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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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山頂

  小熊這個出乎意料的提問,讓禮子原先因標高三千五百公尺的寒氣而蒼白的臉色,稍稍恢復了一點血氣。小熊並不想看到禮子臉紅的模樣,而比起往常無精打采許多的禮子,還是開口回答了問題。

  「是前陣子和你一起買的東西啦!在這種深山裡頭精心打扮也無濟於事吧?」

  暑假剛開始不久時,小熊與禮子曾到韭崎的購物商場去買不合時節的禦寒內衣。

  一旦開始騎機車,就會去找冬天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無關季節。由於禮子無論如何都想要的內衣,店家正在做店頭限定的過季特價販賣出清,所以她才會和小熊一塊兒去採購。

  小熊與禮子買下了因已故的黛安娜王妃一句「我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我身上穿著Damart的內衣呀」而變得聲名大噪的Damart禦寒內衣及內搭褲。小熊她們原本想在同一家店裡添購內衣褲,可是她倆帶的錢買不起Damart公司推出的法國產品,結果跑去回程路上的大型休閒服飾連鎖店買了。小熊買的是亮色系,而禮子是暗色款。

  「那就不行了。我們兩個都無法繼續攀登下去。」

  慧海告訴小熊的確認方法極其單純。不適合在氣溫、氣壓驟降的高山上生存的人,其中一種例子便是穿著棉質內衣褲。

  棉的吸濕性固然優秀,不過排汗性和速乾性則略遜其他素材一籌。平時經常穿著成套牛仔裝騎車的小熊遭驟雨淋濕時,也曾被衣物乾燥的緩慢程度給搞得吃不消。她也曉得濕掉的棉會令體溫降低。

  冬天騎腳踏車跨越丘陵時,在上坡弄得汗水淋漓的上衣,會因下坡的風壓而使得身子驟然變冷──許多人有過這樣的經驗。

  即使身穿禦寒衣物,假如底下所穿的是棉質服飾,汗水就會直接轉變為濕氣。不容易乾掉的汗水會逐漸奪走體溫。就算目前富士山天氣晴朗,一旦受到驟雨和強風吹拂,溫度與體力將會不斷流失,導致腦袋無法保持在足以維持意識和判斷力的底線上頭。

  慧海仍依靠雙腳冒險,還沒有爬過從老家走去很花時間的富士山,不過卻有攀登過以她的標準來說離家很近的甲斐駒岳。儘管由於高中生預算有限之故,她身上所做的打扮是合成皮靴加上釣具店的便宜禦寒服,但內里卻是穿著羊毛材質。

  禮子似乎也注意到滿是汗水的內衣褲一直沒有乾,還有它所帶來的寒意,於是一臉心有不甘地喃喃說道:

  「冒險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判斷撤退的時機對吧。」

  小熊頷首應允。雖然她們兩個都還沒有藉由Cross Cub稱霸這座山的能力,不過卻獲得了活下去所必須的判斷力。並非「只要努力就做得到」這種兒童漫畫般的幻想,而是正視無能為力的自己,為了今後得償所望而做好必要準備的能力。

  小熊走到履帶車那兒去,告知女性編輯登山活動中止的消息。安穩的情緒隨即在工作人員之間散播開來。雖然為了以成功登頂而非放棄的字眼來潤飾報導內容,現場一時片刻瀰漫著「照小熊和禮子的意思,讓她們倆自個兒攻頂」這樣的氣氛,不過萬一有人受傷的話,根本就寫不成雜誌報導了。

  工作人員甚至都在討論要不要強行制止她們兩個繼續登山了。

  那名還年輕的女性編輯不曉得,但攝影人員里有一位長期從事汽機車雜誌工作的攝影師。他曾經在某本知名汽車改裝雜誌於谷田部測試賽道所舉辦的改裝車極速挑戰賽之中,親眼見到以前驅車參戰的總編意外身亡的現場。

  決定下山並拍攝了徒具形式的照片及影片後,小熊與禮子騎著Cross Cub,而攝影人員則是搭乘履帶車順著推土機道而下。

  下山時沒有坡度造成的負擔,因此比攀爬時要輕鬆許多。小熊她們皆利用推土機道特有的側傾方式,讓車身滑過彎道。騎在Cross Cub上的小熊,認為這輛車和自己的Cub有不同層面的趣味性存在。它的避震器容量要比自己平時騎的車大了許多,剛開始覺得塑膠車身很突兀,但感覺裡頭的鋼管車架強度勝過舊式Cub的鐵板車體。最起碼舊款Cub獨有的缺點──後擋泥板被人撞一下就使得整個車身扭曲,導致整輛車報銷──這輛車應該不會有。

  在半途的七合目、六合目等著履帶車花一段時間緩緩開下來的小熊及禮子,回到了五合目。

  在那裡重新開始攝影之後,小熊便要把Cross Cub堆上在五合目等候的取材廂型車之中。攝影人員表示,他們會用這輛要到廠商那邊還車的取材車,送小熊等人回家。

  禮子在登山期間一直拿Cross Cub和自己的Hunter Cub相比,並頻頻出言抱怨。這樣的她把紅色Cross Cub推到了取材車的尾門前面,卻遲遲不肯推上去。小熊隊取材車的工作人員說:

  「反正既然要到我們家去,那可以騎著Cross Cub上路嗎?」

  略作思索的攝影人員回以一句「這樣能夠拍到不錯的畫面呢」,便答應了小熊的提議。聽到這句話的禮子開心地拍了拍Cross Cub的座墊,跨上車踩發引擎。即使對這輛附有馬達啟動鈕的Cub見異思遷,她依然還是不改自己的做法。

  其後,小熊與禮子分別騎乘兩輛機車,從富士山踏上前往山梨的歸途。

  儘管攻頂活動半途結束,她們仍品嘗到了挑戰自我極限的成就感。

  幾天後,女性編輯在統整她們倆騎車攀爬富士山的報導,同時辦理比當初說好的酬勞要來得豐厚些許的匯款手續。這時,一封郵件寄到了她這裡來。

  那是在企畫進行期間,禮子拿來當作聯絡方式的信箱。小熊及禮子兩人聯名寄了一封形式上的感謝函來。

  簡樸過頭的內容底下,附帶了一個檔案。開啟檔案後的女性編輯驚叫出聲,讓周遭的人們都回過頭來望著她。

  注視著女性編輯電腦桌面上令她驚聲尖叫的內容,編輯們則發出了更大的驚疑聲。

  那份檔案的內容,是小熊與禮子騎著Super Cub及Hunter Cub的照片和影片。

  結束那場利用Cross Cub攀登到富士山八合五勺的行程而回到當地的小熊及禮子,之後過沒幾天便騎著自個兒的車折返回富士山,直接爬起推土機道來。

  影片似乎是駕駛著履帶車同行的五合目老闆,以媲美專家的技術所錄下的。影片最後一同出現在山頂觀測所前的是滿車泥濘且各處零件都斷掉的Cub,以及儘管衣服和臉都骯髒不堪,卻依然浮現滿面笑容的小熊跟禮子。

  「既然要上路,還是自己的Cub最好。」

  32 生還

  小熊的七月在騎乘Cross Cub爬富士山這份奇妙的打工中結束,八月則開始了「以自己的Super Cub重新挑戰因各種狀況而放棄攻頂的富士山」這種刺激的體驗。

  這趟第二次攀爬富士山的行徑可謂奇特無比。而其理由僅是一些枝微末節之事。

  騎著借來的Cross Cub回到日野春的自家公寓後,小熊把車子堆到由後方跟來的雜誌社廂型車上。完成簡單的歸還手續,目送雜誌社成員開車回到東京去的小熊,睽違已久地回到了自個兒的房間裡。

  結束打工收到全額報酬的充實感,以及未能抵達近在咫尺的山巔這種令人抱憾的情緒,交雜在小熊心中。就要帶著此種心情迎接盛夏的小熊,坐上自己那輛Super Cub,漫無目的地上路了。在騎乘雜誌社出借的Cross Cub那段期間,她一直都把自己的車丟在公寓停車場裡。

  雖說日野春周遭被涼爽的高原避暑地包夾,來到盛夏期間依然挺熱的。Cub的去處自然而然地朝向小熊與禮子當作聚集地的BEURRE。或許是因為那間小木屋店鋪的內用區域採用了赤裸裸的白松圓木,冷氣機的風感覺比自家公寓那棟水泥住宅要來得對身體好。而且過去小熊救椎一命時,有從她父親手中收下了咖啡與輕食的一年免費兌換券。

  小熊及禮子原先想說或許會打擾到椎讀書,因此進入暑假後便鮮少來訪。但昨天富士山爬到一半時所打的那通電話,椎以寂寞的嗓音說希望早點見到小熊,所以才會到她家來。

  小熊一如往常地把失竊風險相當高的車子停在大馬路上看不到,只能從店裡望見的地方。她一打開店門,人在店內的慧海便對門上安裝的牛鈴聲響產生反應,抬起頭來。慧海的表情顯示出她在門鈴響起前,或是聽到小熊的機車聲接近而來之前,就曉得今時今日造訪的客人會是誰了。

  「歡迎回來。久候多時了。」

  看似正在代替父母和椎幫忙顧店的慧海,身穿未系領帶的白色襯衫、摺線筆挺的深藍長褲,以及近似琥珀色的深橘色半身圍裙。

  柔順的卷翹馬尾加上高挑身材,美麗的她具備了完美的服務生外表。

  對拘束的工作興趣缺缺的模樣,反倒令她更像是一名正牌的服務生。日本人隨時都能在咖啡店受到統一且親切的服務。習慣這點的人去到法國的時候,經常會感受到文化落差。她就像是那種會出現在巴黎或南法,不怎麼認真工作的服務生。假如嚮往義式咖啡師卻仍不成氣候的椎看到,想必會覺得很不甘心。

  「不枉費我從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山下來到這裡了。」

  小熊是為了見椎一面才到這家店來,而她也想見見慧海。不光只是來一趟,小熊還希望慧海聽她說說,自己迄今反覆為了求生而進行必要判斷及實行的那些事。

  內用區域的一角,有一張椎憑著自身美感布置的桌子。慧海泡了一杯熱咖啡歐蕾給坐在那張桌子前的小熊。她的動作儘管比椎草率了些,卻毫無一絲多餘之處。

  「我去叫椎來。」

  小熊很想和慧海單獨聊聊,但用不著慧海跑上二樓到椎的房間去,椎就自己衝下樓梯來了。

  「小熊同學!你活著回來了呢!」

  平常都會幫咖啡歐蕾加糖的小熊,這次直接喝了一口,再以眼神對慧海示意「很好喝」,才開口說道:

  「你太誇張了。」

  椎為了念書應考而隔絕娛樂及外界接觸,似乎一直窩在房裡。無論是運動服打扮或是略顯凌亂的頭髮,她都比較像歷劫歸來的樣子。

  占領了BEURRE內用區的三人,配著咖啡及三明治聊了起來。雖然感覺是小熊回應著椎的質問攻勢,而慧海在一旁默默聆聽。在聊天空檔之中久違地操作著濃縮咖啡機和帕尼尼機的椎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慧海則是以溫柔的目光望著姊姊這樣的身影。

  小熊原先想說,可以的話就讓她們稍微聽一下自己「前去攀爬富士山,並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回來」這個不曉得值不值得驕傲的故事,可是缺乏能力和幸運而未能成功登頂便下山的她,就連這件事也辦不到了。

  小熊認為,自己之所以無法在慧海面前抬頭挺胸,並不是因為攻頂失敗這個結果,而是因為她說不上是經歷了一場冒險回來。她們的所作所為都在辦得到的範圍內,面對危險便打道回府。無論是對自個兒本身或是Cub,都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據說慧海在冒險之中,體驗過感官被放大到極限的感覺。當小熊能夠窺見那個瞬間的時候,一定能在慧海面前感到自豪。

  由於雜誌社並沒有特別下達封口令,就在小熊大致聊完這趟雜誌企畫推動的富士登山行時,遠遠傳來粗獷的聲音。難以想像那道擾民的排氣聲響,和小熊的Super Cub以及前幾天騎乘的Cross Cub屬於同系列車種。

  不知道是跟小熊一樣無法忍受高溫,或是閒到發慌了,只見禮子騎著Hunter Cub而來。

  小熊向進到店裡來的禮子說道:

  「我們去爬富士山吧,這次要登頂。」

  禮子瞠目結舌。並不是因為小熊口中這番話出乎她的意料,而是驚訝於自己想說的話被小熊搶先一步講出了。

  隔天,小熊與禮子騎著自己的Cub,再度動身前往富士山。

  她們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準備。小熊的車只有裝上閒置在禮子家的越野胎,並更換前後煉輪來調高齒輪比罷了。而禮子的車,則是把會妨礙到騎乘險路的鈦合金短版排氣管等幾項改裝零件,換回了原廠配備。

  她們身穿的衣物是學校運動服,內衣褲則遵照慧海的建議換成羊毛製品。為了在八合目之後的高處穿上,她們還把冬季的連身滑雪服堆上車。

  鞋子讓人有點拿不定主意。考慮到推車行走的過程,這趟騎車登山之旅的運動量會比徒步來得多。她們過冬用的厚重皮靴會令腳底感覺遲鈍,可是穿運動鞋又會覺得不太踏實。

  小熊再次向慧海尋求建議,於是她推薦了工具店或大賣場所販售的普通分趾鞋。

  在明治時期,有位登山家反抗著當時身穿豪華裝備進行奢華旅遊的登山者,穿著分趾鞋踏遍了無數的高峰。在大學汽車社等業餘賽車手之中,也有不少人會選擇分趾鞋當成練習所穿的鞋子。

  小熊等人在打定主意那天便做好準備,隔天就開始攀爬富士山。雖然沒有工作人員同行和攝影過程的束縛,這趟爬得很自由,不過到了上回放棄的八合五勺之後的路,便是一連串的漫長苦戰。

  兩人在甚至難以站立的陡坡合力推車,摔倒過好幾次。又是險些被彷佛蟻獅巢的地形吞沒,或是車身被突如其來的山風給吹了起來。儘管遇到這些困境,小熊與禮子依然跨越了九合目的鳥居,在沒有藉助山中小屋老闆開著履帶車的幫忙下登上山頂。

  雖然小熊在半路上拆解化油器調整了設定,不過Cub在高山環境終歸不如電子控制式的Cross Cub。她之所以能夠魚目混珠地騎上去,是因為活用了騎乘Cross Cub跑過一次的經驗。禮子也似乎因為短期之內二度攀登的關係,高山症的發作延緩了許多。

  因登山季節而人滿為患的山巔,觀光客的視線都集中在兩輛Cub上。這時小熊從日本最高處俯視著地表,同時撫摸著遍體鱗傷地爬上來的機車。

  直到剛才都累癱的禮子得意忘形地說「下次就是冬天的富士山了」,而小熊這才注意到自己開始覺得那也不賴了。

  在玻利維亞或智利等地,人們會在比富士山頂還高的地方打造一座城市過活。縱使是在那種環境之中,Super Cub也會載著人們奔馳吧。

  因此在哥倫比亞的販毒集團之間,讓槍手坐在Cub之類的小型機車后座動手殺人,是最為十拿九穩的常見暗殺方式──禮子還透露了這個令人不怎麼開心的消息。

  利用Super Cub登山所需的技巧及順序,和騎著Cross Cub到半途為止大同小異。可是,小熊覺得那些多了幾許的難關,讓她稍稍窺見到慧海口中所謂的冒險。對小熊來說,Super Cub不僅是日常移動的便利生活工具,也是為了有能力進行最恰當的生存選擇所必須之物。這點只存在於機車身上,世上無數的交通工具都沒有。

  發揮出有別於攀爬的速度,小熊操縱著機車輕快地馳騁在推土機道上。她只花了數十分鐘便跑完徒步登山客得花費數小時的下山路線,並注意到自己離不開這輛Cub了。

  33 年輕人

  自己搞不好做了件蠢事。

  小熊後知後覺地望向自個兒的機車。

  裂開的前照燈、連同安裝板一起失蹤的方向燈,還有護腿板、前擋泥板、側蓋等樹脂零件全都破損了。

  雖然禮子表示車體本身和引擎平安無事,可是燈光不全等疏於保養的行為卻是違規的──記起這件事的小熊,制止禮子騎著車身同樣千瘡百孔,輪框還變形了的Hunter Cub打道回府。

  小熊猶豫起該怎麼帶著無法上路的車子回去時,想起在當地中古車行買下這輛Cub的時候,合約書上頭的手寫字載明了有意外狀況的免費救援服務,於是她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給車行。

  小熊告知接起電話的中古車行老闆車子無法騎乘一事,並告訴對方自己目前的所在地為須走五合目。對方只說了一句「距離很近,我現在就過去」,便掛斷了電話。正如老闆所言,之後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左右,他便開著老舊的日產Sunny卡車出現了。

  光頭老闆從小客車尺寸的卡車下來,望著停駐在五合目停車場的兩輛Cub說:

  「你們是騎車飛來的不成?」

  雖然屬於免費服務的範圍,老闆願意來還是令小熊很感謝。她深深鞠躬表達內心謝意後,回答道:

  「我們是從更高的地方下來的。」

  離這兒區區數公里的富士山頂,可以將飛在空中的小型飛機或直升機納入眼帘。對小熊跟禮子來說,那是個能夠在咫尺之處感受到宇宙存在的地方。

  老闆表示要順道載禮子的Hunter Cub一趟,於是她立刻動手把車子堆到卡車上。假如是大型重機的話就需要吊車,不過Cub連銜接卡車與地面的斜板都用不著拿出來,靠小熊及禮子就抬得上去了。

  她們兩人不久前,才在腳下一滑便可能有生命危險的陡坡上,冒著和隆冬時節相等的寒風,反覆做著一樣的事情。

  老闆拿著貨物捆綁帶,俐落地固定著堆上貨架的Cub。小熊仔細地觀察著順序,以便下次發生這種狀況時能夠自行處理。

  禮子拍打著正在固定的Hunter Cub說:

  「我的車況如你所見。不曉得有沒有不錯的殺肉車呢?」

  忙著動工的老闆,低下頭來略作思索地說:

  「勝沼的解體廠進了一輛Huntet,應該也有AA01吧。」

  由於老闆是摸著自己的Cub這麼說,小熊便

  明白那個AA01是指Super Cub的型號了。大概是在叫料的時候會派上用場吧。

  心想總之該向來拖車的老闆報恩,可是卻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熊說:

  「那家解體廠的零件……」

  話說到一半,小熊發現自己不曉得這個從買車時到現在都很照顧自己的老闆叫什麼名字。她迅速瞄向老闆身上那件連身工作服的名牌,接著說:

  「我會到筱先生……您的店裡買。」

  看來筱這個稱呼沒有叫錯,只見老闆確認著車子的固定,並說:

  「修好它需要幾樣橡膠零件和全新的配備,那些東西在我們店裡買就好了。我應該能幫你打個八折。至於解體廠的零件,我會先去談好讓他們秤斤論兩賣。」

  禮子人在表達感謝的小熊身旁,說著「筱先生,就賣我們七折嘛~」這種沒禮貌的話,因此小熊很想乾脆讓她被綁在卡車貨斗上,和Cub一起載回去好了。

  支援完小熊等人的機車登山行之後,依然繼續來回山頂工作的小屋老闆,駕駛著履帶車而來。

  小熊與禮子的機車,原本照那種狀況來看根本無法騎回去。見到她們的車平安被人接走,感到放心的小屋老闆對中古車行的筱先生說:

  「她們真是亂來一通耶。騎機車的年輕人全都是這副德性嗎?」

  筱先生嘻嘻一笑,站在小熊身旁說:

  「是的,我們這些年輕的騎士老是在胡搞瞎搞。」

  小屋老闆在二十來歲時因凍傷而失去所有腳趾,後來便開始支援造訪富士山的登山客。這樣的他在禮子旁邊搖動著那顆白髮蒼蒼的頭,回道:

  「我們爬山的年輕人也是一樣。」

  小熊跟禮子這個既亂來又給人添麻煩的挑戰,搞不好將會讓一名年齡稍長一些些的少年,重新回到登山的世界也說不定。

  34 火柴人

  小熊及禮子那兩輛車體到處都有所破損的Cub,暫時先擺在筱先生的店面後方了。

  在修理期間,筱先生會出借這個地方給她們用。該處附有聊勝於無的遮陽棚,氣溫超過三十度。雖然和涼爽的富士山有著天壤之別,不過聽說東京都內的溫度已經接近了三十五度,小熊便覺得總比那邊要來得好一點。

  現在的季節才剛過夏至不久。時鐘所告知的時間才正要從傍晚來到夜間,天空還很亮。早晨從山梨騎著Cub攀爬富士山,剛剛才利用步行、電車及巴士回到這裡的她們,儘管慘況不如車子,身子與衣服仍然到處是傷。

  「之後怎麼辦?」

  面對小熊的提問,立刻檢查起Hunter Cub破損位置的禮子答道:

  「零件行已經關了,不過我會儘可能處理。」

  小熊也蹲在自己的車一旁,拆卸起光看就令人想到破財維修的損毀零件。

  那天她們一直動工到天色昏暗後店家打烊為止,目前知道了需要更換的零件為何。兩人所需的東西,寫滿了筱先生拿給她們用來謄寫的便條紙。

  小熊與禮子列完零件清單後,便隨著店家反覆無常的關門時間一塊兒被筱先生趕出去了。筱先生只提供了兩人一輛代步車,因此她們倆是騎著外借的Cub90雙載回家。

  離開前,小熊等人把墊圈、汽缸墊片、燈泡等需要新品而非二手零件的東西寫在另一張紙條上,交給了筱先生。雖然禮子要人家儘可能快一點,不過筱先生快速地掃過清單說:

  「不用著急,Cub的零件每家材料行都有庫存。如果是消耗品,我們店裡也有。」

  像小熊和禮子這種基於個人興趣或實用狀況騎乘的人姑且不論,為了那些採購Cub進行商業使用,光是因車輛故障等問題一天沒得用就會蒙受莫大損失的事業主,廠商會讓各個地區所設置的材料行,亦即零件流通據點,保有充足的Super Cub零件。

  儘管材料行主要是針對維修保養業務的相關人士進行販售,散客要前往購買的門檻稍微有點高,但只要尊重應當遵守的規矩和交易方式,倒也不會買不到。

  小熊讓禮子騎著代步的Cub90送自己回到日野春站前的公寓,並對她做好明天的約定後揚長而去的背影揮手。明天一大早小熊要從家裡出發,到位於甲府隔壁的勝沼解體廠購買零件。

  進入公寓室內的小熊,明明裡頭的東西絲毫沒有任何改變,卻不知怎地覺得心底不太踏實。平時只要從窗戶向停車場望去便會存在的Cub,如今卻不在那裡。

  小熊腦中浮現出明年將要就讀的八王子大學,還有那邊的學生宿舍。生活一切所需都位在徒步圈內,沒有必要騎車的城鎮,以及禁止騎車的公寓宿舍。

  也許自己很快就要開始過這種生活了。小熊暫且把這個念頭塞入腦中深處。

  脫下運動服的小熊,先是把洗好的米跟水一塊倒進煮飯神器里,再放到瓦斯爐上點火加熱,接著去沖了個澡。見到身體各處的傷痕,還有耳朵及頭髮里跑出來的富士火山灰,小熊露出苦笑。

  當她從浴室出來時,飯便煮好了。拿白飯和煙燻牡蠣罐頭解決了晚餐的小熊,一鑽進被窩後,就像是被拖入地底似的深深入睡了。

  隔天早上,小熊和騎著代步用的Cub90前來接她的禮子,兩人共乘一輛車前往勝沼的解體廠。

  根據道交法的規定,取得機車駕照超過一年後,便可以雙載上路。暑假後半段才考取駕照的小熊要再等幾個星期,那天才會到來。等暑假過後自己能夠雙載的話,要載誰好呢──小熊略作思考。

  不論願不願意,到最後都得載禮子吧。偶爾也該讓她自己坐在后座品嘗一下,過彎時車身傾斜到幾乎要磨到腳踏杆的恐怖。椎明明自己有車,可是一定會說「請你載我一趟」。她八成會故意在自己面前跌倒,哭喊著沒辦法以受傷的腳操縱Cub,同時偷瞄過來。對這樣的椎說一聲「你要來搭后座嗎?」,看看她熠熠生輝的雙眼也不壞。

  不曉得慧海怎麼樣呢?雖然有必要的話,她會搭乘電車或母親駕駛的雪佛蘭卡車,但基本上慧海討厭利用動力機械移動。即使小熊開口邀請,她也鐵定會冷冷地回絕掉。不過,只要糾纏不休地反覆拜託,或許她就會屈服而坐上后座也說不定。一想像起慧海有可能露出的許多種表情,就連過程也令人期待了。

  就在小熊做著有點甜蜜的幻想時,禮子騎的Cub通過甲府,來到勝沼的解體廠了。

  這裡有一座地方政府命名為水果前線的果樹園。從甲州街道騎進穿過其中的廣域農道後,立刻就能看到解體廠。那兒的老闆是名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的男子。隔著工作服可以瞧見他的身子沒有明顯的凹凸曲線,猶如火柴棒一般。

  令人聯想到盧卡斯電影裡出現的機械人,這名解體廠老闆指著腹地深處,在戶外堆著許多輛機車的地方說:

  「CT。」

  看來筱先生有事先聯絡過他。她們明白到,禮子這輛解體廠鮮少收到的外銷專用車款CT110Hunter Cub,就位在眼前這個狀似棒子的男人所指的方向。禮子立刻從騎來的Cub90前車籃裡頭抓出工具,朝那個方向走去。小熊對這個不曉得聽不聽得懂人話的火柴人打了個形式上的招呼後,便追著禮子的背影而去。

  小熊與禮子兩個人從擱置在外頭的Cub上拆卸必要的零件。報廢的Hunter Cub外表既漂亮也沒有缺損,於是禮子便跟想把它整輛搬回家的誘惑作戰著。稍稍環顧一下,就發現小熊騎的那輛AA01型Cub有好幾輛報廢車,因此挑到了狀況不錯的零件。

  廠商用地內堆放著因油污而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超市購物籃。小熊及禮子把零件放入籃子,而後走到火柴人坐著的頂棚底下。先前都在擦亮著某種零件的火柴人,以髒兮兮的手接過籃子,放在業務用的秤子上。接著他拿計算機算過以公斤為單位計價的金額,再把寫著數字的便條遞給小熊她們。

  小熊的錢包里正好有足夠的零錢,她很感謝能剛好拿出分毫不差的數目。這並不是因為她討厭對方用髒手找錢,而是這個地方看不到收銀機之類的東西,眼前這名火柴人是否能拿出並遞交經計算後數目相符的零錢都不曉得。

  不會察言觀色的禮子開口要老闆去零頭取整數,但小熊從一旁拍打她的屁股,讓她依重量支付了款項。

  火柴人結完帳後,便速速回到手邊的零件修理工作上去。那肯定是他的備用手臂或什麼吧。

  奇妙的火柴人所經營的解體廠,讓小熊與禮子以超乎所料的便宜價格買到了必要的二手零件。踏上歸途的她們感覺都快因大熱天騎車而中暑了,因此兩人決定逃進冷氣涼爽的甲府家庭餐廳去,在那兒吃午飯。

  面對穿著幹活用的運動服,模樣污穢不堪的小熊和禮子,店員依然一臉笑盈盈地替她們點餐。即使兩人入座之後,店員也

  是頻頻前來收盤子,或是替咖啡續杯。

  無微不至的服務讓小熊有些心煩。她心想,假如這位店員像方才那位解體廠老闆一樣是個機械般的火柴人,那麼這間店鐵定會成為自己的心頭愛吧。

  35 使徒

  當學生和社會人士的午休時間結束之際,從勝沼的解體廠回來的小熊與禮子,在筱先生的店後面開始動手進行Cub的修繕工程。

  夏季陽光透過運動會使用的那種遮陽棚照射而來,但只要有意忽視,目前的溫度倒也不是無法忍受。無論是上半身汗水淋漓,或是擱在棚子外的工具箱燙到沒辦法徒手碰觸,都得要修好Cub才能回去。

  修理工程本身進行得很順利。她們倆的車在引擎、車架、驅動零件等車體的主幹部位都沒有受損。

  雖然是為了完成半途夾著尾巴逃跑而進行的富士登山挑戰,但小熊沒有蠢到會弄壞自個兒修不好的部分。

  禮子從扭曲到無法筆直行進的輪框拆掉輪胎,再換上解體廠買來的東西。她多半已經鑽過了蠢蛋的入口吧。

  今天的工程基本上只要把損壞的零件,換成在解體廠購入的物品即可。多虧昨天已經完成了某種程度上的拆卸工作,因此修復作業相當順遂。

  事前所列出需要更換的零件,統統在解體廠買齊了。而必須全新安裝的新零件,筱先生也依照昨天所說的,都替她們跟材料行買來了。工具方面,小熊去年夏天買了一千圓的工具組,再加上不時會在即售會或二手商店添購,所以無須動用筱先生貼心地放在那兒的外借工具。

  小熊把碎裂的側蓋及護腿板,換成在解體廠挑到的漂亮零件。而折斷後只剩下電線系在那兒晃啊晃的方向燈,則換上全新的燈殼及燈泡。

  原先到處都有損壞,比起停車場更適合丟在垃圾場的Cub,轉眼間便經由自己的手逐漸復活了。看見此景,小熊了解到筱先生所言不虛。保養機車這檔事,事前準備才是最重要的。所謂「事豫則立」說得真是對極了。

  在夏季漫長的白天結束前,修繕工作便完成了。約好僅提供場地給購買零件的客戶當成服務的筱先生,前來進行工程的最後確認,但並未發現異常或不完善之處。

  小熊和禮子每當收工的時候,都會去檢查彼此的車。筱先生對她們兩人的手腳之快感到佩服。

  整理並打掃過保養空間的她們向筱先生道過謝後,便騎著修好的車子各自回家了。

  八月才剛開始而已。禮子明天起要回老家,討論高中畢業後的出路。

  小熊也有事情要辦。這件事也關乎出路。

  隔天,小熊一大早便騎著Super Cub到韭崎車站附近去。

  小熊之所以接下雜誌企畫的富士登山行這份危險的差事,理由就在這兒。她將在此處把對方匯來的豐厚酬勞,以及先前累積學貸和打工薪水所存的一大筆錢花光光。

  汽車駕訓班。

  小熊活用Super Cub這個生活工具之餘,不記得自己成了Cub的使徒。對她而言,小型車駕照是拓展自身可能性的必要之物。即使只看求職方面,是否有汽車駕照也會大相逕庭。為了應付騎車時在外頭忽然故障,或是在解體廠找到良好車體的狀況,能夠開車載運還是比較好吧。

  好不容易確定能受到推薦就讀大學,而且學校顧慮到考生並未出太多作業。高中最後的暑假要特地花時間到駕訓班教室上課,小熊不清楚這樣的時間運用方式是否正確,只是覺得現在非考取不可。

  等到變成大學生之後,也不曉得自己在陌生的東京生活之中,擠不擠得出時間金錢到駕訓班去。而且既然要上課,那麼車子比東京少的山梨會較為輕鬆吧────如此判斷的小熊,便開始查詢駕訓班的資訊。

  活用了學生方案及機車駕照持有者的折扣後,在允許的往返範圍內有幾所駕訓班的價格勉強可以接受。不過小熊認為,以前考到機車駕照時上過的韭崎駕訓班,自己熟門熟路的會比較理想,於是幾乎把戶頭裡所有存款都砸到駕訓班櫃檯去了。

  時間姑且不論,她的花錢方式並沒有錯。這筆開銷,鐵定會在未來產生莫大收益。

  在考機車駕照時也體驗過的駕訓班課程稍嫌無趣,但坐在隔壁的老婆婆很愛閒聊,直說這是一次新鮮的經驗。

  「因為我都到了這把年紀,還能跟現任女高中生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呀!」

  等到新學期開始後,小熊將會在清一色高中生環繞下,被迫上著比駕訓班更無聊的課。一旦成為社會人士,就會有那種感覺嗎?────如此暗自心想的小熊望向窗外。她看見了開在駕訓班用地內的教練車。

  「而且還有體育課呢。」

  老婆婆似乎對接下來要進行的道路駕駛課程感到頗為起勁。

  「我得想辦法以這輩子從來沒有無照駕駛過的感覺來開車哪。」

  忍不出笑出來的小熊被教官給瞪了一眼。老婆婆只有雙手合十,以手勢道歉。

  隔天,不曉得是要為昨日的事情賠罪或是釋出善意,老婆婆帶了一份奇妙的禮物給小熊。那是Coleman的露營瓦斯爐,比禮子擁有的丁烷瓦斯爐大了不少又沉重。簡直像是從昭和紀錄片中跑出來的綠色爐子,好像能使用汽車的標準汽油。

  老婆婆以一副順便的感覺,給了小熊一張名片。她的本業是靜岡的大樓業主,而在名下持有的大廈一樓開了一家戶外用品店。她之所以會選擇韭崎的駕訓班而非靜岡,據說是因為距離別墅很近的關係。

  雖然老婆婆表示「反正這東西沒人要用」,可是這爐子感覺貴到讓人不好意思免費收下。儘管小熊起初婉拒,最後還是被老婆婆半強迫地塞了過來。她把一塊兒遞來的名片,放進收著駕照的皮革口金包里。

  搞不好這張名片更有價值也說不定。要小熊若是在靜岡找不到工作餬口時隨時聯絡自己的老婆婆,比她還早一點從駕訓班畢業了。

  利用整個八月上汽車駕訓班的小熊,在暑假即將結束之際考取了普通小型車駕照。

  儘管不得已花費了大把時間與金錢,不過這下子自己在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就大幅增加了。關於日後出路方面,獎學金支付及指定校推薦手續也大致辦妥了。接著只要簽學生宿舍的入住契約即可。一度損壞的Cub也運作得很順暢。

  小熊的人生消費方式並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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