣的。

  「是,這一點確實令人感激——」拉可夫用手帕拭汗。

  「拉可夫先生。」裕打斷他的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如果我們雙方能夠繼續往來下去,今後我也打算麻煩你幫忙收集各種東西。所以,你要不要快點做你能做的決定呢?」

  其實裕很想把「你根本沒有什麼『夥伴』」這個經獨立黨分部調查得知的事實說出口,但因為擔心這樣態度會過於強硬,只好忍了下來。儘管自己占了上風,也不能因此仗勢欺人,否則只會招致對方情緒反彈,甚至對今後的交易帶來不良影響。假設拉可夫說了裕的壞話,結果傳進其他武器商人耳里,到時他們說不定會不敢和裕交易,或是為了避險而抬高價碼。若是這樣,那就傷腦筋了,所有精靈都會很苦惱。

  當然,裕也不打算任由他漫天開價。因為這樣只會讓對方小看自己,而且浪費零用錢。

  「那麼,你願意用多少錢收購呢?」拉可夫詢問,眼裡同時浮現油亮的光芒。

  「戰車因為全部都沒辦法動,所以就以報廢車的價格收購,每輛五萬帝國肯特。當然,這個價錢是連裝船費用也包含在內的……是叫做離岸價〈FOB〉嗎?總之就是那個。」裕回道。所謂FOB,指的是由賣方負責直到裝船為止的費用等。

  「那可不行。」拉可夫以談判口吻大聲地說。「如果要FOB,每輛得要十萬帝國肯特才可以——」

  兩人你來我往地爭論一陣,最後以每輛七萬帝國肯特的價格成交(沒有訂出總金額是因為考慮到可能有車體無法使用)。至於倉庫內的備用零件,則決定以高於軍方釋出價格百分之十五的價碼,買下經退役軍官們確認的物品。

  「我等可以信任他嗎?」在由獨立黨分部的成員所駕駛的車內,克蕾兒對裕問道。

  「也許吧。」和她比鄰靠在后座上的裕回答。「拉可夫的生意規模並不大,所以,他應該不會放過靠這筆交易賺錢的機會。而且,他恐怕也不得不考慮到今後的……也就是接受下一筆訂單的事情。事實上,為了拉攏拉可夫,我認為最好以對他而言優渥的條件,另外向他訂購一點東西。」

  裕滿臉疲倦地將脖子扭得喀喀作響,之後放鬆全身力氣,自然地靠在克蕾兒身上。她也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並且伸手揉揉他的脖子。那纖細手指帶來的觸感,令裕不禁陶醉。他們兩人都沒有發覺,自己做出了不久前不可能會有的舉動。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她用指尖尋找裕頸子的僵硬處,一面問道。「你是不是不曉得。」

  「咦,不曉得什麼?」

  「我感覺到,拉可夫——還有那位名叫卜派的船長,他們都很害怕你說的話。也就是對你懷有很強烈的恐懼感。」

  「啥?」裕瞬間呆住。

  「你果真不知道。」克蕾兒嘆了口氣。「不要說是我了,其他人聽了恐怕也會傻眼吧。他們認為要是背叛你,肯定會被你背後的某人殺掉。」

  「……為什麼?」裕瞠目結舌。

  克蕾兒嘆了一聲後開口解釋。

  「你在他們面前,表現得像是精靈們的主人一般。換句話說,他們認為假使欺騙你,你有可能會滿不在乎地利用精靈展開報復。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裕低吟著「咦?咦?」

  「等一下啦!」接著總算吐出這句話。「我又沒有艾爾菲娜那種厲害的能力,怎麼可能知道別人心裡的想法。」

  「看樣子,你總算稍微明白我等人體會過的滋味了。」

  「咦?」

  「特殊的力量會產生畏懼,而畏懼很輕易地就會轉化為憎恨。憎恨一旦形成——之後便會逕自擴大加深。你想想看,我們這些精靈在人類和怪人眼中也是美麗的。可是,人類和怪人之中明明也有美人,卻只有精靈因此受人憎恨。」

  裕感覺自己明白其中的理由,因為他曾經目睹美麗招來了孤立與憎恨。在學校,他親眼見到美少女們有多麼辛苦。她們受到在美麗這一點上望其項背的同性們,以她們是凌駕他人的存在為由,在背地中傷。她如果是教養好的女孩,好風度就會被人罵是在「瞧不起人」;假使懂得如何活用美貌,則會被人輕視是在「討好男人」。然後某個時候,裕發現了。

  她們只有兩個選擇。不是宛如聖女般超然地活著,就是當一名手腕高超的娼婦。她們即使擁有優秀的才能,在本質意義上,選擇也不會有所增加。就某方面而言,她們是遭禁錮在美麗這座監牢里的犯人。

  (精靈也是一樣嗎……)

  裕傻愣愣地張著嘴巴,如此作想。精靈確實擁有契合這個等同吸血鬼的要素,可是,那有比美麗這座監牢來得沉重嗎?

  而且,在地球的學校就

  讀的美少女們,有朝一日必定會從牢中獲得釋放。因為美麗可以說瞬間即逝。

  可是,艾爾登的美貌卻會維持一輩子,艾爾菲娜的美更是會永久持續,直至生命消逝。也就是說,憎恨不會消失。

  裕回想起至今與自己相遇的艾爾登和艾爾菲娜。艾爾登大多個個態度從容,艾爾菲娜們則仿佛在聖女與娼婦這兩種角色之間不停切換。起初,裕以為那是「天生的」,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稍微能夠理解了。

  是因為別無他法。

  而建立屬於精靈自己的國家,或許能夠為置身那座監牢的他們帶來些許自由——

  (不,不是這樣的。)

  裕隨即否定自己的想法。這樣的結論過於簡單,讓他感覺渾身不快。因此,這一次他決定套用自己的經驗和知識,思考整件事情。他認為這麼做,或許就能夠明了他們的心情。

  他在腦中不停反覆地思索。注意到這一點的克蕾兒,就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就連沒有選擇抱著娼婦精神而活的她,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體貼。這就是精靈,裕心想。當然,如果是帶著惡意看待精靈的人,或許就連這樣的舉動,也會一口咬定背後有什麼惡毒的陰謀——

  ——突然間,一切都串在一起了。

  這樣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過去的精靈就和班上遭到孤立、被霸凌的人一樣。其理由是霸凌者的自卑感作祟。

  而獨立戰爭,就好比被霸凌者偷偷地學習武術什麼的——或是帶刀子上學,然後有一天爆炸了。他們將霸凌者痛毆一頓,終結地獄般的生活。

  結果有什麼改變嗎?

  表面上看起來可能沒什麼差別,因為從前被霸凌的人還是一樣孤立。

  可是有一個巨大的變化。那就是,孤立的理由和過去不同。不再是受周遭的人強迫接受,而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以前是被人關進監牢,現在則是住進自己建造的堅固城堡。

  從犯人變身成為國王。悲慘無道的日子即將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光榮孤立。

  正因為如此,精靈們才會毫不遲疑地連我這種人的力量也運用。

  然而不變的是——孤立所帶來的缺點,仍是不可忽視的要素。畢竟除了同族以外,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的盟友就只有我。

  然後,我不過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一生。縱使精靈們給予我再多支援,我還是有很多事情辦不到。

  例如取得戰車炮及其彈藥,加農炮、榴彈炮及其各自的彈藥也是一樣。就算決定以走私方式取得這些東西,也找不到願意出售的賣家。

  不,是我找不到。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能夠找到的人。

  「抱歉打擾你開車,我可以跟你談一下嗎?」裕對負責開車的艾爾登,菲爾科問道。雖說是司機,但是他的地位並不低。裕聽說,他在賈夫頓的獨立黨分部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好啊,什麼事?」他用艾爾登一貫的親切態度回答。

  「我想請你幫忙調查這個國家的人類。」

  裕和菲爾科聊了大約十五分鐘,釐清必要的情報。

  「如果是這樣,那很簡單啦。」菲爾科這個人感覺十分可靠。「因為我們手邊有大量的情報——那是我們的生存必需品。」

  「那就麻煩你了。我想,這件事應該可以幫上精靈的忙。」

  「儘管交給我吧,島田先生。」

  拜託完菲爾科,裕嘆了口氣,將身子沉進椅背。此刻的他一身疲憊。

  這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克蕾兒忽然開口。

  「背對我。」

  裕乖乖地照做。

  纖細手指輕巧地鑽進裕的背部。肌肉被揉鬆開來的疼痛與快感,令裕不禁發出羞恥的呻吟。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替我按摩呢?因為覺得思考也是種失禮的行為,他於是決定不去多想。

  約莫一小時後,他們回到了飯店,可是卻連好好享用午餐的時間也沒有。因為,他們從之前便引頸企盼的東西終於送達了。是雷斯托里姆王國的外交便箋,以及印章和外交護照。

  還有裕委託調查的另一項情報。

  3

  如果沒吃早餐就去學校,上午會覺得昏昏欲睡。這是缺乏能量的緣故。

  戰爭也是一樣。倘若使用量大的東西不準備充分,戰力便會不足,最後落得戰敗的下場。即使是軍事宅……應該說,即使是裕這種悠哉的戰車宅,也懂得這點道理。

  因此,當六月二十日的午餐時間,外交便箋、印章、護照送達,他的身份和行為變得受到雷斯托里姆王國的國王——阿瑪蘭塔·雷雷庫薩十三世陛下的政府官方認可之後,他便在精靈們的協助下,拼命地四處奔走。

  他首先來到外交部,確認自己的外交護照已經為賈夫頓所接受。當然,以輔助雇員的身份,雇用妖人女性克蕾兒·拉朗一事也已經過官方認可。可能是因為已經收到雷斯托里姆國王的通知,又或者是裕的身份「低微」的關係,事情順利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另外,他護照上使用的名字就是島田裕。他當然也猶豫過是不是用假名比較好,但是考慮到將來的事情,最後還是決定使用本名。假使哪天他的真實身份因為裕這個名字而曝光,他對賈夫頓政府所出示的「雷斯托里姆王國外交官」的身份儘管在形式上並非虛假,然而「以假名取得外交護照,而賈夫頓政府也以該名字接受他的外交官身份」這一點,恐將造成外交上的大問題。至少,可以想見賈夫頓今後在任何方面都不會給予關照。所以,他只好冒著風險使用本名。

  之後,他一面為了本來的目的準備文件,一面與某間關注已久的公司聯繫。

  那間公司打算出售因戰爭結束,而變成閒置設備的彈藥生產線。裕在沒有扯謊的前提下編造自身來歷,同時傳送訊息給那間公司,約好在隔天二十一日的中午前去拜訪。這樣的進度以大人的生意往來而言堪稱(過於)緊迫,對方之所以願意接受,是因為對方也有苦衷。

  「戰爭期間是采三班制,完全無休。」

  賈夫頓北部火工(股份有限公司)的業務部長,梅拉科斯·肯亞莫爾多先生邊展示悄然無聲的工廠邊說。

  「光是這條生產線,一天就能製造七萬發步槍彈藥。」

  「應該還有其他要被處理掉的生產線吧?」

  眼前這位表示願意買下只有報廢一途的設備、年紀極輕的顧客——

  「雷斯托里姆王國騎士,王國傳信使島田裕閣下」。

  這麼問道。

  「還有一條和這條規模相同的生產線。而且,那條生產線生製造的是炮彈,日產量為五千發。」肯亞莫爾多先生說明。

  「那些全部都要被報廢了嗎?」

  「因為戰爭結束後就無處可用了。而且光是現有的庫存,就足以供應平時使用五十年。」肯亞莫爾多先生笑答。

  這不是謊言。因為對戰勝國、未戰敗國來說,戰後所生產的武器是——

  「誤判熱潮平息時期的熱門商品」。

  就好比,起初因為數量不足而引起軒然大波,於是急忙召開會議、擬定增產計劃,等到東西好不容易從工廠出貨時,世間的需求量卻已經飽和,從工廠開始傾全力生產那一刻起,就註定淪為花車拍賣品、負責人決定換工作,那種任誰都記得一兩樣的商品。

  賈夫頓北部火工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比方說,這條預定報廢的生產線就從來不曾好好地運作過。因為當生產線完成時,戰爭的趨勢已明,彈藥的消耗量也不斷減少。順道一提,由於這種情況在每個國家都會發生,因此並非能夠等閒視之的問題。

  而持有這種閒置設備的國家,所採取的手段就是出口武器給任何對象。也就是現在的賈夫頓。只不過遺憾的是,這間公司並未因而受惠。

  因此,肯亞莫爾多先生非常感激像島田閣下這樣的客人。這是當然的了,畢竟他不但願意回收自己不知如何分類丟棄的垃圾,甚至還願意付錢。但是——正因為如此,有件事他必須先問個清楚。

  「我並非有意干涉,不過,島田閣下究竟為何要買下這些生產線呢?」肯亞莫爾多先生試探地問。

  「我只是個小角色,沒辦法告訴你詳情。不過……」島田閣下回答。

  「普羅旺西亞當前的局勢相當混亂,如果在那裡開設工廠,或許能夠賺上一筆……國王陛下是這麼說的。但是當然啦,實際上這應該是與陛下親近的某人的想法,而這方面的事情,就不是我這種跑腿小弟有膽子去過問的了。我想,上頭大概是想讓我當個掛名的負責人,在那邊試著闖闖看吧。啊~~畢竟你瞧,在那邊還可以雇用精……妖人,想必應該能省下不少人事費用。」

  肯亞莫爾多先生

  點頭回應。不消說,他當然一點都不相信這名可疑少年的話。因為他從沒聽過名叫雷斯托里姆的國家(肯亞莫爾多先生學生時代的歷史成績不好),而且那個雷斯托里姆會二話不說,就將生產設備的所有權下放給這名來歷不明的少年,這一點也太令人匪夷所思。唯一無庸置疑的是——這名少年即將在普羅旺西亞握有兩條最新的彈藥生產線,以及一條炮彈生產線。

  (真正的金主到底是誰?)

  肯亞莫爾多先生心想。既然他身邊帶著妖人秘書……莫非是妖人?他腦中雖然也閃過這個念頭——然而旋即使自我否定。因為和妖人契合的人類沒有做生意的能力,而正常狀態的人類不可能會和妖人們聯手合作。

  這麼說來……「島田閣下」是企圖靠著逼近普羅旺西亞的戰雲,大賺一筆的神秘人物的手下嗎?

  (話說回來,這又不是我該在意的事情。)

  肯亞莫爾多先生轉念一想。

  這是一筆所需文件齊全的正當交易。在形式上,只是將單純的工作器械,而且是即將遭到報廢的器械,賣給國外的業者而已。若要說有什麼可能產生問題的地方,那就是器械能夠製造出槍炮彈藥,不過在經過調查之後,發現這一點其實也不成問題。因為肯亞莫爾多先生所不認識的國家,雷斯托里姆很久以前確實和賈夫頓有過外交關係,也不是武器相關製品的禁輸國家(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已經失去國家的實體)。

  在以「出口至帝國保護領域伍法爾姆」的理由裝運出貨上,也沒有問題。因為出航時,器械已成為人類島田閣下名下的資產,不只是賈夫頓,也沒有違反帝國的法規。

  而在那之後——事情就與肯亞莫爾多先生和賈夫頓北部火工無關了。對帝國來說更是如此。因為當裝載著「報廢品」的船隻開始航行時,帝國保護領域伍法爾姆已不存在。

  「如果沒問題,可以讓我手下的妖人們確認一下嗎?」島田閣下詢問。「因為我對這種東西一無所知,得交給有製造業經驗的人才行。而且……要是器械太難操作,讓妖人們應付不過來,那可就傷腦筋了!」

  「這是當然的,島田閣下。」

  少年微微一笑後,便向看似秘書、一頭白金色秀髮和冰雕般美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妖人,揚起下巴示意。女妖人表情冷酷地行了個禮,接著對已經在工廠入口待命的妖人們打信號。他們迅速展開行動,開始查看器械。

  「這當然只是形式上的確認。」島田閣下說道。「接下來,我想跟你談談價格、拆卸程序,以及運送至港口的事宜。」

  「您好像很趕的樣子呢!」

  「其實……」島田閣下一臉歉意地說。「是上頭一直催我動作快一點。普羅旺西亞的局勢真有那麼糟嗎?所以說,我待會還得去拜訪貴國的國家貿易局兵器部。」

  趁妖人們在工作時,趕緊完成最後的確認吧,肯亞莫爾多先生心想。母公司里,有從國家貿易局兵器部派來的沒用官僚,叫那人調查看看好了。

  倘若這名少年所言屬實,他便毫無疑問地是大客戶。由於公司的經營今後一樣會很困難,好好珍惜有可能會再上門買東西的對象,就買賣上來說是理所當然。

  能夠用銀鈴般的說話聲發牢騷,或許也是一種才華。而這個聲音的主人便擁有那份才華。

  「可是我又不是兵器專家~~」

  隨便將一頭美麗金髮盤起的阿蕾雅·阿瑪蘭塔少將(超級美女)滿腹困惑。

  她依舊身穿廉價洋裝,渾身洋溢著一股……該怎麼說呢……讓男人們不禁產生「啊啊,我得為她做些什麼才行」的念頭的被動氛圍(?)。理由也許是因為她的身材比例雖然完美,個子卻不高挑;又或者是某種自她體內深處散發出來的不明氣息,所帶來的影響。她會自幼便經常被捲入怪異事件,原因說不定就在這裡。

  「KPAA里,明明應該至少也會有一名專家……話說回來,都知道迪亞姆托會成為問題了,居然還為人類兵團全部準備野戰用的裝備,真是沒救。等等,是因為沒有真正的專家才會搞這種烏龍嗎?但是我也不太了解城鎮戰耶。這場戰爭遊戲感覺好麻煩啊~~是不是應該要求增加獎金呢?」

  她一如往常,獨自滔滔不絕地說著。只不過,由於她的腦子裡一共有大約十四個不同的人格,自己一人展開激烈辯論並非罕事,因此今天的狀況還算是好的了。因為她的腦內實在太熱鬧了,小時候還曾經被帶去醫院治療。順道一提,當時她非常火大,導致所有人格一個接一個地不停轉換,還把精神專科的魔導士罵到哭出來,求她趕快出院回家。多重人格的特質,不僅讓她在玩偵探遊戲時成功混淆嫌犯的視聽,戰爭期間開始率領部隊之後……甚至被稱為是「不需要參謀的人」。因為她腦內參謀本部的參謀們(阿蕾雅的其他人格全是天才、秀才、善辯但有缺陷的美人)每天日以繼夜地激辯,提出各式各樣的方案。假使她當初有成為帝國軍的正規軍人,現在搞不好就會有一人參謀本部的稱號了。

  今天,阿蕾雅必須做的是KPAA委託她的第一份工作——拜訪賈夫頓國家貿易局兵器部,追加購買與妖人作戰用的兵器。簡而言之,意思就是戰爭快開打了,阿蕾雅你可以去買一些你想要的玩具喔。由於手中握有四個國家,而且是試圖掩飾沒讓正規軍參戰一事的國家們,為了消除心中罪惡感而集資湊得的資金,看來似乎可以大買特買一番。然後不用說,阿蕾雅本來就是一名喜愛購物的女性。她的裝扮之所以寒酸,是因為荷包空空。而且,像她這樣不可方物的美女,不管穿什麼看起來都像名牌,自然也沒有必要勉強購買飄逸柔美的衣裳。

  國家貿易局兵器部對她的態度,當然也是畢恭畢敬。

  「威名遠播的閣下今日大駕蒞臨,在下實在是欣喜之至。」

  前來迎接她的多梅斯·嘉納拜亞課長,見到傳說中的大人物——畢竟她是公主又是美女又是將軍又是美女美女美女美女,而且又長得可愛——儘管一開始顯得有些慌張,但是他很快就像名官僚,恢復切除想像力的思考模式。這是當然的,因為阿蕾雅可是KPAA派來的代表。

  「彼此彼此。」阿蕾雅用銀魚似的白嫩手指,撫摸澎潤飽滿的櫻粉色嘴唇,微笑著說。「這麼說來,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那當然,閣下。」

  嘉納拜亞以雙手奉上顧客專用的目錄。目錄里,刊載了希望借著出口兵器以獲得和平果實的賈夫頓,所能出口的所有品項。

  阿蕾雅一派意興闌珊地翻閱目錄,然後開口詢問。

  「上面沒有戰車和火炮的理由是什麼?」

  在她的注視下,嘉納拜亞課長不由自主地背脊一震。他並不是因為受到阿蕾雅的女性魅力震懾,而是因為他發現眼前的這名人物與方才截然不同。

  在大內海戰爭中立下顯赫戰功的年輕公主將軍——在此之前,這樣的稱號只不過是傳言。

  可是如今在他眼前的,卻是在短時間內爬升成為野戰指揮官的天才軍人。而那位天才,正在針對目錄中所沒有的東西發問。

  他知道,就算撒謊也會立刻被識破。既然如此,還是坦承為上,畢竟KPAA是客戶。

  嘉納拜亞回答。

  「理由是因為,我國基於某種苦衷無法自行做決定。並不是因為性能上有問題。」

  阿蕾雅發出歌唱般的笑聲。

  「帝國也真是辛苦!這恐怕是參謀本部七局的雷古多拉中校……不,現在是上校嗎?那些人指使的吧。聽說,那傢伙光是看到我的名字,心情就會變得很鬱悶。不過其中的原因,我完全沒有頭緒就是了。」

  「是、是……」嘉納拜亞露出敷衍的笑容,因為事情正如她所言。順道一提,雷古多拉中校的妻子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重一百二十四公斤。

  「也就是說,我們能夠購買的裝甲車輛就只有運兵車和偵察裝甲車啊……感覺真空虛,因為以前買過大量的備用戰車炮嘛。」

  為了改變她的心情,嘉納拜亞突然將話題一轉。

  「閣下過去同時也是雷斯托里姆的公主對吧。」

  「這事說來真不好意思,畢竟那個國家早就已經失去實體了。」阿蕾雅苦笑道。

  「我們也一直以為貴國早已將一切託付給帝國。」嘉納拜亞接著說。「可是看樣子,雷斯托里姆王國……似乎正在計劃些什麼。雖然對我國來說,這完全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咦?」阿蕾雅神色驚慌。

  「持有正式書狀的王國騎士大人,正在其他房間進行商談。」

  「王國騎士?那是什麼?」

  阿瑪蘭塔·雷雷庫薩十三世陛下的王國騎士、王國傳信使島田裕閣下,此時身在賈夫頓國家貿易局兵器部的其中一間會客室里。他坐在舒適的沙發上,他的妖人秘書則是靠著他的腿,席地而

  坐。那名美到無法置信的女妖人沒有東張西望,始終用濕潤的雙眸凝視著她的主人。依照賈夫頓的法律,妖人並不會遭受差別待遇,因此她其實大可不必那麼做——但是她卻自己那麼做了。意思就是,她是出於自由意志做出這樣的行為。

  真虧他那樣還有辦法不契合,多納德·拉普立馮主任暗自作想。把那麼淫亂的生物帶在身邊,竟然還忍得住什麼也不做,這孩子想必不是還沒射精過,就是同性戀吧。

  其實已經契合——這一點不可能。因為賈夫頓政府會對兵器買家,進行非接觸型的魔導掃描。雖然是只能獲得極少情報、形式上的確認,還是看得出來是否處於契合狀態。由於過去就曾經藉此揭發不良企圖,足見此舉並非徒然。

  順道一提,有件事情就算拉普立馮主任,也就是賈夫頓政府不去調查,也猜想得到。

  那就是,島田閣下這個人其實和雷斯托里姆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的身份是某人買來的;要使用賈夫頓所出口的武器的人物,應該也不是老早以前就失去實體的國家——到此為止,都與武器商人們想像的無異。但是,接下來的情報收集和分析,就不愧是國家等級了。

  賈夫頓政府也針對島田閣下入境前的行動做了調查,掌握到他手中握有貨船的事實,並由此判斷他有可能是打算利用貨船,將在賈夫頓買到的兵器運回普羅旺西亞。

  令人不解的是那名顧客。賈夫頓王立保安局內部也為此意見分歧。一名想法格外具冒險精神的分析官,依舊主張島田閣下也許是妖人們的走狗,否則無法解釋他的資金來源——然而同意他的人並不多。因為他們實在難以相信,有人類會在沒有契合的狀況下,站在妖人那一邊。後來,終於有人提出世界間轉移的意見,但卻也和某個諜報部門的情況一樣,因「那個小鬼怎麼看都不像觸手怪獸」這個理由遭到否定。沒辦法,畢竟在這個階段,露緹雅為了籌措戰爭費用而散布裕的存在的情報,尚未在人類這一方擴散至足以引起精靈們恐慌的程度。不過話說回來,或許也是因為受到「精靈對賈夫頓來說並非大問題」這種背景的影響吧。

  為了平衡USA和妖人們的戰力,受僱將適當的武器流向雙方的存在——或許是帝國的地下工作人員吧。他們最後做出這樣的推測。

  話雖如此,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結論算不上是冷靜的分析,單純只是賈夫頓對外的一套藉口,而目的當然是為了以防賣出去的兵器被拿來對付帝國兵。換句話說——

  『咦,我以為他是你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才賣給他耶,耶嘿~~』

  是為了像這樣開脫責任而編造的故事。

  再者,針對販賣兵器這項行為本身,賈夫頓政府並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因為所需文件一應俱全。除了有雷斯托里姆王國的外交便箋,也有蓋有印章的使用國證明。而且上面還註明,持此證者所提出的內容正是雷斯托里姆王國希望購買的裝備。另外更附上了外交護照。齊全程度可說是無可挑剔。

  身為王國傳信使的島田閣下,擁有持續有大筆金額流入的戶頭一事,也已經過證實。

  既然如此,站在需要金錢來重建戰後疲弱國勢的賈夫頓的角度,自然是十分樂意出售。畢竟兵器的出口程序一切符合國際規範,而且也不必擔心收不到錢。其中後者尤為重要。

  就這樣,賈夫頓國家貿易局兵器部為島田閣下敞開了大門,並且奉上目錄。若不是對方是名少年,他們大概會想包下高級日本料理店,請一百名藝妓來接待他吧。

  拉普立馮主任原以為自己已經掌握這位新客人的必要資料——卻還是被島田閣下查閱目錄時的舉動嚇了一跳。

  就多數情況而言,奉上目錄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一般都是由國家貿易局兵器部根據顧客籠統的要求,比方說從——

  「一萬支最新型的步槍。」

  或是——

  「一百輛稍微舊式的運輸車。」

  這些話中,挑選出符合顧客處境的兵器。

  可是,島田閣下似乎沒有那個打算。

  拉普立馮主任發現,凝視刊載著兵器圖解的書頁的他,雙眼猶如獲得玩具的孩子般閃閃發亮。不僅如此,他甚至還面頰泛紅,浮現笑意。

  (天啊,這傢伙……)

  拉普立馮主任在內心臉色發青。因為,他感應到賣方眼中最為棘手、對商品無所不知的那種客人的氣息。如果是家電量販店,就是那種最受店員厭惡,連周遭不相干的客人也會被他搞得筋疲力竭的人種。

  不過,光是毋須過度警戒這一點便值得萬幸。畢竟,國家貿易局兵器部是公家機關,只要沒有受命將庫存全部處理掉,就不可能減價出售。

  臉上笑意益發加深的島田閣下,在小火器的部分來來回回地看了幾遍之後,輕拍仰望自己的女妖人秘書的頭。

  「記下來。」

  他如此命令。女妖人立刻拿起紙筆。

  他看也不看資料,就開始滔滔說道。

  「手槍。雖為舊式,但被評為堅固耐用的奈騰·特勒桀五千支。每一支都要準備一套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以及五個彈匣。彈藥是五十萬發。」

  「特勒桀有特勒桀15和特勒桀6,請問您要哪一種?另外,我也推薦埃思吉或埃帕克的手槍。」

  「15發彈匣的特勒桀15的握把太粗了,所以我選裝彈數少但方便使用的特勒桀6。不過話說回來,只有六發也太極端了吧。」

  「但是,特勒桀6不僅能夠承受連續擊發強裝彈,材質也不一樣。說到材質,埃思吉和埃帕克也是使用相同材質。」

  「埃思吉的配件太弱,埃帕克則是有太多地方不值得一提,所以跳過。」

  「……您了解得真清楚。」

  「自動步槍是四萬支奈騰的CF38。一樣分別都要有一套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還有已將二十發彈匣填充完畢的彈藥兩百萬發。接著是輕器械槍。這是……嗯,CEN的CECP……這是能夠借著替換以槍身為中心的零件,變換成器械槍和自動步槍的產品對吧?」

  「CEN稱為核心系統。」

  「發射速度好慢啊……還是選埃思吉的DM88好了。這個的口徑和CF38一樣對吧?啊,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當然也都要各準備一套,數量是兩千支。彈鏈式彈藥四百萬發——」

  (好了,他究竟是屬於哪一種人呢?)

  拉普立馮主任暗自揣想。

  顧客分成兩種,也就是訂貨老實和不老實的人。

  這是因為,從訂單內容可以窺知購買目的。舉例來說,沒有人會購買戰車和火炮,作為警察部隊配備的維安用裝備(出口許可與否則另當別論)。因為使用者如果是警察,這兩者的威力都太過強大,假使真的要用,說不定反而會使得治安更加惡化。以警察來說,即使是具備小型主炮的偵察警戒用裝甲車,都仍嫌威力過猛。況且,站在國家的立場,擁有重裝備的警察堪稱是國家之恥。因為這代表著政府十分無能,才會讓國家的治安惡劣到這種地步。

  所以,心裡有鬼的客人會費心思用迂迴的方法訂購。比方說,跟關係好(尤其是在金錢方面)、有信用的人物或組織打好商量,將自己要訂的物品「埋藏」在他們開出的大筆訂單中。當然,取貨時必須另外支付他筆費用,而且金額加起來比實價多出一倍的情形也不少見,但是這一點他們從一開始便有心理準備,所以不成問題。再說,多花錢總比買不到東西來得好多了。

  另一個方法,是這邊買一點、那邊買一點地分散購買,以模糊真正的目的。只不過,此法僅適用於預算充裕的情況,或是已經找到買家願意接收那些明明不需要卻多買了的武器。

  說到他們為何要採取這種愚蠢的手段——是因為和種類不同,倘若老實地訂購實際所需的數量,專家很快便會識破他們打算在哪裡做什麼。從訂購數量可以看出使用那些裝備的部隊規模,從規模又能推知該勢力的身份,接著從對該勢力的分析,又可以預測出哪個時期將爆發什麼樣的戰爭。然後,保證能夠讓賣家(現在指的是賈夫頓)對那項情報守口如瓶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避免賈夫頓受到國際譴責的前提下,繼續大量地訂購武器。

  令拉普立馮主任感到迷惑的就是這一點。他無法確定「島田閣下」這號人物是屬於哪一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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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他根本連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是不是老實的顧客都不清楚。

  因此,他完全無法判斷這孩子說出的訂單內容代表什麼意義。因為以警察任務來說數量太多,所以有可能是給軍隊的裝備,可是「雷斯托里姆王國軍」並不存在。這樣的話,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從他身旁帶著女妖人來看,對方說不定是妖人,但是王立保安局送來的文件上又寫著沒有那種可能性。

  始終放不下心的他,決定試探看看。

  「您要不要考慮一下重器械槍呢?」拉普立馮主任開口。

  「有好的中古貨嗎?」島田閣下問道。

  「雖然不是我國製造的,不過我們有不少BM─L2的庫存。」

  「這個Battle Master Level 2(BM─L2),是從戈魯=納庫阿爾軍手中取得的繳獲品吧?」島田閣下詢問。

  「本來是如此,不過就如您所知的,這種槍的性能非常優秀,因此在經過重新維修之後,我軍也開始大量使用。」拉普立馮主任回答。「我在戰爭時也曾經使用過。這種槍因為是怪人們開發的,所以體積小,使用起來十分方便。」

  「庫存數量有那麼多嗎?」

  「那些不全是戰爭時的繳獲品。其餘的,就請您自行想像了。」

  島田閣下帶著淺笑發問。

  「那麼使用的彈藥呢?我記得,戈魯=納庫阿爾的固化黏液並不符合賈夫頓的環境標準。請問彈藥是戈魯=納庫阿爾制?還是賈夫頓制?」

  拉普立馮主任在心中揮動白旗。

  「是我國製造。」

  「那麼很可惜,我決定不買。」島田閣下說道。BM─L2的高性能唯有透過戈魯=納庫阿爾的固化黏液才能發揮。

  「不過,貴國生產的CEN的KT08倒是不錯。」島田閣下說。

  (什麼叫做沒有那種可能性啦。)

  拉普立馮主任在心裡大罵王立保安局。

  BM─L2雖然因為體積小,容易過熱,然而即使在有部分國土的氣候十分炎熱的戈魯=納庫阿爾,使用起來也沒有問題。

  比起過熱,BM─L2更嚴重的問題是體積小,導致反作用力很大。由於BM─L2雖然體積小,發射子彈時的反作用力卻與一般無異,因此槍枝會變得難以控制。要解決這項缺點,加重槍身固定架是最好的辦法,可是這樣搬運起來就會很辛苦。拉普立馮主任就曾經好幾度因此累到想哭。

  也就是說,這種槍不適合體力不佳的士兵使用。

  然後,BM─L2已被證實是怪人可以輕鬆使用,人類則勉強使用得來的槍。

  既然如此——「體力不佳的士兵」除了妖人以外,不做他想。

  拉普立馮主任如此確信。

  這些武器是要買給妖人的,島田閣下果然是那些妖人的代理人。

  可是,他並不打算停止交易。因為賈夫頓國家貿易局兵器部只要形式完整,就不在乎實際使用的人是誰。

  「我國當然也能提供。」拉普立馮主任這麼說。

  「那麼,KT08先來個五百挺,彈藥是五百萬發,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當然也要各準備一套。對了,我還要一百門ZM04型的六十毫米迫擊炮,彈藥是兩百萬發。另外還要十萬發煙霧彈。」

  「只要這些就好嗎?」拉普立馮主任問道。儘管每項裝備的數量都不驚人,然而得知妖人們正在為獨立戰爭做準備,還是不免令他緊張。自己正涉入其中的事實,也讓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島田閣下微笑道。

  「接下來——這個嘛……多納德·拉普立馮先生,你沒有打算換工作嗎?」

  「什麼?」拉普立馮主任愣住了。「您在說什麼——再說,我可是賈夫頓的國家公務員……」

  「可是你卻受到戰爭的阻撓,只能當個二級的公務員。照理說,你的地位應該比現在的課長還要高才對。」島田閣下面露微笑。「當然了,我知道二級公務員就算再努力,也頂多只能升到課長助理。你一定感覺很不是滋味吧?」

  「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拉普立馮主任沉下臉來。「我對賈夫頓可是完全的忠誠——」

  「我並沒有要你背叛祖國。我只是邀請你,在你熟悉的領域當個自營的代理人。開設事務所的費用,我可以無息無期限地貸款給你。」

  「我不懂您的意思。」

  「原因出在——三四一七年的二月十七日對吧?那一天,身為重器械槍槍手的你,沒有聽從上司的射擊命令。」

  「您是打算威脅我嗎?雖然我個人並不引以為恥。」

  拉普立馮果斷地說。

  那天的情景在他腦海浮現。

  快射擊。

  別管那麼多,開槍就是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那些是手無寸鐵的怪人們,以及被帶來當作奴隸的妖人們。是甚至沒有抵抗之意的「群體」。

  換言之不是敵人。

  士兵不能傷害不是敵人的對象,所以他沒有開槍。

  其他人開槍了。

  他之所以只獲得二級的資格,真正原因便在於此。

  島田閣下在臉上堆滿笑意。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邀請你。你是這個國家的武器交易專家——而且是最公正的人。我絕對沒有要你幫忙走私的意思喔!等你開始做生意之後,你要接受誰下的訂單都無所謂。不,應該說你如果不接受,反而會讓人覺得困擾。不過相對的——你也同樣要幫忙處理我方的訂單。你想想看嘛,我們的身份不是很可疑嗎?所以我們才希望能夠在賈夫頓找個有工作能力,又值得信賴的代理人!畢竟我又沒辦法隨時都待在這裡。總之,請你好好考慮一下。只不過時間不多,要麻煩你在明天之內答覆我。還有,為了讓你相信我——剛才我訂的東西,應該都能順利買下吧?以FOB的條件。」

  「這倒是沒問題。」

  「那麼,就請你開張付款通知單給我。我會當場以艾爾芙亞銀行的出票支票付款。之後如果你獨立開業了——以我的名字委託你進行的交易,也會採用相同的方式付款。啊,不過也有可能會突然匯進戶頭裡就是了。」

  拉普立馮主任滿腹疑惑地向財會部門下指示。對於這名在不知不覺間,興高采烈地談論起天氣的少年,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確實是來購物的。

  而他也的確成功買到了商品。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小火器,是拉普立馮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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