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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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不久……很快就能和你一起喝這玩意兒了。」

  小熊拿自己的氣泡水玻璃杯,輕輕碰觸可樂娜的瓶身。

  「就算不會喝酒,我也會來的。」

  椎的父親高舉起酒瓶,母親也把手上的酷爾斯啤酒罐碰了過來。

  「乾杯,吾友Meine Freund。」

  18 橙肉網紋洋香瓜

  當晚餐時間結束,甜點端上桌的期間,椎向小熊問了一件剛剛就很在意的事。

  「禮子呢?」

  「她今天不會來。」

  禮子已經透過小熊,向禮子的雙親傳達自己會缺席今日的派對一事。

  小熊在前往BEURRE之前有再度撥了一通電話給禮子,不過她當時在調校Hunter Cub。而且是調校工程中最為精密且纖細,需要沒完沒了地反覆操作的燃料調整。

  在汽機車的世界中「調校」被當成提升馬力之類的意思使用,但它原本的意義和樂器的「調音」一樣,都是指調整作業。禮子一旦開始動手處理燃料、進排氣閥以及懸吊系統,經常都會廢寢忘食地投入其中,並取消掉其他所有外務。

  表示「車子動不了也不會死」的小熊,像這樣把不惜逃學的禮子給拖走的狀況發生過不只一兩次。而每次遇到這種情形,禮子都會厭惡得像是自己的心臟或呼吸器官遭人奪走一樣。

  認為「只要朝思暮想著機車,感覺就無憂無慮的挺不賴」的小熊,將注意力切換到眼前這個長得像西洋南瓜的深橘色哈密瓜上。

  根據椎的母親所言,這種叫橙肉網紋洋香瓜的哈密瓜,甜度足以和麝香哈密瓜匹敵,在美國是種能夠在快餐店或咖啡店吃到的大眾品種。然而,由於它採收下來的後熟期間只有大約二十四個小時,因此在日本只吃得到加工產品或空運快遞來的產品。

  把義式渣釀白蘭地──這種利用葡萄酒渣製成的酒灑在自己那份哈密瓜之後,椎的父親搖搖頭說:

  「因為禮子是個愛上了Hunter Cub的女人啊。當我那輛MINI的化油器出狀況時,我也會想丟下工作休息。」

  每次禮子出現都會遭她上下其手或調戲的椎,臉上掛著看似放心又像不太盡興的表情。對機車這項陌生事物產生興趣的慧海,向小熊問道:

  「小熊學姊,你也有曾經那樣子過嗎?」

  小熊不太願意和那個笨蛋相提並論,不過她姑且毫不保留地把事實告訴了慧海。

  「有。」

  吃網紋洋香瓜吃得嘴邊骯髒不堪,吃相實在不怎麼優雅的椎喃喃說道:

  「真希望你把面對Super Cub的心意分一點給我。」

  椎的母親拿前端呈鋸齒狀的葡萄柚匙挖著洋香瓜,嘻嘻笑著補充道:

  「當我的雪佛蘭壞掉時,我會交給車廠就是了。畢竟韋伯化油器只有專家才處理得來,而且我的車廠會提供科爾維特讓我代步,所以我會忍不住期待著駕駛它。」

  「我懂。」

  回憶起從前拿車去搪缸時,騎筱先生出借的Press Cub這件事,小熊笑了出來。那輛送報Cub各處都用上了強化零件。小熊固然對其構造感到興味盎然,但最重要的,是藍色車身和自己那輛綠色Cub不同,會令她像是換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般雀躍不已。

  椎的父母露出了看向同類的眼神。小熊心想,自己大概處於他們雙方中間吧。椎的父親很開心地遞出了山梨縣產內田渣釀白蘭地的瓶子。考慮到回程還要騎車的小熊婉拒了,不過她請椎的母親淋了一點楓糖醬在洋香瓜上頭。椎的母親所拿出來的這種醬,是將人工採集而成的純淨樹汁煮沸後才端上桌,散發出彷佛品嘗著整棵楓樹的香氣。

  吃完香甜的洋香瓜當點心,喝完椎堅持自己動手泡的卡布奇諾,小熊以明天還有工作為由,鄭重地謝絕了椎雙親要她住一晚的好意,而後站起身來。

  巴著人家不放,試圖以強硬手段挽留小熊的椎,腦袋瓜給她摸啊摸的就困起來了。當小熊把雙腳虛浮的椎帶回房裡去之後,她便乖乖地入睡了。

  向椎的雙親道過今天這頓晚餐的謝,小熊便走出店外,前往自己停駐在店面後方的Cub那邊。就在她跨上座墊並從口袋裡取出鑰匙時,慧海現身了。

  「小熊學姊,我想稍微和你聊聊。」

  小熊重新在機車座墊上坐好,回答道:

  「今晚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慧海露出有如暗夜猛禽的眼神,望著小熊說:

  「是關於史的事情。」

  慧海以指尖碰觸著小熊所騎的Cub,同時說道:

  「我們邊走邊談吧。」

  小熊依照慧海所言,踢起腳架後開始推著車走。

  19 最大與最小

  慧海總是自然而然地配合著小熊的步調。

  她並未從後方幫忙推車。慧海對機車不熟,不過很清楚那樣是在多管閒事。

  人在前面的小熊,在隨後跟上的慧海引導下,漫步在縣道。並非前導,而是從後方引路。對小熊來說,慧海是少數辦得到這件事的人。雖然她沒有決定該走哪兒回去,但透過後照鏡看向慧海便明白了。

  儘管是隆冬時期的深夜,走在路燈完善的縣道上也不成問題。小熊身上的衣服是以暴露在寒風之下騎車為前提所選的。而她基於機車騎士的習性,下意識地以鞋底摩擦柏油路時,發現路面並沒有凍結。也許是因為即使氣溫低於零度,但今晚空氣很乾燥的關係吧。

  小熊望向道路左右兩側,縣道外是一片漆黑。白天是整片農田和民宅的空間,此時看起來只像是一塊黑色物體。

  縱使如此黑暗,但只要利用Super Cub的頭燈一照,就能照亮自己應當前進的道路。近來汽車會配備氣體放電式前照燈或霧燈,機車則會採用LED或多重反射鏡面等新世代頭燈。和這些燈具相比,儘管愛迪生在百餘年前發明的鎢絲燈泡亮度差強人意,卻足以改變自己的世界,能夠騎乘Cub馳騁在未知的黑暗中。

  眺望著黑暗好一會兒的小熊,回想起自己三更半夜推車走的目的,於是開口說道:

  「你說要和我聊聊那位同學的事,對嗎?」

  透過後照鏡,小熊見到慧海點了點頭。即使受到路旁販賣機散發的冰冷白光照耀,那副模樣依然使人感受到生命力。

  「小熊學姊,我想請你提供建議。」

  慧海看似不需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就能活下去。受到這樣的她請求協助,小熊內心覺得挺不賴的。小熊回過頭看向慧海,催促她說下去。

  「史她正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活著。」

  小熊原先覺得,那個彷佛黑色幽靈一般的女人,就連是不是一個雙腳著地的活人都很可疑,想必她的存在接近生者與亡者的界線吧。感覺到賽之河原去隨時都會遇上她這種人,卻也令人提不起勁和她寒暄,聊著「你是幹了啥蠢事才翹辮子的?」。

  「過去我一直致力於『發揮自己一切所能活下去』還有『提升自己的極限』。藉由不同方式活著的史,讓我感到非常有興趣。」

  這番話讓小熊體認到,完全無法理解慧海話中之意的自己有多麼愚昧。可是,就算不曉得答案,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推測出通往解答的道路。

  「那就像是Cub一樣。」

  不論視為機具或機車,小熊所騎的Cub都只擁有最低限度的力量。勉強能夠跟上幹道車流的引擎,以及舊世代車體。小熊很清楚,世上還有一大票馬力更強、配備性能更好的機車。

  然而,小熊的Cub運用著那份最低限度的性能,完成了許多大馬力機車所辦不到的壯舉。

  慧海伸出手,碰觸著小熊的機車說:

  「我想說,騎著Cub這輛小小機車的你,應該曉得史的人生還需要些什麼。」

  小熊看著重到讓人不想推著走的Cub。不光是舊式衝壓鐵板車身的重量,養車的必要開銷和上路的風險,隨時都在給小熊的身子造成負擔。小熊把自己透過先前經驗所獲得的想法告訴了慧海。

  「既然那個叫史的女孩目前憑著最小的力量就能順利過活,那麼最好維持原狀,不要做任何改變。」

  小熊覺得,過去自己騎車能夠活下來,理由之一是並未胡亂改車。

  就算隨意改造會使各個零件的性能提升,零件本身卻會成為強度或耐久性當中的弱點。大多數人騎乘的原廠Cub,和每輛規格都不同的改造Cub,在障礙排除時的知識累積方面將會大相逕庭。

  最起碼,覺得懸吊系統太弱就立刻換上強化配備,認為馬力不足就無止盡地改造引擎的禮子,曾有許多次因此自食惡果,差點踏上黃泉路。前些日子也一樣。感覺燈光太暗的她替車子加上了輔助燈,結果利用

  便宜安裝架硬是裝上去的燈具在林道噴掉後撞上樹木,就這麼直接彈回來打到她的頭。

  想當然耳,禮子把險些害死自己的輔助燈撿了回去,利用強度更高又帥氣的安裝架重新換上了。

  聽聞小熊這番話,慧海搖了搖頭。慧海漾著憂慮的神情,映照在後照鏡上。見狀,小熊興味盎然地心想:原來看似洞悉一切又無所不知的慧海,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史那份最低限度的力量,偶爾會在克服世上諸多阻力或障礙時碰上困難。」

  說著說著,慧海從登山連帽外套的口袋裡,拿出最近剛買的CAT智慧型手機。小熊透過最近自己拿手機看的網路新聞,得知那支手機被卡車輾過也不會壞。而且它不僅有智慧型手機的基本功能,甚至還有熱顯像儀,因此很受派駐中東的美軍歡迎。光是看到這篇報導,禮子就認真考慮起是否要買來替換了。

  慧海操作手機輸入了某些文字後,再次將它收進口袋裡。接著,她手指向行進方位的斜前方。

  那是一棟被海鼠牆環繞的偌大獨棟建築。小熊跟著慧海的引導繞到遼闊土地後方,便發現後門前面有一道人形黑影。

  見到史這個怎麼看都像是和舊式日本宅邸如影隨形的幽靈,慧海向她揮了揮手。

  20 夜間散步

  史的打扮就和初次參拜那晚碰面時所穿的一樣,是黑色長版大衣。

  洋裝的顏色──尤其是像黑或白這種單純的色調,有時會令小熊懷疑,色彩的力量是否與素材價格成正比。

  感覺高級得可怕的喀什米爾大衣,與其說是融入黑夜,看起來更像是吸收並奪走夜晚微幅存在的自然及人造光源。

  小熊捏起自己身上那件美軍戰壕大衣。這件能夠輕鬆套在制服上頭當雨具的二手大衣,是她在去年梅雨季時買下的。由於只要裝上內里就是一件優秀的禦寒配備,冬天外出到附近時她也經常會穿。全新的時候應該是深藍色的大衣,整體顏色都褪得十分黯淡了。它的前主人似乎過度信任這種棉布耐用且厚實的程度,並未好好保養和反覆洗滌才會變成這樣。

  從前見到史時,對她所抱持的第一印象令小熊確認過她是否有雙腳,最後卻依然不得而知。小熊心想,騎車時那件大衣的下襬會很危險。操作車床或卷揚機的作業員因為沒有確實把上衣下襬塞進褲子裡,而被捲入轉動的機件中導致死亡的意外,小熊聽過無數次了。至少在騎車時的性能方面,小熊認為自己那件構造上可以收緊袖口或腰身的戰壕大衣比較優秀。不過那種會穿喀什米爾大衣的女人,想必擁有其他衣服用來應付高風險工作吧。

  小熊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同時對史開口:

  「慧海說想讓我和你見見面。」

  從偌大日式宅邸後門走出來的史,看似對高她兩個年級的小熊所發出的不悅話語感到恐懼,而試圖縮回後門去。小熊覺得自己好像在揮舞著佛珠驅魔的樣子。

  手擱在小熊肩膀上的慧海,向史說:

  「我們去散一下步吧。」

  史的嘴巴綻放笑容。她長長的黑髮似乎和喀什米爾大衣帶有類似的效果,使得小熊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小熊其實也不怎麼想看。

  從前,小熊曾在工作地點和一位身兼機車快遞和靈車駕駛二職的人聊過。當附近醫院同時出現好幾具遺體時,他會和同一所公司的靈車駕駛競速,或是拿以前載過的屍體開玩笑。儘管開朗的職場不若人們對殯葬業所抱持的印象,不過這位駕駛卻說:假如負責處理的遺體眼睛沒有閉起來,就絕對不能和他對上眼。不然會難忘到三天都睡不著。

  史的雙眼想必就和缺乏生命力的她一樣,是一雙讓人看了會折壽的眼眸吧。

  小熊、慧海與史並肩走在這條空氣緊繃又澄澈的寒冬夜路上。現場氣氛似乎並不是要沉浸在這份不發一語的靜謐之中,慧海在三人開始邁步不久後便開口了。

  「我呀,經常像這樣和史一起在外頭散步。」

  小熊點頭回應。只要一字不漏地聆聽慧海所說的一切,那麼大半夜散步的理由一定會昭然若揭吧。小熊所知的慧海惜字如金,不過該講的話卻不會有任何保留。

  「史是個閉門不出的女孩。放學後她就會一直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升上高中後,有陣子甚至連上學都有困難。」

  小熊隔著慧海的肩頭窺探史的反應,卻被以女生來說相當高挑的慧海給擋住而看不見。只是,史的體格明明比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的慧海還小了一圈,卻散發出某種巨大又漆黑的存在感,甚至足以遮蔽慧海整個人。

  「看到史好不容易來上學,我便對這個以最低限度的力量生活的女孩產生了興趣。和她聊過幾次後,我逐漸了解她了。」

  慧海說了下去。講話總是簡明扼要的她,不知為何感覺比平常來得多話。

  「史慢慢會找我說話了。她的生活、飲食,都讓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時我才知道,每天到學校去當個平凡女高中生的生活,使她感到痛苦。」

  慧海將視線投向小熊,於是小熊便在縣道上拐了個彎。當三人走進鋪著細碎砂石的捷徑時,四下就被黑暗給籠罩,看不見任何路燈。

  「我開始會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帶史去散步。為了改變缺乏能力活下去的自己,她也期盼著和我並肩同行。」

  在這條未鋪設柏油的道路上,小熊推著需要點體力才推得動的Cub,勉強跟上慧海的速度。比起小熊,慧海看似更留意史的腳邊。

  「我有聽史的雙親說,她打從國中時期就是那樣了。當她身體狀況好轉的時候會到學校去,然後因此耗盡體力,反覆過著這種一上學就請假的生活。」

  史那份有如風中殘燭般的渺小生命力,在「隨著長大成人而增加的變化」這股風浪吹拂下,不斷搖曳著。小熊對慧海說:

  「我明白這個叫史的女孩弱不禁風了。但我只懂得一種使人變強悍的方法。」

  小熊以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車。目前仍然沒有發動的Cub,讓推車走的小熊做著強度比單純競走還要高的運動。

  「我就是希望你傳授那個方法。」

  慧海停下了腳步。捷徑的盡頭是一棟生鏽的組合屋倉庫。小熊獨自騎車時看過好幾次,這是前方遼闊的果樹園地主所設置的管理小屋。從前這裡有著現采葡萄的即售處,不過附近蓋好全新的輕型鋼筋事務所後,目前銷售和入園管理都在那邊進行。

  史由大衣口袋拿出鑰匙,插進組合屋倉庫鐵門上的鎖頭並轉動。慧海輕輕鬆鬆地開啟了發出沉重噪音的大門。小熊定睛凝視起倉庫里那片黑暗。

  慧海的手伸進連帽外套口袋裡,取出手電筒照亮內部。

  如果是連續劇的話,這兒會隱藏著屍體,而自己也會被當成共犯──心裡想著這種發展的小熊望向裡頭,發現了類似的東西。小熊即將明白慧海想表達什麼,還有她帶自己來此的理由。

  倉庫之中擺著一輛老舊的輕型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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