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
16 很矬?
出乎意料地衝動購物的小熊,很想立刻拿新買的煮飯神器——這個方形飯盒來試煮看看。
至於仍在使用止滑手套的禮子,她雙手的禦寒問題,感覺她自己對於換成其他手套顯得很消極,小熊已經不想管她了。
小熊提著裝有煮飯神器的舊書店體系二手商店塑膠袋,打算回到馬路對面那個停放Cub的中古機車用品店停車場。
禮子拉了拉小熊身上那件機車夾克的衣領。面對向前踉蹌了一下的小熊,禮子指著路口對面那間巨大的大賣場。
「也到這家看看吧。」
原本像是拉著要到玩具賣場的孩子般,想儘快把禮子帶去停車場的小熊,看了一下手錶後停下腳步。
今天學校舉辦文化祭,而不參與活動的她們倆比平常放學還早離開教室,因此仍有時間。
在大賣場添購牙刷和衛生紙等生活用品也不錯吧——內心這麼想的小熊,指著位在其前方的小店,而非大賣場。
「我們先吃飯。」
由於上午就離開學校,沒吃早餐的小熊餓了。人類一旦飢餓起來,心情上便會失去從容。比方像是敷衍對待雙手受寒的禮子,或是買了一個昂貴的飯盒兼便當盒,其價格足以買下十幾個先前所用的保鮮盒。
小熊所指的地方,是一家和機車用品店位在同一個區塊內的義大利麵店。那並非裝模作樣的店家,而是家庭餐廳那類的連鎖店,因此巧妙活用折價券便能便宜地吃一餐。
禮子似乎也同樣覺得餓了,她推著小熊的背部走進餐廳里去。
禮子正坐在小熊對面,往大盤的香辣番茄筆管面撒上滿滿的起司。
小熊的蒜香辣椒義大利面同樣也點了大盤的。無論是哪種面都幾乎沒有價格差異,所以僅有辣椒、大蒜、橄欖油的義大利面讓人不覺得有賺到。然而,最近會自己煮義大利面的小熊,開始在意起別人做的蒜香辣椒麵了。
禮子邊吃麵邊使用手機。方才去機車用品店時,沒能找到令她心動的手套,而瀏覽購物網站後的感覺也大同小異。
小熊不明白,為何禮子會如此中意一雙不到一百圓的止滑手套。它的確很貼合手部又便於操作,可是小熊認為自己所用的GRIP SWANY牛皮工作手套才是最棒的。
「那東西有這麼好嗎?」
小熊指著禮子丟在桌上的止滑手套說。平時她不會把不相襯的東西擱在餐桌上,不過目前禮子正拿手機展現出各種產品來和自己的止滑手套相比,確認著只有她自己才曉得的優點。
「你知道嗎?有許多公認的先進國家,他們的戰鬥機及運輸機駕駛員,依然還在用這種止滑手套喔。」
儘管無法理解,小熊卻也察覺了。換言之,就和她所穿的阻燃纖維制飛行夾克,以及騎乘的Hunter Cub一樣,她只是拿著那些物品實際上不曉得派不派得上用場的規格在玩耍罷了。
這種人去露營的時候,八成會在使用百圓菜刀最為妥當的狀況下,吵著想拿昂貴的小刀來用。可是需要用在憑蠻力割草開路此種用途時,她卻會說出這種話來:「休想拿來用!萬一它受損怎麼辦?」
既然禮子如此期盼手部凍傷,那就放棄禦寒對策,讓她和那雙手套殉情去吧——腦中抱有這種念頭的小熊,在大快朵頤著義大利面的同時,望向外頭。
這個窗邊的座位可以很清楚看到往來的汽機車。此時有一輛輕機,正為了等紅燈而停在小熊眼前。
那輛輕型速克達後頭綁著裝載農作物的樹脂籃子。騎在上頭的老婆婆看似是當地的農民。速克達上頭不光是搬運籃,還安裝了另一項配備。
那個覆蓋把手四周的套子,不僅是輕機,也常會看到有人裝在腳踏車上面。
等到變換燈號後那輛機車駛離,小熊便一把將禮子的手機搶了過去。
小熊打開購物網站,並開啟自己存在禮子手機里的帳號頁面。她在輸入著搜尋關鍵字的同時,也把同樣的內容告訴了禮子。
「機車把手套。」
如果天氣變冷也不想把目前所用的手套換掉,那設法讓需要握住的轉向把手四周不會冷就好。
小熊想起騎機車送貨的人曾經說過,這個把手套是冬天工作時不可或缺的東西。
「才不要,好矬喔!Cub裝什麼把手套,又不是老爺爺的機車!我的Hunter Cub絕對不要裝那個。」
購物網站上展示著許多款把手套。它不愧是實用品,無論哪一組的價格都是小熊目前手頭上負擔得起的。
「我要買。」
小熊從網站之中選了一組Cub專用把手套點了下去。它號稱便宜又耐用,而且是郵務士會採用的款式。
隔天傍晚,小熊線上訂購的商品送到了。她立刻拆開了包裝。
以合成皮製作的黑色把手套,看起來柔韌又堅固。她走到接近黃昏時分的公寓停車場,把東西裝了上去。由於它的構造就只是利用繩子綁起來,因此輕易地就完工了。而不管是要伸手進去或抽出手來,以及在把手套里操作開關,這些全都沒有問題。
現在剛進入冬天不久,這個氣候還不會讓戴著皮革手套的小熊感到寒冷,不過等到今後氣溫降低,它必定就會派上用場。因為它的素材採用合成皮的關係,若是小小的雨勢,感覺可以讓雙手和怕水的手套不致淋濕。
至於禮子最介意的外觀,這樣只是在四處都有的平凡Cub上添加一個隨處可見的配備,並不會顯得特別矬。反倒是黑色把手套讓Cub化身為更加優秀的工具,看起來甚至有種可靠的感覺。
隔天早上,小熊騎著附有把手套的Cub上學時,被禮子狠狠笑了一頓。但實際騎乘小熊的車子試用過把手套後,禮子一瞬間便被它的魅力擊倒,當天就利用網購買下和小熊相同的把手套了。
17 一些錢
小熊和禮子所導入的把手套,要比想像中還優秀。
現在氣溫已經差不多冷到戴著單薄的手套騎車會令雙手凍僵了。不過自從裝備了把手套之後,戴止滑手套便綽綽有餘。
據說之所以會加厚手套來抵擋寒冬,是為了儘可能將空氣層疊在手上,進而提高保溫效果。而小熊體認到,把手套能在雙手周遭打造出一個無風空間的構造多麼有效。
不光是手,它還會遮蓋住上衣袖口,因此她感覺上半身要比之前溫暖多了。
或許所謂的禦寒就是指擋風也說不定。小熊又學會一項Cub——亦即機車的事了。
總而言之,目前多虧制服上頭所穿的機車夾克以及把手套,小熊騎車時不再覺得冷了。話雖如此,若要問禦寒對策是否告一段落,那倒也未必。
去年尚未騎機車時也體驗過的南阿爾卑斯寒冬,接下來才要正式發威。
文化祭結束後,開始正常上課後的學校午休。
小熊一如往常地坐在機車座墊上吃便當。雖然內容物是老套的白飯和調理包,不過便當盒從百圓保鮮盒變成方形的煮飯神器了。
不光是「早上準備出門的期間所煮的飯可以直接帶出門」這個實用層面的理由,便當盒也從將就使用的東西變成了自己的心頭愛。明明食物一模一樣,小熊卻覺得午餐時光稍稍充實了一點。
禮子坐在她對面的Hunter Cub座墊上,依然吃著每天都沒什麼變化的餐點。
她所吃的是在黑麥麵包里夾了培根、萵苣和番茄的三明治。聽說這份午餐,是從位在她所住的小木屋到學校路上那間麵包店買來的。
那家有著三角形屋頂,讓人聯想到歐洲阿爾卑斯提羅爾地區的麵包店,據說是針對滯留在別墅的人所開設的。小熊在往禮子家去的途中也經過好多次,不過目前的她對比超市吐司還貴的麵包沒有興趣。
小熊吃著便當,同時思索今後的事。
像是更加厚重的冬季機車夾克,或是據稱極具禦寒效果的透明擋風鏡等,在迎向冬天正式到來之際,有許多配備讓小熊很在意,但當下她提不起勁繼續花錢買東西。
距離學貸撥款日還有段時間,好一陣子沒打工的小熊手頭頗緊。這個月光是機車把手套和煮飯神器就花掉不少了。
買下了新品庫存車,把存下來的生活費花得空空如也的禮子,似乎也處在類似的狀態下,從剛才她就一直哀嘆著沒錢。
總之,小熊決定現在要先暫時避免添購新的禦寒裝備。購物是為了令騎車時感到舒適,若因此缺錢加油騎乘就本末倒置了。
小熊的保溫壺裡,裝有她在家泡的麥茶。吃完午餐的她一度拿起了水壺,卻又把它放在代替餐桌用的後箱上,轉而向對面的禮子伸出了手。
禮子拋了一個跟小熊那款類似的保溫壺過來。接下它的小熊打開蓋子喝了一口,發現裡面是
咖啡。她目前的心情比較想喝這個,勝過於麥茶。
周末在禮子家度過時覺得還不賴的咖啡,現在味道很糟糕。粗研磨咖啡利用咖啡壺熬煮而成的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以及禮子本身非常不會泡咖啡固然是其理由,但破壞咖啡風味的最重要關鍵,則是小熊覺得沒錢的心情。
小熊與禮子所在的停車場看得見自動販賣機,而她們卻連那種咖啡都買不起。一旦飲料只有這個,不滿便會頓時冒出來。
把保溫壺拋回給禮子的小熊,在Cub上頭伸展著身體。她很想在放學後騎車去跑一跑,可是處在阮囊羞澀的狀況下,連省油的Cub都令她覺得油錢是種揮霍,導致猶豫著要不要出遠門。
禮子擅自拿起小熊的水壺,喝著裡頭的麥茶。她臉上的表情,和先前喝了咖啡的小熊如出一轍。
不僅是冬天冰冷的寒風,身無分文也是機車騎士的敵人——內心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一個接近而來的人影。
對方有著嬌小的個子和帶著藍色的長髮。小跑步過來的人是和她們同班的女生——惠庭椎。
她在學園祭的班級模擬店之中,負責擔任意式咖啡廳的咖啡師。同時,她家也是禮子每天早上購買三明治的那間麵包店。
話說回來,這個名叫椎的女孩,不但有感謝小熊和禮子騎車載運學園祭所必須的咖啡廳用具來,還給了她們兩杯濃縮咖啡機泡的咖啡。
那杯卡布奇諾真是好喝——心裡頭一旦這麼想著,就連椎的臉看起來也像咖啡了。甲府或中央市雖然也有賣濃縮咖啡或卡布奇諾的店家,可是現今的小熊沒錢去喝。她總覺得開始怨恨起椎來了。
椎似乎是從教室跑過來的,有些氣喘吁吁地開口道:
「我是聽班上同學說的,原來你們真的在這裡吃飯呢。」
小熊只覺得「那又怎麼樣」,而每天早上都到店裡買三明治,讓人家提供午餐的禮子,言行舉止則是稍微親切了幾分。
「怎麼啦?跑到這裡來。」
至此椎才一副回想起要事的模樣,從制服口袋中掏出了幾張紙片。
「那個……我們家店裡的咖啡廳區域,決定要擺一台濃縮咖啡機了。而這是免費兌換券。如果不嫌棄的話,還請你們上門來。我爸爸也想和你們兩位道謝。」
小熊與禮子互相對望著。她們才在想說「沒錢喝咖啡跟出遠門」,結果就聽到這個能在附近喝到美味咖啡的提議了。
彼此相望的兩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似的笑了。面對神情詫異地看著她們的椎,小熊說:
「今天過去可以嗎?」
椎在胸前雙手合十,回應道:
「歡迎!」
18 奶油
小熊和禮子在下午放學後,接受椎的邀請,前往她父母所經營的麵包店去。
這棟店面兼住家的麵包店,位於學校前面那條縣道北上一公里左右之處,就在禮子的小木屋和小熊買車的那間中古車行的半路上。而椎平時是以腳踏車上學。
校方准許以輕機通學,而腳踏車放置處,就緊鄰著機車停車場。椎由那兒騎著自己上下學所使用的Alex Moulton腳踏車出來。
她每天騎著它在通學路上的下坡狂飆,回家時則奮力踩著踏板爬上坡道,而這輛腳踏車輪徑很小,車架也比淑女車還纖細。不過,它的變速裝置卻可和公路車比擬,還附帶能以黑色橡膠吸收衝擊的懸吊系統。
比起這個和椎嬌小的體格好像很搭又不太搭的腳踏車構造,塗裝成水藍色的車架讓小熊的印象較為深刻。
不僅是腳踏車,她連髮夾、運動布鞋、手機殼這些東西都統一成水藍色。學園祭的時候,椎有實際去看了他校出借的杯子,還特地指名要仿造瑋致活的水藍色骨瓷杯。
小熊思索著自己的顏色是什麼。雖然她從未特別留意,不過經常會選擇便宜耐用的原色產品。
禮子發動了Hunter Cub的引擎,手搭著跨在腳踏車上的椎肩膀,說:
「要不要我拉你到家好了?」
騎機車對腳踏車或拖或拉的場景,小熊看過了好幾次。那些人的衣著大多都不太入流。小熊把她在那當中目擊過的事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曾經看過有人那樣做,結果雙雙跌落溝渠里。」
由於全縣所推行的風土病(註:指日本血吸蟲病,山梨為全國最大的感染地區。該病症的流行已於一九九六年宣告終結)對策,山梨的排水溝皆是寬闊的混凝土材質。騎著腳踏車的椎,顫抖著身子對一旁神色自若的禮子說:
「我先走,你們跟上來。」
兩輛Cub緩緩跟在起步的椎後面。
Cub能夠以配合其他車輛的速度在幹道上巡航,腳踏車自然也能輕易以人類步行的速度騎在路上。它不會像高性能大型重機那樣失去平衡後得用雙腳撐地,或是低速行進導致引擎或火星塞出毛病。
平緩的上坡,是通往南阿爾卑斯的歸途。以嬌小的身軀讓體重乘載在左右踏板上,椎踩著Moulton腳踏車的模樣意外地堅毅。這時她回過頭,一臉羨慕地望向坐在那邊就會自己跑的Cub。可是一見到前方出現了全新的木造房屋後,她便驕傲地伸手示意。
「這兒便是我家的店——BEURRE。」
椎把Moulton腳踏車停放於位在店面一旁的停車空間後方。停車場裡停著一輛水藍色的陳舊迷你車,顏色和她的Moulton一樣。
她表示機車可以停在店門口給客人用的汽機車共用停車空間裡,於是小熊和禮子把自己的Cub並排停放在那兒。
這間店是采提羅爾風格的建築物,擁有紅色的三角屋頂及白色灰泥牆。入口上方掛有烙印著「BEURRE」店名的琺瑯牌子。
「這是法文『奶油』的意思喔。」
小熊聽到椎的解釋,心想:意思是像拉麵店常見的宣傳詞「油脂豐厚」一樣嗎?
每天在這邊買三明治當午餐的禮子,脫下安全帽說:
「這一帶有在做正統德式麵包的,就只有這間店喔。」
在小熊的記憶里,提羅爾地區在奧地利之中比較接近義大利。此種風格的建築物配上法語店名,賣的卻是德式麵包,再加上老闆的女兒於文化祭時以意式咖啡師的模樣亮相。小熊對此抱持著矛盾不已的印象,同時爬上通往入口的階梯。
隨著瑞士風格的木製鈴鐺聲響起,打開門的椎說了一聲:「我回來了!」店裡給人的感覺,比外觀還要更加五花八門。
店內有一半的空間陳列著麵包,讓客人自己用夾子放在托盤上。這是甲府市區也經常看得到的自製麵包店。剩下一半雖是內用咖啡廳,不過裝潢卻讓人聯想到美式快餐店。
有四張桌子和櫃檯的咖啡廳牆上,裝飾著鐵製交通標誌和GG招牌,還放有瓶裝可樂與口香糖販賣機。鍍鉻的美式咖啡機擱在櫃檯邊緣,裡頭的玻璃壺裝滿了淡淡的淺焙咖啡。
這間店讓人覺得無國籍且毫無節操,而進一步加深這個印象的,是仿佛和美式咖啡機較勁一般放在旁邊的迪朗奇濃縮咖啡機。椎說它是店裡最近才採用的。
比起甜麵包之類的商品,三明治占了大半。這個麵包販售區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德式風格,更像英國市區隨處可見的店。陳列櫃後方有一個人在,他看似是椎的父親。
「歡迎你們造訪。我聽女兒說你們拯救了文化祭的咖啡廳,就想見你們一面。」
隔著玻璃陳列櫃伸出手的男子,臉上長滿鬍子且身材魁梧。他身上的打扮是羊毛衫配上吊帶工作褲。
幾乎沒有腔調和方言的山梨,存在著幾許帶有微妙差異的語調跟口音。對方沒有這些特徵,因此小熊聽得出他並非本地人。原來是外地來的人呢——內心如是想的小熊回握了手。
他的握力和小熊這個女生沒什麼兩樣。碰觸到光滑手掌,小熊察覺到對方處理文件或類似物品的時期,應該要比每天早上烤麵包的日子要來得長久許多。
19 咖啡廳
這間提羅爾樣式的麵包店,有著與其不太相襯的美式快餐店風格咖啡廳。和椎的父親握過手,小熊便坐定在那裡。
每天早上都來買三明治買到變熟面孔的禮子,稍稍舉起手打過招呼後,把口袋裡取出的優惠券夾在指尖給對方看。
「我們今兒個是來喝免費咖啡的。」
椎的父親露出笑容回應。他臉上的表情比起麵包店老闆,更像來當客人的上班族。
「務必讓我請兩位喝一杯。我女兒都不肯稱讚我的咖啡好喝。」
椎脫下制服的西裝外套,穿上咖啡師款的半身圍裙和水藍色領巾,邊打開擱在咖啡廳的濃縮咖啡機邊說:
「我要請禮子和小熊喝我的咖啡,不需要
爸爸的美式咖啡。」
小熊不擅長親切地待人接物及閒聊,她遞出椎所送的優惠券說:
「我們兩邊都要。只要我和禮子彼此分享不同的咖啡就行了。」
椎的父親再度笑了出來,笑容和方才如出一轍。這是自家公司的利益和顧客的要求找出了妥協方案時的表情。他果然不像是自營作業者。
不久,一隻馬克杯便放在了小熊的眼前。那裡頭裝滿了熱氣騰騰的咖啡。厚實的杯子就像是配合著咖啡廳的擺設似的,印著色彩繽紛的圖案。
椎將裝有濃縮咖啡的水藍色杯子遞給禮子。儘管她在教室里給人不起眼的印象,把托盤抱在胸口的模樣卻也看似見習咖啡師。比起父親未能完全褪去脫離上班族生涯的氣息,或許她還像樣些也說不定。
小熊道過謝,開始飲用咖啡。它的顏色要比小熊所知的家庭餐廳、速食,或是禮子以過濾式咖啡壺所沖泡的咖啡還要淡。不過它既香醇又順口,就連平時要加糖的小熊,也能直接喝下去。
小熊把馬克杯遞給禮子讓她喝了一口。對於和自己所泡的咖啡之間的差異,禮子歪過頭感到困惑。
小熊也喝了禮子的濃縮咖啡。對她來說,味道有點苦。
椎看似要幫忙咖啡廳的工作,而她父親也開始做起麵包店裡的事,於是小熊望向窗外啜飲著咖啡。
在客人用的停車場一旁,設置有機車停放的空間。小熊和禮子的Cub,便是並排停放在那裡。
由於Cub的失竊風險要比其他機車高,她們倆在外出喝茶時都會儘量把車停在店裡看得見的位置,座位也會選擇看得到車的地方。而像這樣隔著窗戶望向自己的車,讓她們倆感受到不光僅有「實用」此一目的之樂趣。
照禮子所說,無論是在國內外,咖啡廳皆是機車文化中不可或缺之物。對於機車騎士而言,裡頭的咖啡和茶是喝的暖氣、疲勞消除劑,同時也是興奮劑。
據說機車與咖啡廳的關係之密切,甚至催生了「咖啡騎士(Café racer)」這樣的詞彙。不過是家裡也能泡的飲品,咖啡廳就要收人家加滿一桶油的錢。若不是像今天這樣有機會免費飲用,小熊認為自己和咖啡廳這種東西無緣。
不過那是平時的狀況。當她想稍微奢侈一下,或是出外疲勞,無論如何都想來一杯暖暖身子的時候,便不在此限。
20 椎的地方
放學後的下午時分,小熊在內用咖啡廳中眺望著窗外的Cub,並喝著咖啡。
儘管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和藝術品,最起碼能夠確認自己的生活大致順遂無虞——度過了一段這種時光的小熊,環顧著店內。
取著法語名字的店裡,賣著德式麵包的英式烘焙坊和美式快餐店比鄰而居,意式濃縮咖啡機則如同闖入兩者之間一般坐鎮其中。這樣的店家,看上去要比眼前萬年不變的同席者來得有趣。
就連喝咖啡必備的閒聊,也因為騎車禦寒這個問題暫時藉由把手套獲得了解決,導致沒有話題好談。
椎的父親正在上架三明治。坐在小熊對面的禮子,向他開口問道:
「在這種地方開店,做得成生意嗎?」
會開門見山地詢問別人心生疑惑卻絕口不提之事,是禮子很蠢的一個地方。就小熊挖掘至今的記憶來看,她幾乎沒有一次認為這是個優點。
配合商品的氛圍穿上德國吊帶工作褲的父親,臉上露出時常會在鬧區見到的上班族表情。明明是下班後在喝酒,那臉色卻不知為何累得像在工作一樣。
「在東京上班的時候,生意我已經做夠了。」
望著過度偏向於個人興趣的店內,小熊莫名地感到認同。北杜市似乎有不少人像他一樣,是從大都市來定居的。
就在小熊和禮子待在咖啡廳的期間,也不時有客人來買三明治或麵包。每當客人上門時,椎便會出面接待,而她的父親則站收銀台。
在北杜這一帶開發為別墅地區之前,有頗多居民是鄰近工廠的員工。有不少人定居在這個區域,而非短期逗留。
在客人暫且不再出現的時候,椎的父親掛著令人聯想到他上班族時期遇到星期日傍晚的神情,說:
「我原本在想,能夠烤喜歡的麵包給夏季別墅客人藉以維生就好,看來大伙兒還不願意讓我樂得輕鬆呢。」
椎踮起了腳尖說:
「所以說,爸爸趕快把店面過繼給我就好啦。我要來賣帕尼尼和普切塔,撤掉難~吃的黑麵包。」
椎的父親放鬆了眼角,讓人得以稍稍窺見,人生計劃開始照自己意思走的人所擁有的從容。
「義大利人哪懂怎麼烘焙和品嘗麵包啦。」
「想吃美食享受人生的人,才不會吃德國的麵包喔。」
椎也不遑多讓。
在汽機車零件的世界裡,中古再利用的東西被稱為「整新品」。椎近來花了大筆存款所買下的濃縮咖啡機,便是這類物品。在顧店的同時擦拭著咖啡機的她,收拾著小熊和禮子不知何時已喝光光的空杯子,說:
「好啦,白喝的客人快回去吧,接著店裡會挺忙的。」
椎的父親從店內深處的廚房,拿出一個枕頭大小的黑色麵包,表示:
「等一下,再來我想請她們倆試吃我的德國黑麥麵包。」
即使如此,椎依然抓著小熊及禮子的手臂,意圖把她們攆出店裡。
被招待了咖啡卻一毛錢也沒付,小熊都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客人,打算依椎所言告辭離去,不過椎希望她們回去似乎是有什麼理由。禮子露出壞心眼的目光,賴著不走。
「好了,快點回去!」如此表示並拉著兩人手臂的椎,望向窗外後便屈膝跪地。
隨著一道低沉渾厚的引擎聲,一輛黃色的雪佛蘭卡車停在店門口。從車裡走出來的那名女子,直接進到店裡來。
有著一頭金髮的她,身穿紅色格紋連身洋裝,以及白色無袖連衫裙。這副打扮令人想到音樂劇里的安妮。小熊只知道,她便是讓半間店走美式快餐店風格的人。
面對開朗地說出「我回來了!」的女子,椎的父親回以一句「歡迎回來」並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而非上班族那種客套的陪笑。椎為了設法從小熊和禮子的視野里遮住北杜市的安妮,利用嬌小的身軀不斷舞動著雙手,做著無謂的努力。
「這孩子是小熊,椎的朋友。」
小熊在椎的父親介紹之下,稍稍低下了頭致意。對此,身穿連衫裙的女子,提起裙子做出一個只會在電影裡看見的屈膝禮。
「幸會!我是椎的母親。想不到會有我女兒帶朋友來家裡的這天到臨,嚇了我一跳。」
椎因沮喪和羞恥而靠在濃縮咖啡機上。小熊望著她那副小巧的身體,以及與之相符的稚顏,心想:這女孩的外表長得像母親呢。
不願見笑於人的椎,努力最後成了一場空。椎的母親,將招待小熊和禮子品嘗她所自豪的美式快餐。
熱烤三明治及櫻桃派——這些餐點皆帶有美式風味,和椎的父親所做的德式樸素麵包不同。當她們喝完咖啡後,椎的母親便立刻倒入淺焙美式咖啡。
小熊有點同情椎的遭遇。嚮往德國事物的父親、似乎想當美國人的母親,還有崇拜義大利咖啡師的女兒,三者的權力關係就反映在店裡頭。
販賣德式麵包的烘焙坊和做美式快餐店裝潢的咖啡廳,有如大西洋一般壁壘分明。他們夫妻倆琴瑟和鳴一事,只要看到父親所泡的美式咖啡,或是如同折衷方案的英式賣場便可以明白。在這之中,椎的領土可說是那架濃縮咖啡機。放在櫃檯邊緣的它,感覺沒什麼容身之處。
椎在自個兒買下的咖啡機前面拼命地挺著胸。小熊見狀心想,為了瞧瞧這個小丫頭能在店裡變得多麼有份量,三不五時來這間店光顧也不壞。
禮子腦中想法似乎和小熊相去不遠,她從窗戶看著椎騎的那輛英國Alex Moulton腳踏車,說了一句:「還早得很呢。」
出乎意料地衝動購物的小熊,很想立刻拿新買的煮飯神器——這個方形飯盒來試煮看看。
至於仍在使用止滑手套的禮子,她雙手的禦寒問題,感覺她自己對於換成其他手套顯得很消極,小熊已經不想管她了。
小熊提著裝有煮飯神器的舊書店體系二手商店塑膠袋,打算回到馬路對面那個停放Cub的中古機車用品店停車場。
禮子拉了拉小熊身上那件機車夾克的衣領。面對向前踉蹌了一下的小熊,禮子指著路口對面那間巨大的大賣場。
「也到這家看看吧。」
原本像是拉著要到玩具賣場的孩子般,想儘快把禮子帶去停車場的小熊,看了一下手錶後停下腳步。
今天學校舉辦文化祭,而不參與活動的她們倆比平常放學還早離開教室,因此仍有時間。
在大賣場添購牙刷和衛生紙等生活用品也不錯吧——內心這麼想的小熊,指著位在其前方的小店,而非大賣場。
「我們先吃飯。」
由於上午就離開學校,沒吃早餐的小熊餓了。人類一旦飢餓起來,心情上便會失去從容。比方像是敷衍對待雙手受寒的禮子,或是買了一個昂貴的飯盒兼便當盒,其價格足以買下十幾個先前所用的保鮮盒。
小熊所指的地方,是一家和機車用品店位在同一個區塊內的義大利麵店。那並非裝模作樣的店家,而是家庭餐廳那類的連鎖店,因此巧妙活用折價券便能便宜地吃一餐。
禮子似乎也同樣覺得餓了,她推著小熊的背部走進餐廳里去。
禮子正坐在小熊對面,往大盤的香辣番茄筆管面撒上滿滿的起司。
小熊的蒜香辣椒義大利面同樣也點了大盤的。無論是哪種面都幾乎沒有價格差異,所以僅有辣椒、大蒜、橄欖油的義大利面讓人不覺得有賺到。然而,最近會自己煮義大利面的小熊,開始在意起別人做的蒜香辣椒麵了。
禮子邊吃麵邊使用手機。方才去機車用品店時,沒能找到令她心動的手套,而瀏覽購物網站後的感覺也大同小異。
小熊不明白,為何禮子會如此中意一雙不到一百圓的止滑手套。它的確很貼合手部又便於操作,可是小熊認為自己所用的GRIP SWANY牛皮工作手套才是最棒的。
「那東西有這麼好嗎?」
小熊指著禮子丟在桌上的止滑手套說。平時她不會把不相襯的東西擱在餐桌上,不過目前禮子正拿手機展現出各種產品來和自己的止滑手套相比,確認著只有她自己才曉得的優點。
「你知道嗎?有許多公認的先進國家,他們的戰鬥機及運輸機駕駛員,依然還在用這種止滑手套喔。」
儘管無法理解,小熊卻也察覺了。換言之,就和她所穿的阻燃纖維制飛行夾克,以及騎乘的Hunter Cub一樣,她只是拿著那些物品實際上不曉得派不派得上用場的規格在玩耍罷了。
這種人去露營的時候,八成會在使用百圓菜刀最為妥當的狀況下,吵著想拿昂貴的小刀來用。可是需要用在憑蠻力割草開路此種用途時,她卻會說出這種話來:「休想拿來用!萬一它受損怎麼辦?」
既然禮子如此期盼手部凍傷,那就放棄禦寒對策,讓她和那雙手套殉情去吧——腦中抱有這種念頭的小熊,在大快朵頤著義大利面的同時,望向外頭。
這個窗邊的座位可以很清楚看到往來的汽機車。此時有一輛輕機,正為了等紅燈而停在小熊眼前。
那輛輕型速克達後頭綁著裝載農作物的樹脂籃子。騎在上頭的老婆婆看似是當地的農民。速克達上頭不光是搬運籃,還安裝了另一項配備。
那個覆蓋把手四周的套子,不僅是輕機,也常會看到有人裝在腳踏車上面。
等到變換燈號後那輛機車駛離,小熊便一把將禮子的手機搶了過去。
小熊打開購物網站,並開啟自己存在禮子手機里的帳號頁面。她在輸入著搜尋關鍵字的同時,也把同樣的內容告訴了禮子。
「機車把手套。」
如果天氣變冷也不想把目前所用的手套換掉,那設法讓需要握住的轉向把手四周不會冷就好。
小熊想起騎機車送貨的人曾經說過,這個把手套是冬天工作時不可或缺的東西。
「才不要,好矬喔!Cub裝什麼把手套,又不是老爺爺的機車!我的Hunter Cub絕對不要裝那個。」
購物網站上展示著許多款把手套。它不愧是實用品,無論哪一組的價格都是小熊目前手頭上負擔得起的。
「我要買。」
小熊從網站之中選了一組Cub專用把手套點了下去。它號稱便宜又耐用,而且是郵務士會採用的款式。
隔天傍晚,小熊線上訂購的商品送到了。她立刻拆開了包裝。
以合成皮製作的黑色把手套,看起來柔韌又堅固。她走到接近黃昏時分的公寓停車場,把東西裝了上去。由於它的構造就只是利用繩子綁起來,因此輕易地就完工了。而不管是要伸手進去或抽出手來,以及在把手套里操作開關,這些全都沒有問題。
現在剛進入冬天不久,這個氣候還不會讓戴著皮革手套的小熊感到寒冷,不過等到今後氣溫降低,它必定就會派上用場。因為它的素材採用合成皮的關係,若是小小的雨勢,感覺可以讓雙手和怕水的手套不致淋濕。
至於禮子最介意的外觀,這樣只是在四處都有的平凡Cub上添加一個隨處可見的配備,並不會顯得特別矬。反倒是黑色把手套讓Cub化身為更加優秀的工具,看起來甚至有種可靠的感覺。
隔天早上,小熊騎著附有把手套的Cub上學時,被禮子狠狠笑了一頓。但實際騎乘小熊的車子試用過把手套後,禮子一瞬間便被它的魅力擊倒,當天就利用網購買下和小熊相同的把手套了。
17 一些錢
小熊和禮子所導入的把手套,要比想像中還優秀。
現在氣溫已經差不多冷到戴著單薄的手套騎車會令雙手凍僵了。不過自從裝備了把手套之後,戴止滑手套便綽綽有餘。
據說之所以會加厚手套來抵擋寒冬,是為了儘可能將空氣層疊在手上,進而提高保溫效果。而小熊體認到,把手套能在雙手周遭打造出一個無風空間的構造多麼有效。
不光是手,它還會遮蓋住上衣袖口,因此她感覺上半身要比之前溫暖多了。
或許所謂的禦寒就是指擋風也說不定。小熊又學會一項Cub——亦即機車的事了。
總而言之,目前多虧制服上頭所穿的機車夾克以及把手套,小熊騎車時不再覺得冷了。話雖如此,若要問禦寒對策是否告一段落,那倒也未必。
去年尚未騎機車時也體驗過的南阿爾卑斯寒冬,接下來才要正式發威。
文化祭結束後,開始正常上課後的學校午休。
小熊一如往常地坐在機車座墊上吃便當。雖然內容物是老套的白飯和調理包,不過便當盒從百圓保鮮盒變成方形的煮飯神器了。
不光是「早上準備出門的期間所煮的飯可以直接帶出門」這個實用層面的理由,便當盒也從將就使用的東西變成了自己的心頭愛。明明食物一模一樣,小熊卻覺得午餐時光稍稍充實了一點。
禮子坐在她對面的Hunter Cub座墊上,依然吃著每天都沒什麼變化的餐點。
她所吃的是在黑麥麵包里夾了培根、萵苣和番茄的三明治。聽說這份午餐,是從位在她所住的小木屋到學校路上那間麵包店買來的。
那家有著三角形屋頂,讓人聯想到歐洲阿爾卑斯提羅爾地區的麵包店,據說是針對滯留在別墅的人所開設的。小熊在往禮子家去的途中也經過好多次,不過目前的她對比超市吐司還貴的麵包沒有興趣。
小熊吃著便當,同時思索今後的事。
像是更加厚重的冬季機車夾克,或是據稱極具禦寒效果的透明擋風鏡等,在迎向冬天正式到來之際,有許多配備讓小熊很在意,但當下她提不起勁繼續花錢買東西。
距離學貸撥款日還有段時間,好一陣子沒打工的小熊手頭頗緊。這個月光是機車把手套和煮飯神器就花掉不少了。
買下了新品庫存車,把存下來的生活費花得空空如也的禮子,似乎也處在類似的狀態下,從剛才她就一直哀嘆著沒錢。
總之,小熊決定現在要先暫時避免添購新的禦寒裝備。購物是為了令騎車時感到舒適,若因此缺錢加油騎乘就本末倒置了。
小熊的保溫壺裡,裝有她在家泡的麥茶。吃完午餐的她一度拿起了水壺,卻又把它放在代替餐桌用的後箱上,轉而向對面的禮子伸出了手。
禮子拋了一個跟小熊那款類似的保溫壺過來。接下它的小熊打開蓋子喝了一口,發現裡面是
咖啡。她目前的心情比較想喝這個,勝過於麥茶。
周末在禮子家度過時覺得還不賴的咖啡,現在味道很糟糕。粗研磨咖啡利用咖啡壺熬煮而成的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以及禮子本身非常不會泡咖啡固然是其理由,但破壞咖啡風味的最重要關鍵,則是小熊覺得沒錢的心情。
小熊與禮子所在的停車場看得見自動販賣機,而她們卻連那種咖啡都買不起。一旦飲料只有這個,不滿便會頓時冒出來。
把保溫壺拋回給禮子的小熊,在Cub上頭伸展著身體。她很想在放學後騎車去跑一跑,可是處在阮囊羞澀的狀況下,連省油的Cub都令她覺得油錢是種揮霍,導致猶豫著要不要出遠門。
禮子擅自拿起小熊的水壺,喝著裡頭的麥茶。她臉上的表情,和先前喝了咖啡的小熊如出一轍。
不僅是冬天冰冷的寒風,身無分文也是機車騎士的敵人——內心如是想的小熊,注意到一個接近而來的人影。
對方有著嬌小的個子和帶著藍色的長髮。小跑步過來的人是和她們同班的女生——惠庭椎。
她在學園祭的班級模擬店之中,負責擔任意式咖啡廳的咖啡師。同時,她家也是禮子每天早上購買三明治的那間麵包店。
話說回來,這個名叫椎的女孩,不但有感謝小熊和禮子騎車載運學園祭所必須的咖啡廳用具來,還給了她們兩杯濃縮咖啡機泡的咖啡。
那杯卡布奇諾真是好喝——心裡頭一旦這麼想著,就連椎的臉看起來也像咖啡了。甲府或中央市雖然也有賣濃縮咖啡或卡布奇諾的店家,可是現今的小熊沒錢去喝。她總覺得開始怨恨起椎來了。
椎似乎是從教室跑過來的,有些氣喘吁吁地開口道:
「我是聽班上同學說的,原來你們真的在這裡吃飯呢。」
小熊只覺得「那又怎麼樣」,而每天早上都到店裡買三明治,讓人家提供午餐的禮子,言行舉止則是稍微親切了幾分。
「怎麼啦?跑到這裡來。」
至此椎才一副回想起要事的模樣,從制服口袋中掏出了幾張紙片。
「那個……我們家店裡的咖啡廳區域,決定要擺一台濃縮咖啡機了。而這是免費兌換券。如果不嫌棄的話,還請你們上門來。我爸爸也想和你們兩位道謝。」
小熊與禮子互相對望著。她們才在想說「沒錢喝咖啡跟出遠門」,結果就聽到這個能在附近喝到美味咖啡的提議了。
彼此相望的兩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似的笑了。面對神情詫異地看著她們的椎,小熊說:
「今天過去可以嗎?」
椎在胸前雙手合十,回應道:
「歡迎!」
18 奶油
小熊和禮子在下午放學後,接受椎的邀請,前往她父母所經營的麵包店去。
這棟店面兼住家的麵包店,位於學校前面那條縣道北上一公里左右之處,就在禮子的小木屋和小熊買車的那間中古車行的半路上。而椎平時是以腳踏車上學。
校方准許以輕機通學,而腳踏車放置處,就緊鄰著機車停車場。椎由那兒騎著自己上下學所使用的Alex Moulton腳踏車出來。
她每天騎著它在通學路上的下坡狂飆,回家時則奮力踩著踏板爬上坡道,而這輛腳踏車輪徑很小,車架也比淑女車還纖細。不過,它的變速裝置卻可和公路車比擬,還附帶能以黑色橡膠吸收衝擊的懸吊系統。
比起這個和椎嬌小的體格好像很搭又不太搭的腳踏車構造,塗裝成水藍色的車架讓小熊的印象較為深刻。
不僅是腳踏車,她連髮夾、運動布鞋、手機殼這些東西都統一成水藍色。學園祭的時候,椎有實際去看了他校出借的杯子,還特地指名要仿造瑋致活的水藍色骨瓷杯。
小熊思索著自己的顏色是什麼。雖然她從未特別留意,不過經常會選擇便宜耐用的原色產品。
禮子發動了Hunter Cub的引擎,手搭著跨在腳踏車上的椎肩膀,說:
「要不要我拉你到家好了?」
騎機車對腳踏車或拖或拉的場景,小熊看過了好幾次。那些人的衣著大多都不太入流。小熊把她在那當中目擊過的事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曾經看過有人那樣做,結果雙雙跌落溝渠里。」
由於全縣所推行的風土病(註:指日本血吸蟲病,山梨為全國最大的感染地區。該病症的流行已於一九九六年宣告終結)對策,山梨的排水溝皆是寬闊的混凝土材質。騎著腳踏車的椎,顫抖著身子對一旁神色自若的禮子說:
「我先走,你們跟上來。」
兩輛Cub緩緩跟在起步的椎後面。
Cub能夠以配合其他車輛的速度在幹道上巡航,腳踏車自然也能輕易以人類步行的速度騎在路上。它不會像高性能大型重機那樣失去平衡後得用雙腳撐地,或是低速行進導致引擎或火星塞出毛病。
平緩的上坡,是通往南阿爾卑斯的歸途。以嬌小的身軀讓體重乘載在左右踏板上,椎踩著Moulton腳踏車的模樣意外地堅毅。這時她回過頭,一臉羨慕地望向坐在那邊就會自己跑的Cub。可是一見到前方出現了全新的木造房屋後,她便驕傲地伸手示意。
「這兒便是我家的店——BEURRE。」
椎把Moulton腳踏車停放於位在店面一旁的停車空間後方。停車場裡停著一輛水藍色的陳舊迷你車,顏色和她的Moulton一樣。
她表示機車可以停在店門口給客人用的汽機車共用停車空間裡,於是小熊和禮子把自己的Cub並排停放在那兒。
這間店是采提羅爾風格的建築物,擁有紅色的三角屋頂及白色灰泥牆。入口上方掛有烙印著「BEURRE」店名的琺瑯牌子。
「這是法文『奶油』的意思喔。」
小熊聽到椎的解釋,心想:意思是像拉麵店常見的宣傳詞「油脂豐厚」一樣嗎?
每天在這邊買三明治當午餐的禮子,脫下安全帽說:
「這一帶有在做正統德式麵包的,就只有這間店喔。」
在小熊的記憶里,提羅爾地區在奧地利之中比較接近義大利。此種風格的建築物配上法語店名,賣的卻是德式麵包,再加上老闆的女兒於文化祭時以意式咖啡師的模樣亮相。小熊對此抱持著矛盾不已的印象,同時爬上通往入口的階梯。
隨著瑞士風格的木製鈴鐺聲響起,打開門的椎說了一聲:「我回來了!」店裡給人的感覺,比外觀還要更加五花八門。
店內有一半的空間陳列著麵包,讓客人自己用夾子放在托盤上。這是甲府市區也經常看得到的自製麵包店。剩下一半雖是內用咖啡廳,不過裝潢卻讓人聯想到美式快餐店。
有四張桌子和櫃檯的咖啡廳牆上,裝飾著鐵製交通標誌和GG招牌,還放有瓶裝可樂與口香糖販賣機。鍍鉻的美式咖啡機擱在櫃檯邊緣,裡頭的玻璃壺裝滿了淡淡的淺焙咖啡。
這間店讓人覺得無國籍且毫無節操,而進一步加深這個印象的,是仿佛和美式咖啡機較勁一般放在旁邊的迪朗奇濃縮咖啡機。椎說它是店裡最近才採用的。
比起甜麵包之類的商品,三明治占了大半。這個麵包販售區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德式風格,更像英國市區隨處可見的店。陳列櫃後方有一個人在,他看似是椎的父親。
「歡迎你們造訪。我聽女兒說你們拯救了文化祭的咖啡廳,就想見你們一面。」
隔著玻璃陳列櫃伸出手的男子,臉上長滿鬍子且身材魁梧。他身上的打扮是羊毛衫配上吊帶工作褲。
幾乎沒有腔調和方言的山梨,存在著幾許帶有微妙差異的語調跟口音。對方沒有這些特徵,因此小熊聽得出他並非本地人。原來是外地來的人呢——內心如是想的小熊回握了手。
他的握力和小熊這個女生沒什麼兩樣。碰觸到光滑手掌,小熊察覺到對方處理文件或類似物品的時期,應該要比每天早上烤麵包的日子要來得長久許多。
19 咖啡廳
這間提羅爾樣式的麵包店,有著與其不太相襯的美式快餐店風格咖啡廳。和椎的父親握過手,小熊便坐定在那裡。
每天早上都來買三明治買到變熟面孔的禮子,稍稍舉起手打過招呼後,把口袋裡取出的優惠券夾在指尖給對方看。
「我們今兒個是來喝免費咖啡的。」
椎的父親露出笑容回應。他臉上的表情比起麵包店老闆,更像來當客人的上班族。
「務必讓我請兩位喝一杯。我女兒都不肯稱讚我的咖啡好喝。」
椎脫下制服的西裝外套,穿上咖啡師款的半身圍裙和水藍色領巾,邊打開擱在咖啡廳的濃縮咖啡機邊說:
「我要請禮子和小熊喝我的咖啡,不需要
爸爸的美式咖啡。」
小熊不擅長親切地待人接物及閒聊,她遞出椎所送的優惠券說:
「我們兩邊都要。只要我和禮子彼此分享不同的咖啡就行了。」
椎的父親再度笑了出來,笑容和方才如出一轍。這是自家公司的利益和顧客的要求找出了妥協方案時的表情。他果然不像是自營作業者。
不久,一隻馬克杯便放在了小熊的眼前。那裡頭裝滿了熱氣騰騰的咖啡。厚實的杯子就像是配合著咖啡廳的擺設似的,印著色彩繽紛的圖案。
椎將裝有濃縮咖啡的水藍色杯子遞給禮子。儘管她在教室里給人不起眼的印象,把托盤抱在胸口的模樣卻也看似見習咖啡師。比起父親未能完全褪去脫離上班族生涯的氣息,或許她還像樣些也說不定。
小熊道過謝,開始飲用咖啡。它的顏色要比小熊所知的家庭餐廳、速食,或是禮子以過濾式咖啡壺所沖泡的咖啡還要淡。不過它既香醇又順口,就連平時要加糖的小熊,也能直接喝下去。
小熊把馬克杯遞給禮子讓她喝了一口。對於和自己所泡的咖啡之間的差異,禮子歪過頭感到困惑。
小熊也喝了禮子的濃縮咖啡。對她來說,味道有點苦。
椎看似要幫忙咖啡廳的工作,而她父親也開始做起麵包店裡的事,於是小熊望向窗外啜飲著咖啡。
在客人用的停車場一旁,設置有機車停放的空間。小熊和禮子的Cub,便是並排停放在那裡。
由於Cub的失竊風險要比其他機車高,她們倆在外出喝茶時都會儘量把車停在店裡看得見的位置,座位也會選擇看得到車的地方。而像這樣隔著窗戶望向自己的車,讓她們倆感受到不光僅有「實用」此一目的之樂趣。
照禮子所說,無論是在國內外,咖啡廳皆是機車文化中不可或缺之物。對於機車騎士而言,裡頭的咖啡和茶是喝的暖氣、疲勞消除劑,同時也是興奮劑。
據說機車與咖啡廳的關係之密切,甚至催生了「咖啡騎士(Café racer)」這樣的詞彙。不過是家裡也能泡的飲品,咖啡廳就要收人家加滿一桶油的錢。若不是像今天這樣有機會免費飲用,小熊認為自己和咖啡廳這種東西無緣。
不過那是平時的狀況。當她想稍微奢侈一下,或是出外疲勞,無論如何都想來一杯暖暖身子的時候,便不在此限。
20 椎的地方
放學後的下午時分,小熊在內用咖啡廳中眺望著窗外的Cub,並喝著咖啡。
儘管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和藝術品,最起碼能夠確認自己的生活大致順遂無虞——度過了一段這種時光的小熊,環顧著店內。
取著法語名字的店裡,賣著德式麵包的英式烘焙坊和美式快餐店比鄰而居,意式濃縮咖啡機則如同闖入兩者之間一般坐鎮其中。這樣的店家,看上去要比眼前萬年不變的同席者來得有趣。
就連喝咖啡必備的閒聊,也因為騎車禦寒這個問題暫時藉由把手套獲得了解決,導致沒有話題好談。
椎的父親正在上架三明治。坐在小熊對面的禮子,向他開口問道:
「在這種地方開店,做得成生意嗎?」
會開門見山地詢問別人心生疑惑卻絕口不提之事,是禮子很蠢的一個地方。就小熊挖掘至今的記憶來看,她幾乎沒有一次認為這是個優點。
配合商品的氛圍穿上德國吊帶工作褲的父親,臉上露出時常會在鬧區見到的上班族表情。明明是下班後在喝酒,那臉色卻不知為何累得像在工作一樣。
「在東京上班的時候,生意我已經做夠了。」
望著過度偏向於個人興趣的店內,小熊莫名地感到認同。北杜市似乎有不少人像他一樣,是從大都市來定居的。
就在小熊和禮子待在咖啡廳的期間,也不時有客人來買三明治或麵包。每當客人上門時,椎便會出面接待,而她的父親則站收銀台。
在北杜這一帶開發為別墅地區之前,有頗多居民是鄰近工廠的員工。有不少人定居在這個區域,而非短期逗留。
在客人暫且不再出現的時候,椎的父親掛著令人聯想到他上班族時期遇到星期日傍晚的神情,說:
「我原本在想,能夠烤喜歡的麵包給夏季別墅客人藉以維生就好,看來大伙兒還不願意讓我樂得輕鬆呢。」
椎踮起了腳尖說:
「所以說,爸爸趕快把店面過繼給我就好啦。我要來賣帕尼尼和普切塔,撤掉難~吃的黑麵包。」
椎的父親放鬆了眼角,讓人得以稍稍窺見,人生計劃開始照自己意思走的人所擁有的從容。
「義大利人哪懂怎麼烘焙和品嘗麵包啦。」
「想吃美食享受人生的人,才不會吃德國的麵包喔。」
椎也不遑多讓。
在汽機車零件的世界裡,中古再利用的東西被稱為「整新品」。椎近來花了大筆存款所買下的濃縮咖啡機,便是這類物品。在顧店的同時擦拭著咖啡機的她,收拾著小熊和禮子不知何時已喝光光的空杯子,說:
「好啦,白喝的客人快回去吧,接著店裡會挺忙的。」
椎的父親從店內深處的廚房,拿出一個枕頭大小的黑色麵包,表示:
「等一下,再來我想請她們倆試吃我的德國黑麥麵包。」
即使如此,椎依然抓著小熊及禮子的手臂,意圖把她們攆出店裡。
被招待了咖啡卻一毛錢也沒付,小熊都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客人,打算依椎所言告辭離去,不過椎希望她們回去似乎是有什麼理由。禮子露出壞心眼的目光,賴著不走。
「好了,快點回去!」如此表示並拉著兩人手臂的椎,望向窗外後便屈膝跪地。
隨著一道低沉渾厚的引擎聲,一輛黃色的雪佛蘭卡車停在店門口。從車裡走出來的那名女子,直接進到店裡來。
有著一頭金髮的她,身穿紅色格紋連身洋裝,以及白色無袖連衫裙。這副打扮令人想到音樂劇里的安妮。小熊只知道,她便是讓半間店走美式快餐店風格的人。
面對開朗地說出「我回來了!」的女子,椎的父親回以一句「歡迎回來」並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而非上班族那種客套的陪笑。椎為了設法從小熊和禮子的視野里遮住北杜市的安妮,利用嬌小的身軀不斷舞動著雙手,做著無謂的努力。
「這孩子是小熊,椎的朋友。」
小熊在椎的父親介紹之下,稍稍低下了頭致意。對此,身穿連衫裙的女子,提起裙子做出一個只會在電影裡看見的屈膝禮。
「幸會!我是椎的母親。想不到會有我女兒帶朋友來家裡的這天到臨,嚇了我一跳。」
椎因沮喪和羞恥而靠在濃縮咖啡機上。小熊望著她那副小巧的身體,以及與之相符的稚顏,心想:這女孩的外表長得像母親呢。
不願見笑於人的椎,努力最後成了一場空。椎的母親,將招待小熊和禮子品嘗她所自豪的美式快餐。
熱烤三明治及櫻桃派——這些餐點皆帶有美式風味,和椎的父親所做的德式樸素麵包不同。當她們喝完咖啡後,椎的母親便立刻倒入淺焙美式咖啡。
小熊有點同情椎的遭遇。嚮往德國事物的父親、似乎想當美國人的母親,還有崇拜義大利咖啡師的女兒,三者的權力關係就反映在店裡頭。
販賣德式麵包的烘焙坊和做美式快餐店裝潢的咖啡廳,有如大西洋一般壁壘分明。他們夫妻倆琴瑟和鳴一事,只要看到父親所泡的美式咖啡,或是如同折衷方案的英式賣場便可以明白。在這之中,椎的領土可說是那架濃縮咖啡機。放在櫃檯邊緣的它,感覺沒什麼容身之處。
椎在自個兒買下的咖啡機前面拼命地挺著胸。小熊見狀心想,為了瞧瞧這個小丫頭能在店裡變得多麼有份量,三不五時來這間店光顧也不壞。
禮子腦中想法似乎和小熊相去不遠,她從窗戶看著椎騎的那輛英國Alex Moulton腳踏車,說了一句:「還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