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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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kid

  1 一無所有的女孩子

  山梨縣北杜市。

  由中央本線的日野春車站延伸而出的下坡,越過國道後就會變為平緩的上坡。

  有一名少女在初夏的陽光下踩著腳踏車。

  身材嬌小的她,在制服底下穿著運動服。

  她留著妹妹頭,臉蛋帶著一抹淡淡的蘋果色。要說是美少女,她的雙眼又顯得小而俗氣。即使人在東京或神奈川的郊外,這個女孩也只會讓人帶有「鄉下女學生」這樣的印象。

  少女名叫小熊,這個名字就像是要讓她土裡土氣的外表變得更土一樣。但就算想跟取名的人抱怨,也辦不到了。

  因為高二的小熊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她的父親在小熊出生後不久便因意外過世,母親則是一點一滴消耗著父親為數不多的遺產來把小熊帶大。這樣的母親,在小熊升上高中後隨即留下一張宣告失蹤的紙條,一副任務已了似的消失無蹤。

  成為高中生後,小熊便忽然失去了至親。由於父母是以接近私奔的形式結婚,和祖父母很疏遠。而他們也早已仙逝,小熊並沒有能夠投靠的親戚。

  她和自己就讀的高中及地方政府商量之後的結果,將接受助學貸款給付,能夠繼續在目前的學校讀書。

  小熊好不容易通過了為進行學貸審查而辦的學力測驗,暫時能度過一段平穩的生活讓她鬆了口氣。母親雖然現在已不見蹤影,但小熊姑且也感謝她沒有將自己生成一個蠢蛋。

  遭到唯一的母親所拋棄的悲傷,在連續劇或漫畫當中往往會被強調,卻淡薄到連小熊自己都感到吃驚。

  她和母親從以前就過著鮮少交談的生活。她並非討厭母親,而是因為小熊是個對人不抱有執著的少女。

  她在班上沒有足以稱作朋友的親密同學,也未參加社團活動,就連個像樣的興趣都不存在。

  小熊從來不覺得,這個徹頭徹尾一無所有的生活,有任何不便之處。

  在經由鄉鎮市區合併成為北杜市之前,這兒是叫作武川村的地方。愈是逐漸接近當時的中心位置,上坡就慢慢變得傾斜。

  小熊使勁踩著踏板,她這輛淑女車是花了一萬圓在隔壁鎮上的大賣場買來的。和她就讀同一所高中的學生,騎著公路自行車從旁超了過去。

  要是能過著那種活力十足的高中生活,或許很有意思吧──小熊略略心想。她現在是靠著無息學貸過活的身分。除了學費,貸款還會支應她省吃儉用便能勉強度日的生活費。放在淑女車前置車籃的書包,裡頭的便當也是每天早上自己做的。倘若生活中有需要,她有著足以換一輛腳踏車的儲蓄,但她實在不願意將存款統統花在那種地方。

  慢慢接近學校了。馬上就要到打預備鐘的時間了。四周和她穿著相同制服的學生們愈來愈多。

  學生們或是騎腳踏車,或是步行,不然便是搭乘開往校門前站牌的市區巴士。小熊連巴士月票錢都省了下來,不過並非有特別的目的。

  近來,她開始注意到自己空無一物這件事。

  由於她舉目無親,而且對別人不怎麼關心,所以沒有朋友。她也並未訂立高中畢業後的目標。算得上生活樂趣的,頂多只有在房間裡聽聽廣播,或是看著地圖進行一場空想旅行這種省錢的消遣方式。

  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音,輕型速克達輕快地從小熊身邊呼嘯而過。由於小熊就讀的這所公立高中位於坡道相當多的土地,學校允許學生利用機車上學,不過僅限於輕機。

  小熊看著離去的機車,心想「那個人擁有輕機這項東西」,以及對方和宛如空殼的自己之間的差異。目前自己踩著的腳踏車只是單純的生活工具,對自己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它並不會替自己改變這個空洞的日子。

  如果有了那個叫輕機的東西,是否就會產生某種變化呢?小熊如是想。

  上完了並不覺得特別有收穫的課,小熊跨上了自己那輛停放在停車場的腳踏車。

  緊鄰腳踏車停車場的機車停車場當中,停著好幾輛輕機。相對於學生數目而言,並不算太多。

  北杜這座城鎮位於南阿爾卑斯山麓。這塊地方的冬天要比關東地區來得久又冷,不但會積雪,路面還會結凍,因此輕機並不是什麼太方便的交通工具。

  從走路會太遠的地方通學的學生,很多人都是利用巴士。會騎機車的不是住在偏離巴士路線的不上不下之處,不然就是自己歡喜甘願才那麼做。

  小熊眺望著並排在停車場上的輕機好一陣子。

  自從今天早上被一輛輕機超車以來,她便莫名地在意起輕型機車。就小熊的知識,只知道那東西要價不菲,不是靠存下來的學貸所買得起的。

  小熊跨上腳踏車離開停車場,向遠離市區、有著別墅和高爾夫球場的上坡邁進。那兒和她所居住的公寓──通往日野春車站一帶的下坡正好是反方向。

  她並不是特別想去哪裡。只是比起日野春七里岩那座每天放學後都要折磨自己的陡坡,這邊的平緩坡道看似比較好爬。

  又或許是,有某種東西可以讓她不用再煩惱這種坡道。

  沿著河川騎了好幾公里,小熊將腳踏車停在一棟建築物前面。

  那是一棟和周遭有些不搭調的藍色雙層鋼筋建築。看板上畫著機車的圖片。這是從前小熊想稍微散散心時,騎著腳踏車四處閒晃而發現的機車行。

  南阿爾卑斯群山連綿的夾縫裡,有一座人們在當中的溪谷定居下來的北杜鎮。這塊土地無論上哪兒去都得被迫爬坡,實在非常不適合騎腳踏車兜風。自從知曉這件事後,小熊便只有通學或購物時會騎車了。

  晃到往常不會去的地方,小熊望起陳列在中古車行的一輛輛機車。

  2 我買了Cub

  看到掛上標價排列在店家的機車,小熊只知道光憑自己的儲蓄絕對買不起。

  到頭來,一時鬼迷心竅忽然想要的輕機,似乎也無法改變一無所有的自己。

  小熊跨上腳踏車,意圖結束這段僅是自討沒趣的繞路行程,於是中古車行裡頭有人走了出來。

  對方身穿白色連身工作服,頭髮剃得光光的。他的面容雖刻劃著名足以稱為老爺爺的皺紋,卻擁有一雙如同少年般小而渾圓的眼睛。

  「是客人嗎?」

  這個老爺爺儘管寡言,口氣卻比那副衰老的外表還要清楚明瞭,嗓音令人感到莫名討喜。小熊這個人,就算有人在街上發傳單或面紙過來她也不會收下,而是直接離去。這樣的她原本打算不發一語地默默離開店裡,不過卻從剛騎上的腳踏車下來,回答老爺爺說:

  「我本來想要一輛輕機,可是我的錢似乎完全不夠。」

  過著獨居生活,總會學到幾招拒絕推銷的方式。假使打從一開始就不予理會是最好的方法,那麼次佳的就是「我沒錢」這句話。小熊以為,這個老爺爺八成會把自己當成是來閒逛的,然後速速趕人。

  意外的是,老爺爺端詳了小熊的臉龐,隨後立刻別開臉說:

  「如果你不嫌棄中古車的話。」

  這些陳列在店裡頭的機車,都打磨得十分漂亮。車上所掛的牌子標示了年份、里程數,還有價錢。

  這些車的價格從數萬到十幾萬圓都有。

  這個老爺爺所說的話總令她覺得事有蹊蹺。小熊雖想當場走人,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她開始覺得,這個以服務業來說相當不會講話,又不正眼瞧人的老爺爺,或許和自己是同一種人。店裡頭也看不到其他像是工作人員的人。

  小熊一聲不吭地等待老爺爺繼續說下去。即使現在沒辦法在這家店買車,但若是往後要存下學貸或打工,再到甲府或松本一帶的大型機車行購買優良中古車,那麼最好擁有商品相關知識。

  既然如此,在此和這位奇妙的老人談談,或許也不吃虧──小熊試著對自己辯解。

  老爺爺默默繞到車行後方,推了一輛機車過來。小熊大約明白了一半,老爺爺口中那句「如果你不嫌棄中古車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這輛輕型機車和陳設在店頭的仿賽型或越野車不同,也和停放在校內停車場的速克達不一樣。

  這是一輛拿來送報紙或外賣,還有派出所用的輕機,就連小熊也很熟悉。它是被稱作Super Cub的交通工具。

  並非腳踏車這種單純的生活用品,而是能為自己的日子帶來某種變化的事物──小熊心懷期待前來看車,結果眼前的輕機就只是工具,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大概是在後方風吹日曬的關係,車子顯得極度骯髒。

  老爺爺拿抹布擦拭滿是塵埃的座墊後,看向小熊。是要我坐坐看的意思嗎?──腦中如是想的小熊,

  內心只湧現出「縱使坐在這種東西上頭也不會有任何收穫」的感想。

  老爺爺似乎感受到小熊覺得畏怯,於是他低頭看向Cub的儀錶板說:

  「一萬圓。」

  小熊拍了拍穿著運動褲的臀部,毫不猶豫地跨上了Cub。

  等坐上去之後再拒絕也不遲。倘若藉由和現在騎乘的腳踏車相仿的花費,便能將自己從那座累人的上坡解放,或許也不壞吧──小熊開始這麼想了。

  Cub以主腳架立了起來。小熊坐在座墊上,握著轉向把手,並將腳放在左右兩側的置腳杆上。

  風兒輕撫著小熊的臉頰。

  機車停在原地,且天候風平浪靜,根本不可能吹起風來。假如當真騎著它奔馳在路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小熊望著老爺爺的臉說:

  「我要買這輛車。」

  語畢,小熊便注意到事情顯得很不自然。雖然她不曉得這輛叫作Cub的輕機一般中古價格是多少,但未免太便宜了。

  仔細瞧瞧這輛自己騎乘的Cub,儘管蒙上了一層灰,底下塑膠殼的綠色塗裝依然是全新的。一看儀錶板上的里程數,才跑了五百公里多一點而已。

  最重要的是,老爺爺並未露出一臉逮到肥羊的表情。他不和小熊對上眼,連陪笑也沒一個。看起來甚至像是不太想賣掉這輛Cub的樣子。

  小熊決定開門見山地問問看。

  「為什麼它只要一萬圓呢?」

  老爺爺依舊低垂著視線說:

  「因為它害死過人,而且還是三個。」

  小熊對於幽靈和超自然現象,懷抱著像一般人一樣的情感。儘管未曾看過受詛咒的物品,但她認為即使有也不奇怪。像此時這種會讓自己成為第四名犧牲者的風險,在至今的生活中她都會避開。

  「不要緊,我要買下來。」

  老爺爺抬起了目光,交互看著Cub和小熊好一陣子。看來也像是腦袋跟不上「在一場被拒絕也理所當然的商談,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應」這個狀況。

  他遠離一步,將小熊和Cub納入視野的框架中眺望,而後開口說道:

  「進來。」

  小熊跟著走進店裡的老爺爺一塊兒進去了。店裡頭意外整理得井然有序。老爺爺邀小熊在桌前的鐵管椅坐下,並從背後的文件架抽出了好幾張紙來。

  所謂的輕型機車並不像腳踏車一樣,可以買了之後當場騎回家。依照老爺爺所說,小熊在文件上簽字,並請他製作了要提交給公所的書面資料。

  這時小熊才發現自己並未持有輕型機車駕照。於是她在日野春隔壁的長坂車站附近的駕訓班,接受了山梨縣的駕照申請者都有義務參加的技能講習,並在鄰近的北杜警察局請教了進行筆試和交付手續的方法。

  老爺爺還免費送了一本變得略顯泛黃的筆試題庫給小熊。儘管那是本陳舊到不知何年何月之物,但根據老爺爺所言,筆試的題目一直都沒有改變,因此題庫的內容也同樣不分新舊,都一模一樣。

  數天後,小熊拿著和駕照相比,顯得相當輕易便交付給她的車牌還有駕駛執照,搭巴士到那間車行去了。回程她打算騎著自己的機車上路。只見那位老爺爺在車行前駝著背,打磨著綠色的Cub。

  原本灰頭土臉的Cub變得煥然一新,電鍍層的反射相當耀眼。老爺爺抬起目光看到了小熊的模樣,不過依舊沒有給予一個討好的笑臉。

  小熊將款項連同車牌和各種文件一起交給了他。登錄是小熊自行處理的,而老爺爺也並未收取製作文件等的手續費,但費用在商業保險及互助保險的疊加之下,使得小熊最後幾乎花光了從學貸中累積起來的存款。

  跨坐在請老爺爺安裝好新車牌的Cub上,小熊望著他。她原本打算道個謝,但更重要的是,得詢問老爺爺如何啟動引擎,還有雙腳下那兩根像杆子一樣的東西怎麼操作。

  小熊正要開口提問時,老爺爺搶了她的話說:

  「你的安全帽和手套呢?」

  這老爺爺真是不會掌握和人交談的時機。小熊之所以對此抱有親近感而非煩躁,會是因為這輛剛成為自己所有物的閃亮Cub,令她雀躍不已的關係嗎?總之比起學習操縱方式,她先回答了老爺爺的問題。

  「我有帶來喔。」

  小熊拿出來的,是學校指定的腳踏車通學用安全帽。

  那頂像是工地用的白色安全帽,上頭寫著校名。為數不多的輕機通學的學生,多半都是戴著它了事。

  小熊還和安全帽一塊兒亮出了她在學校福利社所購買的工作手套。

  老爺爺說了句「你稍等一下」便走進店裡,之後雙手抱著某些東西回來了。那是一頂白色的半罩式安全帽和黃色的皮革手套。

  他將安全帽及手套遞給小熊。

  「這些東西害死過幾個人呢?」

  迄今從未笑過的老爺爺,臉上展現了看似笑容的表情。

  「這是全新的,就是所謂的促銷優惠。」

  店裡頭張貼的海報,上頭寫著「現在購買的客人,將送您安全帽一頂」。沒記錯的話,海報里穿著泳裝的藝人,如今已屆鶴髮雞皮之年。

  戴上安全帽及手套的小熊,在老爺爺的教導下發動了引擎。她推起腳架,同樣邊學邊踩入一檔,轉動節流閥把手。

  Cub動了起來。小熊心懷不曉得做不做得到的想法,照著老爺爺所教的將把手鬆開並踩下變速踏板,切換到二檔。

  儘管Cub重重晃了一下卻也成功變速,讓車子的速度變得像稍微騎快了點的腳踏車一樣。小熊不敢再提升速度,不過她認為現在這樣就很好。

  一無所有的孤單少女,就這麼獲得了一輛Super Cub。

  3 初次上路

  無父無母亦無朋友,而且還沒有興趣。在這個靠學貸度日的空洞生活中迎來了一輛輕型機車的小熊,心驚膽跳地騎著初次搭乘的Super Cub,總算是抵達家裡了。

  她所住的公寓位在中央本線的日野春車站附近。升上高中的同時,她和母親兩人從東京移居至此地,當時是住在北杜市北部的新成屋,不過後來為了要度過學貸生活,便搬到這兒來了。

  這棟兩層樓高的女性專用公寓,據說是建造給北杜市里幾座工廠員工住的。

  八間單人房的住戶,有著和小熊一樣過著獨居生活,在隔壁車站的高中念書的女孩子,以及幾名女工。

  由於大伙兒出門的時間各不相同,因此住戶之間幾乎沒有交流。

  雖然這兒的地理位置離車站頗近,但學校位於北杜市合併前的舊武川村中心地帶,由這裡過去稍嫌不便。

  由車行經過高中前,再爬上日野春的坡道回去位在車站附近的公寓──這段初次上路的行程,坦白說比騎腳踏車還累人。

  小熊將Cub停在公寓停車場。她先是停放在正中央附近正好有空位之處,後來又重新停在從房間的大窗戶所能看見的邊邊。

  回到單人房稍作歇息的小熊,打開了窗戶眺望著Cub。那是自己的機車。是展開了現今的生活後,初次獲得姑且可稱之為財產的東西。看著Cub的小熊,轉頭回望房間。

  眼前只有床鋪、桌子和少許衣物。近來每當她看到僅有生活用品的房間便會感到不滿足,不過現在有Cub了。暫且回房的小熊拿著抹布從玄關走到外頭去,擦起停車場裡的Cub。

  小熊一邊擦著Cub,同時心想下個星期日得到附近的大賣場去,買條裝在機車上的煉條鎖才行。

  雖說是位在公寓腹地深處的停車場,還是令人擔心會遭竊。住在東京那陣子,她母親的腳踏車曾經被偷過,那時她的表情要比責罵小熊還恐怖許多。

  騎到幹道旁的大賣場──由車站前騎到幹道那兒的坡道,這樣來回一趟會有多累人呢?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自己已經不用再踩踏板,於是不禁放鬆了表情。

  小熊擦亮了Cub,回房喝了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麥茶,喘了口氣。這時她發現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想說再來騎一次Cub看看好了。

  她原本要伸手拿丟在房裡的安全帽和手套,手卻又縮了回去。老實說,驅動輕型機車這種交通工具,仍會讓她感到緊張。

  至今為止在街上隨處可見的輕機,感覺像是每個人都在騎。從老爺爺的車行返家的這段數公里的歸途,就讓小熊累得半死。

  雖然她好不容易學會了打到三檔的方式,卻只敢騎得像稍微快一點的腳踏車那樣。再繼續加速,會令身體感到恐懼。小熊回憶起後方來車陸陸續續從旁超越自己的狀況,身子略略一顫。

  小熊重新體會到,平時看到的那些送報生、外送員,或是騎機車通學的人,原來他們都在做這麼了不

  起的事。儘管小熊不認為花光學貸的儲蓄買車是個錯誤,但她也開始覺得「或許它並不是一輛魔法坐騎,能夠帶自己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如同腳踏車會消耗肉體的熱量,機車則是必須承受與距離和速度相對的精神負擔。看來輕機這樣東西並不是載著自己跑,而是要一同奔馳的樣子。

  明天開始再慢慢騎車吧──如此決定的小熊,動手準備晚餐。

  於初夏遲來的黃昏中,小熊在房裡吃完冷凍香料飯這種偷懶的晚餐並洗了個澡,而後打開課本完成預習與複習,不過只有快速看過這種程度。

  忽然有截然不同的事物闖進了她這陣子規律的生活,似乎使小熊感到勞心傷神,於是她比平時還早上床睡覺了。

  小熊在被褥里醒了過來。

  她看向枕邊的鬧鐘,發現才凌晨十二點多,是平常不會起床的時間。想說再睡回去的小熊,在那之前先爬下了床鋪,打開房裡的大窗戶。

  這個季節白天稍微有點熱,不過鄰近南阿爾卑斯的高原小鎮,一旦到了晚上便會吹起涼風。小熊從窗邊看著被公寓附近的路燈照亮的Cub。

  小熊確認到自己難得存錢買下來的玩具沒有被偷,於是便再次鑽進了被窩,可是卻清醒得睡不著。

  她不自覺地回想起白天初次騎乘Cub的恐懼。那並非令人不快的情緒,而是明知道會擔驚受怕,卻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畢竟好不容易買下了Cub,還是儘快讓自己能夠操控自如比較好吧。如此找藉口的小熊脫下了睡衣,換上學校運動服。

  深夜的日野春車站周遭,要比想像中來得更好騎。

  即使以人在賽跑般的速度騎乘,由於四下無車,所以也不會被超車。同時,也沒有行人會死盯著她難堪的模樣瞧。最重要的是,晚風很令人舒暢。

  原本只想在車站附近晃晃的小熊,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從車站騎下了通往國道的山坡。如果以和腳踏車相仿的速度騎,她便不會感到害怕,不過那樣有點不過癮,於是小熊決定稍微加速看看。她回頭騎上了山坡。平時腳踏車總是騎到汗流浹背、雙腳肌肉酸痛的坡道,現在只要右手一扭就爬得上去。她做得到至今力不從心之事。

  越過國道後,小熊試著騎到深夜的學校附近當作機車通學的預習,又騎在夜晚車輛依然絡繹不絕的國道二十號線邊緣。一點一滴地增加自己本事的小熊,將Cub停放在二十號線一旁的超商。

  她並不是特別需要買些什麼,只是想看看夜裡點著燈的超商罷了。今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到這種事。小熊開始有些覺得「買下它或許還不錯」。這時她踩下了腳踏啟動杆,試圖發動引擎。

  Cub的引擎並沒有點著。無論她踩了多少次都沒有發動。心想「早知道就不要買什麼中古車了」的小熊,不知該如何是好。

  感覺推著它走會很重。接下來要自己爬上那座坡道回家嗎?還是要在這種時間向車行求助?抑或是請超商保管車子,明天再來拿?最要緊的是,今晚是否回得了家呢?

  4 沒油了

  小熊想起白天買下這輛Cub時,車行的老爺爺在側邊的箱子裡放了好幾張文件。

  她利用十圓硬幣轉開螺絲,打開了Cub的側箱。裡頭放有保險文件和說明書。

  小熊靠著超商的照明閱讀起說明書。上頭有個「當引擎發不動時」的項目。第一個出現的問題,就是車子沒油了。

  至此小熊才想起,輕機這種交通工具是需要加汽油的。她開啟座墊,看向加油孔附近的油量表,發現指針見底了。

  小熊照著說明書將手伸進護腿板的圓洞中,把油杯開關轉到「備用」的位置。

  等了一會兒後,小熊帶著祈禱般的念頭踩下啟動杆。踩到第三次,Cub的引擎便輕易發動了。將說明書和側蓋恢復原狀的小熊,跨上機車。甫一回神,她才注意到自己滿身大汗。

  來到國道的小熊,憑藉從前搭巴士通過這裡的記憶,回想起再走一段路便有加油站的事情,而後騎在夜晚的國道上。一留神她才發現到,自己已經能在不妨礙其他車輛的狀況下,騎在道路的邊邊了。

  這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式加油站,除了小熊之外沒有其他客人。她再度攤開說明書,為Cub加油。加滿需要五百圓多一點。小熊心想:若是走中央本線,是不是能到甲府一帶呢?不曉得這輛Cub可以跑多遠?

  她按捺著想嘗試看看的衝動,在初夏早到的黎明來臨前折回國道,爬上通往日野春車站的坡道。回到公寓的小熊停好機車,一進房便躺在地上。

  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了。她深深體會到,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情。騎著Cub在附近晃,因為沒油了就把開關切換到備用油料,再加滿油回家。單單僅是如此,便令她覺得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冒險。這是迄今為止的生活所沒有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跑了這麼一段路,明天上學自己應該不會再感到害怕了吧。

  穿著運動服就直接躺下來睡的小熊,從未如此深眠過。

  隔天早上小熊被鬧鐘叫醒,沖了個澡後換上制服。

  她將電子鍋預約功能煮好的飯,盛到被同學叫作大飯桶的偌大保鮮餐盒裡,再放上買來囤積的親子蓋飯調理包。這是在評估金錢和工夫後,最有效率的懶人便當。而後她把在家泡好的麥茶裝進水壺。

  小熊將課本、筆記、無法上網的手機、錢包、便當、水壺放進了書包里。她看向房間的窗戶,確認今天的天氣。停放在外頭的Cub映入了眼帘。

  將Cub和俗氣的黑色皮革書包互相比較了一陣子後,小熊把書包里的東西全都倒在床上,拿出了自從在國中森林學校購買後,便一直沒有使用的一日背包。儘管她並沒有悠哉準備的時間,不過還是重新將東西塞了進去。

  騎車和走路不同,沒辦法拿著書包。小熊心想「要是像腳踏車一樣,有個籃子可以放包包就好了」,同時望向浴室的鏡子。感覺原色帆布制的背包,為她清一色深藍的老土製服打扮增添了些許色彩。背起背包走到玄關的小熊,穿上了皮革樂福鞋。這雙鞋子不會妨礙到她踩Cub的踏板。

  抱著安全帽來到外頭的小熊,啟動了停放在停車場的Cub引擎。由於昨晚才把油加滿,這樣做並沒有意義,不過她打開了座墊,確認油量表。

  小熊決定今後騎車前都要養成查看油量表的習慣,避免再次騎到沒油。因為說明書上寫到需要暖車,儘管距離昨晚騎乘才經過了幾個鐘頭,她依然一板一眼地拿出手機看時間,暖了五分鐘的車之後才起步。

  有許多下坡的上學路,騎Cub和腳踏車所花的時間沒有太大分別。只是學校附近那段短短的上坡會變得頗輕鬆。小熊心想,要爬上日野春車站周遭那段陡坡的回程,鐵定能爬得更輕鬆。

  她覺得騎腳踏車和走路上學的同學們,大家好像都在望著自己。這所學校有不少人騎車通學,小熊也認為可能沒有人在注意她。大伙兒或許在笑自己,明明是個高中生,卻騎著像是勞工在騎的輕機──她內心雖略略如是想,不過唯一確定的是,自己過著比昨天還幸福的通學時光。

  孤苦伶仃的小熊空洞的高中生活,從今天開始有了Cub。

  一無所有的女孩子,此刻起將和世上最優秀的機車一塊兒生活。

  5 騎機車通學

  初次騎機車上學的小熊,將Cub插進已經停放了數輛輕機的停車場裡。

  感覺好像和至今的腳踏車通學有所不同,又似乎沒有。不過至少她再也不用在這個季節里踩著腳踏車爬坡,搞得自己一身是汗了。

  小熊取下了白底的樸素半罩式安全帽,再脫下與其說是機車用,更像是工作用的黃色外縫線皮革手套。她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即使戴上安全帽也不會被壓扁的妹妹頭。

  小熊抽出Cub的鑰匙,插進位於前叉根部的鑰匙孔,將轉向把手鎖了起來。

  現在距離上課的預備鐘響還有一點時間。正打算前往教室的小熊,發現自己手上還拎著安全帽。

  雖然不能把它帶到教室去,但她也不願將仍散發著樹脂氣味的全新帽子,丟在Cub的貨架上。

  儘管幾乎沒有聽聞學校發生竊盜事件,但腳踏車也一樣,倘若不上鎖就停在站前一帶導致遭竊,那麼有錯的人就不光只是小偷了。

  該怎麼辦才好呢,果然還是要帶去教室嗎?如此猶豫的小熊,回憶起昨晚閱讀Cub說明書時的事情。Cub附有安全帽鎖。

  找出了貨架底下的安全帽鎖,小熊試著將手上的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緊閉的鎖杆便發出啪一聲彈了開來。她用手指頭將鎖杆按回去,再度轉動鑰匙後,又應聲開啟了。

  雖然是二手Cub,不過使用上不成問題──如此判斷的小熊,拿起安全帽的頤帶試

  圖將扣具穿過鎖杆,可是卻構不到。

  安全帽鎖位在貨架下的深處,頤帶很難碰到。若是拉長,帽子便會撞到又大又堅固的貨架。小熊換了各種角度,像是智慧環一般轉著帽子,才總算將扣具穿過鎖杆。她用手指按下鎖杆,便啪一聲上鎖了。

  光是要固定安全帽就花了不少工夫。小熊一看時間,發現已經要打預備鍾了。她一邊心想「這樣和平時騎腳踏車上學時,總是趕上最後一刻沒兩樣」,同時玩弄著髮絲,試圖讓焦慮的心情平復下來。

  儘管她很在意戴過安全帽的頭髮變得如何了,但周遭沒有正好適合的東西能照出自己的模樣。她之所以會為一點小事感到煩躁,或許原因出自於難得騎Cub上學,可是至少在時間方面和騎腳踏車毫無分別這個狀況吧。

  小熊望向花光了所有學貸的儲蓄買來的Cub。她看到方才令自己吃足苦頭的安全帽鎖。她決定明天開始要將帽子帶到教室里,這時Cub的一個配件映入了眼帘。

  無論何種車款,只要是輕機都有附設的後照鏡。小熊稍微挪動了上鎖的把手,讓機車後照鏡映出自己的身影。

  和化妝無緣的長相,以及一成不變的妹妹頭令她本人安心了下來。她回想起失蹤的母親說過,女人每天早上都得要照鏡子才行。而後預備鐘響了。

  聊以慰藉地用指尖撥弄瀏海的小熊,再次撫摸Cub的座墊後,便前往教室了。

  她的腳步要比昨天輕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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