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神風的姬巫女 二章 風之巫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章風之巫女

  這天傍晚,天空飄起了小雨……從葛飾淺間神社大殿隔壁,石那家的廚房裡傳出了筆墨難以形容的香味。

  「來,上菜啦。」

  小祝身上潔白的和服裝束用帶子綁成容易活動的樣子,手上端著裝有料理的大盤子進到飯廳。

  跟在她身後的是捧著飯鍋的伽羅,換好衣服的小角和石那正在擺放餐具,看到小祝的手藝時不由得一起睜大了眼睛。

  「太、太厲害了!這全部都是小祝一個人做的嗎?」

  色彩鮮明的天婦羅里包著新鮮紅楓葉;放了八丁味噌的鄉村風味噌湯里加了橙色和奶油色的各種香菇;淡粉紅色的茗荷先用甜醋入味,再用山椒的嫩芽裝飾;看起來像牛蒡的是味噌燉煮的山薊菜根;飯鍋裡面則裝有摻人粟米及稗子等穀類所煮成的雜糧飯。

  石那仿佛發現新大陸一樣,仔細端詳著楓葉的天婦羅。

  「這個天婦羅該不會包著楓葉吧?楓葉能吃嗎?」

  「唉,你真是少見多怪啊。這是用鹽漬的楓葉下鍋炸的,是我最愛吃的菜哦。」

  「石那小姐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這道菜只流傳在西日本的部分地區而已。」

  小角聽完小祝的說明,吃驚地睜大眼睛:

  「原來是這樣啊?以前阿祈奶奶常做給我吃,我還以為這道菜很家常呢。」

  「阿騎?是騎馬的流浪巫女嗎喵?」

  「不是告訴過你不准叫人家流浪巫女嗎?是『祈禱』的祈,這是小祝曾奶奶的名字。」

  小角大聲管教起伽羅,小祝又詳細地說明:

  「曾祖母她老人家在當步行巫女時,遊歷過全日本的高山峻岭,通曉各地的料理呢。」

  「原來如此。不過,奶奶這麼高超的手藝有小祝可以繼承,我真的很開心。」

  小角一臉幸福地聞著楓葉天婦羅的香味,一旁的石那看了不安地說:

  「那個……如果你這麼喜歡的話,我可以請小祝教我做法,就算她走了以後我還是可以做給你吃哦。」

  「你想學啊?下輩子吧,我可不想吃生物武器。」

  小角像平常一樣開了個無心的玩笑,但是石那卻覺得很受傷,安靜下來不發一語。

  這個時候,石那的姐姐咲耶拿著裝有冰麥茶的茶壺進來了。看到小餐桌上的豪華料理,她也吃驚地瞪圓了眼睛。

  「哎呀,小祝真是手藝高超呢,簡直就像是頂級日式餐廳似的。」

  「哪裡,您別取笑我了。」

  小祝滿臉通紅,咲耶把茶壺放在小餐桌旁邊。

  咲耶年僅十八歲,但已經是一位能獨當一面的巫女了。雙親到富士山本殿工作而由她繼承衣缽,一個人獨力經營著這葛飾淺間神社。因為如此,咲耶安靜溫柔的個性中也透露著堅毅不拔的意志力,讓小角對她是愛慕有加。

  「麥茶也冰得差不多了。我們開動吧。」

  等咲耶姐坐下,小角等人也就座。所有人一起合掌,由咲耶引領大家向食物的女神稻魂女祈禱。

  「感謝賜我們三餐溫飽的稻魂女神,開動了。」

  「開動!」

  小角和小祝等人都很有精神地做了餐前祈禱,開始添飯、斟麥茶。

  咲耶把石那添的飯遞給小祝時順便問道:

  「小祝,你的姓氏三輪,不知是否與奈良的三輪山大神神社有淵源呢?」

  「是的,曾祖母她原來是大神神社的巫女。」

  「這樣啊。我記得祭祖三輪山的大神神社建於上古時代,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聽說它跟我們葛飾淺間神社位在富士山的本殿一樣,都是把整座山當作神體來祭祀。」

  「也就是說,我們家的神社跟小祝她們的神社很類似囉?」

  對神社的事一知半解的石那,歪著頭問姐姐。咲耶點了點頭:

  「在形式上是相似的,只是淺間神社的教義融合了傳統的富士信仰和修驗道;而三輪神道則綜合了自古流傳的三輪山信仰和真言密宗,以及陰陽五行之說的數義。」

  「神道和佛教再加陰陽術?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啊喵?」

  「說穿了那就是小角的術嘛。」石那看著小角說。

  聽到這裡,小祝的眼神里突然充滿開心的神色。

  「那小角現在用的不就是奶奶以前教你和地祗溝通的咒文、真言密宗術和陰陽術嗎?」

  「嗯。也多虧這些術,讓我一個人在外流浪時可以和家靈們當朋友。我得好好感謝奶奶呢!雖然小事情都記不得了,這些術和料理的味道我倒是沒忘。」

  小角用筷子夾起一片楓葉天婦羅放到嘴裡,酥軟的面衣底下是楓葉脆脆的口感,吃起來就像薄片仙貝一樣。小角感動得不斷點頭:

  「好吃!和阿祈奶奶做的味道一模一樣啊。你怎麼在東京收集到這些材料的?」

  「我在這個神社的後山散步時,發現了很多以前常吃的山菜呢。」

  「在神社後山找到的?不愧是小祝,哈哈。」

  小角開心地大口扒飯。石那用眼角餘光看著他興奮的樣子,一邊試探性地吃了一口味噌燉山薊。

  (我們家神社後山長的雜草,有那麼好吃嗎……)

  料理剛入口,石那隻唔了一聲就一動也不動,眼睛睜大得都快掉出來了。伽羅看她怪怪的,皺起眉頭詢問:

  「你吃到毒草嗎喵?」

  「才不是,這料理簡直太好吃了!」

  石那接二連三地試吃了桌上的料理,每一次都無法置信地搖著頭。

  「不管哪一道都好吃得無法挑剔。看起來雖然像是一般的鄉土料理,但是菜餚里調味的斟酌恰到好處,只要吃下一口,那種未曾體驗的新鮮感就在口中擴散開來。在食材的處理上保留山菜原有的自然野味,卻又以精緻纖細的手法處理,讓簡單的素材變得像是懷石料理。整體來說,樸素中帶著深度,美味與美觀並存……」

  「石那,你做菜那麼遜卻很會講解喵。好吃的東西說好吃就好啦喵。」

  伽羅一面斜眼看著石那,一面拿著飯碗大口扒飯。

  「哇——太好吃了喵!」

  咲耶也一邊端莊地進食,一邊露出幸福的微笑:

  「沒錯,真的很好吃。小祝的手藝果真了得。」

  「這只是很普通的鄉村料理啦。各位住在都市,吃慣了精緻的美食,我還怕會不合大家的胃口呢……太好了。」小祝有點不好意思。

  小角滿口飯菜,臉上還沾有飯粒的揮舞著筷子,振振有辭地說:

  「你在說什麼啊!小祝,這麼美味的菜餚,只怕連目黑那邊一隻小蝦天婦羅都要賣到八干元的高級料理店也得甘拜下風吧!」

  「我想應該不可能吧……不過小角這麼開心,我就滿足了。」

  看著滿臉笑容的小祝,石那呆住了,只能眨著眼睛。

  「這麼可愛討人喜歡的話,就是讓我倒立也想不出來。」

  「女人果然就是要溫柔可愛啊喵。」

  伽羅的話補上了最後一擊。越是去想小祝的談吐、小祝的舉止,就越發現自己與她的差距,石那的心情直直跌到了谷底。

  「真的太感動了,這種讓人忍不住想一口接一口的美味,因為跟小祝分開,我還以為再也吃不到了呢……」

  小角吃完第三碗飯後,看起來還是很有食慾。在小餐桌上啃著楓葉天婦羅的因幡,呆若木雞地望著他。

  「是啊,我也以為我們沒辦法再見面了呢。能見到你真好,小角。」

  小祝盈盈一笑。她的美貌和端莊、深藏不露的知性,這個女孩的一切,石那都覺得和姐姐咲耶十分相似。

  不,或許應該說是咲耶像小祝吧,所以小角才會對咲耶抱著一種莫名的好感……如果真是這樣,那連咲耶都比不上的自己豈不是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石那心想。

  心中滿是不安,石那吃著小祝的料理,卻有種在吞沙子的感覺。

  吃完晚餐,石那把小祝帶到自己的房間。

  住家位於神社裡,每間房間都是日式設計。其中只有石那的房間因為要放書桌而鋪設了地板,土牆上也貼了壁紙,裝潢成西洋式。床上鋪的是流行的粉紅色條紋床單,牆上裝飾著國中家政課做的掛袋,可以放學校發的講義和充當因幡的床,總算是派上了用場。

  「不好意思,我的房間很小。本來可以讓你睡事務所的客房,不過因為月底有活動,現在堆滿了東西,不好意思。」

  石那把放在房間角落的和式沙發椅攤平,用來充當床墊,順便幫小祝鋪好床被。為了讓石那方便作業,小祝在床上正坐著。

  「不,我才要道歉呢。突然來叨擾你們……」

  小祝

  每時每刻都舉止合宜,乖巧懂事。雖然石那知道自己的戀情正面臨危機,但是真要說起來,其實她是很喜歡小祝的;或者應該說,沒辦法討厭她這個人。石那有時甚至覺得,小角會喜歡她是很理所當然的……想到這,又覺得有點心酸。

  「不用客氣啦,因為沒有別的房間,讓你一個女生跟小角睡在一起,道德上總是說不過去吧?」

  「我倒是不在意……我們之前還常常一起洗澡呢。」

  「一起洗澡?」

  石那突然驚訝地大叫,小祝不明白她為何訝異,點點頭說:

  「嗯,是啊……雖然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啊!對、對呀……嚇死我了。」

  石那按著胸口鬆了一口氣,等到恢復平常心後,再次對小祝說:

  「小祝,十二年前就算了,現在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男生女生一起洗澡一起睡覺會出問題的。」

  「可是,伽羅小姐不就跟小角一起共享寢室嗎……」

  「她不是真正的女孩子,只是式神,所以沒關係。呃,還是應該說她是動物呢……

  「啊!原來如此。我過著遊歷山野的生活,也沒什麼機會與人相遇長談,所以對這些人情世故不甚了解。男生跟女生共享寢室原來是不合乎禮教的,我失禮了。」

  小祝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雖然跟小角在一起時她總是談笑風生,但小角不在時她就會變得極度內向。發現這件事,石那儘可能親切地與她談話。

  「那個,你不用道歉啦。雖然對這些社會習慣不太了解,但是你的法術可真厲害呢,也多虧你我才能得救啊。這樣好了,雖然不算是什麼學習,既然你要在東京逗留一陣子,就讓我帶你到處逛逛吧。」

  「逛逛……?」

  「對啊。江戶川區好玩的地方雖然只有葛西臨海公園,不過只要過河就有東京迪斯尼樂園之類的景點哦。」

  「笛寺尼……請問,那是哪一個流派呢?」

  「不會吧,竟然有人不知道迪斯尼樂園!」石那反應太大,害小祝臉都紅了。

  「不、不好意思。我對這種俗世間流行的事實在不甚了解……」

  「難道說,你爸螞從來都沒有帶你去過遊樂園之類的地方嗎……?」

  「父母在我出生後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我是被曾祖母一手拉扯大的。」

  「這樣啊,叫奶奶陪著你去坐雲霄飛車的確是太刺激了一點。這麼說來,小角雖然說自己是被土蜘蛛養大的,可是卻穿戴整齊,也會說人類的話啊……算了,這一點小事大概奶奶還能教。只是從五歲才開始的幼兒教育可能有點辛苦吧。」

  「不,教導小角人類生活習慣的是……」

  小祝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接著是一陣不自然的沉默,聽起來就像是不小心把什麼秘密給說溜嘴了。石那感到懷疑地詢問:

  「怎麼了,小祝?你話說到一半很吊人胃口哦。」

  「沒、沒有,真的沒什麼。」小祝只是不停地搖頭,更顯得可疑。

  這個時候,伽羅突然用力地拉開石那房間的門。

  「流浪巫女,我們一起洗澡吧喵!」

  因幡一看到伽羅的貓臉,就慌張地鑽進牆上的掛袋裡躲起來。它似乎擔心自己會被吃掉,正躲進隱蔽處警戒著。伽羅把裝有毛巾肥皂跟洗髮精的臉盆遞給小祝,小祝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拿起盆中的洗髮精問道:

  「我知道這個是毛巾跟肥皂,可是這瓶是什麼草藥嗎?」

  「你不知道洗髮精喵?流浪巫女,你真的不是從江戶時代坐時光機來的古人嗎喵?」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而且,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不准叫小祝流浪巫女了嗎?」

  石那把手交叉在胸前生氣地說。但伽羅只是笑了笑,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轉而拉著小祝的衣袖。

  「反正呢,流浪巫女得跟我一起洗澡喵。Let`Go!」

  「伽、伽羅小姐,真的不用了!我等最後再洗就好了。」

  伽羅發揮怪力把客氣的小祝拖走了,石那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小祝已經很累了,應該讓她輕鬆一點呀。而且小祝洗完澡後要換的衣服也還沒找不是嗎,這隻蠢貓……」

  石那打開衣櫥,從裡面想要找出給小祝替換的衣服。

  「小祝的身高大概是一百四十公分吧,那麼我國中時的衣服她大概穿得下。重點是……」

  石那拿出一迭像豆乾一樣整齊的胸罩。之所以能夠迭放整齊……是因為它們的剪裁幾乎都沒有弧度。看著自己那一堆彈性布料制的運動型內衣,石那陷入深深的煩惱。

  「像姐姐她們那種穿慣和服的人,看起來都會比實際的纖瘦。小祝依我目測雖然只有A罩杯,但是搞不好是C也不一定……」

  和找不到合適的胸罩可以借小祝相比,石那的心頭湧上了另一陣更強烈的不安。

  「乖巧穩重、誠實率真、法力高強,人又嬌小可愛,還是小角的青梅竹馬。而且竟然有C罩杯?神啊,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石那深深地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手上的胸罩堆里。

  這時候,好死不死小角闖進了石那的房間。他看到把臉埋在胸罩里的石那,傻眼地說:

  「……喂,石那,我還以為這種行為只有偷內褲的變態痴漢才會做,今天看到你這麼憐愛自己內衣的味道,還真讓人有點錯愕。」

  「小、小角!」

  石那慌忙抬起頭,把手上那疊A罩杯的胸罩反手塞進柜子里。畢竟她一向對外宣稱自己是B罩杯,於是出自本能地順手湮滅證據。

  「沒禮貌,進到淑女的房間也不懂得先敲門!』,

  石那滿臉通紅地發飆,小角一臉無辜地聳聳肩:

  「就算我想敲門,門也是開著的啊。所謂淑女是不會讓自己的房門大開的吧。」

  「那還不是府上的野貓幫我打開的!」

  「這麼說起來伽羅呢?而且連小祝也不見了,她們去哪啦?不是說好要讓她睡你的房間嗎?」

  「伽羅把小祝帶去洗澡了,所以我才在找要給小祝更換的衣服啊。懂了嗎?」

  「原來是去洗澡啊……這麼說她暫時不會回來囉。」小角有點失望地抓抓頭。

  「你找她有事嗎?」

  「我跟咲耶姐聊起小祝的事,跟她說步行巫女除了擅長祈禱,也會跳神樂舞。尤其小祝可是經過阿祈奶奶細心調教的神樂舞高手……咲耶姐聽了,就想請她在夏越的祭典-上幫忙跳舞。」

  「夏越的祭典是啥米?」石那有聽沒有懂的樣子,讓小角不知該說什麼,一臉傷腦筋地回答:「你這傢伙,雖然只是偶爾當兼職巫女幫忙,但是自家神社每年都在辦的祭典好歹也記一下吧。你不是每年都幫忙收集白茅草嗎?」

  「哦哦,原來那個叫做夏越的祭典啊。」石那恍然大悟地擊掌道。順帶一提,夏越的祭典是指每年的六月三十日,在神社的鳥居前面懸掛白茅做成巨大的環,讓前來參拜的香客跨過它三次,以祈求平安渡過酷暑的一種祭典。

  「所以現在小祝沒有房間睡,是因為空房間被那些白茅給堆滿了吧。」

  「就是這樣。我是特地來拜託小祝看能不能在祭典上跳神樂舞的,既然她去洗澡,那我等一會兒再來吧。」

  說完,小角轉頭就走,石那急忙把他叫住。

  「啊!小角,等一下!」

  「幹嗎?如果是憑坐封印的實習作業,我可不會幫你啊,自己練習吧。」

  「你心機很重呢,才不是那樣。只是剛剛跟小祝聊到一件介意的事,小角你不是說自己是被土蜘蛛養大的嗎,那是誰教你人類的語言呢?」

  「人類的語言?」小角一臉疑惑,搔搔頭說:

  「那麼久的事情我記不得了,大概是小祝她們吧。」

  「可是小祝她說不是啊。」

  「真的嗎?經你一說,我好像記得跟小祝她們初次見面講的就是日文了。」

  「我曾經讀過一本關於狼少女的書,裡面寫到,如果人類在幼兒時期不能學會說話的話,就一輩子都無法理解語言了。所以你在遇見小祝她們之前,可能曾經跟別人學過吧?」

  聽到石那的話,小角陷入深思。

  「你說跟別人學過,可是我對父母一點印象也沒有……被土蜘蛛養大的事也是隱約記得而已。真要有明確的記憶,應該要從認識小祝她們開始算吧。」

  「你真的沒有比小祝認識還久、更可愛的青梅竹馬之類的嗎?」

  石那眼睛裡露出擔心的神色逼問,小角目瞪口呆地眨眨眼: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沒什麼。在淑女的房間待太久是違反禮

  儀的哦,快給我出去!」

  石那推著小角的背後,把他趕出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小角有點不知所以然,又打開門問: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我沒生氣啊,快出去!」

  石那怒吼,順手把小豬存錢罐丟向小角。存錢罐以奇準的軌跡直接鏗的一聲命中小角腦袋。

  在浴室里,伽羅正用大塊的海綿幫小祝搓背。白色的蒸氣藹藹飄散,海綿上搓出鮮奶油般的白色泡沫。

  伽羅身上一絲不掛,只戴著垂掛有守護水晶的項圈。小祝為了露出背後,把烏黑的長髮盤在頭上。

  「流浪巫女,你皮膚好白哦喵。而且雖然跟伽羅比還是小了點,卻比石那豐滿多了喵。」

  伽羅越過肩膀仔細打量著小祝的身材。小祝害羞地輕聲細語道:

  「那個,伽羅小姐,請不要這樣盯著我看。」

  「為什麼呢喵?如果我有這樣漂亮的肌膚一定很驕傲喵。對了,流浪巫女一定是一直待在山上,沒有去海邊或游泳池曬太陽,所以皮膚才會一點黑斑都沒有喵。好羨慕哦喵……」

  伽羅頗有感觸地刷著小祝的背,小祝不知道如何應答,害羞地低頭不語。

  「喵?」伽羅突然把臉湊向小祝的背上。

  「怎麼了?伽羅小姐。」小祝擔心地回頭詢問。

  「這裡有一個小斑點喵。」

  伽羅用手指戳戳小祝左邊肩胛骨上的小黑點。小祝有些疑惑地歪頭道:

  「我不記得我有斑點啊……該不會是痣吧?」

  「看起來不像痣,比痣還要大一點喵。有點灰色……看起來像是一隻蜘蛛喵,有點可怕喵。」

  「到底是什麼呢?這麼說起來,前一陣子開始,這裡就常常會刺痛……

  小祝大惑不解地撫摸自己的肩膀。伽羅把滿是泡沫的海綿交給小祝,轉過身去:

  「大概是被蟲叮到吧喵?伽羅也常常在草叢中睡覺,醒來後背後也痒痒的喵。不要說這個了,換你幫我刷喵。」

  「好、好的。」小祝開始幫伽羅刷背。

  「呼!好舒服啊喵,流浪巫女還真會幫人刷背喵。」

  伽羅本來就是一隻貓,所以最喜歡被梳子刷背或被撫摸,她很舒服地眯著眼睛享受。小祝意識到自己左肩上的微微刺痛,因而頻頻回頭。

  當天晚上,石那睡在打開的和室椅墊上,小祝則睡在她的床上。

  石那穿著睡衣,小祝因為不習慣西洋式的衣服,跟咲耶借了一套浴衣。

  到了半夜突然又下起雨來。在關掉電燈漆黑的房間裡,石那對小祝說:

  「小祝,還記得我們白天說的嗎……明天我們要上課,所以得拜託你看家,不過後天是禮拜六,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啊?」

  「一起去……玩嗎?」小祝有點不敢相信地問。

  「對啊,你不是說沒去過遊樂園之類的地方嗎?所以我想就當你在東京的導遊好了。偶爾當自己是剛從鄉下來見見世面的人也不錯。我看中場休息就搭觀光巴士……淺草的花屋敷遊樂園古樸的雅趣或許很適合你。回程就到淺草的仲見世街,一邊逛街一邊吃剛烤好的人形燒吧,而且那邊也賣很多畢業旅行的學生常買的觀光紀念品……」

  「畢業旅行……是什麼呢?」聽到小祝疑惑地發問,石那大吃一驚。

  「什麼,你連畢業旅行也不知道嗎?小學畢業時總該有吧?」

  「因為自從曾祖母撒手人寰以後,我就輾轉寄居於許多人家中,也一直轉學……再說,我也幾乎沒有辦法去學校。」

  「這樣啊……」石那的嘆息里混雜了同情心,小聲地說。

  「因為大人的方便,害小孩被推來推去的,真不應該。畢竟小孩子成長還是需要穩定的環境呀。今年三月我爸媽要到位於靜岡的富士山本殿去就職時,也曾說要帶我一起去。但是一轉學就要跟朋友分開,而且一心想成為魔法建築師的小角肯定不會跟我一起轉學。再說,我也放心不下有點遲鈍的大姐,於是就決定留下來了。」

  「呃,這個……我的情形跟你不太——樣……」

  找不到適當的話可以解釋,小祝的話越說越小聲,終於淹沒在滂沱的雨聲里。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我們就去參觀畢業旅行的聖地——東京鐵塔吧!」

  石那心意堅決、中氣十足地說。小祝露出略帶困惑的笑容,看著身旁的石那。

  在這個時候空中突然閃過一道閃電,遠處傳來悶悶的雷聲,仿佛是怪獸的咆哮一般。小祝覺得左肩又開始刺痛了起來。

  「你還好吧?小祝。」石那問道,並且把床頭的檯燈打開。

  「不,沒事……我去盥洗一下。」小祝不願讓石那擔心,敷衍地說。

  「盥洗?……啊,是洗手間呀。」

  「不好意思,你可以把電燈關掉沒關係。」

  小祝匆忙地走出房間,石那讓檯燈開著,把臉埋到枕頭裡。

  (小祝連電燈也在跟我客氣……她真的是一個懂事乖巧又可愛的女孩子,總覺得她身世有點可憐,讓人家沒辦法丟下她不管。可是只要一想到小角也會這樣想,心情就好複雜……)

  石那嘆了口氣,半夢半醒地思考著。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原來小角喜歡吃山菜料理啊。今天早上小祝說,我們神社後山有很多山菜的樣子……)

  石那猛然睜開眼睛,腦中浮現了一個點子。

  「沒錯,再這樣下去我跟小祝的差異就會越拉越開、永遠趕不上了!我也要加油,明天就早一個小時起床,向山菜料理挑戰吧!」

  心情終於安定下來的石那,撥好放在枕邊的鬧鐘之後就沉沉睡去了。

  隨著夜色漸深,雨勢越來越大。

  諫早魔法建築公司的總公司大樓聳立在西新宿的摩天大廈群當中,大樓外壁五十層高的黃金鏡面玻璃同時反射閃電,映照出有點詭異的光芒。

  大樓的屋頂上建有一個平安時代宮殿造型的雄偉神社,在它正中央的是神社本殿,也是第二代社長兼宮司,東日流的大哥——諫早出雲的辦公室。

  本殿的西側廂房是東日流的房間,東側廂房則是哥哥出雲的寢室。北廂房位於本殿的後面,用來當作廚房、收納間及傭人們的房間。這裡所謂的傭人也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式神。出雲擁有數匹式神,平時都將它們一一封印在脖子上的念珠里,另外還有一隻叫做迦樓羅的年輕烏天狗,是主要侍奉出雲的式神。迦樓羅身兼社長的保鏢,也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和三餐,無微不至地跟隨主人。

  在本殿的南邊有個大型的人造池。從東西廂房各有一條走廊往南延伸出去,兩邊走廊盡頭各有一個被稱作「釣殿」,沒有牆壁只有屋頂的涼亭。在滂沱大雨中,東日流步出寢室走向西邊的釣殿。

  他身上穿著當睡衣穿的白色浴衣,直直地凝望遙遠的西方。浴衣敞開的胸襟前,一顆垂掛在銀質項鍊上的守護水晶閃耀著光輝。

  身為式神的亞彌和迦樓羅一樣,在北廂房擁有一個房間。他注意到主人東日流起身的動靜,便打開和式紙門到走廊去。平時身穿鎌倉時代和服裝束的亞彌,在睡覺時仍是穿著很正式的白色短和服和水色褲裙。他走到釣殿,見主人東日流佇立在豪雨和雷鳴中。因為東日流的表情實在太嚴肅了,亞彌猶豫著不敢開口叫他。

  「……是亞彌嗎。」

  東日流靜靜地把目光轉向他,亞彌前進了數步,在東日流身旁駐足。

  「夜深了,您怎麼在這裡呢?」

  「富士山消失了。」

  東日流用沉穩的聲音說。在江戶時代就算從東京也可以遠眺的富士山,現在已經湮沒在林立的水泥叢林中了。平常從這個五十層樓的頂樓庭院,還可以穿過西新宿無數的摩天大樓和關東山地的群山,看見富士山隱約浮現在彼方。不過現在是晚上,而且天空還下著雨。

  「這、這是因為天侯和時間的關係,所以看不到也是……」

  亞彌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沒感覺到嗎?富士山的『氣流』已經消失了。」

  東日流神情莊重,目光銳利地盯著雷雲的彼方,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亞彌恍然大悟,趕緊集中精神。的確,現在一點都感覺不到平常從富士山傳來那股像西風吹拂一樣的氣流了。

  「過去僧侶天海曾奉德川家康之命,操縱風水五行之術建造了江戶的城鎮。其中一項重點就是在富士山與江戶城的連線上修建寺廟,好將堪稱為日本第一高山——靈山富士的氣流導人江戶城。你也知道,這個頂樓庭院的神社就是兄長為了將富士的靈氣導人公司而設計的……多虧有富士的靈氣,諫早魔法建築公司在這種不景氣的時候,股價還能攀升到父親那代的數倍之高。只是

  最近,富士的氣流似乎停滯了……」

  「您的意思是說,不僅僅是我們公司,富士的氣已經不再流入整個東京了嗎?」

  「沒錯。富士山的清淨氣流不再流人,東京上空就像這片雷雲一樣渾濁沉積。」

  「那麼最近野生式神所引起的暴動事件,該不會也是受到這個影響……」

  對於亞彌的疑問,東日流很明確地點頭認同。

  「富士山的清淨之氣遭到遮斷,便會使魔障的力量強大,同時影響式神們的精神力。」

  「……這麼說來,不久我也會像它們一樣失去理智嗎……?」亞彌不安地詢問主人。

  「如果情況一直沒有改善,我也無法斷言不會發生。」

  東日流無情地說。亞彌用仿佛哀求一般的眼神仰望主人。

  「也就是說,某天我或許會像之前的八咫烏一樣,反抗東日流少爺,甚至攻擊或傷害您嗎……?我絕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東日流少爺,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理智,請您務必要當機立斷殺了我。」

  「殺了你?」

  聽到亞彌非同小可的言詞,東日流那形狀姣好的柳葉眉也顫抖了一下。

  「是的,只要是為了東日流少爺,就算是被您親手殺死,我也心甘情願。」-

  亞彌像是禱告一般對著主人訴說。一時之間,東日流用複雜的表情注視著亞彌,但隨即又別過頭說:

  「那還用說嗎,你是我的式神啊。」

  縱使東日流的話和平常一樣絲毫不帶溫柔,但是亞彌只要聽到「我的」式神,就很幸福了。

  「但是,要是富士山靈氣斷絕的情形繼續下去,問題就不只是式神暴走那麼簡單了。兄長為公司設的完美風水陣也將喪失它的機能,進而使業績大受打擊。因此兄長好像已經放出式神前去調查富士山靈氣停滯的原因了。」

  「派遣式神調查?那麼您也派我去協助如何?」

  「別說傻話了。到目前為止,你有看過兄長在我面前表現出他的弱點,或是向我尋求幫助嗎?」

  「不……」亞彌搖搖頭。

  「兄長不可能會叫我或你幫助他。不光是這次,他從未在人前表現出弱點……因為他是一個比誰都堅強的男人。」

  東日流一邊說著,一邊望向遠方。亞彌也很清楚,東日流對這位大哥懷抱有多深的尊敬和憧憬。東日流之所以會一心追求力量想要變強,也是為了追上大哥遙不可及的背影而已。

  「正因如此,我要比兄長先解決這個問題。這樣一來,兄長他應該也會認同我的實力……把我當成一個足以信賴的人才看待才對。兄長和兄長一手經營起來的公司,我都要把他們保護好……」

  東日流握緊拳頭佇立良久,他的眼神相當堅決而銳利,亞彌感受到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

  「可、可是,您說要早一步解決問題,是不是掌握到什麼線索呢?」

  「線索就是白天的那個步行巫女。」聽到東日流這出乎意料的答案,亞彌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是小角先生的青梅竹馬,叫做三輪祝的那位女性嗎?……為什麼她會是這次事件的線索呢?」

  「那個女孩身上,有土蜘蛛的氣味。」

  「怎麼會呢?她是操縱風的巫女,並不屬於土的性質啊。」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而且一個十二年不見的朋友偏偏在這個發生變故的時機出現……我無法樂觀到把它當成偶然的巧合。」

  「您向出雲少主人報告這件事了嗎?」

  「兄長日理萬機,我沒有理由拿這些雜事去煩擾他。目前我們能做的,就是先找出那個巫女與事件有關的證據。亞彌,寸步不離地盯著她,一發生什麼事就通知我。」

  「遵命,東日流少爺……不過,我想小角先生一定會挺身保護祝小姐的。」

  「那又怎樣。小角如果在我面前礙手礙腳,把他打倒就好了。我會用實力證明,我和那傢伙到底誰對誰錯。」

  東日流似乎很想與小角一較高下。他會如此深信實力論,就是受到大哥出雲的影響。只要能獲得出雲大哥的認同,東日流甘願置自己於水深火熱,甚至生命危險當中。去年導致他住院留級的意外,也是因此發生的。

  對東日流而言出雲的存在感有多龐大,亞彌十分清楚,並且痛切地明白。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是對主人服從到底,盡一切力量去侍奉他。

  (不管我再怎麼拼命去侍奉東日流少爺,對他來說我始終不過是只狐狸……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為真正的人類,更不用說想要比得上出雲少主人了。)

  閃爍的雷光,把東日流的側臉照得像大理石雕刻一樣冰冷而美麗。亞彌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要變成人類。和東日流少爺你一樣的人類……)

  亞彌壓抑著胸口無奈的痛楚。

  同一時間,小角正做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夢中人有著一頭如絹絲一般的純白長發,身上穿的華美衣裳繡著蜘蛛網的圖案……就像是能劇的戲服一樣華麗冶艷。他步伐輕盈像是飄浮一般,緩步走到小角面前。

  夢境中,四周空間被金碧輝煌的屏風所包圍。黑暗中點燃的盞盞篝火,忽明忽滅搖曳著幽玄的光芒。

  小角感覺到頭上被一雙柔軟的手溫柔撫摸,自己仿佛變灰了三歲左右的小孩。身上穿著以前小孩子常穿的碎花和服,和服的布料摸起來輕盈滑軟。不知道為什麼,小角直覺知道那是用蜘蛛的絲所織成的。

  「小角啊,呼喚我的名字吧……」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溫文優雅的少年,他白皙的手上捧著一個艷紅的熟透柿子。

  「對人類來說最不可欠缺的即是語言。通曉語言能助汝使用言靈的咒力,以最大限度地引發出汝所擁有的靈力。來,小角,想要這個柿子就試著說話吧。」

  看到色澤鮮亮的柿子,年幼的小角飢腸轆轆地吞了口口水,仿佛很不習慣地張開了嘴巴,說著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話。

  「巫……蠱。」

  即便是在夢中,小角也覺得這個詞彙的語感很詭異。少年把柿子遞到小角面前,小角沒有一點猶豫地低下頭,大口啃食著少年手中的柿子。成熟柿子甘甜的汁液從少年白皙的手掌滴落,少年看著小角專心吃著柿子的樣子,臉上泛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夢做到這裡,小角就醒了。

  小角的房間在神社事務所的二樓,裡面除了一張鐵架床、一張舊書桌和書架還有衣架之外,什麼都沒有。在這個枯燥無味的房間裡,小角爬起身站在窗邊。

  「打雷的聲音越來越響了。」

  小角雖然試著拉上窗簾,卻依舊無法讓雷聲變小。此時是凌晨兩點多,連草木也熟睡的三更半夜。現在起床還嫌太早,小角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話說那個夢還真怪,雖然柿子很好吃……」

  光是回想夢中情境,熟透柿子濃郁的甘甜味道就好像充斥在小角嘴裡。越是去想柿子的味道,小角的喉嚨就越發乾渴了起來。

  「突然好想喝甜甜的果汁,去廚房找找看好了……」

  小角小心翼翼地打開壁櫥,伽羅平常都睡在壁櫥的上層。雖然小角曾經表示自己會介意,希望伽羅睡在別的房間,可是伽羅堅持「式神必須隨時在術者身邊,以防發生緊急狀況。而且,電視上的那隻藍色胖貓也是睡在這裡,所以壁櫥上層的空間一定是專門為寄居在家庭的貓設計的」這種奇怪的意見。小角拗不過她,只好把壁櫥拱手相讓了。

  當天晚上,即使雷聲隆隆作響伽羅也不當一回事,依舊呼呼大睡。或許是睡得太熟了,她露出以女孩子來說相當不雅觀的睡相。

  「嘖,我果然太天真了。本來想說如果伽羅醒著要叫她去幫我拿果汁的,只好自己去了。」

  小角幫伽羅把亂得一塌糊塗的床被整理好,關上壁櫥的門。

  走出事務所的門,小角撐著塑料透明雨傘往石那她們的屋子走去。身上穿著當成睡衣的運動針織衫和短褲,口袋裡的鑰匙發出敲擊的聲音。

  短褲底下露出苗條的雙腳,小角左大腿上遺留著上個月校外實習時受的傷,當時和他一起受傷的東日流也接受了校醫藥師璃璃子的靈力治療。這種治療法雖然能超乎常人地加快傷勢痊癒的速度,讓傷者在三天內就能自行下床走路,但是相對地,皮膚表面的傷痕就會殘留較久。雖然已經不會痛,剛長出新皮膚的兩個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看起來就像兩個小星星。

  「巫蠱……」

  小角又回想起剛才的夢境,試著把那個奇妙的字彙說出口,果然還是覺得語感很怪。總覺得它不是人名,也不知是哪一國的語言。

  正想進到石那她們的屋子時,小角發現有個人在屋檐下蹲著不動。

  「……咦?」小角在閃電中凝神一看。

  在那裡的是穿著浴衣的小祝。她縮緊身子蹲在地上,右手壓著左邊的肩膀。

  「小祝,你在幹嗎?全身都濕透了啊。」

  小角用雨傘幫小祝遮雨。小祝抬起頭,臉色慘綠地冒著冷汗。

  「小角,是你……」

  「你怎麼啦,肩膀痛嗎?年紀輕輕的就得肩周炎會笑死人喲。要不要幫你捶捶啊?」

  「不、不用了。我沒什麼大礙。」

  小祝勉強地擠出笑容,站起身來。白色的浴衣被雨淋濕,顯露出纖細的身體曲線。小角在她的左邊肩膀發現一塊小小的浮腫。

  「真的沒事嗎?你這裡腫起來了呢。」

  小角伸手想要觸碰那個浮腫的地方,小祝卻敏感地閃過身子。小角先是驚訝,隨即尷尬地笑著說:

  「哦,對了。我們現在都不是小朋友了,隨便觸摸異性的身體的確是不太禮貌。我太粗心了,對不起。」

  「啊,沒關係,不是這樣的……」

  小祝像是要傾訴些什麼似的,但是卻又欲言又止地沉默了。看到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小角擔心地問:

  「小祝,你真的有點不對勁啊。如果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儘管跟我商量吧。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嗎?」

  「嗯,這當然了……」

  小祝雖然嘴裡這麼說,卻又像在逃避一樣稍微遠離小角。

  「我要回房間去了,不然石那小姐會擔心的。再說,我也得把濕掉的衣服換下……晚安。」

  「啊,小祝,」

  小角叫住要回房的小祝,她回頭道:

  「怎麼了,小角?」

  「不,這個嘛……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

  「嗯,應該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普通夢吧,只是它讓人感到很真實。我幾乎都不記得小時侯發生的事了,不過我想小祝或許會記得吧。……你有聽過『巫蠱』這個詞嗎?」

  「巫……蠱?」

  一瞬間,小祝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看到她臉色有異,小角心想或許她知道些什麼吧,於是心懷期待地湊上前去:

  「夢裡有一個白頭髮的少年,身上穿著蜘蛛網圖案的和服。年紀跟我現在差不多,那傢伙的名字好像叫『巫蠱』來著……」

  「……對不起。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呢。」

  小祝表情僵硬地搖頭否認,期待答案的小角希望落空,失望地垂頭喪氣。

  「這麼說,那只是個夢囉。」

  「我想一定是吧。你不要想太多了,只是個夢而已嘛。」小祝勉強佯裝出笑容。

  「那早點休息吧。」

  「嗯,晚安。」

  小祝回到房裡後,小角仍然撐著傘,在雨中佇立良久。

  「什麼嘛,害我都不想喝果汁了。」

  轉頭要返回事務所房間的小角,看到深紫色的天空中划過仿佛蛛網一樣的閃電。閃電的軌跡讓小角想起夢裡少年穿的和服花紋,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回到房間的小角,立刻把頭埋進枕頭山里沉沉地睡去。這次沒有再夢見小時候的自己,或是那個「巫蠱」的事了。

  一直到隔天禮拜五的早晨,這場雨都沒有停歇的跡象。

  雖然夏天已經不遠了,氣溫仍然有點微涼。這天早上,葛飾淺間神社的領地里飄散著一種謎樣的味道。在事務所的小角也被這股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味道給嗆醒了。

  「這是什麼鬼味道?」

  小角踏出事務所,撐著塑料傘往石那她們的屋子走去。平常都是咲耶為大家準備早餐,不過今天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勁。現在太早,咲耶應該還沒起床,而且更恐怖的是,從窗戶冒出來的煙竟然是螢光綠色的。

  「石那,你這傢伙又一個人在廚房搞破壞了?」

  小角沒有一絲懷疑地說著,一邊用力打開廚房的後門。穿著圍裙的石那在裡面對小角扯出一個僵笑。

  「這個,如果等到姐姐起床,我就沒有機會使用廚房啦。所以我今天才想在那之前先幫你做便當嘛……」

  石那似乎在鍋子裡燉煮著某種謎樣物體,小角不寒而慄地大叫:

  「餵!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便當的材料會冒出螢光綠的煙嗎!」

  「這、這是因為,小角不是最愛吃山菜料理了嗎?我今天還特別早起到神社的後山去找,結果發現雨後冒出了好多色彩鮮艷的香菇。而且它們還會發光哦,應該很有營養吧……」

  『那是一種叫做月夜茸的毒菇吧!我看你乾脆去當生物武器開發人員算了。」

  「可、可是這次我對調味很有自信啊,我還用了最高檔的柴魚熬出湯底呢……」

  「就算你用義大利傳統釀造的高級白葡萄醋調味也一樣!毒菇就是毒菇。你沒看到身體小巧的因幡已經快被毒氣搞到瀕死了嗎?」

  石那聞言趕緊看看圍裙口袋裡的因幡,它已經肚皮向上四腳朝天一動也不動了。

  「慘了!因幡,你還好吧?」

  「果然有毒啊。為了不再增加無辜的犧牲者,趁著沒被別人吃到前處理掉吧。」

  小角把鍋子裡面散發出綠色螢光的謎樣物體悄悄地倒進垃圾桶。石那一邊搓著因幡的身體,一面捨不得地看著垃圾桶:

  』可是人家這次調味真的很成功嘛……」

  就在這個時候,小祝走進了廚房。她抱著一個小竹籠,裡頭是剛采的艾草。

  「早安。小角、石那小姐。」

  跟昨晚比起來,小祝仿佛變了個人似地露出開朗的笑容,小角看到鬆了一口氣:

  「早安啊,小祝。昨晚你看起來不太舒服,現在好像有精神多了。」

  「昨晚……?」

  石那的順風耳動了一下。小角完全沒有注意到空氣中的緊張濃度正急劇攀升,依然故我地問:

  「那是什麼草啊?我以為你還在睡呢。」

  「石那小姐都這麼早起,我怎麼好意思賴床呢。我想幫忙做早餐,所以就摘了這些艾草來。把它們燙過涼拌就是很爽口好吃的一道菜哦。」

  「原來是涼拌艾草啊!我記得以前阿祈奶奶也常做給我吃呢。」

  石那用懷疑的視線哀怨地盯著滿臉笑容的小角。

  (……這兩個人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石那很想大聲質問,但又提不起勇氣,就這樣張嘴閉嘴好幾次。

  「你在幹麼?模仿金魚嗎?」

  看著石那嘴巴開開合合的樣子,小角訝異地問。因為他實在太遲鈍了,石那身心俱疲地垂下肩膀。

  這個時候,已經換上巫女裝束的咲耶急忙走進了廚房。

  「小祝,早飯讓我來做吧。昨晚麻煩你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客人就應該輕鬆地休息呀……」

  「這怎麼行呢?到府上來打擾,至少讓我幫一點小忙吧!如果方便的話,以後的早餐也交給我吧。咲耶小姐一個人要打理神社的事,想必已經快忙不過來了吧?」

  小祝用帶子束起白色和服的衣袖以方便行動,手腳利落地開始洗起艾草。咲耶雖然基於禮貌猶豫著是否要拒絕,但夏越的祭典迫在眉睫,要忙的事很多也是事實。

  「嗯,那麼我就厚著臉皮請你幫忙囉。小祝的料理不僅很好吃,而且食材都是一些自然的山菜,還可以清淨體內的氣。真的讓我受益良多呢。」

  「那我就先做便當好了,接著再做早餐。」。

  「不過真的很不好意思,小祝是客人還這樣。讓我來幫你吧。」

  一想到再這樣下去,自己跟小祝的落差就越來越大了,石那不禁焦慮了起來。在她身旁的小角半開玩笑地吐嘈道:

  「小祝,你要小心點哪。如果讓石那幫忙的話,會把涼拌艾草煮成螢光綠的哦。」

  「你想死嗎!」石那狠狠瞪了小角一眼。

  「哎呀,大家不要吵架嘛!」

  小祝急忙介入兩人之間充當和事佬。本來要衝上前去揪起小角衣領的石那,只能鼓著臉頰生氣;小角也對石那挑釁地吐著舌頭。看到這兩人的互動,小祝有點無奈地笑著說:

  「你們兩位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感情融洽?跟這傢伙?門都沒有!」

  小角和石那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形成一種詼諧的合音。小祝忍俊不禁,嗤嗤地笑出聲,只剩下兩人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

  這一天的早餐是鹽漬鮭魚、涼拌艾草、加了高湯的煎蛋、烤海苔,還有白飯。伽羅對小祝精湛的手藝誠實地讚賞不已。相形之下,石那心中一直在意自己和小祝的差距,所以不斷嘆著氣。

  吃完早餐,準備上學的小角和石那來到神社前的車站等車。

  小祝體貼地送兩人到車站。她把小角的書包仔細揣在懷裡,小心地撐著傘不讓它被淋濕。看到小祝那麼可愛細心的樣子,石那一面用眼角餘光看著她一面想:

  (這麼溫柔的事情,我連想都沒想過,更不用說真的去幫小角做了。所謂可愛的女孩子,果然連這種時侯都會特別細心吧……)

  石那仔細地觀察小祝,希望可以當作自己的榜樣。

  小角兩手空空只撐著一把傘,顯得有點不習慣,困惑地對,

  「小祝,你快回去吧。書包這麼輕,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沒關係,就讓我拿吧。你們到學校要認真學習,從早上就浪費體力怎麼行呢?」

  「只不過是個書包和雨傘罷了,哪會浪費體力?倒是你啊,年紀小小的卻老愛幫別人操心,這一點還是沒變呢。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小祝照料生活的小孩子啦。」

  小角害臊得滿臉通紅。石那看兩人你來我往的,彷佛一對再熟悉彼此不過的小情侶在拌嘴,心裡更加焦躁了起來。

  這個時候,仰躺在鳥居上的伽羅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流浪巫女啊,我看你那麼愛照顧小角,就於脆當他的式神好了喵。伽羅超想睡的,不想去上學喵。」

  「明明只是只貓還想逃學啊?」小角接話道。

  「因為我們貓眯本來就是夜行性動物喵,不喜歡白天活動喵。」

  「我看你只是單純想偷懶吧。又不是有錢有閒的貴婦人,那麼想看下午的花系列連續劇,用錄象機錄下來不就得了。」

  「噴,被識破了喵?\\詭計被小角揭穿的伽羅吃了一驚,接著採取哀兵政策。

  「不——管——哪——!今天是最後一集喵,拓郎終於要在妻子和媽媽之間做個決斷了喵!」

  「什麼啊,你竟然在看婆媳系列!能不能看點普通的偶像劇咽?」

  小角大喊。石那也難得溫柔地勸導伽羅:

  「學校規定每天上學都要帶著式神才行,你不去學校的話會給小角添麻煩的。」

  「我拒絕喵。你就跟老師說『老師,我忘記帶式神了』,老師自然就會借你一隻了喵。」

  「白痴,你以為式神是體育服裝還是鉛筆啊,說借就借!」小角傻眼地按著額頭。

  「反正伽羅不想去學校喵。雨天在家最舒服了喵。」

  「快下來吧!被雨淋濕會感冒的哦。」

  伽羅無視於石那的關心,依然故我。看到兩人傷腦筋的樣子,小祝忍不住幫腔:

  「那個,伽羅小姐。你真的不去學校嗎?我本來連伽羅小姐的便當都做了……」

  「什麼,便當?」伽羅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在鳥居上突然坐起身來。

  「小祝,你連伽羅的便當都幫她做了啊?」小角也大吃一驚。

  「做兩人份跟做三人份花的時間差不多咽。」

  「你是說料理達人流浪巫女的超好吃便當,伽羅也可以吃嗎喵?」

  雙眼發亮的伽羅興奮得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是啊,不過便當這種東西只有肯乖乖上學的好孩子才能吃哦……」

  「哼,流浪巫女。你意外地很會拐人嘛喵。」伽羅三心二意了起來,在鳥居上沉思著。

  「平常式神都是吃學校配給的、可以增強靈力的營養午餐喵。那雖然含有滿滿的靈力,卻一點都不好吃喵……」

  「對了,我忘記說,便當還附有冰涼的點心哦。」小祝笑盈盈地說。

  「冰涼的點心喵?」

  「我從池子裡摘了一些蓴菜,把它們洗乾淨以後配上酸酸甜甜的虎杖草醬汁,滑溜溜的很順口,是味道清爽的點心哦。」

  「好像很好吃喵!小角啊,你真的選對人當你的青梅竹馬了喵!」伽羅沉浸在幸福的想像里,滿臉笑容地從鳥居上跳下來。

  「流浪巫女,伽羅要去學校吃你的便當喵!」

  「……你的價值觀全都取決於吃啊?」小角無奈地嘆了一口大氣。

  小祝開心地目送著小角等人。相對的,石那卻因為伽羅成為小祝料理的俘虜,感到自己的同伴又減少而越來越焦慮。

  雨一直到接近中午仍然沒有停歇的徵兆。天野老師看著點名簿,蹙眉道:

  「諫早同學,你的式神今天沒來學校是嗎?」

  「……是的。」東日流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什麼,你們家的式神也等著看主婦連續劇最後一集嗎?」

  對於小角的玩笑,東日流投以輕蔑的白眼,刻意嘆了口氣:

  「……你還是一樣只會說些沒營養的話。」

  「這叫開玩笑。還是你家的家教里不包括幽默感這條啊?」小角毫不客氣地槓上東日流。

  「算了,亞彌跟某人家的伽羅不一樣,應該不用擔心吧。諫早同學,下禮拜一務必帶他來上學。」

  天野老師一邊說一邊把點名簿放到講台上。東日流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的。非常抱歉。」

  「好。那麼,我們今天要一起學習魔法建築工程開工日期如何選擇。」

  天野老師接著轉身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大大的「三鄰亡」和「土用」兩個詞。

  「『三鄰亡』我想不用解釋,在這一天開工的話,風水上會產生不好的影響,使自家和左右兩鄰共三家招致破滅。每個月大概有一次『三鄰亡』,為期大概只有一天長短。相對的,『土用』長達十八天,出現在每個季節結束的時候。土用的時節之所以不能開工,是因為……」

  正當石那認真抄著筆記時,附近座位的志摩小聲地對她說悄悄話。

  「石那,昨天那個女孩後來決定要暫住在你們家嗎?」

  「嗯,好像至少會住到三十號,夏越的祭典結束為止吧。」石那小聲回答。

  「那不就有一個禮拜嗎?好久哦,你不會擔心嗎?」

  「我、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啊?」石那心頭一顫。

  「哎呀,她可是個充滿威脅性的青梅竹馬型角色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就算她是小角的青梅竹馬,我也沒有必要焦慮吧。」

  嘴巴雖然這麼說,但是石那的眼神卻飄來飄去,很明顯的就是在焦慮。

  「真的是這樣嗎——?」

  志摩把眼鏡扶正,好像打算看穿人心裡的秘密一樣。

  「當、當然啦。你看我一點都沒有焦躁啊。小祝又會做菜人又乖巧,我怎麼可能討厭她呢?我還約了她明天一起去東京鐵塔玩呢。」

  「我明白了……一但成為好朋友,女孩子就會把友情看得比愛情重要,所以就會下不了手搶朋友暗戀的男生,是這樣吧……真是穩固的一步好棋啊,石那。」

  志摩露出邪惡的笑容,石那連忙搖搖頭否認。

  「你想太多了!我的心機才沒那麼重呢。我是看她長年來都在旅行,也沒什麼朋友,覺得很可憐才約她的。如果你不相信,明天可以一起來啊!」

  石那一著急就忘了壓低聲音。發現有人在聊天,天野老師大聲指著兩人:

  「那邊的!請你回答為什麼土用期間不能進行工程!」

  「是、是的!」

  石那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石那,志摩小聲地提醒她:

  「一定是因為土用日要吃鰻魚,鰻魚太油膩了,吃完立刻運動對消化不好吧。」

  「……志摩,我但願你是真心的想要幫我,但是不要再提食物了。」

  石那壓低聲音說完後,語無倫次地努力回答老師的問題。

  「就是……那個,根據陰陽五行之說,春夏秋冬各自對應木火金水等屬性。然後嘛,在每個季節結束的最後十八天對應土的屬性,所以稱為土用……這個時期,植物會吸收土地的氣成長。如果挖地基、造灶的話,會打亂土地的氣息,所以……」

  「嗯,你知道得還蠻多的嘛,可以坐下了。不過,上課中不要再聊天了。」

  「我知道了,老師對不起。」

  石那就座,志摩驚訝地瞪大眼睛。

  「太厲害了,石那。」

  「看了昨天你跟比彌大展身手之後,我想如果不加把勁就會被你拋在身後,所以稍微預習了一下。還好我回答得出來……」

  石那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

  學生們在上課的時候,式神們就先待在校舍二樓的結界室。

  那是個倉庫大小的房間,地板上堆放著一個班級大約三十個左右的籠子。靈力不強的學生所能控制的式神頂多也只有狗那麼大,所以不需要太大的空間保管。學校

  里的保管室依四個年級分配,每個年級五個班共二十個房間。

  其它班級都有「式神股長」,在休息時間要過來看顧式神的情形。但是二年A班有兩個高等神格的式神,於是就把看顧的工作交給他們。

  「唉,好無聊喵。我想去外面玩喵。」

  伽羅一臉煩悶,坐在椅子上伸懶腰。平常因為有亞彌無微不至地照顧式神,所以伽羅只要在屋頂上打混、做做日光浴就好了。

  「亞彌怎麼沒來學校呢喵?」

  在保管室的角落,放置有用麵粉跟靈力淬鍊而成、每天配給的式神食品。鳥型的式神吃的是穀類一樣的顆粒狀,像因幡之類小型式神的食物則做成倉鼠飼料形狀,拍犬這類像狗的式神還有狗食型的。至於神格較高的人形式神,則是用鋁盤裝著餐包型的式神食品,再附上一瓶牛奶。

  「應該幫請假的朋友把麵包送過去才行喵。可是亞彌他們家在西新宿那麼遠,而且還是大戶人家,一定不需要這種復古的營養午餐寒酸餐包吧喵。」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伽羅就把亞彌的麵包當作午餐前的點心吃了。

  「原來是這樣啊,鴕鳥的蛋有普通雞蛋的三十倍大呢喵。」

  伽羅一邊讀著寫在奶油包裝袋上的小知識,一邊把餐包分成兩半,用前端有分岔、可以當叉子用的湯匙塗上奶油。

  「好了,接下來就要決定今天餐包夾的餡料了喵……」

  伽羅饞嘴地舔著嘴唇,一邊對籠子裡面的式神們品頭論足。式神們紛紛害怕地在籠子裡拍打著翅膀、上竄下跳。

  「哎呀,大家看起來都好新鮮好好吃啊喵。趁著亞彌不在,我看今天就先從想了很久的因幡開始好了喵……」

  「啾嗚嗚!」

  因幡感覺到殺身之禍,在籠子裡東奔西竄地逃命。伽羅把魔爪伸進籠子裡,眼看就要抓到因幡了。

  千鈞一髮之際,擔任校醫的藥師璃璃子剛好經過保管室。她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推了推眼鏡,往保管室里窺探。

  「你一個人在做什麼不乖的事啊,伽羅?老師啊,最喜歡幫懷孩子打那種好痛好痛的針了哦。」

  「哇!伽、伽羅才沒有不乖喵,伽羅是超級乖的好孩子喵。」

  伽羅慌慌張張地從籠子裡抽出手來。璃璃子老師用嬌嗔的嗓音問道:

  「是這樣嗎?亞彌今天請假,你——個人一定覺得很孤單寂寞吧,老師來陪陪你好不好啊?」

  「不、不用了喵。伽羅很堅強,一個人不會害怕的喵。」

  伽羅背靠在牆壁上,已經無路可退,拼命地搖頭拒絕。璃璃子老師好像沒聽見她的話,踏進保管室後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哎喲,你就不要跟老師客氣了……呵呵。」

  「誰在跟你客氣啊喵!臭亞彌幹嗎請假啊,我會恨你一輩子的喵!」

  「啾嗚啾!」

  看到剛剛對自己伸出魔爪的伽羅遭到報應,因幡發出加油的叫聲在籠子裡高興地跳來跳去。

  這時,亞彌突然抬起頭。

  「剛剛伽羅小姐好像在叫我……」

  雖然有點在意,但是亞彌現在必須執行東日流派給他的任務,也就是徹底監視小祝。亞彌躲在葛飾淺間神社裡的樹上,用茂密的枝葉隱藏身影,正觀察著神社裡的情形。

  冰冷的雨滴不停地打落,讓人無法聯想這已經是初夏了。咲耶和小祝在神社本殿旁邊的神樂殿。

  咲耶彈奏著六弦的日本琴,小祝身段柔軟地跳著神樂舞。亞彌在不知不覺中被眼前莊嚴的音樂和華麗的舞蹈給迷住了。微微低頭撥弄琴弦的咲耶,臉龐有著月亮一樣柔和的美。靈巧的手指在琴弦間穿梭,彷佛自在悠遊的白魚。另一方面,小祝輕盈的步伐搭配上飄動的白色和服衣裳,宛如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亞彌心曠神恰地坐在樹枝上欣賞這一場表演。

  突然,咲耶的手停止彈奏,神社復又被一片寂靜所包圍。亞彌感覺雨聲突然變得好大。

  「真是一場精采的神樂舞,謝謝你,小祝。來參加夏越祭典的客人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敢當。咲耶小姐的日本琴也彈奏得相當好,請問您是在哪裡學藝的呢?」

  「我是向目前人在富士山本宮的家母學的……家母也是名巫女,在日本琴和神樂舞上小有成就。」

  「原來是這樣,這個神社裡的草木才會這麼欣欣向榮。」

  小祝站在神樂殿的邊緣,瀏覽著神社裡的景致。天空雖然呈現濃墨色的陰霾,但是守護森林裡的草木還是依然蒼翠。咲耶坐在琴的前面,不

  解地問:

  「你說原來這樣……是指?」

  「聲音會使空氣產生震動,尤其調和的音樂會產生共振,增加震動。這個世界上的光線、聲音、波動和原子等,全部都受到震動的支配。也就是說震動是一種力量,而力量就是生命的來源。」

  小祝侃侃而談,她的側臉看起來成熟得讓人無法想像她只有十六歲。莊嚴的氣質讓咲耶也生出一股緊張感。

  「讓植物聽音樂能夠促進它們的生長……這樣的說詞並不是無稽之談。音波會增加水分子的震動,因而加快水分在植物內部的流動,達到增進代謝的功效。我們巫女也是這樣,藉由唱歌和舞蹈,使自己內部的震動和外界的震動達到共振,因而可以與自然界的力量相呼應。」

  聽了小祝的話,咲耶恍然大悟道:

  「這麼說起來,每次我練習神樂舞或彈日本琴後,隔天神社裡的樹木常常會開花呢。還有父母說我出生時,因為我的哭聲讓花開了……所以才幫我取名叫做咲耶。」

  「那表示咲耶小姐天生的音質和體內的振波就和自然界有一定程度的呼應。我第一眼看到您的時候,就覺得您一定擁有很強的靈力。我想在這個風水已經凌亂不堪的東京,小角還能成長成這樣一個端正的少年,一定是因為您所守護的這片聖域中還保有清淨的氣息吧。」

  「呵呵,小角本來就是個好孩子呢。」

  咲耶像是幫小角說話一樣。小祝的表情卻突然沉了下來,低頭說道:

  「……嗯,對啊。他與生俱來的素質真的很好,怪只怪這份力量太過強大了……」

  小祝越說越小聲,最後根本聽不清楚了。咲耶疑惑地蹙眉詢問:

  「怎麼了,小祝?」

  「咦……不,沒事。不好意思,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小祝勉強地對咲耶擠出一個微笑,接著說:

  「不談這個了,我們再來練習一次神樂舞吧。好不容易有個這麼好的伴奏,我跳得很盡興呢。」

  「這樣啊……?真的沒事就好……」

  咲耶用溫柔而充滿關懷的視線看著小祝:

  「要是有什麼擔心的事,不管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哦。我們巫女的使命就是聯繫人類與天神,傳達雙方的訊息。可是我們不是神的孩子,而是人類的孩子。身為血肉之軀,被煩惱所困是理所當然的。我也從小角和妹妹等家人身上得到很多救贖。我們不是萬能的神,沒有理由一個人去承擔沉重的命運。遇到困難時向他人尋求幫助,並不是什麼壞事哦……」

  咲耶雖然平常遲鈍了點,但也有身為巫女敏銳的一面。小祝有些心虛,不太自然地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不過,我真的沒有在煩惱些什麼。謝謝你,咲耶小姐。」

  說完,小祝繼續跳起神樂舞。咲耶也不再追問,專心地開始伴奏。

  這一天,亞彌一直都在神社裡盯梢,結果小祝只是跳了一天的舞而已。厚重的雨雲堆滿空中,連一絲風也沒有。沉悶的空氣讓人透不過氣來,只有神社裡的草木像是置身事外一樣蒼翠而美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