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七
31 幽靈的雙腳
在冬季陽光的照耀下，史仍舊包覆著讓自身四周陷入黑暗的氛圍，有如浮現在黑夜之中的明月。
小熊覺得若是和她待在一塊兒，會連自己都變得陰沉。例外的只有不分季節氣候，散發出來的魅力永遠如同太陽般的慧海。
即使見到父親擅自騎乘Motra的丟人模樣，史依然面不改色地飄到了小熊的所在地來。隱藏在黑色喀什米爾大衣之下的雙腳，完全沒有挪動的跡象。搞不好她根本沒有腳也說不定。
慧海跟在史後頭而來。倘若幽靈會附在人身後，那麼位在其背後的便是某種意圖超越人類極限的存在了。
來到小熊等人跟前的史，仍然不發一語。和史正面相對，會令小熊覺得與其說眼前有人，更像是見到了騎車在夜路上馳騁時常常會碰上的黑色霧靄。
小熊聽騎車資歷比自己深的人說過，在歐美人稱「黑妖犬」的那種黑色霧靄，會在附近發生死亡事故時，或是自己將死之際出現。
慧海代替無法主動攀談的史，開口說道：
「我們考到輕機駕照，也取得登錄車牌了。」
慧海從登山外套背後的口袋拿出了輕機的標誌。那張白皙無瑕的嶄新車牌才剛壓鑄完成不久，邊緣還銳利得足以割傷手。上頭已經貼了汽賠險貼紙，號碼則是一串沒有任何諧音的微妙數字。
「沒辦法拿到繪有當地圖案的車牌真教人遺憾。聽說甲府與韭崎有了，可是北杜還沒。」
禮子拿起車牌，確認它的強度是否能夠彎折。據說從前經常可以看到輕機為了躲避警車追緝而折彎車牌，但如今這麼做會因為其他違規而被逮，就算遵守速限也一樣。行動不如發言那麼膽大包天的禮子，也沒有去折車牌。
小熊伸出手，說：
「駕照呢？」
史與慧海同時從口袋裡掏出駕照。她們並未放在票卡夾之類的地方，而是直接收在口袋。小熊過去似乎也是如此。這張紙片證明了一個有資格踏入社會的獨立人格成立，而非需要受到父母或學校扶助的小孩子。尤其無父無母的小熊經常在口袋中反覆碰觸著堅硬的卡片，以品嘗自己安身立命的感受。
慧海亮出來的駕照格式，和小熊在考取普通重機駕照前擁有的輕機駕照幾乎相同，差別只在於記載內容跟大頭照。小熊心想：任何人都會覺得慧海的相片和本人，皆美得讓人想多看兩眼。這是禮子逕自傳授給她們的秘技：拍攝證件照時，把白色毛巾鋪在腿上當成反光板一樣使用。這個令人變得更上相的辦法似乎奏效了。
接著小熊也看了史的駕照。本人散發出陰森印象的史，那張大頭照感覺會讓要求她交出駕照的警察看了當晚受到惡夢侵擾。禮子所教的方法果然沒有任何幫助。
小熊利用附贈的螺絲把收下的車牌安裝在Motra後方。這下子在法規層面，它就做好重新上路的準備了。史的父親實際啟動後，也讓小熊確認到車子恢復了機械本身該有的功能。是否能夠順利變速及巡航端看接下來的狀況，不過小熊與禮子對自己維修的機械很有信心。她們並沒有去碰看起來正常的部分。總之會讓車子跑跑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再去修理。至今兩人都是這麼做的。
剩下就是史個人的準備了。
史好像還沒有要親自騎乘這輛輕機的實際感受。坦白講，小熊也無法想像這個缺乏生命力的女孩騎機車四處遨遊的模樣。認為她的外表和Motra實在很不搭調的小熊，想起自己從浮谷社長那邊收到的禮物。
小熊打開機車後箱拿出東西，對史說：
「你那身服裝不適合騎機車，換上這個吧。」
小熊是認為，史身上穿的黑色長版大衣有可能被捲入機車上頭不計其數的旋轉零件之中。假如她騎不快的話，就會跌個慘兮兮，糟蹋掉那件昂貴的喀什米爾大衣；如果騎很快，那麼就會歸西。
史露出詫異表情望著小熊遞出的牛仔褲，彷佛看到了什麼前所未見的物品。然而，她似乎決定今後要深入了解一下那些未知的事物，因此拿起了褲子。脫下大衣的史，讓衣服由肩膀滑落而下。見到慧海像個隨從般接過大衣的畫面，小熊覺得自己又看到了慧海不同的另一面。
過去小熊都以為史的駭人氛圍是來自於黑色長版大衣，不過她改變了這個想法。大衣底下是一件高翻領針織衫，以及帶有多段皺褶的吉普賽長裙。它們的顏色都比大衣還要黑。
儘管黑色針織衫讓體態畢露，可是史的身體曲線既沒有女人味，也不像男人那樣，簡直不像人似的。倘若史在兩人互不相識時站在小熊面前，小熊八成會誤以為是死神終於來接她了吧。
小熊在腦海里把史的打扮和牛仔褲拼湊起來，卻怎麼也不搭。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一旁的人──也就是史的父親。一身從頭到腳做飛行員裝扮的他，想把Motra騎到熟稔的酒吧，炫耀自己帥氣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要跟你借一下這件上衣。」
小熊說著說著便脫了人家的衣服。起初史的父親嚷嚷著「這件很貴耶！」，但後來還是不情不願地提供了空自飛行夾克給她。
禮子咯咯發笑，同時檢查史的鞋子。史的皮革綁帶長靴就像是古早修女所穿的尖頭靴，鞋跟部分很低。判斷這雙靴子可以用來騎車後，禮子打開組合屋倉庫的門扉。
「到裡面換衣服吧。」
史捧著小熊所給的牛仔褲及飛行夾克，消失在組合屋裡頭。小熊與禮子則是在進行Motra各部位的最終確認。慧海跑到通往果樹園的私人道路入口，關上了大門。她似乎打算剛開始先讓史在園內練習的樣子。
為了在女兒的大場面演奏長號給她聽，史的父親放下了背上的樂器箱。然而，他想起自己只是帶來耍帥，裡頭空無一物這件事，於是取而代之地拿出手機尋找自己吹奏的音訊檔。
史很快地就打開貨櫃屋，從裡面走了出來。
小熊原先預估史的氛圍會因服裝而改變，但她誤判了。即使換上飛行夾克和牛仔褲這種活力旺盛的打扮，飄蕩在史周遭的黑色霧靄依然揮之不去。在場感到開心的只有史父親一個人，他表示自己回想起了太太年輕的時候。
明明無人追問，他卻給小熊和禮子看史的母親在手機里的照片。這個惡魔般的女人長得跟史極為神似，也同樣適合穿黑色衣服。只不過，她像的是動畫或遊戲裡出現的惡魔，而非民間故事或傳說。
小熊很感謝史的母親目前外出旅行一事。倘若這種人出現在小熊面前，想必會隨心所欲地奪走人命或運氣吧。小熊望向史的父親。從他那副大正到昭和初期的枯槁文學家外貌來看，感覺被吸了不少精氣。
禮子讓史跨上機車，並教她如何起步及變速。史遵照禮子所說踩下Motra的腳發啟動杆，引擎卻沒有發動，僅僅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聲響。
機車有許多地方需要細膩地操作，和按下去就完事的開關截然不同。光是照本宣科地踩下去，腳發杆是不會運作的。小熊指著腳發杆來回帶動的活塞處，說：
「你先輕踩個幾次，確認有阻力的地方。那裡就是活塞最上方的上死點。掌握到這點後就踹下啟動杆。不是用踩的，而是用踹的。」
史依照小熊的吩咐頻頻踩著啟動杆尋找上死點，再以纖細的腿部肌肉踹下杆子。啟動杆在她腳底一滑，引擎並未發動。
慧海想去碰觸史的肩膀。憑慧海的腳力，不光是Cub，就連哈雷這種大排氣量的機車她應該也能踩發起來。原本小熊認為今天只要能讓史在園子裡練習騎車就好，交給慧海發動也沒問題，可是禮子阻止了慧海。
「這麼好玩的事情，你不能搶去做啦～」
小熊與慧海望向史的臉龐。照做也發不動車子的她，正看著自己的雙腳和Motra。她臉上所浮現出來的，是為什麼自己辦不到的疑問，而非自我放棄的表情。史的雙眼並未陷入自我厭惡。為什麼發不動呢？這樣做或許就行了，試試看吧。萬一失敗就再試一次──史帶著這樣的念頭，把腳擱在啟動杆上。
「倘若腳力不夠，就利用你的體重去踩。」
父親的建議只是多此一舉，她正要這麼做了。史把重心放在車子的啟動杆上，運用腿部肌肉踩下了它。
隨著一道小熊與禮子都很熟悉的聲音響起，Motra的引擎運轉起來了。
史跨上成功發動並震動著的機車，看向小熊等人。她臉上的模樣顯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敢置信。然而，啟動只不過是初步階段罷了。往後她還需要做這種事情無數次。這就是機車。
小熊有悄悄從旁伸出手，稍稍轉動節流閥把手讓車子比較好發。這時她收回手，對史說：
「去騎騎看吧。」
史照著禮子所教的方式踩下變速踏板並打進一檔，戰戰兢兢地轉動節流閥把手後，
車子動了起來。她的父親播放著長號的獨奏曲，但手機揚聲器孱弱的聲音，卻被與Cub相同的引擎排氣聲響，還有Motra專屬的特寬全地形胎所發出的道路噪音給蓋過了。
由於私有土地不適用道交法，未戴安全帽的史就這麼騎著車子在路上跑。小熊遠望著她，注意到籠罩在史周遭的黑色霧靄散去了。換至二檔的Motra速度仍與步行無異，不過看起來就像是吹在機車騎士身上的風，為史排除了那片漆黑的世界。
騎著車的史一頭烏黑長髮在身後隨風飄逸，讓她原先深藏不露的面貌一覽無遺。她的容貌之端正，甚至讓禮子吹起了口哨。小熊稍微了解到，為何不願和其他同學深交的慧海，會跟史待在一塊兒了。無論是任何人，都對美女沒轍。
史騎到遼闊的果樹園邊緣才回來，然後把車停在小熊面前。她依舊是個陰陰沉沉的女生。方才小熊所見到的，或許就像是滑雪者在練習場碰見女孩子時會看到的幻覺。小熊姑且闡述了自己對Motra這輛機械的動作，還有史操作它的感想。
「你騎得很不錯喔，隨時都能到外面跑了。」
面對Motra行駛的模樣，禮子則是比史還陶醉其中的樣子。
「真不愧是Motra，這下子你要上哪兒去都行了。」
史對小熊及禮子伸出了手。
「真的很謝謝你們。」
小熊和史握著手，心想：這女孩與生俱來的黑影鐵定不會消失，但她擁有Motra。往後碰上的各種狀況，將會改變她。如此一來，搞不好陰森氣息甚至會變成她的魅力也說不定。
史這個陰鬱又文弱的女子，很適合黑色。她曾經是個不願邁出家門的幽靈，現在卻騎在機車上了。被束縛在原地的她，能夠依自己的意思前往想去的地方。這只不過是人一生中會有的無數變化之一，但它的影響也許會比小熊跟慧海，甚至是史本身所料想的還大。至少對小熊來說，Super Cub這個變化，一鼓作氣地縮小了她身邊的世界。
獲得了能行遍天下的交通工具，史馳騁而出。
倘若幽靈長出了腳，那就再也不是幽靈了。
32 午間連續劇
過年後，把正月初三耗在修理Motra上的小熊，初四起正式回到機車快遞的打工上頭了。
話雖如此，今天的工作只要早上出發，到正午就結束了。浮谷社長的理論是「人類的專注力頂多只能撐半天」，若非待命時間極多的工作，根本不會從白天做到下午。大概只是她自己很懶，以為別人也一樣吧。
儘管小熊需要一筆本錢面對今年春天開始的新生活，但沒有具體的目標金額，因此暫時對這份以半天班為中心的打工感到十分滿意。采論件計酬而非時薪的酬勞，多到讓聽聞小熊日薪的同學，懷疑她在做什麼傷風敗俗的打工。
韭崎的購物商場將舉辦特攝英雄活動，小熊上午的工作便是要來往於韭崎的會場以及御殿場的服裝製作公司。為了在活動當天送達做好的服裝，小熊騎著快遞公司出借的VTR來到會場，卻被小孩子誤以為是要和變身英雄作戰的邪惡組織戰鬥員。之後她還運送了爆破裝置、怪人的皮套，以及活動結束後分發的促銷玩具等，有東西就送過去。做完這件工作的小熊回到辦公室一看，發現浮谷已經回來了。
這個兼任騎士的社長今早賴床到十點才上班，而她正懶洋洋地坐在辦公室里接待區的沙發上。從浮谷尚未換下機車夾克這件快遞制服的狀況來看，她似乎有稍作休憩後再回去上工的意思。
浮谷吃著辦公室冰箱隨時都有準備的甜甜圈，並按下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裡播放著午間連續劇。平常不看電視的小熊瞄一眼就曉得，看那種東西只是在浪費時間。
社長隨著片頭曲扭動著身軀，同時把甜甜圈的紙盒塞給站在一旁的小熊。
「你要吃嗎？」
小熊脫下制服夾克，答道：
「我吃過午餐才來的。」
好巧不巧，小熊在剛剛送貨的百貨商場美食區里所吃的，和浮谷一樣是甜甜圈。
當小熊自己那件款式簡單的哈靈頓機車夾克後，浮谷便叼著甜甜圈問：
「你不看連續劇嗎？」
小熊瞟了一眼電視機上頭播映的劇集。從片頭之後的前情提要來看，小熊知道它的內容是在敘述一名工作狂女子的戀情。但是，自稱忙碌的編輯卻做那種服裝及髮型，使得小熊認為這部片沒什麼了不起。儘管小熊過去認識的機車雜誌編輯也有人會花點錢買衣服妝點自己，但至少所有人都做著能夠隨時夜宿公司的打扮，無一例外。
「看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幫助。」
正在看連續劇的浮谷，回了句「就是沒幫助才好呀」。對此，小熊向她打聲招呼告知下班，便走出辦公室。就在關上門的瞬間，小熊看到原先躺在沙發上的浮谷換了個坐沒坐相的姿勢，側身蜷縮起來。
騎著自個兒的Cub離開甲府辦公室的小熊，並未騎到自家所在的日野春，而是往反方向去。
儘管打工在上午就結束了，她仍然有很多事情非處理不可。大部分學生都決定好出路的高三寒假沒有作業，但小熊需要準備許多東西來面對未來的路，比方像是跟Super Cub相關的物品。她決定在高中畢業後也要繼續騎機車。
小熊已經搜羅了不少零件，不過這次她又想買安裝所需的工具了。一旦施工技術提升，能夠自行解決的狀況變多，光靠千圓組合和事後添購的少許工具，根本不夠維修保養使用。
沿甲州街道而下，於勝沼外環道路前方左轉，在地方政府命名為水果前線的廣域農道稍騎一會兒，就會發現一間店家。他們的品項，和四下林立的果樹園或水果即售處很不搭。與其說是店鋪，更接近農田。對小熊來說，這家機車解體廠里所熟成的物品，要比甜美的水果更具魅力。
小熊騎著車來到在廣闊的施工圍籬中，將許多機車及零件擱在屋外的解體廠。店家以及看似經營者的人，都跟小熊初訪此地時沒有兩樣。
解體廠老闆會令人聯想到盧卡斯電影中出現的機械人。只見被機車零件環繞的他，不發一語地在頂棚底下打磨著某項零件，連小熊經過面前都沒有抬起頭來。看到這個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的老闆，小熊總懷疑他的身體是由機械所構成，不存在人類的內臟或骨骼。
這想必是因為，隔著他平時身穿的灰色連身工作服所凸顯出的體型，看起來就像利用了幾根建築鐵條之類的物品組合而成。他的臉感覺像是拿機油罐或鍋爐打了幾個形似眼鼻的洞，頭髮剃得短短的天靈蓋宛如蓋子般放在機油罐前端。
小熊已經來過這兒好幾次，但她認為自己聽過這個火柴人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那鐵定是設置在他嘴巴的排氣口所發出的聲響，只是小熊誤認成說話聲了。小熊開始在羅列於此的解體零件之中尋找起工具。
小熊所撈的箱子裝著從報廢車輛上拆下來的工具，可是這些車載工具的品質方面大多只滿足了最低限度的需求，鮮少有她想要的優質工具。在天寒地凍之中翻找廢鐵的工程，讓小熊有點膩了。此時此刻，浮谷社長八成就像待在家一樣，躺在沙發上看著愚蠢透頂的連續劇。至少從小熊開始騎機車以來，她不曾對劇集、電影、小說這類虛構的故事產生過興趣。
不論是令人情緒高昂的冒險傳奇或是熱血運動魂故事，騎在機車上它們就會主動找上門來。如今小熊也像是在玩冒險遊戲或什麼似的，煩惱著該從何攻略起眼前這座工具小山。只要騎乘機車，就不需要憑空構想的電視連續劇。不過禮子卻非如此，她經常在看網路發布的外國影集。
當小熊找累了而稍喘口氣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響。
這間被農莊圍繞而靜謐不已的解體廠，直到剛才都只有傳出老闆打磨著某種零件的聲音，還有偶爾通過的汽車聲。其中一輛車停到了解體廠前面來。
這間不合時宜的解體廠，時常會有奇怪的客人上門。雖然小熊不曾從這個默不吭聲的火柴人口中聽見過什麼，但根據筱先生表示，知名改裝廠或是製造商負責策畫賽車活動的人，會前來尋找稀有零件。
停在小熊身後的車，和那些業者不太一樣。一度通過的凌志高級轎車在急煞後，又倒車開往店門口了。車子裡走下一名身穿整潔套裝的女子，她的打扮簡直就像剛剛小熊在辦公室里所看的連續劇一樣。
女子甩動著感覺花了不少錢做的頭髮，沖向頂棚前。注視著火柴人的樣貌藉以確認的她，冷不防地流下了淚水。
「你是……藍地？你是藍地對吧？……總算找到你了……我找你好久了呀……」
開始騎車後，小熊一直認為自己不需要那些杜撰的連續劇。Cub會帶給她戲劇性十足的故事。
然而她萬萬沒料到，到解體廠來找Cub的
工具，卻會看到一場午間連續劇上演。
33 機械的話語
小熊無意偷看別人演連續劇，但她蹲在放有小零件的架子旁，只能被迫從暗地裡窺看兩人的交談。
那名女子感覺像是剛剛在辦公室看到的連續劇女星，身上穿的栗紅色套裝不知是否特地為了配合車子的顏色。她面露又哭又笑的表情說：
「藍地，自從你離開大學後，我們研討班都不曉得有多麼辛苦。爸爸他……教授也覺得很遺憾。他說你無庸置疑地會是同期之中最快成為副教授的人選。」
火柴人對女子這番話毫無反應。他交互取用著椅子旁邊桌上所擺的金屬研磨劑，還有確認合模用的紅丹，以彷佛外科醫生般的手法打磨著零件。聽聞他在施工途中發出蒸汽火車冒煙似的聲音，女子做出反應。
「這就是你所謂的田野調查？你的論文當真需要獨自待在這種無人聞問的鄉下廢品店嗎？這間骯髒的解體廠，究竟能讓你懂得民俗學的什麼了？」
小熊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位火柴人恐怕離開了某種高等教育學程。根據筱先生所說，機車的世界裡時常會有這樣的人。只為了普通的交通工具這個嗜好而白白斷送人生的心情，小熊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不僅是機車，像是釣魚或電玩等等這些單純的休閒娛樂，一旦全心投入也會同樣變得不那麼簡單。筱先生裝模作樣地表示最甚者便是異性關係，但這方面小熊就不怎麼了解了。
火柴人持續打磨著零件，同時再次挪動頭部，發出類似蒸氣泄漏的聲音。
女子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神色。那並非由衷之情，只是做給對方看的。這點小事，同樣是女性的小熊很清楚。
「你說要調查遍布山梨的水路，這怎麼可能辦到呢！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身穿套裝的女子，聽得懂火柴人在說些什麼嗎？當禮子發出煩躁的嘆息時，小熊有時候也會了解她的意思。小熊覺得這種互相理解不怎麼讓人開心，但對那女人來說似乎不一樣。
手邊在進行研磨工程的火柴人，一副順便似的看向一身栗紅衣的女子，而後再度吐出蒸氣。
「你沒有必要為了早已根絕的風土病做這種事！只要目前的論文通過，我就是副教授了。其他更有價值的研究需要你！爸爸也是這麼期盼的。」
火柴人又口吐蒸氣。不知何故，小熊覺得自己明白他在說什麼。面對這種口氣的女人，小熊會回嘴的話語並不多。
「好吧，今天我就打道回府了。不過，我一定會把你從這個孤零零的城堡給帶回大學去。」
或許是因為今天注意力不集中的關係，小熊並未找到自己屬意的工具。總之她拿了煞車皮和鋼索這些消耗品。擋在收銀台前面的礙事女人感覺差不多要離開了。這也讓小熊打發了一集午間連續劇的時間。
當女子坐上凌志轎車離去後，小熊來到火柴人那張椅子前方的桌子，將裝有幾項零件的解體廠購物籃放了上去。火柴人一如往常地替零件秤重，再把計算出來的價格輸入計算機給小熊看。小熊支付了上頭顯示的金額，便離開店裡。
這邊依然比任何一家中古零件業者都便宜，而且零件的狀況也十分良好。除了沒有禮物包裝這項服務，小熊根本搞不懂怎麼會有女人抱怨這種店家，不過總之事情與她無關。小熊跨上自己停在外頭的Cub，踏上歸途。
隔天下午，小熊也出現在火柴人的解體廠里。這裡倒也不是會天天造訪的地方，只是因為昨天那場奇怪的戲碼讓她疏於尋找，以致沒有買到必要的工具。在為了即將開始的第三學期還有升學準備而忙碌前，小熊必須儘早獲得那些器具。另外，她還聽筱先生說，有一位住在御坂的機車收藏家過世後，收藏品被死者家屬送到解體廠去了。小熊想早點前往現場，搶先買下那些零件。
當小熊抵達解體廠，端詳著良好狀態一如所料的Cub時，那個身穿栗紅色套裝的女子又開著相同顏色的凌志SUV來了。
「你今天也是孤零零地待在這兒呢。」
小熊知道女子講完這句話後表情就變了。彷佛看到幻覺的她反覆環顧著解體廠，期盼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遼闊的用地內到處堆滿了車體和零件，使得通道不怎麼寬敞的店裡，除了小熊之外還有其他客人。
禮子和小熊一樣，都是聽聞有車體送往解體廠的情報才來的。而看似給禮子騎車載來的椎，則是在撈著這裡不時會進的餐飲業車輛零件。小熊前腳才剛到，史後腳便騎著Motra來了。她的車有一邊後照鏡裂掉了。為了保護才騎沒多久就弄壞車子而沮喪不已的史，向椎借騎Little Cub的慧海也跟來了。
形形色色的客人，造訪了那名女子認為空無一人的解體廠。據說有在維修罕見機車的翻新業者、機車雜誌相關人士，以及廠商也常常會來找總公司已經沒有庫存的零件。
今天有五個女高中生，待在這個狹窄的解體廠之中。
當浮谷騎著FUSION到來後，女孩子變成了六個。這個空間洋溢著女人味，多到甚至足以蓋過解體零件傳來的機油味及鐵味，火柴人卻依舊只是在打磨著某個零件。栗紅衣女子渾身發顫，說：
「這……這個……這就是你所盼望的嗎？」
火柴人只回答了一聲「對」。最起碼小熊聽來是這樣。
34 女人的武器
駕駛凌志轎車的女子，茫然眺望著在解體廠裡頭喧鬧奔走的六個女生。
店裡最深處有一座機車山，禮子正在那裡翻找著。
過去曾有一名銀行業務，騎著裝有黑色鐵箱的外務Cub，參加由北京到烏蘭巴托的拉力賽。
儘管以郵政Cub參賽的第一年便中途淘汰，不過第二年換成Hunter Cub挑戰，就順利騎完全程了。
那輛Hunter Cub目前仍放在愛媛銀行里展示，而初次出場的拉力規格郵政Cub則沉睡在山梨縣的解體廠中──禮子似乎相信這樣的都市傳說。
浮谷之所以會蹺班來此，是因為無法滿足於市售FUSION的黑色塗裝，而想來找外裝零件當素材自個兒塗成亮黑色。
個頭嬌小的椎跑遍了整個解體廠的角落。她搭禮子便車來此的目的，是要找拉麵店或蕎麥麵店的機車報廢時經常會一塊兒收下的鋁製提箱，以及吊著它的外送機。然而，閉門在家讀書的椎因許久沒外出而雀躍不已，結果正在品評著感覺能裝在Little Cub上的配件。
慧海來幫史尋找她撞裂的Motra後照鏡，目前正到處從報廢車輛上拆下鏡子來。小熊想說慧海打算替Motra加裝一堆鏡子和燈飾，弄成以前英國流行的摩德改裝風格，可是禮子告訴她那些大部分都是採用反牙螺絲的山葉產品，無法用在本田的車上。難得收集一堆後照鏡卻不能用，似乎使她大受打擊的樣子。
無視于慧海四處挑選著適合史的後照鏡，史本人卻是好奇地偷瞄著義大利制的速克達──比雅久偉士牌。它是等待解體的其中一輛機車。搞不好史和機車這個從未體驗過的嗜好意外地合拍。對其他機車三心二意，是愛好者極為常見的毛病。小熊是把Cub當作改善生活的最佳道具，而非興趣或賞玩品。這樣的她原以為那種事和自己無緣，但以前她在受筱先生之託運送寄店機車給客戶而騎上NSR250R SP版時，靈敏的加速性和爽快的換檔感，令她忍不住在中古車網站上調查了價錢。
老實說，小熊沒想到會和史成為因機車而相系的同伴，畢竟她們倆的學年與個性都不同。最起碼，小熊過去只會承認展現出操駕或維修本事的人是夥伴。兩者皆不具備的史，不知不覺間卻待在小熊身旁了。宛如幽靈一般。
史在渾然不覺時，利用著稀薄的存在感和最低限度的生命力當成自己的武器。小熊並不清楚這和她們協助維修並重新上路的Motra是否有關，史如今存在於小熊的人脈之中是不爭的事實，而小熊八成也被加進了以史為中心的人際關係里。無心插柳、極其自然。這便是人際關係有別於機械或程式架構的奧妙。
栗紅衣女子口中那個叫藍地的解體廠老闆，則是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眼前有一批女生在吵吵嚷嚷，他卻只是坐在小小頂棚的椅子上，打磨著某種零件。栗紅衣女子後退了數步，說：
「我還想說做這種垃圾場有什麼好開心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我懂了，我再也不會到這兒來了。這件事我會向爸爸……向教授報告。」
猶如阪急電車的栗紅色凌志SUV停駐在女子背後。這時她朝車子邁步而去。
偷聽著機械人老闆和女子交談的小熊發出了「啊……」一聲。小熊對她的行動產生了不好的理解。
禮子說「也難怪會變成這樣呢」，椎也悄聲說著「之後有好戲……之後嚇人了」，慧海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史則是一臉同情地望著火柴人
。幽靈看著即將詛咒致死的對象，就是那種眼神。
浮谷雖然找不到理想的外裝零件，不過發現了用在早期黑板的黑色塗料。滿心歡喜的她，望向凌志轎車駛去的道路，說：「她一定還會再來的。」
感覺不僅是栗紅衣女子離去的原因，甚至連她來此的理由都不明白的老闆，依舊打磨著手邊零件。或許對這個看似以鐵管組合而成的火柴人來說，不論是小熊等人或是知曉他過去的栗紅衣女子，都和長滿在解體廠四周的梨子或葡萄一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栗紅衣女子之所以歇斯底里，還有她下次多半會採取的行動，只要火柴人還是個男人不會懂，而身為女性的小熊她們非常清楚。至少那女人到這兒來的理由並不只是為了自身研究或論文，也並非民俗學研究這個藉口。而是更為單純，一個對女人而言很重要的理由。
小熊不甚了解栗紅衣女子對火柴人抱持的情感為何。只不過，縱使不清楚人類情緒的樣貌或排列組合，她也覺得隱隱約約地瞧見了色彩。
並非純粹的紅色或少女般的粉紅色，而是在那些情感里摻雜了多餘事物的栗紅色，就像那女人身上所穿的套裝一樣。
女人基本上只會打有把握的仗，沒有勝算時會維護著面子果斷撤退，備妥打得贏的武器再捲土重來。想必那名栗紅衣女子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再來，卻會帶著某種武器再次現身吧。用途最廣泛且強力的武器，就是金錢和地位。
一直坐在整箱工具前的小熊站了起來。鬧成這樣，實在讓她沒法好好地尋找必要工具。她對火柴人和栗紅衣女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沒興趣，只是既然人家免費上演一出午間連續劇給自己看，那麼好歹可以說些心得吧。
小熊走出解體廠，叫住了正要坐上外頭那輛凌志轎車的栗紅衣女子。
聽到小熊的呼喚，栗紅衣女子一臉納悶。
「我很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可是我正在那間店裡找尋很重要的東西，不希望兩位的問題繼續拖下去。可以讓我協助您解決嗎？」
栗紅衣女子凝視著小熊好一會兒，而後一度別開眼神，按下遙控器按鈕發動身後那輛凌志轎車的引擎，同時開口說：
「你願意……聽我說兩句嗎？」
小熊覺得如果這女人頭腦冷靜，就會拒絕一個陌生女高中生雞婆管事了。然而，看到了什麼印象深刻的衝擊場面導致腦袋一片混亂時，那可就難說了。女人在這種時候會想找人靜靜地聽自己述說。如小熊所料，套裝價格昂貴到感覺買得起一輛全新Super Cub的栗紅衣女子，打開能買下二十輛Cub的凌志車門，邀她上車。
小熊不曉得怎麼建立起人類的情感與關係，不過稍微懂得如何驅動人腦這個機械裝置。別看我這樣，我平常可是在應付更複雜的東西──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瞥了一眼解體廠裡頭的Cub。
懂歸懂，卻不能理解；能夠驅策它，卻無法貼近。經過失去雙親以及當時與悲嘆大相逕庭的心情，小熊稍稍理解到自己並不像人們一樣，擁有許多理所當然的事物。小熊身為孤兒，缺乏的不僅是金錢而已。
栗紅衣女子看似充分懷有小熊缺少的情感和金錢。或許正是對她所抱持的興趣，讓小熊採取了不若平時的行動。
「你要喝茶嗎？」
栗紅衣女子從凌志轎車的中央置物箱拿出罐裝紅茶遞給小熊，不過她卻搖了搖頭。小熊上午才在打工的快遞辦公室里喝過咖啡，而且開有暖氣的車內溫暖得令機車騎士羨煞不已，小熊這樣就覺得夠了。
「可以請您告訴我詳情嗎？」
栗紅衣女子打開遭小熊婉拒的紅茶喝了一口。小熊聞到罐裝紅茶甜膩的氣味，便覺得拒絕是正確的。
「藍地他呀，是和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同學。」
小熊也有把民俗學列為大學專攻科系的候選而稍微調查過，以文組來說它上課與實習的時間相當長。心想如此一來就沒空打工的小熊，很快地就把它排除在選項之外了。
「在大學鑽研民俗學時，他的論文就已經很精采了。民俗學的研究價值呀，是靠資料量和田野調查來決定的。」
小熊對民俗學的知識只略知一二，於是猜想大概就像決定機車速度的便是馬力和操控性一樣，不然就是決定續航距離的汽油量和油耗。這些條件在人們想方設法努力前，形勢已大致底定了。
「每次藍地去田野調查帶回來的資料都很驚人。他不是去觀測調查對象，總是自個兒成為對象。我爸爸和研討會的夥伴都很期待他的表現。」
小熊回顧起認識火柴人之後的事。縱使他是別有目的，而非單純喜歡機車才做解體廠，對小熊來說他也只是個解體廠老闆，其他什麼也不是。
「當時我們兩個相愛著。是我向教授介紹藍地進入博士班的。把他的備忘錄寫成論文的人也是我。藍地的遣詞用句太純粹，只有我才懂。」
火柴人看起來確實缺乏溝通能力，可是像筱先生這樣長期關照解體廠的人，聽到他漏氣似的說話聲，都有正確理解到他的意思。小熊也漸漸變得像他們一樣。這個看似自我意識強烈的女人，大概只是身為教授的女兒這個立場遭人巧妙利用了吧──小熊心底這麼想，卻隻字未提。
「就在博士論文已內定通過時，藍地忽然對我不告而別，從大學裡消失無蹤了。我想盡辦法四處找他，但都沒有發現他的下落。我很想忘掉他，卻不論如何都無法死心，於是重新調查過他的研究，才曉得他在考察曾經出現於山梨的風土病。每次休假我都會鉅細靡遺地在山梨縣裡尋找，最後才終於找到他。」
小熊聽筱先生提過，這家解體廠的老闆從年邁創始人換成火柴人已經大概六年了。儘管栗紅衣女子拿手帕按著眼角，小熊卻覺得這番話的內容很突兀。山梨並非那麼遼闊的縣市。有意找尋一個並未躲躲藏藏的人，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當機車狀況變差，最後發現是引擎出毛病時，小熊有時會覺得哪裡怪怪的。表面上是引擎出問題，其實車體本身存在著引發問題的原因時，經常會令人有這種感覺。
「您是想來找那個叫藍地的人嗎？」
栗紅衣女子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情緒，望著小熊說：
「那還用說！我和藍地彼此相愛，如今也需要對方呀。」
這女人激動的言詞底下隱瞞著什麼，狀態宛如吵雜的引擎聲害小熊聽不見其他部位的噪音。倘若是機械的話，那麼發出噪音的地方便是故障的根源。小熊認為那就是人的真心話。小熊有種衝動想分解維修這個女人看看，可是人類並不像Cub一樣，只要拆掉兩顆螺栓就能取出引擎來。當小熊不知如何是好而默不作聲時，對方竟然主動坦承了。不曉得是否出於罪惡感。
「看來對你講些表面話也沒用。對啦，我需要藍地累積的研究成果，才能當上副教授！這沒什麼不對的吧？」
小熊附和了一聲「是呀」。到頭來，這女人也是為了功利而行動。名叫藍地的男人和教授的女兒發生關係，享受著那份利益，等到必要時期結束時就拋棄了人家。這個栗紅衣女子也是因為不認同他的研究內容有價值，而放任他銷聲匿跡好幾年，事到如今有需要了才來搶。
就小熊看來，這些情感並不醜陋。在機車的世界裡，以利益彼此維繫的人際關係，只要好處還存在就值得信賴。至少比小熊不太了解的男女之情還好懂。
如果鮮紅的戀愛情感里加入了其他欲望，紅色就會變成其他顏色。小熊還比較喜歡昔日曾用在皇室車輛的栗紅色，勝過接近大紅的色彩。
多少摸清楚了雙方底細的小熊，試著對栗紅衣女子說：
「若是您想要他，那麼拋下一切再自個兒找上門來如何？」
栗紅衣女子一如預料把小熊當成小孩子，笑道：
「世上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啦。我也有身在大學裡的立場，獨斷獨行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因此我要把藍地帶回大學去。非他莫屬的工作在成城的研究室里，而不是這種鄉下解體廠。」
身為一個有在接觸機車和機械的人，遭人看輕讓小熊有點火大，不過她目前還是選擇了儘可能優先排除礙事人物，好完成原本尋找工具的目的。
「我有個提議。我可以打一通電話嗎？」
區區一個女高中生，又有什麼辦法處理大人之間的男女問題？無視於心感納悶的栗紅衣女子，小熊撥了某個號碼出去。
35 人與物
隔天，小熊待在火柴人的解體廠里。
這幾天她被卷進以火柴人為中心的人際衝突，可是依然要在有限的寒假之內，趁打工空檔找尋保養Cub的必要工具。
而今她也在撈著木箱，裡面放滿了成堆從報廢車輛拆下來的車載工具。
事實上，能在緊要關頭借用了事的工具，等寒假放完開學再找也不遲。或許小熊是想
在冬季陽光的照耀下，史仍舊包覆著讓自身四周陷入黑暗的氛圍，有如浮現在黑夜之中的明月。
小熊覺得若是和她待在一塊兒，會連自己都變得陰沉。例外的只有不分季節氣候，散發出來的魅力永遠如同太陽般的慧海。
即使見到父親擅自騎乘Motra的丟人模樣，史依然面不改色地飄到了小熊的所在地來。隱藏在黑色喀什米爾大衣之下的雙腳，完全沒有挪動的跡象。搞不好她根本沒有腳也說不定。
慧海跟在史後頭而來。倘若幽靈會附在人身後，那麼位在其背後的便是某種意圖超越人類極限的存在了。
來到小熊等人跟前的史，仍然不發一語。和史正面相對，會令小熊覺得與其說眼前有人，更像是見到了騎車在夜路上馳騁時常常會碰上的黑色霧靄。
小熊聽騎車資歷比自己深的人說過，在歐美人稱「黑妖犬」的那種黑色霧靄，會在附近發生死亡事故時，或是自己將死之際出現。
慧海代替無法主動攀談的史，開口說道：
「我們考到輕機駕照，也取得登錄車牌了。」
慧海從登山外套背後的口袋拿出了輕機的標誌。那張白皙無瑕的嶄新車牌才剛壓鑄完成不久，邊緣還銳利得足以割傷手。上頭已經貼了汽賠險貼紙，號碼則是一串沒有任何諧音的微妙數字。
「沒辦法拿到繪有當地圖案的車牌真教人遺憾。聽說甲府與韭崎有了，可是北杜還沒。」
禮子拿起車牌，確認它的強度是否能夠彎折。據說從前經常可以看到輕機為了躲避警車追緝而折彎車牌，但如今這麼做會因為其他違規而被逮，就算遵守速限也一樣。行動不如發言那麼膽大包天的禮子，也沒有去折車牌。
小熊伸出手，說：
「駕照呢？」
史與慧海同時從口袋裡掏出駕照。她們並未放在票卡夾之類的地方，而是直接收在口袋。小熊過去似乎也是如此。這張紙片證明了一個有資格踏入社會的獨立人格成立，而非需要受到父母或學校扶助的小孩子。尤其無父無母的小熊經常在口袋中反覆碰觸著堅硬的卡片，以品嘗自己安身立命的感受。
慧海亮出來的駕照格式，和小熊在考取普通重機駕照前擁有的輕機駕照幾乎相同，差別只在於記載內容跟大頭照。小熊心想：任何人都會覺得慧海的相片和本人，皆美得讓人想多看兩眼。這是禮子逕自傳授給她們的秘技：拍攝證件照時，把白色毛巾鋪在腿上當成反光板一樣使用。這個令人變得更上相的辦法似乎奏效了。
接著小熊也看了史的駕照。本人散發出陰森印象的史，那張大頭照感覺會讓要求她交出駕照的警察看了當晚受到惡夢侵擾。禮子所教的方法果然沒有任何幫助。
小熊利用附贈的螺絲把收下的車牌安裝在Motra後方。這下子在法規層面，它就做好重新上路的準備了。史的父親實際啟動後，也讓小熊確認到車子恢復了機械本身該有的功能。是否能夠順利變速及巡航端看接下來的狀況，不過小熊與禮子對自己維修的機械很有信心。她們並沒有去碰看起來正常的部分。總之會讓車子跑跑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再去修理。至今兩人都是這麼做的。
剩下就是史個人的準備了。
史好像還沒有要親自騎乘這輛輕機的實際感受。坦白講，小熊也無法想像這個缺乏生命力的女孩騎機車四處遨遊的模樣。認為她的外表和Motra實在很不搭調的小熊，想起自己從浮谷社長那邊收到的禮物。
小熊打開機車後箱拿出東西，對史說：
「你那身服裝不適合騎機車，換上這個吧。」
小熊是認為，史身上穿的黑色長版大衣有可能被捲入機車上頭不計其數的旋轉零件之中。假如她騎不快的話，就會跌個慘兮兮，糟蹋掉那件昂貴的喀什米爾大衣；如果騎很快，那麼就會歸西。
史露出詫異表情望著小熊遞出的牛仔褲，彷佛看到了什麼前所未見的物品。然而，她似乎決定今後要深入了解一下那些未知的事物，因此拿起了褲子。脫下大衣的史，讓衣服由肩膀滑落而下。見到慧海像個隨從般接過大衣的畫面，小熊覺得自己又看到了慧海不同的另一面。
過去小熊都以為史的駭人氛圍是來自於黑色長版大衣，不過她改變了這個想法。大衣底下是一件高翻領針織衫，以及帶有多段皺褶的吉普賽長裙。它們的顏色都比大衣還要黑。
儘管黑色針織衫讓體態畢露，可是史的身體曲線既沒有女人味，也不像男人那樣，簡直不像人似的。倘若史在兩人互不相識時站在小熊面前，小熊八成會誤以為是死神終於來接她了吧。
小熊在腦海里把史的打扮和牛仔褲拼湊起來，卻怎麼也不搭。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一旁的人──也就是史的父親。一身從頭到腳做飛行員裝扮的他，想把Motra騎到熟稔的酒吧，炫耀自己帥氣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要跟你借一下這件上衣。」
小熊說著說著便脫了人家的衣服。起初史的父親嚷嚷著「這件很貴耶！」，但後來還是不情不願地提供了空自飛行夾克給她。
禮子咯咯發笑，同時檢查史的鞋子。史的皮革綁帶長靴就像是古早修女所穿的尖頭靴，鞋跟部分很低。判斷這雙靴子可以用來騎車後，禮子打開組合屋倉庫的門扉。
「到裡面換衣服吧。」
史捧著小熊所給的牛仔褲及飛行夾克，消失在組合屋裡頭。小熊與禮子則是在進行Motra各部位的最終確認。慧海跑到通往果樹園的私人道路入口，關上了大門。她似乎打算剛開始先讓史在園內練習的樣子。
為了在女兒的大場面演奏長號給她聽，史的父親放下了背上的樂器箱。然而，他想起自己只是帶來耍帥，裡頭空無一物這件事，於是取而代之地拿出手機尋找自己吹奏的音訊檔。
史很快地就打開貨櫃屋，從裡面走了出來。
小熊原先預估史的氛圍會因服裝而改變，但她誤判了。即使換上飛行夾克和牛仔褲這種活力旺盛的打扮，飄蕩在史周遭的黑色霧靄依然揮之不去。在場感到開心的只有史父親一個人，他表示自己回想起了太太年輕的時候。
明明無人追問，他卻給小熊和禮子看史的母親在手機里的照片。這個惡魔般的女人長得跟史極為神似，也同樣適合穿黑色衣服。只不過，她像的是動畫或遊戲裡出現的惡魔，而非民間故事或傳說。
小熊很感謝史的母親目前外出旅行一事。倘若這種人出現在小熊面前，想必會隨心所欲地奪走人命或運氣吧。小熊望向史的父親。從他那副大正到昭和初期的枯槁文學家外貌來看，感覺被吸了不少精氣。
禮子讓史跨上機車，並教她如何起步及變速。史遵照禮子所說踩下Motra的腳發啟動杆，引擎卻沒有發動，僅僅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聲響。
機車有許多地方需要細膩地操作，和按下去就完事的開關截然不同。光是照本宣科地踩下去，腳發杆是不會運作的。小熊指著腳發杆來回帶動的活塞處，說：
「你先輕踩個幾次，確認有阻力的地方。那裡就是活塞最上方的上死點。掌握到這點後就踹下啟動杆。不是用踩的，而是用踹的。」
史依照小熊的吩咐頻頻踩著啟動杆尋找上死點，再以纖細的腿部肌肉踹下杆子。啟動杆在她腳底一滑，引擎並未發動。
慧海想去碰觸史的肩膀。憑慧海的腳力，不光是Cub，就連哈雷這種大排氣量的機車她應該也能踩發起來。原本小熊認為今天只要能讓史在園子裡練習騎車就好，交給慧海發動也沒問題，可是禮子阻止了慧海。
「這麼好玩的事情，你不能搶去做啦～」
小熊與慧海望向史的臉龐。照做也發不動車子的她，正看著自己的雙腳和Motra。她臉上所浮現出來的，是為什麼自己辦不到的疑問，而非自我放棄的表情。史的雙眼並未陷入自我厭惡。為什麼發不動呢？這樣做或許就行了，試試看吧。萬一失敗就再試一次──史帶著這樣的念頭，把腳擱在啟動杆上。
「倘若腳力不夠，就利用你的體重去踩。」
父親的建議只是多此一舉，她正要這麼做了。史把重心放在車子的啟動杆上，運用腿部肌肉踩下了它。
隨著一道小熊與禮子都很熟悉的聲音響起，Motra的引擎運轉起來了。
史跨上成功發動並震動著的機車，看向小熊等人。她臉上的模樣顯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敢置信。然而，啟動只不過是初步階段罷了。往後她還需要做這種事情無數次。這就是機車。
小熊有悄悄從旁伸出手，稍稍轉動節流閥把手讓車子比較好發。這時她收回手，對史說：
「去騎騎看吧。」
史照著禮子所教的方式踩下變速踏板並打進一檔，戰戰兢兢地轉動節流閥把手後，
車子動了起來。她的父親播放著長號的獨奏曲，但手機揚聲器孱弱的聲音，卻被與Cub相同的引擎排氣聲響，還有Motra專屬的特寬全地形胎所發出的道路噪音給蓋過了。
由於私有土地不適用道交法，未戴安全帽的史就這麼騎著車子在路上跑。小熊遠望著她，注意到籠罩在史周遭的黑色霧靄散去了。換至二檔的Motra速度仍與步行無異，不過看起來就像是吹在機車騎士身上的風，為史排除了那片漆黑的世界。
騎著車的史一頭烏黑長髮在身後隨風飄逸，讓她原先深藏不露的面貌一覽無遺。她的容貌之端正，甚至讓禮子吹起了口哨。小熊稍微了解到，為何不願和其他同學深交的慧海，會跟史待在一塊兒了。無論是任何人，都對美女沒轍。
史騎到遼闊的果樹園邊緣才回來，然後把車停在小熊面前。她依舊是個陰陰沉沉的女生。方才小熊所見到的，或許就像是滑雪者在練習場碰見女孩子時會看到的幻覺。小熊姑且闡述了自己對Motra這輛機械的動作，還有史操作它的感想。
「你騎得很不錯喔，隨時都能到外面跑了。」
面對Motra行駛的模樣，禮子則是比史還陶醉其中的樣子。
「真不愧是Motra，這下子你要上哪兒去都行了。」
史對小熊及禮子伸出了手。
「真的很謝謝你們。」
小熊和史握著手，心想：這女孩與生俱來的黑影鐵定不會消失，但她擁有Motra。往後碰上的各種狀況，將會改變她。如此一來，搞不好陰森氣息甚至會變成她的魅力也說不定。
史這個陰鬱又文弱的女子，很適合黑色。她曾經是個不願邁出家門的幽靈，現在卻騎在機車上了。被束縛在原地的她，能夠依自己的意思前往想去的地方。這只不過是人一生中會有的無數變化之一，但它的影響也許會比小熊跟慧海，甚至是史本身所料想的還大。至少對小熊來說，Super Cub這個變化，一鼓作氣地縮小了她身邊的世界。
獲得了能行遍天下的交通工具，史馳騁而出。
倘若幽靈長出了腳，那就再也不是幽靈了。
32 午間連續劇
過年後，把正月初三耗在修理Motra上的小熊，初四起正式回到機車快遞的打工上頭了。
話雖如此，今天的工作只要早上出發，到正午就結束了。浮谷社長的理論是「人類的專注力頂多只能撐半天」，若非待命時間極多的工作，根本不會從白天做到下午。大概只是她自己很懶，以為別人也一樣吧。
儘管小熊需要一筆本錢面對今年春天開始的新生活，但沒有具體的目標金額，因此暫時對這份以半天班為中心的打工感到十分滿意。采論件計酬而非時薪的酬勞，多到讓聽聞小熊日薪的同學，懷疑她在做什麼傷風敗俗的打工。
韭崎的購物商場將舉辦特攝英雄活動，小熊上午的工作便是要來往於韭崎的會場以及御殿場的服裝製作公司。為了在活動當天送達做好的服裝，小熊騎著快遞公司出借的VTR來到會場，卻被小孩子誤以為是要和變身英雄作戰的邪惡組織戰鬥員。之後她還運送了爆破裝置、怪人的皮套，以及活動結束後分發的促銷玩具等，有東西就送過去。做完這件工作的小熊回到辦公室一看，發現浮谷已經回來了。
這個兼任騎士的社長今早賴床到十點才上班，而她正懶洋洋地坐在辦公室里接待區的沙發上。從浮谷尚未換下機車夾克這件快遞制服的狀況來看，她似乎有稍作休憩後再回去上工的意思。
浮谷吃著辦公室冰箱隨時都有準備的甜甜圈，並按下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裡播放著午間連續劇。平常不看電視的小熊瞄一眼就曉得，看那種東西只是在浪費時間。
社長隨著片頭曲扭動著身軀，同時把甜甜圈的紙盒塞給站在一旁的小熊。
「你要吃嗎？」
小熊脫下制服夾克，答道：
「我吃過午餐才來的。」
好巧不巧，小熊在剛剛送貨的百貨商場美食區里所吃的，和浮谷一樣是甜甜圈。
當小熊自己那件款式簡單的哈靈頓機車夾克後，浮谷便叼著甜甜圈問：
「你不看連續劇嗎？」
小熊瞟了一眼電視機上頭播映的劇集。從片頭之後的前情提要來看，小熊知道它的內容是在敘述一名工作狂女子的戀情。但是，自稱忙碌的編輯卻做那種服裝及髮型，使得小熊認為這部片沒什麼了不起。儘管小熊過去認識的機車雜誌編輯也有人會花點錢買衣服妝點自己，但至少所有人都做著能夠隨時夜宿公司的打扮，無一例外。
「看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幫助。」
正在看連續劇的浮谷，回了句「就是沒幫助才好呀」。對此，小熊向她打聲招呼告知下班，便走出辦公室。就在關上門的瞬間，小熊看到原先躺在沙發上的浮谷換了個坐沒坐相的姿勢，側身蜷縮起來。
騎著自個兒的Cub離開甲府辦公室的小熊，並未騎到自家所在的日野春，而是往反方向去。
儘管打工在上午就結束了，她仍然有很多事情非處理不可。大部分學生都決定好出路的高三寒假沒有作業，但小熊需要準備許多東西來面對未來的路，比方像是跟Super Cub相關的物品。她決定在高中畢業後也要繼續騎機車。
小熊已經搜羅了不少零件，不過這次她又想買安裝所需的工具了。一旦施工技術提升，能夠自行解決的狀況變多，光靠千圓組合和事後添購的少許工具，根本不夠維修保養使用。
沿甲州街道而下，於勝沼外環道路前方左轉，在地方政府命名為水果前線的廣域農道稍騎一會兒，就會發現一間店家。他們的品項，和四下林立的果樹園或水果即售處很不搭。與其說是店鋪，更接近農田。對小熊來說，這家機車解體廠里所熟成的物品，要比甜美的水果更具魅力。
小熊騎著車來到在廣闊的施工圍籬中，將許多機車及零件擱在屋外的解體廠。店家以及看似經營者的人，都跟小熊初訪此地時沒有兩樣。
解體廠老闆會令人聯想到盧卡斯電影中出現的機械人。只見被機車零件環繞的他，不發一語地在頂棚底下打磨著某項零件，連小熊經過面前都沒有抬起頭來。看到這個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的老闆，小熊總懷疑他的身體是由機械所構成，不存在人類的內臟或骨骼。
這想必是因為，隔著他平時身穿的灰色連身工作服所凸顯出的體型，看起來就像利用了幾根建築鐵條之類的物品組合而成。他的臉感覺像是拿機油罐或鍋爐打了幾個形似眼鼻的洞，頭髮剃得短短的天靈蓋宛如蓋子般放在機油罐前端。
小熊已經來過這兒好幾次，但她認為自己聽過這個火柴人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那鐵定是設置在他嘴巴的排氣口所發出的聲響，只是小熊誤認成說話聲了。小熊開始在羅列於此的解體零件之中尋找起工具。
小熊所撈的箱子裝著從報廢車輛上拆下來的工具，可是這些車載工具的品質方面大多只滿足了最低限度的需求，鮮少有她想要的優質工具。在天寒地凍之中翻找廢鐵的工程，讓小熊有點膩了。此時此刻，浮谷社長八成就像待在家一樣，躺在沙發上看著愚蠢透頂的連續劇。至少從小熊開始騎機車以來，她不曾對劇集、電影、小說這類虛構的故事產生過興趣。
不論是令人情緒高昂的冒險傳奇或是熱血運動魂故事，騎在機車上它們就會主動找上門來。如今小熊也像是在玩冒險遊戲或什麼似的，煩惱著該從何攻略起眼前這座工具小山。只要騎乘機車，就不需要憑空構想的電視連續劇。不過禮子卻非如此，她經常在看網路發布的外國影集。
當小熊找累了而稍喘口氣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響。
這間被農莊圍繞而靜謐不已的解體廠，直到剛才都只有傳出老闆打磨著某種零件的聲音，還有偶爾通過的汽車聲。其中一輛車停到了解體廠前面來。
這間不合時宜的解體廠，時常會有奇怪的客人上門。雖然小熊不曾從這個默不吭聲的火柴人口中聽見過什麼，但根據筱先生表示，知名改裝廠或是製造商負責策畫賽車活動的人，會前來尋找稀有零件。
停在小熊身後的車，和那些業者不太一樣。一度通過的凌志高級轎車在急煞後，又倒車開往店門口了。車子裡走下一名身穿整潔套裝的女子，她的打扮簡直就像剛剛小熊在辦公室里所看的連續劇一樣。
女子甩動著感覺花了不少錢做的頭髮，沖向頂棚前。注視著火柴人的樣貌藉以確認的她，冷不防地流下了淚水。
「你是……藍地？你是藍地對吧？……總算找到你了……我找你好久了呀……」
開始騎車後，小熊一直認為自己不需要那些杜撰的連續劇。Cub會帶給她戲劇性十足的故事。
然而她萬萬沒料到，到解體廠來找Cub的
工具，卻會看到一場午間連續劇上演。
33 機械的話語
小熊無意偷看別人演連續劇，但她蹲在放有小零件的架子旁，只能被迫從暗地裡窺看兩人的交談。
那名女子感覺像是剛剛在辦公室看到的連續劇女星，身上穿的栗紅色套裝不知是否特地為了配合車子的顏色。她面露又哭又笑的表情說：
「藍地，自從你離開大學後，我們研討班都不曉得有多麼辛苦。爸爸他……教授也覺得很遺憾。他說你無庸置疑地會是同期之中最快成為副教授的人選。」
火柴人對女子這番話毫無反應。他交互取用著椅子旁邊桌上所擺的金屬研磨劑，還有確認合模用的紅丹，以彷佛外科醫生般的手法打磨著零件。聽聞他在施工途中發出蒸汽火車冒煙似的聲音，女子做出反應。
「這就是你所謂的田野調查？你的論文當真需要獨自待在這種無人聞問的鄉下廢品店嗎？這間骯髒的解體廠，究竟能讓你懂得民俗學的什麼了？」
小熊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位火柴人恐怕離開了某種高等教育學程。根據筱先生所說，機車的世界裡時常會有這樣的人。只為了普通的交通工具這個嗜好而白白斷送人生的心情，小熊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不僅是機車，像是釣魚或電玩等等這些單純的休閒娛樂，一旦全心投入也會同樣變得不那麼簡單。筱先生裝模作樣地表示最甚者便是異性關係，但這方面小熊就不怎麼了解了。
火柴人持續打磨著零件，同時再次挪動頭部，發出類似蒸氣泄漏的聲音。
女子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神色。那並非由衷之情，只是做給對方看的。這點小事，同樣是女性的小熊很清楚。
「你說要調查遍布山梨的水路，這怎麼可能辦到呢！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身穿套裝的女子，聽得懂火柴人在說些什麼嗎？當禮子發出煩躁的嘆息時，小熊有時候也會了解她的意思。小熊覺得這種互相理解不怎麼讓人開心，但對那女人來說似乎不一樣。
手邊在進行研磨工程的火柴人，一副順便似的看向一身栗紅衣的女子，而後再度吐出蒸氣。
「你沒有必要為了早已根絕的風土病做這種事！只要目前的論文通過，我就是副教授了。其他更有價值的研究需要你！爸爸也是這麼期盼的。」
火柴人又口吐蒸氣。不知何故，小熊覺得自己明白他在說什麼。面對這種口氣的女人，小熊會回嘴的話語並不多。
「好吧，今天我就打道回府了。不過，我一定會把你從這個孤零零的城堡給帶回大學去。」
或許是因為今天注意力不集中的關係，小熊並未找到自己屬意的工具。總之她拿了煞車皮和鋼索這些消耗品。擋在收銀台前面的礙事女人感覺差不多要離開了。這也讓小熊打發了一集午間連續劇的時間。
當女子坐上凌志轎車離去後，小熊來到火柴人那張椅子前方的桌子，將裝有幾項零件的解體廠購物籃放了上去。火柴人一如往常地替零件秤重，再把計算出來的價格輸入計算機給小熊看。小熊支付了上頭顯示的金額，便離開店裡。
這邊依然比任何一家中古零件業者都便宜，而且零件的狀況也十分良好。除了沒有禮物包裝這項服務，小熊根本搞不懂怎麼會有女人抱怨這種店家，不過總之事情與她無關。小熊跨上自己停在外頭的Cub，踏上歸途。
隔天下午，小熊也出現在火柴人的解體廠里。這裡倒也不是會天天造訪的地方，只是因為昨天那場奇怪的戲碼讓她疏於尋找，以致沒有買到必要的工具。在為了即將開始的第三學期還有升學準備而忙碌前，小熊必須儘早獲得那些器具。另外，她還聽筱先生說，有一位住在御坂的機車收藏家過世後，收藏品被死者家屬送到解體廠去了。小熊想早點前往現場，搶先買下那些零件。
當小熊抵達解體廠，端詳著良好狀態一如所料的Cub時，那個身穿栗紅色套裝的女子又開著相同顏色的凌志SUV來了。
「你今天也是孤零零地待在這兒呢。」
小熊知道女子講完這句話後表情就變了。彷佛看到幻覺的她反覆環顧著解體廠，期盼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遼闊的用地內到處堆滿了車體和零件，使得通道不怎麼寬敞的店裡，除了小熊之外還有其他客人。
禮子和小熊一樣，都是聽聞有車體送往解體廠的情報才來的。而看似給禮子騎車載來的椎，則是在撈著這裡不時會進的餐飲業車輛零件。小熊前腳才剛到，史後腳便騎著Motra來了。她的車有一邊後照鏡裂掉了。為了保護才騎沒多久就弄壞車子而沮喪不已的史，向椎借騎Little Cub的慧海也跟來了。
形形色色的客人，造訪了那名女子認為空無一人的解體廠。據說有在維修罕見機車的翻新業者、機車雜誌相關人士，以及廠商也常常會來找總公司已經沒有庫存的零件。
今天有五個女高中生，待在這個狹窄的解體廠之中。
當浮谷騎著FUSION到來後，女孩子變成了六個。這個空間洋溢著女人味，多到甚至足以蓋過解體零件傳來的機油味及鐵味，火柴人卻依舊只是在打磨著某個零件。栗紅衣女子渾身發顫，說：
「這……這個……這就是你所盼望的嗎？」
火柴人只回答了一聲「對」。最起碼小熊聽來是這樣。
34 女人的武器
駕駛凌志轎車的女子，茫然眺望著在解體廠裡頭喧鬧奔走的六個女生。
店裡最深處有一座機車山，禮子正在那裡翻找著。
過去曾有一名銀行業務，騎著裝有黑色鐵箱的外務Cub，參加由北京到烏蘭巴托的拉力賽。
儘管以郵政Cub參賽的第一年便中途淘汰，不過第二年換成Hunter Cub挑戰，就順利騎完全程了。
那輛Hunter Cub目前仍放在愛媛銀行里展示，而初次出場的拉力規格郵政Cub則沉睡在山梨縣的解體廠中──禮子似乎相信這樣的都市傳說。
浮谷之所以會蹺班來此，是因為無法滿足於市售FUSION的黑色塗裝，而想來找外裝零件當素材自個兒塗成亮黑色。
個頭嬌小的椎跑遍了整個解體廠的角落。她搭禮子便車來此的目的，是要找拉麵店或蕎麥麵店的機車報廢時經常會一塊兒收下的鋁製提箱，以及吊著它的外送機。然而，閉門在家讀書的椎因許久沒外出而雀躍不已，結果正在品評著感覺能裝在Little Cub上的配件。
慧海來幫史尋找她撞裂的Motra後照鏡，目前正到處從報廢車輛上拆下鏡子來。小熊想說慧海打算替Motra加裝一堆鏡子和燈飾，弄成以前英國流行的摩德改裝風格，可是禮子告訴她那些大部分都是採用反牙螺絲的山葉產品，無法用在本田的車上。難得收集一堆後照鏡卻不能用，似乎使她大受打擊的樣子。
無視于慧海四處挑選著適合史的後照鏡，史本人卻是好奇地偷瞄著義大利制的速克達──比雅久偉士牌。它是等待解體的其中一輛機車。搞不好史和機車這個從未體驗過的嗜好意外地合拍。對其他機車三心二意，是愛好者極為常見的毛病。小熊是把Cub當作改善生活的最佳道具，而非興趣或賞玩品。這樣的她原以為那種事和自己無緣，但以前她在受筱先生之託運送寄店機車給客戶而騎上NSR250R SP版時，靈敏的加速性和爽快的換檔感，令她忍不住在中古車網站上調查了價錢。
老實說，小熊沒想到會和史成為因機車而相系的同伴，畢竟她們倆的學年與個性都不同。最起碼，小熊過去只會承認展現出操駕或維修本事的人是夥伴。兩者皆不具備的史，不知不覺間卻待在小熊身旁了。宛如幽靈一般。
史在渾然不覺時，利用著稀薄的存在感和最低限度的生命力當成自己的武器。小熊並不清楚這和她們協助維修並重新上路的Motra是否有關，史如今存在於小熊的人脈之中是不爭的事實，而小熊八成也被加進了以史為中心的人際關係里。無心插柳、極其自然。這便是人際關係有別於機械或程式架構的奧妙。
栗紅衣女子口中那個叫藍地的解體廠老闆，則是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眼前有一批女生在吵吵嚷嚷，他卻只是坐在小小頂棚的椅子上，打磨著某種零件。栗紅衣女子後退了數步，說：
「我還想說做這種垃圾場有什麼好開心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我懂了，我再也不會到這兒來了。這件事我會向爸爸……向教授報告。」
猶如阪急電車的栗紅色凌志SUV停駐在女子背後。這時她朝車子邁步而去。
偷聽著機械人老闆和女子交談的小熊發出了「啊……」一聲。小熊對她的行動產生了不好的理解。
禮子說「也難怪會變成這樣呢」，椎也悄聲說著「之後有好戲……之後嚇人了」，慧海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史則是一臉同情地望著火柴人
。幽靈看著即將詛咒致死的對象，就是那種眼神。
浮谷雖然找不到理想的外裝零件，不過發現了用在早期黑板的黑色塗料。滿心歡喜的她，望向凌志轎車駛去的道路，說：「她一定還會再來的。」
感覺不僅是栗紅衣女子離去的原因，甚至連她來此的理由都不明白的老闆，依舊打磨著手邊零件。或許對這個看似以鐵管組合而成的火柴人來說，不論是小熊等人或是知曉他過去的栗紅衣女子，都和長滿在解體廠四周的梨子或葡萄一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栗紅衣女子之所以歇斯底里，還有她下次多半會採取的行動，只要火柴人還是個男人不會懂，而身為女性的小熊她們非常清楚。至少那女人到這兒來的理由並不只是為了自身研究或論文，也並非民俗學研究這個藉口。而是更為單純，一個對女人而言很重要的理由。
小熊不甚了解栗紅衣女子對火柴人抱持的情感為何。只不過，縱使不清楚人類情緒的樣貌或排列組合，她也覺得隱隱約約地瞧見了色彩。
並非純粹的紅色或少女般的粉紅色，而是在那些情感里摻雜了多餘事物的栗紅色，就像那女人身上所穿的套裝一樣。
女人基本上只會打有把握的仗，沒有勝算時會維護著面子果斷撤退，備妥打得贏的武器再捲土重來。想必那名栗紅衣女子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再來，卻會帶著某種武器再次現身吧。用途最廣泛且強力的武器，就是金錢和地位。
一直坐在整箱工具前的小熊站了起來。鬧成這樣，實在讓她沒法好好地尋找必要工具。她對火柴人和栗紅衣女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沒興趣，只是既然人家免費上演一出午間連續劇給自己看，那麼好歹可以說些心得吧。
小熊走出解體廠，叫住了正要坐上外頭那輛凌志轎車的栗紅衣女子。
聽到小熊的呼喚，栗紅衣女子一臉納悶。
「我很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可是我正在那間店裡找尋很重要的東西，不希望兩位的問題繼續拖下去。可以讓我協助您解決嗎？」
栗紅衣女子凝視著小熊好一會兒，而後一度別開眼神，按下遙控器按鈕發動身後那輛凌志轎車的引擎，同時開口說：
「你願意……聽我說兩句嗎？」
小熊覺得如果這女人頭腦冷靜，就會拒絕一個陌生女高中生雞婆管事了。然而，看到了什麼印象深刻的衝擊場面導致腦袋一片混亂時，那可就難說了。女人在這種時候會想找人靜靜地聽自己述說。如小熊所料，套裝價格昂貴到感覺買得起一輛全新Super Cub的栗紅衣女子，打開能買下二十輛Cub的凌志車門，邀她上車。
小熊不曉得怎麼建立起人類的情感與關係，不過稍微懂得如何驅動人腦這個機械裝置。別看我這樣，我平常可是在應付更複雜的東西──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瞥了一眼解體廠裡頭的Cub。
懂歸懂，卻不能理解；能夠驅策它，卻無法貼近。經過失去雙親以及當時與悲嘆大相逕庭的心情，小熊稍稍理解到自己並不像人們一樣，擁有許多理所當然的事物。小熊身為孤兒，缺乏的不僅是金錢而已。
栗紅衣女子看似充分懷有小熊缺少的情感和金錢。或許正是對她所抱持的興趣，讓小熊採取了不若平時的行動。
「你要喝茶嗎？」
栗紅衣女子從凌志轎車的中央置物箱拿出罐裝紅茶遞給小熊，不過她卻搖了搖頭。小熊上午才在打工的快遞辦公室里喝過咖啡，而且開有暖氣的車內溫暖得令機車騎士羨煞不已，小熊這樣就覺得夠了。
「可以請您告訴我詳情嗎？」
栗紅衣女子打開遭小熊婉拒的紅茶喝了一口。小熊聞到罐裝紅茶甜膩的氣味，便覺得拒絕是正確的。
「藍地他呀，是和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同學。」
小熊也有把民俗學列為大學專攻科系的候選而稍微調查過，以文組來說它上課與實習的時間相當長。心想如此一來就沒空打工的小熊，很快地就把它排除在選項之外了。
「在大學鑽研民俗學時，他的論文就已經很精采了。民俗學的研究價值呀，是靠資料量和田野調查來決定的。」
小熊對民俗學的知識只略知一二，於是猜想大概就像決定機車速度的便是馬力和操控性一樣，不然就是決定續航距離的汽油量和油耗。這些條件在人們想方設法努力前，形勢已大致底定了。
「每次藍地去田野調查帶回來的資料都很驚人。他不是去觀測調查對象，總是自個兒成為對象。我爸爸和研討會的夥伴都很期待他的表現。」
小熊回顧起認識火柴人之後的事。縱使他是別有目的，而非單純喜歡機車才做解體廠，對小熊來說他也只是個解體廠老闆，其他什麼也不是。
「當時我們兩個相愛著。是我向教授介紹藍地進入博士班的。把他的備忘錄寫成論文的人也是我。藍地的遣詞用句太純粹，只有我才懂。」
火柴人看起來確實缺乏溝通能力，可是像筱先生這樣長期關照解體廠的人，聽到他漏氣似的說話聲，都有正確理解到他的意思。小熊也漸漸變得像他們一樣。這個看似自我意識強烈的女人，大概只是身為教授的女兒這個立場遭人巧妙利用了吧──小熊心底這麼想，卻隻字未提。
「就在博士論文已內定通過時，藍地忽然對我不告而別，從大學裡消失無蹤了。我想盡辦法四處找他，但都沒有發現他的下落。我很想忘掉他，卻不論如何都無法死心，於是重新調查過他的研究，才曉得他在考察曾經出現於山梨的風土病。每次休假我都會鉅細靡遺地在山梨縣裡尋找，最後才終於找到他。」
小熊聽筱先生提過，這家解體廠的老闆從年邁創始人換成火柴人已經大概六年了。儘管栗紅衣女子拿手帕按著眼角，小熊卻覺得這番話的內容很突兀。山梨並非那麼遼闊的縣市。有意找尋一個並未躲躲藏藏的人，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當機車狀況變差，最後發現是引擎出毛病時，小熊有時會覺得哪裡怪怪的。表面上是引擎出問題，其實車體本身存在著引發問題的原因時，經常會令人有這種感覺。
「您是想來找那個叫藍地的人嗎？」
栗紅衣女子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情緒，望著小熊說：
「那還用說！我和藍地彼此相愛，如今也需要對方呀。」
這女人激動的言詞底下隱瞞著什麼，狀態宛如吵雜的引擎聲害小熊聽不見其他部位的噪音。倘若是機械的話，那麼發出噪音的地方便是故障的根源。小熊認為那就是人的真心話。小熊有種衝動想分解維修這個女人看看，可是人類並不像Cub一樣，只要拆掉兩顆螺栓就能取出引擎來。當小熊不知如何是好而默不作聲時，對方竟然主動坦承了。不曉得是否出於罪惡感。
「看來對你講些表面話也沒用。對啦，我需要藍地累積的研究成果，才能當上副教授！這沒什麼不對的吧？」
小熊附和了一聲「是呀」。到頭來，這女人也是為了功利而行動。名叫藍地的男人和教授的女兒發生關係，享受著那份利益，等到必要時期結束時就拋棄了人家。這個栗紅衣女子也是因為不認同他的研究內容有價值，而放任他銷聲匿跡好幾年，事到如今有需要了才來搶。
就小熊看來，這些情感並不醜陋。在機車的世界裡，以利益彼此維繫的人際關係，只要好處還存在就值得信賴。至少比小熊不太了解的男女之情還好懂。
如果鮮紅的戀愛情感里加入了其他欲望，紅色就會變成其他顏色。小熊還比較喜歡昔日曾用在皇室車輛的栗紅色，勝過接近大紅的色彩。
多少摸清楚了雙方底細的小熊，試著對栗紅衣女子說：
「若是您想要他，那麼拋下一切再自個兒找上門來如何？」
栗紅衣女子一如預料把小熊當成小孩子，笑道：
「世上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啦。我也有身在大學裡的立場，獨斷獨行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因此我要把藍地帶回大學去。非他莫屬的工作在成城的研究室里，而不是這種鄉下解體廠。」
身為一個有在接觸機車和機械的人，遭人看輕讓小熊有點火大，不過她目前還是選擇了儘可能優先排除礙事人物，好完成原本尋找工具的目的。
「我有個提議。我可以打一通電話嗎？」
區區一個女高中生，又有什麼辦法處理大人之間的男女問題？無視於心感納悶的栗紅衣女子，小熊撥了某個號碼出去。
35 人與物
隔天，小熊待在火柴人的解體廠里。
這幾天她被卷進以火柴人為中心的人際衝突，可是依然要在有限的寒假之內，趁打工空檔找尋保養Cub的必要工具。
而今她也在撈著木箱，裡面放滿了成堆從報廢車輛拆下來的車載工具。
事實上，能在緊要關頭借用了事的工具，等寒假放完開學再找也不遲。或許小熊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