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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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貓徑

  小熊重新拿好手機。

  歸功於機車把手套及羊毛手套,手部並未凍僵很令她感激。

  之所以要花錢花工夫擬定禦寒對策,應付這種意外狀況也是理由之一。比方像是車子在外面故障、自己的身體狀況出現異常,或是被一道幾乎隨時都要消逝的嗓音求助,非得操縱手機那些小得可憐的按鈕時。

  「你怎麼了?」

  小熊儘量清楚明了地詢問椎。手機傳來一陣雜訊之後,便是比先前更加細若蚊蚋的聲音。

  「我在貓徑……掉進河裡……好冷……我出不去……」

  椎口中的貓徑,是小熊那間高中的學生和當地人所取的別名,指的是在日野春七里岩的河階工程中打造出來的臨時道路。

  九彎十八拐的縣道,從日野春車站連接到學校及椎家那邊。和縣道平行,走下日野春七里岩陡坡的貓徑,是結合了直線及急轉彎而成的路。

  寬度無法讓車輛通行的山路,只簡單地鋪設了混凝土。由於這兒能夠比彎路複雜的縣道更快地爬下七里岩坡道,從車站徒步或騎單車的人們,會利用此處來當作穿過舊武川村中心地區的捷徑。然而,因為沒有路燈之類的設施,日落後幾乎無人會前往。

  椎恐怕是搭電車出門回來,從日野春車站騎腳踏車踏上歸途時意圖抄近路通過縣道,才會去走貓徑吧。

  隆冬時期太陽下山得早,天空已完全昏暗下來了。八岳有湧出一條流入釜無川的河流,它和貓徑平行。上個月也有老人家從不存在護岸或護欄的貓徑跌入河中,被救護車載到醫院去。

  從手機聽見椎的聲音後,下一刻便有好幾道思緒在小熊腦中交錯著。

  假如椎是摔進了水溫遠比都市河川低的貓徑河流里,那麼必須要有人去救她才行。

  小熊不清楚災情有多麼嚴重。會是單純打濕並弄髒衣服的程度呢,還是更嚴重的狀態?就她所聽到的聲音來判斷,後者的可能性很高。

  既然椎有生命危險,那麼首先該做的便是報警或叫救護車。人民提供血汗錢養這些正義的夥伴,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以前小熊所住的公寓周遭發生不明火災時,住戶有打電話通報。這一帶的警消人員反應時間還不錯。儘管會比東京都心多花一些時間,不過十分鐘之後鐵定會有閃著紅燈的車子出現,開始對椎進行搜索及救助。

  十來分鐘——這樣的時間要讓一個泡進冰冷清流的人魂歸西天,已是綽綽有餘了。

  並非職業救難隊的自己應該先去救椎嗎?抑或是浪費少許時間,先打給一一○或一一九呢?小熊並不是個有人求助,便會瀟灑趕到的人。

  短短一瞬間考慮到這裡的小熊,從手機對椎說道:

  「你再撐著點,Super Cub一定會去救你。」

  小熊跳上了機車。她從公寓一度來到日野春車站後,與鐵軌平行騎了一陣,之後由工地行走用的鋼管所打造的貓逕入口,衝下坡道。

  小熊知道,椎對能夠隨心所欲到處跑的她們抱有憧憬的情感。也曉得她努力以腳踏車追趕上來。

  不光是體格,連經驗都很淺的她,試圖做出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事,小熊對此也了如指掌。而小熊明知如此卻未曾出言警告或制止,對椎見死不救。

  她使勁握著Cub的把手。現在比起後悔,得先找到椎才行——小熊如此告誡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視力上頭。小熊對別人的性命一向漠不關心。但她認為,騎在Super Cub上的自己,可不能這樣。哪裡都去得了且無所不能的力量,並不是只為了讓自己享樂而獲得的。

  這條路全長一公里有餘,不過腳踏車會滑落的地方很有限。小熊以朝上的前照燈照亮著四周被樹木所包圍的漆黑道路,同時看著流經路旁的河川騎車。

  半途中有個水坑,讓小熊的車子後輪打滑了一下。腳踩在地上避免摔車的她,眼睛看見了才折斷不久的樹枝。小熊停下車子,跳了下去。

  在貓徑下方約兩公尺高度流動的清流之中,小熊看見了椎所騎的Alex Moulton腳踏車。稍往下游的地方,有個水藍色的身子沉浸在那裡。

  來自椎的電話是將近兩分鐘前響起的。小熊不清楚自己來得早或晚。只是,縱使那時叫了救護車,也還聽不見接近而來的警笛聲吧。

  小熊以半滑落的方式溜下陡坡,踏入河川中。河水浸到靴子裡頭來,冷到幾乎要把骨頭凍僵了。

  身穿水藍色運動服的椎,露出下頷以上的部分泡在這個小腿深的河川里。她僅以視線認出小熊的身影,放心地露出微笑後,便直接閉上了雙眼。

  小熊抓起椎的運動服領子,把她從水裡拉上來。平時臉色就蒼白的椎,變成接近慘白的程度。她泛紫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小熊把椎拖到狹窄河岸的岩石上頭。平時與運動無緣的她對此感到疲勞,並深深吐了口氣後,使勁拍打椎的臉頰。

  仿佛白瓷一般的肌膚恢復血色之後,椎睜開了雙眼。小熊開口向她攀談道:

  「你沒事吧?」

  椎先是望著小熊,再看看被她從河裡拉上來的自己,才開始抖個不停。

  「我……沒事……你果然……來救我了……」

  儘管確認到她還有意識,但小熊不認為椎有辦法自行回家。還是叫個救護車,後面的事請他們處理吧——心中浮現此種念頭的小熊,回想起椎為了在自己家裡打造一座意式咖啡廳,而不斷外出採買必需品的事情來。

  現在如果發生了要送醫急救的大事情,視椎為掌上明珠的父母會說什麼呢?搞不好往後會對她的行動加以限制。

  小熊從狹窄的河岸仰望通往停放車輛的貓徑這段上坡,然後把自己的手環繞在椎的腋下。

  「我沒辦法抱著你攀爬這裡。我會從旁協助,你就自個兒爬上去吧。」

  椎頷首回應。既然決定了,那就沒有閒工夫慢慢休息了。濕掉的衣服會隨著時間不斷奪走體溫。小熊站起身,揪住椎的領口讓她爬坡。

  雖然趴在斜坡上,可是椎的手腳都凍到不聽使喚了。因此幾乎是由小熊拉著椎,勉強把她拖迴路上。

  下來時腳滑了一下的斜坡,上去時小熊緊緊踏穩著鞋尖,順利地攀爬成功。儘管小熊的登山經驗頂多只有學校遠足的程度,不過她曾和禮子騎在林道時滑倒,還和禮子兩人合力把遠比椎還要重的Hunter Cub從山崖底下拖起來。

  爬到路上的同時,上氣不接下氣的椎望著小熊。

  「那個……警察先生和救護車呢……」

  小熊一面發動停在路旁的車,一面回答:

  「我沒有叫。我家很近,你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吧。之後我會送你回家。」

  聽聞小熊的話語,椎流露出放心的表情,瞄向斜坡底下。她的Moulton腳踏車還掉在河裡。

  認為暫時沒必要通知警消人員的小熊,決定叫一輛並非消防車,可是顏色類似的車輛過來。她撥了通電話,給人恐怕還在附近購物的禮子。

  向隨即接聽的禮子大致解釋來龍去脈後,小熊拜託她回收放置在意外現場的腳踏車。禮子確認到椎平安無事,才答應了下來。

  禮子居然會在交通事故當中先擔心上頭的人而非載具,小熊懷疑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掛斷手機的小熊,首先猶豫著該讓椎坐在哪裡。後貨架固然很大,可是安裝了不足以塞進椎的鐵箱。如果要雙手凍到不靈活的小熊現在開始動手進行拆螺絲的工作,感覺椎會先凍死。

  左思右想的小熊,把椎抱起來放在Cub的前置車籃里。椎嬌小的臀部塞在裡面足足有餘,但手腳都超出到外面來了。

  察覺到自己接著將要碰上何種難堪狀況的椎,以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小熊。然而小熊的腦袋裡,已經在思考前方載了三十餘公斤重物的Cub,是否爬得上貓徑的陡坡了。

  椎的身子,要比送報的Cub每天早上堆在前置車籃的那疊報紙——俗稱竹筍——來得輕盈。小熊判斷沒有問題,便踢起腳架後跨上車子。

  也許是恐懼喚醒了求生本能,椎放聲尖叫,臉上的神色比被打撈起來時恢復了幾分精神。把她裝在車籃里的Cub,以自行車或越野機車攀爬陡坡的要領,利用蛇行的方式爬上貓坡,經由縣道前往小熊的公寓。

  從前小熊曾經聽說過,男人所需要的,便是抱著心上人全力奔馳一公里的力氣。只要做得到這點,無論遭受什麼逆境侵襲,都能保護那名女子。

  小熊終歸無法抱著椎在路上跑,而且也沒有那個意願,但是Cub辦得到。有它在就沒問題。

  被Cub公主抱的椎,一臉像是被暴徒擄走的模樣。

  濡濕的身體暴露在騎乘時的風之下,會導致體溫降得更低。假

  如椎意識不清的話,這一小段騎到公寓為止的路,是不是反而會送她上西天呢——小熊心中雖這麼想,不過看到嚷嚷著「別這樣、停下來、好可怕」的椎,至少她不會立刻翹辮子。

  抵達公寓停車場後,小熊把椎從前置車籃里拖了出來。小熊從旁協助著無法自個兒行走的椎,邀請她到自己家來。

  37 螳臂擋車

  全身上下被冰冷的清流弄得濕淋淋且雙眼無神的椎,杵在公寓玄關前,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樣子,她是在顧慮進入室內會把地板弄濕。

  總比手拿著滴機油的零件,泰然自若地走進來的禮子好——內心如是想的小熊,像是拎著貓一般抓著椎的運動服衣領,把她帶進房裡。椎慌慌張張地磨蹭著雙腳,想把鞋子脫下來。

  椎好不容易把上學或假日外出時會穿的Top-Sider帆船布鞋脫掉,卻似乎因此消耗了體力,只見她當場癱坐在地。

  小熊打開熱水器開關再進入整體浴室,轉開水龍頭把熱水放到浴槽里。之後小熊讓沒辦法自己脫衣服的椎高舉雙手,一口氣抽起她的運動外套和上衣。她的體型沒有曲線,完全不會卡到任何地方。再來小熊還脫了她的長褲及內褲。意外難搞的襪子,則是用蠻力硬扯下來。

  冷到恍惚的椎,意識及感官的傳遞似乎慢了許多,她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自己被剝個精光了。椎遮掩著有如蛋白蛋糕似的白皙肌膚,但殘餘的體溫看來不足以令她臉紅。

  站也站不起來的椎,打算爬到浴室去。見狀,小熊抬起椎的身子,把她放進開始累積起熱水的浴槽里。

  椎把小巧的臀部泡到熱水裡時,喊了一聲:「好冷!」這麼說來,小熊在冬天下雨搞得全身濕透回家時,泡進熱水澡的瞬間也會覺得冷。或許人類的感官便是這麼回事也說不定。

  「衣服我先拿去洗。洗髮精和沐浴乳就只有這個。」

  說完這些話,小熊便要離開浴室。椎以微弱到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

  「真是……謝謝你。」

  在如此寒冷的夜晚從河裡撈起一個大型貨物,並運送到這兒來。儘管所作所為值得受到感謝,小熊卻不喜歡有人對她道謝。原則上不會對別人致謝或道歉的禮子不在討論範圍內,聽椎對自己這樣說,小熊會苦惱著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小熊每次傷腦筋的時候,都會有某項事物出面相助。總之,她這次也決定要把事情交給它了。

  「要謝,就謝謝Super Cub吧。」

  水龍頭的熱水像是要幫肉品解凍一般流到椎身上。此時她的狀況已經稍微穩定下來了,於是小熊便走出了浴室。

  小熊把方才幫椎褪下的運動服和內衣褲收集起來,統統丟進超市的購物籃之後,打開了玄關大門。她開啟公寓前住戶所留下的洗衣機蓋子,耐著寒意將籃子裡的內容物和洗衣精一塊兒拋了進去。由於鞋子是帆布制的,她也一起放進去,再按下快速洗衣模式的開關。

  就在小熊背對著開始運轉的洗衣機,準備拎著空籃子回到家裡的時候,她聽見了一道改裝排氣管的粗獷聲響。

  回頭一看,小熊見到了禮子的身影。禮子單手操縱著Hunter Cub,另一隻手扛著Alex Moulton腳踏車。

  將車子停放在停車場的禮子,就這麼扛著腳踏車來到小熊面前。隨後,她把手伸向飛行夾克的口袋,從裡頭拿出智慧型手機。那支裝有水藍色保護殼的手機是椎的,小熊也有印象。

  「這個平安無事。」

  光是如此,小熊便理解到禮子所扛來的那輛腳踏車處於何種狀態了。

  禮子把Moulton腳踏車豎立在自己停放於停車場的機車上頭。禮子平常碰觸車子的時候——亦即對待載具時,儘管粗魯卻也不會給和騎乘性能相關的部分帶來負擔。但她現在的舉止要來得鄭重許多,宛如哀悼著亡者一般。

  小熊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的房間,邀請禮子入內。

  椎在浴室里洗澡的聲音傳了過來。自從近來開始穿連身滑雪服騎車之後,她便買了休閒服來當內里。這時她從自己的替換衣物中,拿出那套衣服來。

  雖然椎八成不喜歡這樣的栗紅色,也只能請她忍耐一下了。

  小熊打開浴室的門,再將休閒服放在廁所處的架子上,說道:

  「這給你穿。」

  正拿著沐浴刷清洗身子的椎尖叫了一聲,隨後遮起身體。這場溫暖的澡似乎已令椎脫離了低溫狀態,只見她羞紅著臉點頭應允。

  小熊將替換衣物交給椎,踩過一進門就躺在地上的禮子前往廚房,拿出鍋子準備煮三人份的晚餐。

  洗好澡的椎穿著休閒服出來了。平時總身穿水藍色衣物的她換成了紅色休閒服,看起來就像是親戚的孩子還什麼似的,一點都不像同學。這樣的椎向小熊低頭致意。

  不知客氣為何物的禮子取而代之地當場脫起衣服,走進還沒涼掉的浴室里。小熊拿出禮子擱在自己房裡的工作連身服丟進浴室,好讓她洗完澡之後穿上。若是像從前她來借住時那樣,光著濕漉漉的身體到處翻找換穿衣物,那可受不了。

  苦於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椎,望見小熊手邊後,表情隨之一變。當小熊要開始煮蕎麥麵當晚餐的時候衣服剛好清洗完畢,因此她正在把椎先前所穿的衣服晾起來。

  水藍色的運動外套及上衣、襪子和帆船鞋,以及同樣是水藍色的運動內衣跟內褲。

  椎的臉蛋紅得比身上的休閒服還鮮艷,伸手要拿小熊手上那件內褲,卻似乎因為借來的衣物尺寸太大而踩到下擺跌倒了。椎按著鼻子站起來說:

  「那個……那些衣服……我自己曬。」

  一把搶回小熊所遞出的內衣褲之後,椎雙手拿著它們,思索著該如何處理才好。她似乎決定要暫時讓東西避開他人的目光,因此試圖塞進休閒服的口袋裡。於是小熊開口對椎說:

  「你打算穿著濕答答的內褲回家去?」

  迷惘不已的椎,在將羞恥心和各種情感放在天秤上衡量之後,像是死了心似的跟小熊借了附有曬衣夾的衣架,並儘量把內衣褲晾在玄關前不起眼之處。

  「這棟房子冬天很乾燥,衣服明天早上前就會幹了。」

  小熊如是說,同時把禮子讓她保管的手機遞給椎。椎拿手機給家裡撥了通電話,慎選著不令父母擔心的遣詞用字,告知自己騎腳踏車掉進河裡,以及弄濕了衣服所以要住在小熊家的事。

  小熊著手準備晚餐。她將咖喱塊溶入面味露之中,再加進麵條和配料,做成了一份以蕎麥麵取代烏龍麵的咖喱南蠻面。當她把三人份的面給端上桌的時候,禮子從浴室出來了。

  「這會讓衣服沾到咖喱啦。」

  語畢,禮子想就這麼赤身裸體地拿起筷子開動,於是小熊把自己特意準備的連身工作服砸在她臉上。

  見到衣服因為保養工作的關係弄得到處髒兮兮的,禮子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穿上了連身工作服。由於室內沒有三張椅子,小熊把平時自己坐的椅子讓給椎,自己搬了在屋外作業時用的啤酒箱來坐。

  咖喱的味道似乎讓椎湧現了食慾,只見她雙手合十說了一句:「我要開動了。」接著拿起筷子把蕎麥麵吹涼。禮子從房裡的冰箱擅自拿出做好的水煮蛋剝了起來,而後丟進椎的咖喱南蠻面里。

  也幫自己和小熊剝了蛋之後,禮子開始吃起面來。平時經常帶義大利面便當到學校的椎,似乎不太習慣拉麵或蕎麥麵這種要吸起來吃的麵食,只見她以筷子一點一點地捲起來送入口中。

  三人好一陣子默默無語地吃著蕎麥麵。小熊認為身子發冷的時候吃點溫暖的麵食最好,才會準備這道咖喱南蠻面。椎對此好像感到挺中意的樣子,每次吃了一口面,就會配一口咖喱湯汁。

  晚餐轉眼間便吃完了。當小熊在收眾人的餐具時,椎露出一臉酸澀模樣咬著當作飯後甜點的青蘋果並站了起來。

  「那個……交給我來做吧。」

  從小熊那兒接過餐具的椎,靈巧地運用她那具感覺需要踏腳凳才有辦法在流理台洗碗的嬌小身軀,比小熊還俐落地洗好了碗盤。清洗完畢後,還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把廚房四周擦得乾乾淨淨。

  嚮往當個義大利咖啡師的椎,似乎不光是在客人面前端咖啡的外場工作,就連內場廚房工作也毫無疏漏地學了起來。

  不久前椎才差點命喪九泉的事情,就好像騙人的一樣。在這股仿佛像是睡衣派對般的氛圍之中,咬著蘋果的禮子望向窗外,看著她們倆停放機車的停車場。椎那輛Alex Moulton腳踏車也在裡頭。

  就在椎洗好餐具的時間點,禮子開口說道:

  「那輛Moulton已經回天乏術了。」

  就在椎洗澡的時候,小熊有聽說那輛車被打撈起來時的狀態。

  Moulton的車體,是利用比起尋常自行車更細的車架組合而成的。而它似乎在摔落時遭受重擊,車架到處都扭曲斷裂了。

  價格僅次於車架的昂貴變速裝置也變形了。前後輪及輪框也都歪掉,全都無法修復成原狀。

  椎的腳踏車已完全報銷了。假如從路上摔下去的時候,椎的身體承受到車子所受的傷害,真不知道她現在會變得怎樣。

  一道清淚從椎的眼中流下,最後她終於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那輛腳踏車是父親硬塞過來才開始騎的,起初椎對它根本一點感情都沒有。不過,當憧憬義大利咖啡師的椎升上高中後,為了實現夢想而行動時,這輛Alex Moulton腳踏車能讓她不用依靠雙親的汽車,也能到日野春或韭崎車站去。對她而言,這是實現自身心愿的最佳交通工具。

  但最佳不見得會成為最愛。到頭來,椎直到最後都無法達到人車一體的境界。她沒有辦法像小熊和禮子這樣,仿佛像是長了魔法的雙翼一般,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好討厭……什麼鬼冬天……為什麼會這麼冷呢?」

  椎抱著自己小巧的身子痛哭流涕。她並非在為失去了腳踏車傷心,而是在為南阿爾卑斯的冬季哀嘆。它把自己和車子丟進冰冷的河川里,甚至讓她差點走了一遭鬼門關。

  椎巴著小熊的身子說:

  「求求你,小熊同學。請你立刻使我的季節變成春天。Super Cub無所不能對吧?拜託你讓這個冰冷陰暗的冬天消逝無蹤。」

  小熊撫摸著椎的頭髮說:

  「Cub做不到這種事情。」

  Super Cub是交通工具,不可能操縱氣象。儘管如此,椎依然在小熊胸口哭著反覆哀求。

  禮子看向窗外,狠狠瞪視著惹哭椎的幽暗寒空。

  結果,哭累的椎就這麼睡著了。來住的時候總是會吵鬧到三更半夜的禮子,今天也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在地上攤開睡袋就寢了。小熊上了床,幫抱著自己不放的椎蓋上棉被,準備閉上眼睛睡覺。

  儘管身心俱疲,小熊卻一直失眠到天亮。

  椎的話語在耳邊縈繞不去,不斷反覆在腦中迴響著。當小熊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時候,她很想往自己臉頰揍上去。

  38 遙遠的春天

  隔天一早,椎換穿曬乾的運動服,和小熊她們一同吃了早餐。

  菜單有抹上自製蘋果醬的吐司、火腿蛋、萵苣、番茄、洋蔥沙拉,還有咖啡。

  第一次喝到即溶咖啡的椎,開心地表示味道很罕見。她刻意讓自己的言行舉止變得開朗,藉以矇混昨晚在這裡哭的事情。

  吃完早餐後,小熊與禮子送椎回家去。禮子騎著拆掉後箱的Hunter Cub載椎,而小熊則負責扛起Alex Moulton腳踏車過去。

  椎的雙親對她們倆致上近乎囉嗦的謝意。小熊心想,自己果然還是不喜歡聽人家道謝。椎當場手寫了一張家裡所開的店——亦即BEURRE的一年免費咖啡券給小熊。椎的父親同時補上了「麵包及三明治也不用錢」這樣的敘述。禮子每天早上都會到這兒來買三明治當午餐,見到賒欠的費用都一筆勾銷,高興得都跳了起來。

  如同依舊籠罩著北杜鎮的寒空及南阿爾卑斯的冷風那般,隔天起小熊等人便持續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

  椎現在每天會騎著家裡沒人要而棄置的淑女車來上學,代替那輛壞掉的Moulton腳踏車。這輛輕快單車的輪徑要比Moulton這種小徑公路車要來得大,和椎很不搭。

  小熊與禮子天天騎機車通學,而椎則是騎腳踏車。就只是騎去和回家的日常生活。Cub已經做好了充分的禦寒對策,能夠應付冬天的寒意及不時飄落的雪了。既沒有特別需要改善的問題,也沒有要添購的東西,騎在路上完全不會冷。應當面對的敵人,已不復存在了。

  小熊不知道是第幾次回憶起夏天了。那段短暫又炎熱的日子,每天都接二連三地帶給她嶄新的刺激。

  椎先前那麼努力地推動把自家烘焙坊改造成意式咖啡廳的計劃,也暫時停擺了。大概是覺得在這種低溫下外出很危險,即使小熊詢問到進度,椎也淨是掛著含混不清的微笑,回答說:「之後會著手進行。」

  那張寂寞的笑容,是放棄抵禦此地寒意,知曉自己唯有隱忍一途的人會露出來的。

  在重複過著有如身陷囹圄的日子當中,第三學期的期末考開始了。也許是因為第二學期有Cub不斷帶來刺激及變化之故,學校考試只會帶來符合期待的結果,不會造成小熊的負擔。然而,如今一如往常的考前用功和考試,則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小熊還以為是身上所穿的衣服害的呢。

  進入考後休假期間,小熊和禮子集合到了椎家,並未特別找地方去。椎嚴肅地在店內烘焙坊動手做事,和她們也沒有聊得多麼起勁。喝完一杯咖啡的兩人,打算就這麼離開店裡。

  不久以前,椎才帶著熠熠生輝的雙眼,看著小熊和禮子幾乎天天向冬季挑戰。而今那些行為卻感覺像是遠古異世界的其他人所做的。這樣的椎,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對她們揮了揮手。

  打開店門的禮子,望著冷颼颼的天空說:

  「真希望春天早點到來呀。」

  椎看向林立在店門口那些光禿禿的行道樹,低聲喃喃道:

  「到了春天之後,這裡就會開滿櫻花喔。」

  在接著要各自回家,結束毫無價值的一天前,有了這麼一段無意義的對話。小熊不假思索地提起了今早在新聞廣播所聽到的事。

  「鹿兒島已經開了。」

  甲府周遭的櫻花,會比九州及南關東晚一個星期開。其他縣市開花的時期要比歷年早。與那些地區相比,今年南阿爾卑斯的春天來得很晚。

  面面相覷的三人,彼此的眼神都被無盡的寒冬搞得疲憊不堪,感覺不到朝氣。她們的對話戛然而止,散發出一股「大伙兒回去吧」的氛圍。

  事後想想,禮子接下來的發言就只是想連接起交談的空檔,根本沒有意義和用意可言,甚至連意志都不存在吧。

  「我們去看看吧。」

  拍打著自己的機車座墊,小熊正打算回一句「哪有可能去得了」,回想起那天晚上為寒冬落淚的椎所講的話。

  ——請你用無所不能的Super Cub,立刻使我的季節變成春天。

  小熊表示「辦不到」,這個想法如今依舊沒有改變。當時所感受到的後悔之情,現在也一樣。那有如冰柱一般,一直扎著她的胸口。

  「就去瞧瞧吧。」

  椎衝到小熊身旁抓起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覆了起來。

  「請你也帶我一塊兒去。」

  仿佛幼兒般的嬌小雙手不帶有任何溫度。如果放任她的手一直冰冷下去,小熊鐵定無法原諒自己。

  停放在店門口的Hunter Cub,後方安裝著一個郵務車箱。禮子露出奸笑,以手掌拍打著箱子。它的尺寸正好可以把椎裝進去。

  不太想被裝進箱子裡的椎,害怕得揪著小熊的車。此時她似乎想起自己掉進河裡的時候,小熊把她放進前置車籃騎在路上的事,頓時跳了起來放聲尖叫。

  她們三人在冬天的咖啡廳里決定了。只要冬令不結束,自己便什麼也做不成。這樣下去,會被冬季給害死。

  既然如此,那麼就三個人一塊兒逃離寒冬吧。

  現在就騎著Cub,前往捕捉春天吧。

  39 啟程

  小熊、禮子及椎靈機一動地發起了騎機車旅遊的計劃。

  厭倦了漫長寒冬的三人,決定接下來要騎車逃避「季節」這個規模大得非比尋常的事物,然後將春天帶回南阿爾卑斯山麓。

  一度要離開店裡的小熊及禮子又折返回去。當她們想再點一杯咖啡時,椎的父親已經倒好三杯了。

  並非「明天」或「改天」,不立刻採取行動就不滿意的三人,早已忘卻寒冷了。

  她們占據一張烘焙坊里的桌子,擬定了計劃。三人在儘可能早點出發這點取得了共識。沒有什麼事情要比這趟旅程優先。她們當場徵求椎雙親的同意。第一次讓女兒出門旅行的父親,指著門口的迷你車提議由監護人開車同行,卻被三名女生的壓力及椎的一句話所折服。

  「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要緊的,因為有Super Cub在呀。」

  她似乎不太期待小熊和禮子當一個可靠的旅伴。禮子賭氣地說:「Hunter Cub要比它更強啦!」

  隔天她們便著手準備旅行。椎既沒有機車也沒有駕照,因此禮子要騎Hunter Cub載她上路。載重物騎乘這方面,小熊那輛利用車床加工把汽缸擴大成五十二cc的車,

  略遜於一一○cc的Hunter Cub一籌。而且小熊剛考到普通重型駕照未滿一年,道路交通法仍禁止她雙載。

  椎剛開始想坐小熊后座,因為禮子會無謂亂飆車,不太願意搭她的Hunter Cub,最後要禮子保證不會騎得很嚇人。

  儘管禮子口口聲聲反覆表示自己不會,但小熊很清楚她這番話完全靠不住。椎也將會實際體驗到,禮子這個人的思考模式便是「口頭說說算不上約定」吧。

  Hunter Cub的後箱已卸除,為了雙載而裝上延長至車子後頭的雙人用座墊。這種座墊在騎乘姿勢上有很高的自由度,不光是用於雙載,拿Cub來跑賽道的人也經常會運用到它。禮子所收的這塊座墊,是從前在解體廠發現的東西。

  禮子原本打算進行機車露營,因此挑選著舉凡冬用睡袋、帳篷、篷布等各式各樣的戶外用品;但在預計載運三人份行李騎車的小熊一句「不准帶玩具去玩」的叮嚀之下,結果她們決定找網咖或商務飯店來當路途中的下榻處了。

  至少帶上這個就好——禮子提議要帶煮四杯米的圓形飯盒出門,於是小熊允許她囤積足以放在裡頭的道具進去。禮子將能夠重疊起來,收納時節省空間的戶外用鍋具及露營杯收進飯盒裡,還試著努力把據說在聖母峰也能用的瓦斯爐塞進去。然而,不論禮子怎麼向小熊苦苦哀求,她都不願意放寬容量限制給既已裝滿的飯盒,結果禮子只好儘量塞了Esbit固體燃料在裡頭。

  椎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們倆喝到正常的咖啡,因此拿來了一個能直接用火沖泡濃縮咖啡的器具——摩卡壺。小熊見到上下雙層構造的咖啡壺在體積上沒有問題,伸手拿拿看之後便因重量而淘汰了它。

  小熊把從禮子那兒搜刮來的過濾式咖啡壺給消沉的椎拿。只要有這個和固體燃料,不光是能夠泡咖啡,還可以煮沸用於茶飲或速食食品的熱水。

  椎在文化祭時學會使用方式,拿它泡了杯咖啡試喝,認為這個味道要在店裡賣太狂野,不過很適合旅行,因此給了它及格分數。禮子向小熊抱怨她實在太寵椎了,但卻遭到無視。

  衣物方面則是各自帶一件,而內衣褲是兩套。椎在運動服上頭所穿的禦寒衣物,是和小熊相同的滑雪服跟羊毛手套。小熊及禮子已親自確認過其效果和性能了。安全帽的部分,是由禮子出借越野帽給她。這頂是她買來,卻因為太小而棄置的帽子。

  告知春天造訪的櫻花不會逃跑,反倒會隨著時間經過不斷接近。正因如此,若是磨磨蹭蹭的,「前去捕捉春天」這個只有在冬天才有的幸福時光,將會相對地縮短。

  打定主意後不到兩天的時間,她們三人便已完成了旅行的準備。

  到了出發當天。

  在公寓裡醒來的小熊打開窗戶。還殘留著雪的北杜鎮及南阿爾卑斯,是她反覆見過無數次的冬季景色。

  她做了個深呼吸,鼻腔深處因寒氣而刺痛。雖然她曾詛咒和哀嘆這種冰天雪地的早晨,如今卻不一樣了。小熊接下來便要去捕捉遲遲不到來的春天。

  昨天才擦亮的車子在停車場被寒霜覆蓋並凍結的模樣,映照在小熊視野一角。

  身穿長袖貼身衣物、成套牛仔裝、附有羊毛內里的機車夾克,以及連身滑雪衣的小熊,綁起皮革短靴的鞋帶,並將圍脖拉到鼻尖處之後,才戴上安全帽。

  準備就緒的小熊,拿著要放進機車後箱的行李袋站在玄關,而後回頭望向自己的房間。接著這幾天她不在家,因此整理得比平時還要仔細。騎機車旅行的幾天,有可能變成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也許她會在旅途中出意外,或是闖了什麼禍被關進苦窯,又或者在過著天天長途騎車的日子時,就不想回來了。

  小熊打開玄關大門往外走,在關起門並上鎖之前又再度回頭瞥了一眼室內,才邁步而出。

  哪怕氣溫有多麼低,只要拉起阻風門拉杆,Cub就會順利啟動——發動了車子引擎的小熊騎到平時的通學道路上,經過學校後騎了一陣子。

  將和小熊一道旅行的禮子及椎,在事前決定好的集合地點——也就是椎家等她。小熊原本打算照舊以機車喇叭回應揮著手的她們,但考慮到現在的時間才天亮不久,於是舉起手打了招呼。

  做軍用阻燃纖維連身服打扮的禮子,一副想馬上出發似的躁動著。椎則身穿水藍色滑雪服,神色有些緊張。小熊思索著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麼模樣,遵照在這裡吃早餐的預定計劃,走進了椎的家。

  小熊與禮子平常總是以免費票券當擋箭牌不付錢,椎的父親便提供與之相應的輕食給她們。但今天她爸爸招待的早餐卻是炒蛋、香腸,以及抹上了奶油起司的黑麥麵包,可謂份量滿滿。

  關於旅行計劃中必備的路線選擇,她們並未在事前決定。三人的目的地就只是「去看櫻花綻放」這麼地模糊。而且,一旦規劃好路線,那麼行程和旅行的終點便會自然而然地確定下來。目前的她們不樂見此種情形。

  結果她們三人淨是在聊抵達某個櫻花盛開的遙遠縣市後該做什麼好,話題完全沒有提到本應在早餐時間決議的騎車路線。

  小熊與禮子感謝椎的父親提供早餐和咖啡,於是他便送了一個枕頭那麼大的黑麵包給兩人。這個還有點餘溫的沉重麵包,似乎可以比一般麵粉製成的放得更久。一臉擔心地望著椎的父親好像有話想說,於是小熊便率先開口,避免拖到出發時間。

  「我會保護椎,不要緊的。當這趟旅行結束的時候,椎一定會變得能夠守護其他事物。」

  禮子嘻嘻笑著從位子上站起,看向窗外。

  「時間差不多了呢。」

  這句話成了引子,讓禮子、椎及小熊走出了店裡。椎著急地想坐上禮子的車。這時小熊把手擱在她頭上用力一扭,讓椎回頭看向自個兒的家。見到出來送行的父親,椎揮了揮手。

  不論是騎機車旅行、一如往常地騎腳踏車出門上學或購物,當下眼中所見的事物及揮手道別的人,都有可能會是最後一次看到。小熊認為,這些事情給未來要當咖啡師做服務業的椎先知道也沒有損失。

  小熊在跨上自己的車子前,再度把迄今看過無數次的南阿爾卑斯山脈納入視線,並深深烙印在雙眼中。

  40 中山道

  小熊所騎的Cub,和禮子后座載著椎的Hunter Cub,在離開椎家後,即將來到與甲州街道交叉的牧原十字路口。

  如果想走最短距離到櫻花綻放的地方,只要右轉從韭崎沿著富士川南下,大約花三個小時就能到達靜岡。接著直接沿海岸線走,應該便能在今天之內看到太平洋沿岸的櫻花。那兒開花的時期和九州相同。

  然而,她們三人並不是為了做這種事才踏上旅途的。之所以要逃離悽慘折磨著自己的冬天,不是因為討厭它,而是希望享受冬季最後的時光,並掌握到與春天的距離,跟寒冬玩一場你追我跑的遊戲而騎車上路。

  並未事前決定好路線的小熊及禮子,她們倆的車同時點亮了左方向燈,要往松本方向騎去。要從那兒穿過飛驒高山到關西去,或是經由大町前往日本海,端看她們的喜好而定。

  在早上開始塞車前舒適地騎在甲州街道上的兩輛車,花了一小時左右抵達諏訪湖。小熊對禮子打了個手勢,之後騎車進去湖畔的公園。

  雖然距離用餐和上廁所休息的時間尚早,但無論是多麼遠的行程,之後會給行動帶來致命性障礙的問題及預兆,都會集中在最初的一個小時。從家裡出發到脫離自認住家附近的範圍——只要能慎重地看清楚這段魔性時光並圓滑地跨越它,之後的數十甚或數百小時大多能平安無事地度過。這個毫無根據的理論,就像是機車騎士的咒語一樣。

  小熊將車子停在遼闊的停車場之後,側眼望向人在隔壁Hunter Cub后座,緊緊抓著禮子的椎。椎看似相當適應身上所穿的滑雪服,並沒有在清晨的寒風之中冷得瑟瑟發抖。和小熊在這個冬天所購買的不同,椎身上那件似乎從小學時期爸媽買給她以來就一直穿到現在。

  坐在前面的禮子儘管不習慣早起而呵欠連連,不過小熊心想:她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沒那麼容易崩潰,應該不要緊吧。

  禮子有一頂用舊了的飛行員安全帽,上頭配備了透明及深墨兩種鏡片。椎脫下向她借來的這頂帽子,拉下替口鼻禦寒的圍脖後,回頭望向至今騎來的道路說:

  「我還是第一次騎完甲州街道。」

  以東京新宿為起點的甲州街道,在方才通過的諏訪十字路口迎向終點。不論是諏訪或再下去的鹽尻及松本等地,小熊都在騎車兜風或購物時去過了許多次,因此覺得那只是國道換了個標記罷了。然而,椎自幼看到自家附近的幹道時,每次都會心想「一直不斷騎在這條路上的話,會通到哪裡去呢」。

  「路還會延續下去

  。我們必須來決定走哪一條才行。」

  小熊說著說著,打開自己的機車後箱,拿出比起手機地圖,她更信任的紙本地圖。

  三人攤開地圖討論之後的結果,決定繼續直直騎下去,進入會在鹽尻分歧的國道十九號。穿過木曾山中通過中央本線沿線,這是抵達名古屋的最短距離。

  禮子表示想到日本海去,騎在洶湧的浪花之中,卻被小熊駁回了。畢竟那條路線稱不上安全,而且鹹水對以壓鑄鐵板製成的Cub車身並不好。

  椎也贊成小熊的提案,於是便以二比一通過了。禮子看似也並未心生不滿。縱使今天去不成,她也有隨時能夠動身前往的Cub。這點小熊亦同。

  見到她們舉出的路線截然不同卻輕易接受的樣子,椎露出一副詫異的模樣。見狀,小熊心想「一旦她也騎Cub,八成就會明白了」。也許她還會了解到,小熊為何要選擇木曾路線。

  首先,沿著列車鐵路騎乘,萬一發生意外時較容易應對。

  另一個理由——小熊所選的路被稱作中山道,是自古以來便十分繁榮的東西要道。因此,路上到處都留下了驛站和供旅人休憩的茶店遺址。椎希望成為一名意式咖啡師,那麼看看這些事物也沒有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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