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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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曼波舞

  小熊拉開窗簾看向外面,發現雪好像是從半夜開始下的。由窗戶看過去的地上,積滿了皚皚白雪。

  第一場雪劈頭就下這麼大嗎——心中這麼想的小熊看著手機,見到學校傳了郵件過來。今天似乎要停課了。

  外頭的路上有裝了雪煉的巴士在行駛。從日野春車站到學校所在的舊武川村中心地帶有個必經的日野春七里岩。那輛巴士能不能爬下那裡的坡道都很難講。

  即使是這陣子添購了裝備,已進行對策來舒適地跨越寒冬的Cub,實在也沒有辦法在這陣大雪之中行駛——如此認為的小熊,不禁迷惘起今天這個假日該如何度過。

  若是平常,休假的時候她會騎車往外跑。邁入冬天以來令小熊頭疼的寒冷問題獲得解決後,這幾天她四處跑的頻率更是增加了。

  今天沒辦法騎車。難得才在昨天花了手頭上所剩無幾的錢把油箱加滿,以為好不容易克服掉的冬天,仍然在扯小熊的後腿。

  脫下睡衣沖了個澡,小熊身上僅穿著一件T恤,站在狹窄套房的廚房前面。昨晚洗好的米,正放在方形的煮飯神器里泡著水。

  把冰涼的飯盒放在瓦斯爐上點火的小熊,開始準備吐司和即溶咖啡來當早餐。

  小熊將自己煮的蘋果醬抹在未烤過的吐司上頭,再配著香甜的咖啡歐蕾一塊兒吃的時候,手機響起了。是禮子打來的電話。小熊咀嚼著吐司,按下接聽鍵。

  「你馬上過來!」

  小熊品嘗著自己也覺得做得不錯的蘋果醬說:

  「我不要。」

  沒辦法騎車導致積了一肚子火的小熊,待人的態度自然而然地苛刻了起來。廚房裡正在加熱的飯盒,斷斷續續地冒著蒸氣。

  「別這樣,快來!有個超好玩的東西呀!」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後,同時響起了收到郵件的聲音。儘管味道和香氣都不如椎所泡的卡布奇諾,不過對於提不起勁做任何事的早晨,這杯即溶咖啡歐蕾恰恰好。小熊邊喝著飲料,開啟了郵件。

  看見信里附加的圖片,下一刻小熊就站了起來。飯盒在廚房瓦斯爐上頭噴著熱氣。

  小熊撥了通電話到禮子的手機,僅講了一句話就掛斷了。

  「我現在過去。」

  小熊把吐司跟咖啡歐蕾塞進嘴裡,在T恤外頭穿上了牛仔夾克、長褲,以及附有羊毛內里的紅色機車夾克。她將手機與錢包裝進黑色PORTER腰包後掛在肩上,再套上軍用襪。

  她看向睡覺時也不取下的卡西歐數位表,知道已經是白飯該煮好的時候了。小熊把飯盒從瓦斯爐拿下來,裝進百圓商店的便當保溫袋裡,同時一塊兒將湯匙和麻婆豆腐蓋飯調理包放了進去。拎著一個便當袋的她,在玄關穿上皮革短靴。

  既然得外出到下午,那么小熊就不想浪費錢在外面找東西吃。而且,她也完全沒有在上午回家的意思。

  由玄關走到外面,小熊看見地上殘留幾道足跡。這棟女性專用公寓住著許多女工,即使學校放假,也有人沒得休息吧。那些腳印,看起來就像是連這種下雪的日子都要被迫出門工作的上班族拖著腳步走所留下的。小熊踩著輕快的腳步踐踏那些痕跡,走向自己的車子。

  外頭的雪已經漸漸止歇,藍天露出臉來,氣溫也不怎麼低。堆積在Cub上的雪並未凍結,用手一撥就掉了。

  拉起阻風門拉杆並腳踩發動引擎的小熊戴上了安全帽。考慮到會被雪弄濕,小熊手上所戴的並非皮革,而是棉布止滑手套。跨上車子的她,騎到積雪的路上去。

  即將融化的冰沙狀白雪,刻劃著名許多道汽車胎痕。要在這樣的道路上騎車,意外地困難。

  無論是灌油門或拉煞車,輪胎都會打滑。小熊把雙腳放到地面,緩緩騎下從車站延伸至甲州街道的日野春七里岩坡道。半途好幾次險些摔倒,令她捏了一把冷汗。

  騎下坡道的Cub,每當煞車時後胎就會左搖右晃,於是小熊便以雙腳抑制。後輪像這樣在爛路或賽車場呈現不穩的模樣,老車手似乎都稱它為「跳曼波舞」。小熊對曼波這個詞本身一無所知,不過大致明白那是什麼樣的舞蹈。應該就是像這樣左右扭腰吧。車體又快要往旁邊滑掉了,小熊連忙踏穩腳步。

  以女生來說身材中等的小熊,於夏天考取中型機車駕照時,在倒車扶起和推車走路的課程中吃了一些苦頭。雖然她有怨恨目前已消失無蹤的母親怎麼不把自己的體格生得再高大一點,但人類只要有跨在Cub上雙腳可以著地的身高,就足以過活了。

  小熊腦中浮現出比自己矮了許多的椎。那女孩就算騎Cub,雙腿也一定無法接觸地面而搖來晃去。如果不是座墊高度比小熊的車子低了幾許的特製Cub,八成騎不了吧。

  小熊利用想事情來舒緩下坡的緊張,途中她發覺到椎已經有了一輛Alex Moulton的小輪徑單車,根本沒有騎乘Cub的可能性了。與甲州街道交叉的牧原十字路口號誌,出現在小熊眼前。由這兒到禮子的小木屋,一路都是上坡。

  和日野春七里岩的下坡相比,上坡雪徑相當好騎。下坡減速時必須拉煞車,但爬坡只要靠油門就能控制速度。

  輪胎抓地力也因上坡傾斜導致後輪承重增加的關係而有所好轉。小熊讓不久前還放在地上的雙腳踩在置腳杆上,檔位維持在二檔順利地跑著。

  途中她經過了椎的家門前。提羅爾風格的內用烘焙坊今天似乎也有在營業,椎的母親所開的福特卡車停放在那裡,而父親的舊式迷你車則沒有看到。會是有事外出嗎?抑或是單純開去兜風了呢?

  小熊曾聽禮子說過,那輛無論怎麼看都是實用小型車的迷你車,過去曾在世界拉力錦標賽當中,於積雪的賽道輕易超越其他大型的怪物級車輛,榮獲冠軍。

  小熊比平時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抵達禮子住的小木屋。已經開始準備外出的禮子,望著小熊發笑。那張表情,就像是在沙坑玩耍的孩子一般。

  蹲在Hunter Cub旁邊,不知道在給後輪安裝什麼的禮子,驕傲地亮出昨天專程到隔壁縣市去買的零件給小熊看。

  在這種下雪的日子找小熊過來的她,所拿的是Super Cub用的雪煉。

  32 冬季的果實

  禮子遞出繩梯狀的鐵鏈後,小熊伸手接了下來。

  這個叫作雪煉的東西,是積雪時用的止滑器具。

  在不常下雪的山梨縣,它只會在巴士或卡車等業務用車輛看到。然而,即使是在雪胎相當進步的現代,雪國的幹道也經常會有管制,禁止未安裝雪煉的車子進入。

  小木屋前有一塊鏟雪後露出底下水泥地的部分,車子便停在那兒。小熊在禮子的教導下,將雪煉裝在Cub上。首先以煉環串起卷在輪胎上的繩梯狀鐵鏈,再把彈簧鉤扣在鏈子上拉開它,手續十分簡單。

  禮子在進行安裝檢查,因此小熊也查看起Hunter Cub上的鏈條拉得如何。她試著令輪胎空轉,看來是沒有碰到擋泥板等部位。

  「你是在哪裡拿到這種東西的?」

  開口回答的禮子,眼神像是人在泳池畔,只想儘快跳下去玩耍的孩子一樣。

  「我聽說相模原的報社要關門大吉了,所以想說去看看有沒有Cub的零件可拿,結果卻慢了一步。車體和零件都被別人拿走了,只剩下這種沉甸甸卻沒價值的東西。」

  她臉上的神情就像在說「萬萬想不到這玩意兒會在隔天派上用場」。站在禮子的角度來看,大概就是「前往尋寶卻撲了個空之後,沒想到取而代之地帶回來的廢鐵,竟搖身一變成了寶物」這種心情吧。

  只要有在養老舊的Cub,必然會和中古店或廢品店經常往來。在那些店家裡,偶爾會遇上這種事。

  裝完雪煉的禮子,立刻跨上自己的機車並發動引擎。難得小熊到家裡來,她卻連茶也不招待一杯。而小熊也不期盼那種東西。

  小熊腳踩發動機車,同時詢問目前自己想向禮子尋求答案的問題。

  「你要上哪兒去?」

  姑且一問的小熊,發現無須提問。禮子所指之處——由南阿爾卑斯山麓的小木屋抬頭仰望的高山,是一整片銀白色的世界。

  「再騎上去一點,會有個很好玩的地方喔。」

  語畢,禮子騎著Hunter Cub上路了。機車的後輪,揚起陣陣雪花。

  小熊讓自己適應著不若平常的雪徑和上了雪煉的Cub,同時追著禮子的車。

  禮子並沒有騎很快。與其說她在顧慮小熊,比較像是「這條林道就只有混雜了污泥的髒雪,要在這種地方享受Hunter Cub全速奔馳的樂趣,實在太可惜了」的感覺。

  這裡是別墅有如住宅區般聚集的地帶。一輛汽車寬的林道留有疑似當地

  人的車所刻劃的胎痕,不過隨著海拔逐漸提升,那些痕跡都不見了。小熊和禮子的Cub在地上留下兩條細細的胎痕,一個勁兒地爬上山去。

  開發作為別墅地的南阿爾卑斯山麓緩坡並不怎麼陡峭,就算是小熊那輛上了雪煉的車,也只要掛在二檔便足以行駛。不過這是小熊騎乘Cub的感想,或許對徒步或開車的人來說,這坡度陡得讓人灰心喪志也說不定。

  雪國配送郵件的Cub,似乎也是像這樣爬上遍布白雪的坡道,投遞那些運輸公司的四驅車輛都放棄的郵件。為此,廠商還有販賣施加了提高電瓶容量等變化的寒地規格Cub。

  讓雪下到早上的雲朵和低氣壓似乎都已消散,一望無際的天空和上頭灑落的陽光,使積了雪的森林燦爛生輝。夏天綠意盎然、鬱鬱蒼蒼的森林看起來也很漂亮,但僅有冬天見得到白雪覆蓋的森林,這也讓小熊從未厭膩過。

  禮子操縱著Hunter Cub,在四面八方鋪設的林道拐了好幾次彎,不斷往上攀爬。景色由於雪的關係產生改變,平時拿來當路標的招牌和建築物都看不見,因此看起來很像在這樣的林道迷路了。但也有可能只是迷途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兩人唐突地來到一處空曠的場所,那是接近半山腰的平原。起伏適度的地面,覆上了一層純白的新雪。

  此處便是禮子的目的地一事,只要看向發出欣喜怒吼疾馳而出的Hunter Cub就會明白了。在此之前,小熊都配合著林道的地面控制著速度,現在她也把節流閥把手轉到底了。

  小熊與禮子的Cub,仿佛兩頭野獸一般,馳騁在不為人知的雪原里。

  以安裝了雪煉的Cub騎乘的雪地平原,令小熊深感興趣。

  平時她會細心注意操控煞車及油門,避免輪胎發生和意外事故有直接相關的打滑現象,然而小熊今天卻會故意試著使它滑掉。失去平衡後,她摔倒在地——不,是刻意摔看看。柔軟的白雪接住了小熊,因此不怎麼痛。Cub也不像撞擊至柏油路面時那樣受到刮傷。

  小熊透過雪面反射出的陽光望向山脈。遠處可見人工滑雪場。多虧自然降雪之福,狀況要比平時來得好的場地之中,可以看見如豆粒般的人正在滑雪。

  這個砍伐掉森林並略顯傾斜的平原各處,有著如同沙漠裡的沙丘那般起伏。或許這裡也是停業後遭到遺棄的滑雪場。

  小熊仰望著滑雪場心想:不斷反覆從滑雪場滑下來再搭升降機上去的滑雪者,簡直就像是滾輪里的倉鼠一樣。比起那些人,我們要開心多了。禮子騎著Hunter Cub登上山丘後,模仿大曲道的方式滑了下來。

  明明只是在雪中騎車,身體卻很燙。小熊脫掉了機車夾克及牛仔外套,只穿著一件T恤騎著Cub。熱氣由身體冒了出來。假若口渴的話,她會把下在山裡的純淨白雪拋入嘴裡。

  騎車玩雪好一陣子,直到太陽高掛頭頂時,她們便吃午餐休息。禮子果然沒有帶便當來,於是小熊把飯盒裡尚有餘溫的麻婆豆腐蓋飯和她一塊兒分享。這算是代替雪煉的錢。反正禮子也幾乎是免費取得的。

  吃完午餐之後,下午她們又開始騎車滑雪。騎乘Hunter Cub的禮子與小熊並肩而行,同時問道:

  「好玩嗎?」

  「嗯,很好玩。」

  兩輛Cub就這麼並排騎上雪丘。

  「冬天很有趣對吧。」

  禮子那輛馬力占上風的Hunter Cub,追過小熊的車子。

  「只要有Cub,冬天就很有意思。」

  小熊讓自己的車子左右蛇行,爬上直直騎去就有可能會失速的坡道。

  她們倆像是麥昆的電影一樣,騎車從山丘上一躍而下。脫離大地束縛幾秒鐘的Cub掉了下來,直接橫倒在地。而小熊與禮子也在雪上打滾。

  禮子丟了雪球過來。小熊把自己倒在地上的車子拉過來,而後轉動節流閥把手。空轉的後輪捲起雪花,灑在禮子身上。滿身是雪的兩人,昂首望著只有冬季才看得到的澄澈藍天,笑了起來。

  日落西山後氣溫降低,雪也變得緊實堅硬起來,於是小熊和禮子便下山了。她們倆皆感到心滿意足。

  小熊等人沒料到,這個以寒意和相對的開銷強加負擔給她們的冬天,會給予這樣子的回報。這個賄賂,足以令厭惡寒冬的她們改變心意了。

  從明天開始八成又要忍受著寒冷上學或外出採購了,不過如果冬季品嘗得到這樣的果實,那麼也不賴。

  回程上,禮子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說:

  「話說回來,下星期開始就是期末考了呢。」

  小熊也幾乎給忘了。在她開始騎Cub之前,高中段考對自己而言是一件大事。正因如此,只要一如往常地念書就能獲得一如既往的普通成績,此種符合期待的活動讓她厭倦不已。

  如今迫在眉睫的期末考實在太過枝微末節,令她毫不在意。一旦把必要事項塞進腦中,就會得到所需的分數。假如這麼做能維繫擁有Cub的生活,她便不會感到特別痛苦或什麼。人生所不可或缺的刺激或快感,Cub會足足有餘地提供給她。

  小熊與禮子帶著滿身白雪的模樣繞到椎家去。由於積雪之故整天窩在家的椎,出言抱怨兩人不帶自己一塊兒去,同時倒了杯溫暖的咖啡給她們。兩人就此稍喘了口氣。

  「下次我也騎腳踏車去好了。」

  小熊啜飲著摻有渣釀白蘭地的卡布奇諾,回答道:

  「到時我們再一起去。」

  今天的山路和下雪的平原雖然很好玩,但像是未打造護欄的天然清流等,有好幾個地方是椎嬌小的身軀有可能會掉下去的。如果是像禮子這種無謂地魁梧的傢伙,就算掉進溝渠里,擱著不管多半也會自己扛著機車爬上來,然而椎有可能直接被沖走。

  禮子拍拍椎的頭,說道:

  「下次我載你到甲斐駒的山脈跑一趟吧。反正有個恰好適合的專用座位呢。」

  禮子所指的,是安裝在自己那輛Hunter Cub後方的郵箱。它的大小感覺可以把椎整個人裝進去。椎見到此景便臉色發白,躲在小熊身後。

  隔天,小熊、禮子和椎三人開始聊勝於無地讀書準備考試,並平安無事地結束了期末考。

  小熊考取機車駕照、教育旅行、禮子購買Hunter Cub、文化祭、與椎的相遇,以及冬天的開端——經過這些事情,高中二年級的第二學期正逐漸邁入尾聲。

  33 寒假

  小熊、禮子與椎三人合情合理地獲得了和輔導課無緣的成績,於是她們的寒假便開始了。

  椎那個將自家內用烘焙坊改造成意式咖啡廳的計劃似乎已正式起步,只見她考完試後便一直巴著手機不放,邊數著自己的零用錢,同時瀏覽販賣咖啡廳用品的購物網站。

  說到小熊,她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禮子好像也半斤八兩。和孤苦無依的小熊不同,老家在東京的禮子在開始放寒假的第一天早上,便為了回家而離開山梨,不過她只有見了雙親一面並共進午餐,當天傍晚還是在椎的烘焙坊里和小熊一起喝咖啡。

  小熊眺望著迎來冬至後變得挺早的夕暮時分,將卡布奇諾送入口中。

  寒假第一天沒能做些什麼大不了的事。考試前騎Cub上山玩雪,回家一看才發現車身滿是泥濘。在段考期間她沒有好好地洗車,因此仔細清洗並更換機油,再檢查各個部位的零件,就花掉一整天的時間了。

  過去很快就會結束的洗車及日常保養工作之所以開始很花時間,理由在於必須替擋風鏡塗抹撥水劑,還有重新綁緊把手套等費工的地方增加;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在作業空檔入迷地眺望機車,看Cub裝著親自挑選並自掏腰包購買的配備,以此來獲得自我滿足的時間變多了。

  就在小熊思索著「該騎這輛車到哪裡去好呢」的時候,光陰便不斷流逝著。寒冷的問題幾乎獲得解決,也不用受到上課時段制約了。要上哪兒去都可以的小熊,並沒有強烈盼望騎去走走的地方。

  想去的地點早就去過了。就算想出門買點什麼,禦寒對策開銷增加的影響也還殘留著,使她無法輕鬆地購買想要的東西。

  結果,放假第一天小熊去了椎那家可以免費喝咖啡的店。一如平常騎著Cub到老地方去,於是見到的都是老面孔。

  小熊照慣例喝著同樣的卡布奇諾。椎預計在寒假期間,把要加在濃縮咖啡里的香精湊齊。她還說想要添購器材,開始做咖啡拉花。椎在停滯不前的小熊身旁行動著。而禮子則是搞不太清楚她有沒有在動作。

  想說在外頭天色暗下來之前回家,小熊便站了起來。椎對她說:

  「明天要不要來吃午餐呢?我有個想擺出來賣的菜單。」

  小熊說出了截至先前都沒

  有對她們倆提到的事。

  「明天中午我不能來,因為我要到甲府打工。」

  小熊心想,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她也是有面子要顧的。沒有辦法撂下一句「我還是不做了」把工作拋下。

  禮子一臉被她挑起興趣的表情,望向小熊。

  「你要做什麼工作?」

  小熊只回答了一句話。

  「機車快遞。」

  向小熊提起打工一事的人,是那位在夏天運送文件時認識的甲府女老師。

  說是機車快遞,其實內容只是騎在規定的路線上巡迴指定的醫療機構收發檢體,騎的路徑是固定的。這邊的負責人,似乎是女老師的親戚。

  隸屬於公司的騎士多半都是短期打工的學生,很多人討厭在有許多遊玩活動的冬天排班,騎車在外面受凍。她不曉得是在哪裡聽說禦寒配備萬無一失的Cub就沒問題,於是打了通電話給從前為了聯繫打工事項而交換過手機號碼的小熊。

  小熊和人家約好今天內會以電話或郵件回應,明天便前往面試,但她很猶豫要不要接下這份差事。

  才開始騎Cub半年多的小熊,是否能勝任機車快遞的任務呢?即使是在幹道不曾積雪的甲府,山區也有過下雪或路面凍結的現象。於氣溫較低的早晨和日落後,小熊曾有過千鈞一髮的經驗。

  其他還有,儘管薪水不錯,但機車本身的消耗將會成為負擔,以及面對客戶和工作場所的人際關係等,回絕的理由要多少她都想得出來。雖然為了沒錢發愁,可是她也並未淪落到無計可施的地步。她有辦法利用每個月的學貸,和不怎麼花油錢的Cub一同快樂地生活。只要享受騎乘的樂趣就好,和先前並無二致。

  如同冬天時動物會乖乖待在巢穴一般,在南阿爾卑斯這股消磨幹勁的寒風吹起的期間,小熊原本認為就去跑那些已經跑到爛的道路,和同樣的人聊著一樣的話題,過著此種一成不變的生活也無妨。直到昨天喝了那杯味道相同的卡布奇諾。

  禮子以並非冷靜亦非昂揚的複雜目光看著小熊說:

  「那工作還有缺人嗎?」

  「對方有講說騎士愈多愈好。」

  禮子把濃縮咖啡一飲而盡。

  「我也要做。」

  「我先去打聲招呼。」

  椎把不鏽鋼托盤抱在胸口並說道:

  「再請你們下班之後,天天過來喝咖啡喔。」

  平常每當小熊與禮子騎車出遊時,椎的臉色都會顯得有些落寞。不曉得是否因為訂下了這個寒假的目標之故,她為小熊等人的決定感到開心。

  她似乎是打算今後每天都要招待下班過來的她們,在自己打造的咖啡廳里喝著各種不同口味的咖啡。

  小熊當場透過手機聯絡女老師,告訴她自己要接下工作,還要拉另一個不曉得幫不幫得上忙的騎士過去。事情眨眼間就確定了下來,女老師要她們倆明天上午到甲府去一趟。根據討論的結果,似乎會在當天上工。

  小熊和禮子離開了店裡。椎再次出聲叮嚀,希望她們每天來報到。外頭的太陽已完全西沉,吹起了南阿爾卑斯的寒風。

  明天開始將要騎車工作,而非出門玩耍。上路隨時都蘊藏著發生意外的危險性。她們有可能被其他車輛、道路,或是這道風給害死。

  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那就是:如果就此輸給了寒意而裹足不前,小熊及禮子的內心將會確切無疑地生鏽,枯朽而死。

  34 機車快遞

  隔天,小熊和禮子造訪位於甲府的某間醫療檢驗公司並被錄取為工讀生,成了巡迴甲府市及周遭醫療機構領取檢體的機車快遞騎士。

  要記住市區複雜的路線雖然頗花工夫,不過跟著配發的平板之中的導航功能走,不久就漸漸適應了。

  她們要在巡迴的醫院或診所,收取裝在試管里的血液或骨髓液等檢體,再放進保冷箱中堆放在機車後部,帶回公司去。儘管目的地和路線大致相同,可是路況及天候會每天改變。

  根據社長所說,當年還需要和檢體一同收下紙本檢查單時,各個駕駛或騎士必須當場確認記載內容,並處理登記有所疏漏的情形。然而,現在只要利用平板的應用程式接收電子檢查單就行,內容會交由軟體或公司上線的人員進行查核。

  小熊原先以為與客戶應對的負擔會比騎車上路更大,但對象是忙碌的醫護人員,交流自然會草草結束。偶爾遇上私人診所里閒來無事又愛聊天的醫生時,只要自己反過來裝忙就好了。

  服裝也只要穿小熊平日的牛仔褲和紅色機車夾克就沒問題了。以工讀生為主的收發騎士,大家都各自做喜歡的打扮。

  打工夥伴之間也幾乎沒有交流。大伙兒無論是離開公司或回去打卡下班的時間都不一樣。頂多只有自備的輕機故障的人員,要將工作交接給人在附近的小熊時聊過幾次。在公司待命時,只要她在和禮子講話,其他工讀生就不會過來攀談。

  這份差事就是要在相同時間前往甲府的公司,每天走同樣的路線拜訪一樣的客戶,然後在差不多的時間回去,相當單調。天天重複按表操課的工作,一旦習慣後就會很輕鬆,而且也頗有收穫。

  沒有打工或做其他事情的時候,小熊不想在放學後騎車繞同樣的地方。她會到不同於前一天的區域,走別條路回去。她原本認為,這樣子的變化才是捨棄電車和巴士來騎機車的價值與意義。

  因公天天騎在同一條路上的小熊,這個想法稍稍產生了變化。如果單調的行駛並非單純出遊,而是伴隨著工作和責任的話,那麼一如既往才會令移動正確又安全——她了解到這件事了。

  縱使路線和目的地相同,對於騎在公路上的機車來說,還存在著無數的其他要素。若是平均地一點一滴去注意這些風吹草動,將會對異狀或危險變得敏感。

  小熊明白了那些每天騎在相同道路上的郵差和賽車手他們的心情。這些人也都在反覆著毫無相同之處的騎乘生活,試圖儘可能貼近同樣的標準。

  小熊回憶起夏天那份運送學校文件的打工。那個差事也是不斷往返於甲府到北杜的路。騎在幹道及市區的每一天,讓剛開始騎Cub不久的她提升了操駕技術。

  當時工作所騎過的路徑,如今單單只是通勤路線。而小熊已經在遠比那時嚴苛許多的氣候中,騎過了更複雜的道路。也許這稱得上是小熊的成長。Cub對她而言,已成為衡量自身能耐的標準了。

  小熊心想:假如自己就這麼繼續做騎車的工作,或許哪天跑到戰地或災難現場,也能夠騎得像是平日散步一樣。這種不帶有喜怒哀樂或嶄新發現的騎乘不太令人開心。最好劃分清楚,當成是僅限於學校放假期間賺零用錢的方式會比較好。

  以同樣的方式騎在相同的道路上,盡力避免意外和危險,是Cub的正確騎乘方式。只不過,這並非小熊的期盼。

  依序收集醫療檢體的打工順利地進行著。小熊沒有應當回去的老家,跨年期間儘管工作量減少卻不會完全歸零,這點讓她很感激。當其他工讀生去休元旦假期時,小熊和禮子都有上班,還領了假日津貼。

  隨著寒假結束的腳步逼近,迎向當初決定好的最終上班日之際,公司支付了月底結帳的薪水,匯給小熊的戶頭一筆頗豐厚的錢。

  這筆餘額,足以彌補秋季至冬季的開銷所造成的貧困狀態。儘管目前她沒有使用的計劃,但搞不好今後會有。

  小熊跟禮子的第三學期馬上就要開始了。

  從一月到二月,山梨將迎來低溫和降雪的巔峰時期。

  距離春天還相當遙遠。

  35 停滯

  高中第三學期揭幕,同時山梨北杜的低溫也變得更嚴峻了。

  山區籠罩著一層白雪,林道並列著被霧淞所覆蓋的樹木。這裡因積雪和路面凍結之故,Cub自不用說,就連越野機車或四驅車輛都無法通行,僅有野鹿或山豬在走。

  小熊、禮子和椎的住家及學校所在的舊武川村區域,或許是因為隸屬於甲府盆地的關係,雪並未積到令交通癱瘓的地步。也因為氣候比關東乾燥,因此夜間沒有發生凍結的情形。然而,由南阿爾卑斯所吹來的寒風,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光是呼吸,寒氣就會令肺部疼痛。眼睛乾澀,肌膚外露的臉龐將逐漸失去感覺。人類不可能毫無準備地活在這樣的氣溫里。

  寒假期間努力打工的小熊與禮子,在荷包滿滿的狀態下迎向了凜冬。這樣的她們,為Cub和騎著它的自己追加了新配備。

  那是一整套連身的禦寒服飾。禮子所穿的是美國空軍用的工作服,底下所連接的褲子,和她在冬天時所穿的飛行夾克采同樣的設計。而小熊則是穿著在中央市二手商店所發現的橘色滑雪服。

  它不愧是要價不菲的衣物,效果相當

  好。即使有擋風鏡和護腿板抵禦,騎車時還是會有風漏進來。遮蔽掉那些寒風之後,無論一天騎多久也都不會覺得冷了。

  用於操縱戰鬥機或滑雪等,和騎機車用途相異的衣物素材雖然頗為堅固,可是騎車時重要的耐磨強度令人有些不安。就摔車時的安全性這點,感覺它們不如皮革制的騎士服,不過兩人都對此視而不見。

  隨著氣溫下降,雙腿和腳踝都會開始覺得冷。但小熊在夏天所買的皮革短靴正由於原本是冰刀鞋的關係,擁有優秀的抗寒能力。只要將棉質軍用襪換成羊毛襪,便足以應對了。

  這襪子是過去為小熊製作夾克內里的手工藝社老師拆掉舊毛衣後,利用當今罕見的那種需要左右來回推動把手的自動針織機所製成。

  穿著PALLADIUM布靴的禮子有拿出從前所穿的皮製安全鞋,可是發現到鞋尖的鐵板會聚積寒氣後,結果只好再次挪用打工存下來的錢,買了一雙RED WING的塗油革工作靴。

  至於臉部的禦寒措施,小熊從至今所使用的工作護目鏡,換成了她手上那頂Arai經典款販售的正規配件——開閉式安全帽鏡片。

  而頸部到口鼻之間的防寒配備,手工藝社的老師又使用針織機做了一個羊毛圍脖給小熊。

  南阿爾卑斯的冬天會愈來愈冷,但只要配合降低的氣溫增添裝備就能夠應付。如果會冷的話,做好禦寒準備就不會冷了。

  不過這並不代表會變得溫暖。

  今明兩天都會冷,外頭的寒意甚至會持續到後天。儘管裝備齊全,卻也令人提不起勁離開暖洋洋的家裡或外頭的店家。一想到又要被迫騎在天寒地凍的環境中,就不免使她煩躁不已。光是想到這種狀況今後將要繼續下去,小熊的心情就愈來愈陰鬱。

  小熊和禮子總算察覺到,人家會說冬天是機車騎士的敵人暨考驗的真正理由。那並不是指冬季的低溫,而是長度。

  儘管再過兩個月,春天便會降臨這片南阿爾卑斯的大地,而後綻放櫻花,但在那之前需要重複過這種日子幾次呢?對於騎乘Cub的她們來說,春季仍然遠在天邊,伸手不可及、定睛不可視。

  這一天,騎車四處跑的小熊與禮子,依然穿著太空衣般的禦寒工作服阻斷外頭的冷風,回憶著在炎熱的太陽底下只穿一件襯衫,汗流浹背地吹著風騎在路上的夏日回憶。渴求著一杯咖啡的她們來到椎的店裡,想說最起碼要讓自己的胸口熾熱滾燙。

  椎的父親代替不在家的她,泡了夏威夷科納咖啡給小熊等人。這杯美味的咖啡,苦味如同油脂般濃厚,一點也不輸給椎的濃縮咖啡。

  椎正在進行將店裡的內用區改造成意式咖啡廳的計劃,寒假也在學校附近的郵局努力做分揀郵件的打工。只是就店裡頭的狀況來看,實在不像有什麼進展。

  根據椎父親所言,她目前正拿著打工酬勞和壓歲錢四處採購必需品。不向寒冷低頭的她,踩著Alex Moulton腳踏車到離家最近但也有十公里遠的日野春車站,搭電車儘可能地尋找便宜的東西。

  不曉得是因為椎不在,還是這股無窮無盡的寒意不好,對話要比平時還少的小熊及禮子,喝完一杯咖啡就離開店裡了。沒能請她們吃自己所烤的香甜黑麥麵包——裡頭加了勝沼產葡萄乾——椎的父親感到相當遺憾。

  平常她們倆會在此處分別回到各自位於反方向的家,但今天禮子說要到甲州街道的購物中心買東西,於是小熊便陪她一起騎到往家裡方向的牧原十字路口。禮子在路口右轉,而小熊則是直走。

  她沒有那個興致陪同購物。一旦過去,就會被目的地的暖氣搞到暖呼呼的,不想再次走到外頭。剛剛在椎的店,才體會過相同的滋味。騎乘Hunter Cub離去的禮子也一樣。她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期待著繞路買東西,更像是為了盡生活上的義務。

  就這麼爬上日野春七里岩的坡道回到自個兒公寓,小熊在停車場停好Cub後,脫下了安全帽。她的手機,在機車夾克的口袋裡響起。

  倘若禮子還是要逼自己陪她採買,就直接拒絕然後掛斷電話——內心打定主意的小熊打開手機看向螢幕,發現是出門購物的椎用手機撥給她。

  接起電話後小熊首先聽見的,是一道氣若遊絲的聲音。椎總會像個咖啡師一般開朗地打招呼,這情況實在罕見。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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