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九
41 黑麵包
進入中山道之後,兩輛Cub輪流帶頭,一個勁兒地騎在山路上。
剛開始坐到屁股痛的椎,似乎也漸漸習慣了。小熊曾親身體驗過,因而擔心她連續騎在九彎十八拐的路上會有三半規管暈眩的症狀,看來這也沒有發生。
在山梨出生成長的椎自從搭著雙親的車以來,便是在「除了部分平原地區,道路扭來扭去是理所當然的」這種環境下長大的。而且,儘管節流閥把手和煞車是由坐在前面的禮子控制,可是椎也漸漸學會了在彎道一同左右移動重心,而非單純當個跨坐在機車後方的乘客。
許多自孩提時代便受暈車所苦的人,一旦自己會駕駛汽機車之後,症狀便有如騙人似的不藥而愈了。
神經沒有纖細到會暈車的禮子姑且不提,小熊便是如此。她本來是個一搭車就會暈的孩子,如今這已成了遙遠的過去。而椎也正慢慢成為她們的一員。
露營道具已從裝備之中排除掉,因此這場旅行並不能隨時隨地紮營住宿。小熊想在今天之內進入名古屋。
騎在帶頭的禮子後方,小熊注意到椎扭動著屁股的模樣,先是瞥了一眼她從禦寒連身衣上頭戴在手腕的卡西歐電子表,之後轉動節流閥把手,和禮子的車並排行駛。
小熊想打手勢給看向自己的禮子,但她回想起大家並沒有決定到那麼詳細的動作,於是推起安全帽的鏡片,大喊出聲:
「吃午飯!」
路旁正巧出現了車站的牌子,於是兩輛車便騎了進去。一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後,椎便小跳步衝到廁所去了。
小熊打開機車後箱翻找著裡頭。雖然車站裡有餐廳,可是難得帶了飯盒和白米來,她不想在旅途剛開始的時候就吃外食浪費錢。話雖如此,現在開始洗米並拿出固體燃料來煮飯也有點麻煩。坐在車子一旁的禮子似乎也有一樣的感受,眺望著景色的她感覺沒有動手幫忙的意思。
果然還是要到那個聚集了卡車司機,身為女孩子的自己待起來似乎不怎麼舒適的餐廳嗎——當小熊如此猶豫時,從廁所回來的椎對她說:
「那個……午飯請交給我處理吧。」
椎從小熊的機車後箱拿出過濾式咖啡壺,加入水和今早剛磨好的咖啡並幫固體燃料點火後,再取出離開家裡時爸爸交給她們的碩大黑麵包——亦即德國黑麥麵包,將它切成薄片。
接著,她把一塊兒從家裡帶出來的奶油起司塗在黑麵包上,再放上剛剛去廁所時買來的當地食材——木曾煙燻鮭魚,和以咖啡壺煮好的咖啡一同遞給小熊。小熊試吃了一口。
「真好吃。」
這塊黑麵包和小熊平時所吃慣的超市或超商吐司不同,硬到簡直像是在考驗人的牙齒和下巴強度,不過愈嚼愈有風味。這份滋味,並不輸給麵包上的濃厚奶油起司,以及黏糊糊的鮭魚。
椎也遞了一份加了奶油起司和鮭魚的黑麵包給禮子。禮子吃了之後,大為開心地表示:「感覺好像德國或俄羅斯的軍隊一樣!如果還能加上培根炒豌豆就太完美了!」
這塊黑麵包幾乎是椎的父親半塞過來,才會放進Cub的前置車籃里。若以普通的吐司來估算,重量應該會有三到四斤,不過實際卻更甚其上。鮭魚及奶油起司固然也很美味,但小熊碰觸著那塊麵包說:
「只要有這塊麵包,我就活得下去。」
僅帶著食鹽和黑麵包便躲在山裡的游擊隊,擊退了先進國家中吃著豐富的鹽漬牛肉及巧克力的軍隊,這種故事多不勝數。自古以來填飽了工人及戰士的肚子,據椎所言能夠放得比普通麵包久許多的黑麵包,是種優秀的糧食——小熊如此親身體會到了。
正如同Cub對小熊來說是全世界最優秀的機車,世上也存在著為數眾多的傑出事物吧。既然如此,她想騎著Cub去一探究竟。
吃完午餐後便出發的兩輛車,行走距離要比預料中來得遠,在日落時分便已通過了名古屋,到達滋賀縣大津了。
42 櫻花
小熊等人要在車站前的商務飯店住一晚,而晚餐則是利用裡頭的小小廚房和飯盒煮了白飯跟咖喱調理包解決。
小熊拉著隔天一大早就想啟程的禮子,來到了湖畔的公園。不僅是櫻花,映入眼帘的事物和在意的東西什麼都能去看,就是騎機車旅行的好處。椎昨晚從飯店窗戶眺望著夜晚的琵琶湖,久久不厭倦。小熊想說要來告訴她這件事。
騎車到公園後,她們三人便在湖畔散步。這兒到了夏天,似乎會舉辦Cub車主的見面會。禮子臉上掛著興味盎然的表情。而沒有Cub的椎感覺最為熱情,直嚷著很想去。小熊遠望著湖泊,低聲喃喃說道:
「夏天怎麼還不趕快來臨呢?」
一旦決定要悠哉地度過,這次又開始想念起騎車的滋味了。結束散步的三人跨上機車,再次開始移動。
繞了琵琶湖半圈的禮子跟小熊,從敦賀來到了日本海。
山陰這個與山梨的氣候、植物,甚至是語言都有所不同的地區,其道路和風景讓小熊等人瞧也瞧不膩。極其平穩的海面,沒能讓禮子看到她所期待的洶湧日本海,但小熊認為這樣比較好。
假使看見了大浪湧來的海洋,禮子搞不好會當場把機車賣掉,買下一張衝浪板——當小熊如此表示後,禮子浮現深感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我才想說你會不會那麼做呢。」
那怎麼可能。Cub既是生活中必備的道具,也是回家時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小熊絕不可能將它脫手。再說,雖然春天的腳步近了,但海里感覺還是很冷,要衝浪有點勉強。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望著日本海,發現有穿著潛水服的衝浪者,正不畏寒冬向大海挑戰著。
小熊看向自己的機車。與其踩在那塊板子上玩耍,騎著Cub沿著海邊晃鐵定比較有意思。
短短一瞬間,小熊的腦中浮現出自己都覺得完全不搭的衝浪模樣,還有這輛車可以賣多少錢的念頭,一定是她多心了。
嶄新的發現是旅遊的樂趣所在,不過誘惑也正因如此相當多,令人傷腦筋。每當找到了什麼不同的事物並為之入迷時,自己的可能性便會不斷增加。
途中,小熊等人在鳥取的境港一間未提供餐點的民宿住了一晚。晚餐則是吃了飯盒煮的白飯,配上半路買的現燙頭矮蟹。剛開始椎覺得蟹膏很噁心,可是看到禮子津津有味地吃著灑了蟹膏的蟹腳,便學她吃吃看。結果這似乎相當對椎的胃口,只見她吃得清潔溜溜。
隔日再騎了整整一天之後,終於看到本州的盡頭了。椎指著也能推著輕機在人行道走的關門隧道,感嘆不已地說道:
「Cub可以到日本每一個角落呢。」
小熊搖了搖頭。禮子的Hunter Cub和小熊的Super Cub都是第二種輕機,因此用不著利用人行道,也能騎在車道上。況且,椎這句話有另一個錯誤。
「不光只有日本。」
在小熊的視線前方,可以看見每天往返於下關跟韓國釜山的渡輪入港。
來到九州後,在博多的網咖過夜的三人,看著櫻花的開花預測資訊來討論目的地。雖然宮崎和熊本等地據說已經開花了,但機會難得,她們決定要到輕機可以行駛的日本南端去。專心致志地騎到鹿兒島的兩輛Cub,在佐多岬受到盛開的櫻花迎接。
在公園裡,小熊攤開了野餐墊,椎把漁港買來的蝦醬夾在黑麵包里做成三明治,加上禮子向椎請教之後,泡得稍微好喝了點的咖啡——三人享受著這樣的賞花午餐。椎對飄落的櫻花舉起了手,而後把黏在手掌上的粉色花瓣亮給小熊跟禮子看,說:
「把這個帶回我們的鎮上去吧。」
小熊制止企圖折下櫻花樹枝的禮子,同時也抓起了一片花瓣。她總算親手碰觸到引頸企盼的春天了。小熊和春季握了個手。
而她們也非得回去不可了。
這個粉紅色的碎片冰冷地刺痛著掌心,告知小熊這趟尋春之旅已經落幕了。
43 彼時今日
之後,小熊、禮子、椎三人跑到宮崎喜凱亞和熊本草千里等地,在九州各處享受著櫻花風情並踏上歸途。當她們到世界級潛水員賈克·馬攸與海豚相遇,並學會自由潛水的唐津時,禮子表示天氣很溫暖,想來一場海水浴,結果被小熊揪著領子拖回陸地了。
經由中山道沿日本海騎乘,並在九州折返的她們,為了在回程體驗一下其他不同的道路,便選擇沿著瀨戶內海騎到太平洋去。
抵達伊勢灣之際,聽禮子說馬攸便是在此處舉行的世界大賽達成一百公尺潛水的壯舉,於是也想跳進海里去,卻被淚眼汪汪的椎給阻止了。
櫻花已經在各地綻放開來了。路上所看到的那些機車騎士,看似很高興從忍耐至今的寒冬受到解放,也像是在惋惜離去的冬天。
儘管有許多輕機無法騎乘的外環道路,在幹道整備周全的太平洋沿岸騎車,移動距離前進得很快,旅程的結束相對地也會來得更早。當來到靜岡半途,她們見到交叉的國道路線標示寫著甲府和韭崎等熟悉的地名時,並排等紅綠燈的禮子對小熊說:
「我們去看看富士山吧。」
小熊和椎都贊成她的提議。既然是禮子開口的,那就不會只是遠觀而已吧。搞不好會就這麼開始爬起富士山也說不定。
在國道一號線幾乎橫貫過靜岡後來到御殿場,小熊為了暫時休息一下而指著一間大型的家庭餐廳。對此,禮子頷首同意。於是兩輛Cub離開國道,把車子停在家庭餐廳的停車場中。
確認到遼闊的停車場位在店內座位看得見的位置,遇到車子或行李失竊的風險很低之後,小熊便下車前往餐廳。椎剛開始在長途騎乘後雙腳總是會站不穩,如今在幫禮子的車上鋼絲鎖。
進入店家點餐的小熊看向窗外。白天人來人往的停車場裡,有一輛看起來不怎麼穩的Cub騎進來了。小熊的目光,注視著Cub那並不特別稀奇的後輪。只見輪胎扁掉,是爆胎了。
從車上下來的,是個體格和小熊相差無幾的矮小少年。他在高中運動服上頭穿著動畫角色的棒球外套。脫下安全帽的他,碰觸扁掉的後輪,露出一臉難色。
小熊敷衍地陪禮子和椎閒聊,同時有意無意地看著那名少年。反正對話內容都是禮子在炫耀騎Cub爬過富士山,這她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少年拍打雙頰來鼓起幹勁,而後從安裝於藍色Cub後方的摺疊貨櫃箱中取出工具,開始著手拆卸車子的後輪。
少年的本事,就小熊來看也相當糟糕。他在拆Cub所用的螺絲之中鎖得最緊的後輪螺帽時,花了非常大一番工夫,還以掌心拍打著扳手。如果是小熊的話,她會用腳踹扳手,幾分鐘就拆下後輪了。
少年在其後的各項工程也是磨磨蹭蹭的。只見他弄髒著自己的雙手和上衣,從後輪把輪胎卸下,正在換著內胎。
禮子似乎聊到一個段落,從位子上站起來。椎也難以忍受咖啡沾染到家庭餐廳那種業務用咖啡機的味道,表示想離開店裡騎車上路。小熊看向手錶發現時間正好,於是決定結束休息時間。
付完帳走出店裡的三人,前往自己的車所在的停車場。少年完全沒有望向經過面前的三名女生,一臉惶惶不安地看著自己修好爆胎的Cub。
小熊側眼覷向他的車。那是一輛送報用的Press Cub。它搭載了塗裝成黑色的電子控制式引擎,感覺不像是買來就這樣。
後方的摺疊貨櫃箱和側蓋部分,貼有疑似自製的動畫配音員廣播節目貼紙,儀錶板上方裝有手機架,而護腿板後方則有著接在隨身聽上的揚聲器。小熊只覺得這輛車的外觀十分醜陋,不過感覺至少不像是請爸爸買來的車,而是少年自己的。
小熊打開自己車子後方的鐵箱,伸手從裡面的行李中拿出一小包東西,而後靠近少年的Cub。他好像很在意自己動手修理爆胎的車,是否有漏氣的情形。他正在幹道旁的餐廳停車場這個充斥著噪音的環境,把耳朵貼在輪胎上。
「要確認有沒有漏風的時候,就要在氣孔嘴和破洞上頭刷肥皂水。」
說完這些話,小熊便和少年的機車擦身而過,並將商務飯店的肥皂丟進它的前置車籃里。由於尺寸相當理想,小熊拜託了客房服務人員多給她幾塊。洗手自不用說,騎車漏機油時,也能拿來修理應急。當然,還有修完爆胎之後的檢查。
少年抬起頭望著小熊的背影,一副試圖回想起什麼似的思索了好一陣子。最後他看向自己的車子後站起身,為了遵照小熊吩咐的利用肥皂水檢查漏氣,而走向停車場角落的水龍頭。
44冬天的Super Cub
小熊、禮子和椎在富士山周遭到處繞路後,返回了北杜。
出發那天鎮上還是冬季的景色,如今已改頭換面。不但櫻花綻放、陽光灑落,還有花草的嫩芽為山野染上一片新綠的色彩。
春天終於來臨了。不,是把它給帶回來了。
比起殷殷期盼的春令,椎反倒是望向讓自己四周的世界化為春季的Super Cub。接觸到機車魔法的椎那聲重重的心跳,感覺好像也傳到小熊這邊來了。
過了幾天之後,椎打了通電話到小熊的手機,希望她立刻來一趟。
褪下禦寒連身服,騎著比冬季時還輕快的Cub到椎家的店裡後,小熊發現店門口停放著一輛水藍色的Cub。
那是輪徑比Super Cub小了一圈的Little Cub。即使是Super Cub的製造據點轉移到海外,而且換成塑膠制的新型車體以後,它仍然維持著如同槍枝般以壓鑄鐵板製成的舊型車體,並在國內的熊本工廠生產。這輛Cub,和小熊她們的車擁有相同的車體。
有著小徑輪胎,變更了轉向把手及護腿板形狀,改良得讓女性也容易騎乘的Little Cub,和主打業務需求因此塗裝顏色有限的Super Cub不同,推出了琳琅滿目的配色。
「那個……我原本想和你們討論一下,可是一看到車行里有這輛,我忍不住就買了下來。」
先來的禮子用臉頰磨蹭著椎,同時說道:
「竟然買新車,你很有錢嘛~」
椎轉頭望向自己身後,從店裡看著這邊的雙親,回答:
「因為店家說這輛是物超所值的便宜新古車,我在不斷殺價後決定自己出一半,剩下的錢以畢業後一定會歸還為條件,先跟爸爸借了。」
椎遇見了騎乘Cub的小熊與禮子,而後為Cub所救,並和它一塊兒旅行,因此下定決心買一輛自己的Cub。並非一時興起才買下來。
為了實現長久以來的夢想,椎不斷尋找著自己最需要的東西。這樣的她,想要一個能讓自己尚一無是處且哪兒都去不了的嬌小身軀,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壯魁梧的事物。而她發現,自己有必要變成一個可以駕馭它的人。
即使得為此讓仍是高中生的自己負債纍纍,現在的椎也絲毫不畏懼。
椎是否知情呢?去年春天,那輛追過小熊淑女車的小徑公路車,便是令她起心動念購買輕機的緣由。小熊花了一點時間,才回想起那位車主便是椎的事情。如同椎嚮往著能騎Cub走遍天涯海角的小熊,一直望著自己的目的地筆直奔去的椎,同樣也是小熊的崇拜對象。
為了實現成為咖啡師的心愿而東奔西走,掉進冬天冰冷的河川時,椎差點連內心都被寒冬給凍結住,可是她的夢想並沒有柔弱到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
如果是會摔落的道路,那就做好避免摔下去的準備再次面對。不惜劈開冷冽刺骨的冬天,也要持續前進。獲得了Cub之後,椎的挑戰將再度開始。
小熊指著對椎的身材而言顯得很大一台的Little Cub說:
「春天騎車會讓人身心舒暢,因此路上的機車會變多。得當心一點才行。」
身為比起椎略懂Cub一二的人,禮子不可一世地嘮叨著。
「還有,夏天騎車會很涼是騙人的。事實上熱到一個不留神就會昏倒的程度喔。」
大概是受到禮子影響,小熊也從經驗法則之中補充了注意事項。是關於機車騎士的缺點。
「秋冬很快地就會來臨。而冬天會很冷。」
椎半信半疑地聽著她們倆述說著,同時愛惜不已地撫摸著水藍色的Cub。她似乎是在向只屬於自己的Cub詢問答案,而非囉哩囉嗦的前輩。
儘管它並非萬能的魔法機械,可是當人們要挺身面對各種困難,試圖完成些什麼的時候,Cub必定會成為自己的夥伴。不僅是唯唯諾諾地遵從單憑一己之力所無法抗衡的事物,當意欲全力掙扎並抵抗之時,它會把苦行變為樂趣。
冬天的Super Cub,既艱辛嚴苛又有趣。
進入中山道之後,兩輛Cub輪流帶頭,一個勁兒地騎在山路上。
剛開始坐到屁股痛的椎,似乎也漸漸習慣了。小熊曾親身體驗過,因而擔心她連續騎在九彎十八拐的路上會有三半規管暈眩的症狀,看來這也沒有發生。
在山梨出生成長的椎自從搭著雙親的車以來,便是在「除了部分平原地區,道路扭來扭去是理所當然的」這種環境下長大的。而且,儘管節流閥把手和煞車是由坐在前面的禮子控制,可是椎也漸漸學會了在彎道一同左右移動重心,而非單純當個跨坐在機車後方的乘客。
許多自孩提時代便受暈車所苦的人,一旦自己會駕駛汽機車之後,症狀便有如騙人似的不藥而愈了。
神經沒有纖細到會暈車的禮子姑且不提,小熊便是如此。她本來是個一搭車就會暈的孩子,如今這已成了遙遠的過去。而椎也正慢慢成為她們的一員。
露營道具已從裝備之中排除掉,因此這場旅行並不能隨時隨地紮營住宿。小熊想在今天之內進入名古屋。
騎在帶頭的禮子後方,小熊注意到椎扭動著屁股的模樣,先是瞥了一眼她從禦寒連身衣上頭戴在手腕的卡西歐電子表,之後轉動節流閥把手,和禮子的車並排行駛。
小熊想打手勢給看向自己的禮子,但她回想起大家並沒有決定到那麼詳細的動作,於是推起安全帽的鏡片,大喊出聲:
「吃午飯!」
路旁正巧出現了車站的牌子,於是兩輛車便騎了進去。一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後,椎便小跳步衝到廁所去了。
小熊打開機車後箱翻找著裡頭。雖然車站裡有餐廳,可是難得帶了飯盒和白米來,她不想在旅途剛開始的時候就吃外食浪費錢。話雖如此,現在開始洗米並拿出固體燃料來煮飯也有點麻煩。坐在車子一旁的禮子似乎也有一樣的感受,眺望著景色的她感覺沒有動手幫忙的意思。
果然還是要到那個聚集了卡車司機,身為女孩子的自己待起來似乎不怎麼舒適的餐廳嗎——當小熊如此猶豫時,從廁所回來的椎對她說:
「那個……午飯請交給我處理吧。」
椎從小熊的機車後箱拿出過濾式咖啡壺,加入水和今早剛磨好的咖啡並幫固體燃料點火後,再取出離開家裡時爸爸交給她們的碩大黑麵包——亦即德國黑麥麵包,將它切成薄片。
接著,她把一塊兒從家裡帶出來的奶油起司塗在黑麵包上,再放上剛剛去廁所時買來的當地食材——木曾煙燻鮭魚,和以咖啡壺煮好的咖啡一同遞給小熊。小熊試吃了一口。
「真好吃。」
這塊黑麵包和小熊平時所吃慣的超市或超商吐司不同,硬到簡直像是在考驗人的牙齒和下巴強度,不過愈嚼愈有風味。這份滋味,並不輸給麵包上的濃厚奶油起司,以及黏糊糊的鮭魚。
椎也遞了一份加了奶油起司和鮭魚的黑麵包給禮子。禮子吃了之後,大為開心地表示:「感覺好像德國或俄羅斯的軍隊一樣!如果還能加上培根炒豌豆就太完美了!」
這塊黑麵包幾乎是椎的父親半塞過來,才會放進Cub的前置車籃里。若以普通的吐司來估算,重量應該會有三到四斤,不過實際卻更甚其上。鮭魚及奶油起司固然也很美味,但小熊碰觸著那塊麵包說:
「只要有這塊麵包,我就活得下去。」
僅帶著食鹽和黑麵包便躲在山裡的游擊隊,擊退了先進國家中吃著豐富的鹽漬牛肉及巧克力的軍隊,這種故事多不勝數。自古以來填飽了工人及戰士的肚子,據椎所言能夠放得比普通麵包久許多的黑麵包,是種優秀的糧食——小熊如此親身體會到了。
正如同Cub對小熊來說是全世界最優秀的機車,世上也存在著為數眾多的傑出事物吧。既然如此,她想騎著Cub去一探究竟。
吃完午餐後便出發的兩輛車,行走距離要比預料中來得遠,在日落時分便已通過了名古屋,到達滋賀縣大津了。
42 櫻花
小熊等人要在車站前的商務飯店住一晚,而晚餐則是利用裡頭的小小廚房和飯盒煮了白飯跟咖喱調理包解決。
小熊拉著隔天一大早就想啟程的禮子,來到了湖畔的公園。不僅是櫻花,映入眼帘的事物和在意的東西什麼都能去看,就是騎機車旅行的好處。椎昨晚從飯店窗戶眺望著夜晚的琵琶湖,久久不厭倦。小熊想說要來告訴她這件事。
騎車到公園後,她們三人便在湖畔散步。這兒到了夏天,似乎會舉辦Cub車主的見面會。禮子臉上掛著興味盎然的表情。而沒有Cub的椎感覺最為熱情,直嚷著很想去。小熊遠望著湖泊,低聲喃喃說道:
「夏天怎麼還不趕快來臨呢?」
一旦決定要悠哉地度過,這次又開始想念起騎車的滋味了。結束散步的三人跨上機車,再次開始移動。
繞了琵琶湖半圈的禮子跟小熊,從敦賀來到了日本海。
山陰這個與山梨的氣候、植物,甚至是語言都有所不同的地區,其道路和風景讓小熊等人瞧也瞧不膩。極其平穩的海面,沒能讓禮子看到她所期待的洶湧日本海,但小熊認為這樣比較好。
假使看見了大浪湧來的海洋,禮子搞不好會當場把機車賣掉,買下一張衝浪板——當小熊如此表示後,禮子浮現深感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我才想說你會不會那麼做呢。」
那怎麼可能。Cub既是生活中必備的道具,也是回家時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小熊絕不可能將它脫手。再說,雖然春天的腳步近了,但海里感覺還是很冷,要衝浪有點勉強。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望著日本海,發現有穿著潛水服的衝浪者,正不畏寒冬向大海挑戰著。
小熊看向自己的機車。與其踩在那塊板子上玩耍,騎著Cub沿著海邊晃鐵定比較有意思。
短短一瞬間,小熊的腦中浮現出自己都覺得完全不搭的衝浪模樣,還有這輛車可以賣多少錢的念頭,一定是她多心了。
嶄新的發現是旅遊的樂趣所在,不過誘惑也正因如此相當多,令人傷腦筋。每當找到了什麼不同的事物並為之入迷時,自己的可能性便會不斷增加。
途中,小熊等人在鳥取的境港一間未提供餐點的民宿住了一晚。晚餐則是吃了飯盒煮的白飯,配上半路買的現燙頭矮蟹。剛開始椎覺得蟹膏很噁心,可是看到禮子津津有味地吃著灑了蟹膏的蟹腳,便學她吃吃看。結果這似乎相當對椎的胃口,只見她吃得清潔溜溜。
隔日再騎了整整一天之後,終於看到本州的盡頭了。椎指著也能推著輕機在人行道走的關門隧道,感嘆不已地說道:
「Cub可以到日本每一個角落呢。」
小熊搖了搖頭。禮子的Hunter Cub和小熊的Super Cub都是第二種輕機,因此用不著利用人行道,也能騎在車道上。況且,椎這句話有另一個錯誤。
「不光只有日本。」
在小熊的視線前方,可以看見每天往返於下關跟韓國釜山的渡輪入港。
來到九州後,在博多的網咖過夜的三人,看著櫻花的開花預測資訊來討論目的地。雖然宮崎和熊本等地據說已經開花了,但機會難得,她們決定要到輕機可以行駛的日本南端去。專心致志地騎到鹿兒島的兩輛Cub,在佐多岬受到盛開的櫻花迎接。
在公園裡,小熊攤開了野餐墊,椎把漁港買來的蝦醬夾在黑麵包里做成三明治,加上禮子向椎請教之後,泡得稍微好喝了點的咖啡——三人享受著這樣的賞花午餐。椎對飄落的櫻花舉起了手,而後把黏在手掌上的粉色花瓣亮給小熊跟禮子看,說:
「把這個帶回我們的鎮上去吧。」
小熊制止企圖折下櫻花樹枝的禮子,同時也抓起了一片花瓣。她總算親手碰觸到引頸企盼的春天了。小熊和春季握了個手。
而她們也非得回去不可了。
這個粉紅色的碎片冰冷地刺痛著掌心,告知小熊這趟尋春之旅已經落幕了。
43 彼時今日
之後,小熊、禮子、椎三人跑到宮崎喜凱亞和熊本草千里等地,在九州各處享受著櫻花風情並踏上歸途。當她們到世界級潛水員賈克·馬攸與海豚相遇,並學會自由潛水的唐津時,禮子表示天氣很溫暖,想來一場海水浴,結果被小熊揪著領子拖回陸地了。
經由中山道沿日本海騎乘,並在九州折返的她們,為了在回程體驗一下其他不同的道路,便選擇沿著瀨戶內海騎到太平洋去。
抵達伊勢灣之際,聽禮子說馬攸便是在此處舉行的世界大賽達成一百公尺潛水的壯舉,於是也想跳進海里去,卻被淚眼汪汪的椎給阻止了。
櫻花已經在各地綻放開來了。路上所看到的那些機車騎士,看似很高興從忍耐至今的寒冬受到解放,也像是在惋惜離去的冬天。
儘管有許多輕機無法騎乘的外環道路,在幹道整備周全的太平洋沿岸騎車,移動距離前進得很快,旅程的結束相對地也會來得更早。當來到靜岡半途,她們見到交叉的國道路線標示寫著甲府和韭崎等熟悉的地名時,並排等紅綠燈的禮子對小熊說:
「我們去看看富士山吧。」
小熊和椎都贊成她的提議。既然是禮子開口的,那就不會只是遠觀而已吧。搞不好會就這麼開始爬起富士山也說不定。
在國道一號線幾乎橫貫過靜岡後來到御殿場,小熊為了暫時休息一下而指著一間大型的家庭餐廳。對此,禮子頷首同意。於是兩輛Cub離開國道,把車子停在家庭餐廳的停車場中。
確認到遼闊的停車場位在店內座位看得見的位置,遇到車子或行李失竊的風險很低之後,小熊便下車前往餐廳。椎剛開始在長途騎乘後雙腳總是會站不穩,如今在幫禮子的車上鋼絲鎖。
進入店家點餐的小熊看向窗外。白天人來人往的停車場裡,有一輛看起來不怎麼穩的Cub騎進來了。小熊的目光,注視著Cub那並不特別稀奇的後輪。只見輪胎扁掉,是爆胎了。
從車上下來的,是個體格和小熊相差無幾的矮小少年。他在高中運動服上頭穿著動畫角色的棒球外套。脫下安全帽的他,碰觸扁掉的後輪,露出一臉難色。
小熊敷衍地陪禮子和椎閒聊,同時有意無意地看著那名少年。反正對話內容都是禮子在炫耀騎Cub爬過富士山,這她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少年拍打雙頰來鼓起幹勁,而後從安裝於藍色Cub後方的摺疊貨櫃箱中取出工具,開始著手拆卸車子的後輪。
少年的本事,就小熊來看也相當糟糕。他在拆Cub所用的螺絲之中鎖得最緊的後輪螺帽時,花了非常大一番工夫,還以掌心拍打著扳手。如果是小熊的話,她會用腳踹扳手,幾分鐘就拆下後輪了。
少年在其後的各項工程也是磨磨蹭蹭的。只見他弄髒著自己的雙手和上衣,從後輪把輪胎卸下,正在換著內胎。
禮子似乎聊到一個段落,從位子上站起來。椎也難以忍受咖啡沾染到家庭餐廳那種業務用咖啡機的味道,表示想離開店裡騎車上路。小熊看向手錶發現時間正好,於是決定結束休息時間。
付完帳走出店裡的三人,前往自己的車所在的停車場。少年完全沒有望向經過面前的三名女生,一臉惶惶不安地看著自己修好爆胎的Cub。
小熊側眼覷向他的車。那是一輛送報用的Press Cub。它搭載了塗裝成黑色的電子控制式引擎,感覺不像是買來就這樣。
後方的摺疊貨櫃箱和側蓋部分,貼有疑似自製的動畫配音員廣播節目貼紙,儀錶板上方裝有手機架,而護腿板後方則有著接在隨身聽上的揚聲器。小熊只覺得這輛車的外觀十分醜陋,不過感覺至少不像是請爸爸買來的車,而是少年自己的。
小熊打開自己車子後方的鐵箱,伸手從裡面的行李中拿出一小包東西,而後靠近少年的Cub。他好像很在意自己動手修理爆胎的車,是否有漏氣的情形。他正在幹道旁的餐廳停車場這個充斥著噪音的環境,把耳朵貼在輪胎上。
「要確認有沒有漏風的時候,就要在氣孔嘴和破洞上頭刷肥皂水。」
說完這些話,小熊便和少年的機車擦身而過,並將商務飯店的肥皂丟進它的前置車籃里。由於尺寸相當理想,小熊拜託了客房服務人員多給她幾塊。洗手自不用說,騎車漏機油時,也能拿來修理應急。當然,還有修完爆胎之後的檢查。
少年抬起頭望著小熊的背影,一副試圖回想起什麼似的思索了好一陣子。最後他看向自己的車子後站起身,為了遵照小熊吩咐的利用肥皂水檢查漏氣,而走向停車場角落的水龍頭。
44冬天的Super Cub
小熊、禮子和椎在富士山周遭到處繞路後,返回了北杜。
出發那天鎮上還是冬季的景色,如今已改頭換面。不但櫻花綻放、陽光灑落,還有花草的嫩芽為山野染上一片新綠的色彩。
春天終於來臨了。不,是把它給帶回來了。
比起殷殷期盼的春令,椎反倒是望向讓自己四周的世界化為春季的Super Cub。接觸到機車魔法的椎那聲重重的心跳,感覺好像也傳到小熊這邊來了。
過了幾天之後,椎打了通電話到小熊的手機,希望她立刻來一趟。
褪下禦寒連身服,騎著比冬季時還輕快的Cub到椎家的店裡後,小熊發現店門口停放著一輛水藍色的Cub。
那是輪徑比Super Cub小了一圈的Little Cub。即使是Super Cub的製造據點轉移到海外,而且換成塑膠制的新型車體以後,它仍然維持著如同槍枝般以壓鑄鐵板製成的舊型車體,並在國內的熊本工廠生產。這輛Cub,和小熊她們的車擁有相同的車體。
有著小徑輪胎,變更了轉向把手及護腿板形狀,改良得讓女性也容易騎乘的Little Cub,和主打業務需求因此塗裝顏色有限的Super Cub不同,推出了琳琅滿目的配色。
「那個……我原本想和你們討論一下,可是一看到車行里有這輛,我忍不住就買了下來。」
先來的禮子用臉頰磨蹭著椎,同時說道:
「竟然買新車,你很有錢嘛~」
椎轉頭望向自己身後,從店裡看著這邊的雙親,回答:
「因為店家說這輛是物超所值的便宜新古車,我在不斷殺價後決定自己出一半,剩下的錢以畢業後一定會歸還為條件,先跟爸爸借了。」
椎遇見了騎乘Cub的小熊與禮子,而後為Cub所救,並和它一塊兒旅行,因此下定決心買一輛自己的Cub。並非一時興起才買下來。
為了實現長久以來的夢想,椎不斷尋找著自己最需要的東西。這樣的她,想要一個能讓自己尚一無是處且哪兒都去不了的嬌小身軀,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壯魁梧的事物。而她發現,自己有必要變成一個可以駕馭它的人。
即使得為此讓仍是高中生的自己負債纍纍,現在的椎也絲毫不畏懼。
椎是否知情呢?去年春天,那輛追過小熊淑女車的小徑公路車,便是令她起心動念購買輕機的緣由。小熊花了一點時間,才回想起那位車主便是椎的事情。如同椎嚮往著能騎Cub走遍天涯海角的小熊,一直望著自己的目的地筆直奔去的椎,同樣也是小熊的崇拜對象。
為了實現成為咖啡師的心愿而東奔西走,掉進冬天冰冷的河川時,椎差點連內心都被寒冬給凍結住,可是她的夢想並沒有柔弱到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
如果是會摔落的道路,那就做好避免摔下去的準備再次面對。不惜劈開冷冽刺骨的冬天,也要持續前進。獲得了Cub之後,椎的挑戰將再度開始。
小熊指著對椎的身材而言顯得很大一台的Little Cub說:
「春天騎車會讓人身心舒暢,因此路上的機車會變多。得當心一點才行。」
身為比起椎略懂Cub一二的人,禮子不可一世地嘮叨著。
「還有,夏天騎車會很涼是騙人的。事實上熱到一個不留神就會昏倒的程度喔。」
大概是受到禮子影響,小熊也從經驗法則之中補充了注意事項。是關於機車騎士的缺點。
「秋冬很快地就會來臨。而冬天會很冷。」
椎半信半疑地聽著她們倆述說著,同時愛惜不已地撫摸著水藍色的Cub。她似乎是在向只屬於自己的Cub詢問答案,而非囉哩囉嗦的前輩。
儘管它並非萬能的魔法機械,可是當人們要挺身面對各種困難,試圖完成些什麼的時候,Cub必定會成為自己的夥伴。不僅是唯唯諾諾地遵從單憑一己之力所無法抗衡的事物,當意欲全力掙扎並抵抗之時,它會把苦行變為樂趣。
冬天的Super Cub,既艱辛嚴苛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