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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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最後的零件

  可能是多虧保管在屋內之賜,構成Motra車體的零件並未缺損或產生致命性劣化。在小熊和禮子的動工之下,車子順利地漸漸找回了嶄新的樣貌。

  兩人同時維修一輛機車,表示無從親眼查看對方正在進行的另一項工作,因此有疏於確認的風險存在。就算再怎麼去檢查彼此的作業結果,也無從得知中間的流程。

  當小熊與禮子兩人一塊兒保養Cub時,多半會採取一人動作,另一人協助遞送工具或準備零件的模式。但這次的工程,速度及省事和仔細作業時同樣重要。

  她們倆之後都有事,時間一到就必須停工回去。即使屆時把注意安全而小心組裝到一半的Motra交出去,假如史自己進行剩下的工程,那麼車子就會變得非常危險。既然如此,迅速維修完成的Motra還比較安全。

  這樣的想法,八成會讓年邁的維修老手想勸說一句「用錢也買不到性命」或「安全第一」之類的話。雖然這話是不錯,不過自從出入筱先生的店家後便認識了同齡騎士的小熊與禮子,自有一番有別於老人言的倫理。

  首先,許多針對安全高談闊論的老機車騎士,高中時期騎的車子更危險。當中甚至有人像筱先生一樣馬齒徒增,內在依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

  保管在室內的Motra也無法避免橡膠材質老化,連接化油器和空濾的絕緣座發生了漏氣的狀況,因此小熊拿透明膠帶把它纏起來修好。儘管不曉得年代久遠的輪胎強度降低到何種程度,不過因為沒有肉眼可見的龜裂,小熊只換掉氣嘴橡膠就直接打氣了。

  高中生的時光轉瞬即逝,實在無法等史存零用錢存到買得起新零件,並有眉目進行更換工程的時候才維修。

  如果是小熊和禮子,她們會選擇冒險在當下騎乘,而非遙遠的未來。雖然沒辦法騎著壞掉的Cub奔馳,不過至少可以甘冒著損毀的危險上路。

  小熊不清楚史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心態,但她說會對自己的性命負責。那麼是否要騎上這輛Motra,就端看史的決定了。

  考量到史的騎乘方式,以及附近路燈稀少的交通狀況,小熊把電系從6V改到12V,卻只是將幾樣零件換成禮子手邊的備品而已。把車體電系配線統整起來的線束──亦即電系之中最昂貴的零件,只要對Motra原本就有的連接器稍作加工就能用了。禮子為求保險起見而帶來的線束,似乎是從事故車上頭拆下來的,狀況不怎麼好。

  小熊與禮子各自坐在車輛的前後方,組裝著懸吊系統。她們只換掉了老化凝固的潤滑油,從外觀研判還能用的軸承、金屬類以及煞車零件則維持原狀。她們安裝上電系、引擎,還有化油器及空濾等引擎輔助裝置。

  小熊在拆解化油器的時候,了解到這輛Motra為何會動彈不得了。應該是油料尚存又長期擱置的機車引擎發動後,化油器吸入了變質的汽油所產生的雜質和油箱內的鐵鏽而堵塞,導致無法再次啟動吧。觀察油箱後也得到相同結論的禮子,和小熊對望著。

  油箱生鏽,且油泥這種雜質跑到化油器里的車,看在一般機車騎士眼中相當麻煩。不但動也不動,就算送修也需要拆卸及更換各處零件,因此多半會拿去報廢。然而,對於小熊或禮子這種會自個兒維修,又看慣解體廠內拋錨機車的人而言,這是種簡單清洗後就會復活的優良車體。化油器堵住而發不動的機車,很多時候它的引擎、變速裝置和車架等需要花錢維修更換的部分都完好如初。

  禮子正在清洗裝了變質汽油的油箱。小熊很希望她在安裝引擎前就先洗好,不過洗淨工作進行得比想像中還快。假如油箱內鏽蝕嚴重,就必須拿鹽酸當成除鏽劑硬是清除乾淨,再施加防鏽劑了。鹽酸是種家用浴廁清潔劑,用於洗淨的丙酮和防鏽劑也都能在塗裝行便宜買到,花不了幾個錢。可是,工程本身相當費時費力,而且還臭氣熏天。

  幸好Motra並未風吹雨淋,生鏽的狀況很輕微。只要抽乾汽油後以燈油清洗,再使用同時兼具初期除鏽和防鏽效果的鋅類清潔劑,油箱就變得很乾淨了。

  至於連接油箱和化油器的橡膠軟管,小熊則是剪了以長度計價的新品來用。話是這麼說,但它其實是二手新品,是小熊在外頭偶然造訪的中古商店裡買到的。那家店主要販售家庭用品,看似幾乎沒有做過機車零件的生意。用於汽機車的耐油管在那兒賤價出售。因此雖然沒有更換的打算,小熊還是先把軟管買了下來。

  煞車或節流閥把手的鋼索這類零件小熊也沒有替換,而是利用鋼索注油器這種專用器具上過油才組裝上去。Motra的煞車,變得比禮子那輛很久沒上油的Hunter Cub還滑順不少。

  安裝完時速表、後照鏡、尾燈等細部零件後,小熊和禮子拿沾染燈油的抹布擦拭車體,再噴上優秀的機車鍍膜劑──矽利康潤滑噴劑來擦亮它。重新仔細端詳,小熊發現這輛黃色的Motra不論是塗裝或電鍍的狀況都很棒。如果就這麼丟到二手車行,能夠賣個好價錢也不意外。

  有如理容院在理髮後鄭重地整理客人的頭髮般,四處觀察著Motra的小熊與禮子點了點頭。一直在後面觀看施工狀況的史出聲說道:

  「完工了嗎?」

  望向手錶,確認到作業時間的尾聲已然逼近的小熊回答:

  「還沒。」

  禮子窺探著引擎說:

  「沒有火星塞呀。」

  小熊拆著禮子帶來的備用引擎上頭的火星塞,同時說:

  「這也不能用。雖然它的狀況良好,卻只是塞了一顆尺寸不同的火星塞在裡頭當作蓋子而已。」

  慧海蹲在Motra前面說:

  「只要有那個叫火星塞的零件,車子就能跑了嗎?」

  小熊望著慧海的臉,回應道:

  「可以跑,但不能上路。」

  慧海興味盎然地看著像是在打啞謎的小熊,而禮子代替她講出了答案。

  「小史必須考到駕照,才能騎乘Motra。另外,她還得進行車籍登錄,取得車牌才行。」

  感覺史對這輛即將成為自身坐駕而逐漸復甦的Motra,一直都很有興趣。然而,這時她的雙眼卻閃過了一抹畏懼之色。

  27 社會性

  小熊知道史感到不安了,這點她自己也有經驗過。

  當小熊獲得目前騎乘的Cub時,為了考取輕機駕照及登錄車籍,她在與日野春相隔一站的長坂站一帶四處奔波。

  以高中生身分和公所及警局打交道這檔事,她在升上高中後母親失蹤那時已有某種程度的體驗了。儘管如此,申請或請求許可這類要求社會性或談判能力的行動,依然令小熊覺得排斥。

  母親還在身邊的時候,她曾帶小熊一同前往辦理稅金或居住手續。小熊從沒想過,自己將來也辦得到這些事情。她不清楚該做什麼、說什麼才好。大人不會搭理一無所知的人。

  說不定小熊之所以會感到不安,其中一個原因出在母親身上。前往公所時的母親,簡直就像要去跟朋友借錢或拜託人家做事似的。一旦有不利於己的狀況,她便會立刻跟負責的公務員爭辯起來。Cub代替了這個靠不住的母親,讓小熊成長茁壯。

  後來因母親失蹤而和大人們商討過,稍稍窺見到世間運作的系統呈現何種模樣的小熊,多多少少沖淡了一些迄今所抱持的畏懼。排斥心態在「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樣的責任感驅使下,收斂且改善了不少。

  當個車主所需的各種手續,以及因公騎車而與社會建立起的聯繫,讓小熊對公所退避三舍的記憶逐漸化為遙遠的過去。

  她並非從此不再排斥了。只是,比起世上那堆意圖矇騙或欺瞞別人的人,公所只要備齊指定資料並在公告時間內前往辦理就能獲得必要的東西,這樣來得輕鬆多了。最起碼用不著砍價或催促。

  說到禮子,她似乎在另一種層面上不喜歡公所或警局。小熊知道她從平時就是個上路目無王法的慣犯,而且心裡有鬼,不過禮子卻正經八百地表示「衛星追蹤了世上所有汽機車的動向,犯過的錯都會留在國家的大數據里。這樣的人大搖大擺地跑到警察局去會直接被上銬,無異於自投羅網」。她真是夠蠢了。

  某種程度上對史感同身受的小熊,儘管覺得沒有責任親力親為地帶她到公所去,卻也姑且為了盡到機車騎士的義務,從Cub後方拿出了一本輕機考照題庫。具體記載了考照流程的這本書,是中古車行的筱先生在小熊買車時出借的。

  順利考取駕照的小熊原本想物歸原主,但筱先生不願意收下。

  「這種東西就是要代代相傳。」

  那時小熊並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如今它派上用場卻是不爭的事實。並非筱先生特別有先見之明,只是機車騎士之間會傳承各式各樣

  的物品罷了。比方說,被人添加了一些莫須有的傳說,經常由前輩讓渡給後輩的排氣管或活塞之類的改裝零件,或是登載了龐大行駛及調校紀錄的檔案,有時甚至是一整輛機車。如果到大學的燃油車社團參觀,就會發現有一兩輛由歷代學弟妹所繼承的破爛輕機。

  連回收業者都開不出價錢的垃圾或出讓也不可惜的東西,大多時候會由騎士傳承給年輕的騎士。首當其衝的,便是考到駕照後就沒用了的題庫。

  小熊把題庫遞給史,說:

  「到明天前你先看看這個,學習一下。」

  雖然史鄭重地收下了書本,卻只像是沉甸甸地捧著一組零件似的,完全沒有翻開來看的打算。這本輕機駕照考試用書,上頭寫了必要的步驟。

  無論史怎麼想,是否要攤開這本書並與社會聯繫,都端看她的決定──內心如是想的小熊看向手錶,決定在出發打工前先回家一趟而跨上了Cub。禮子則是感覺都快要趴在Hunter Cub的時速表上睡著了。

  史並未翻閱題庫,而是想把它收進身上那件喀什米爾大衣的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將萌生於體內那份盼望與外界聯繫的心,隱藏在吸收著四下光芒的黑色大衣中,試圖變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這時,有隻手從旁伸了過來。那隻手毫不客氣地伸向史漆黑的世界裡,抓住慢慢消失在口袋中的題庫。

  「只要照著上面所寫的去做,就能考取輕型機車駕照嗎?」

  慧海翻動著題庫的頁面。剛才一直害怕閱讀內容的史,受到比肩而立的慧海所指之處吸引,讀起了開頭附近如何辦理手續的章節。

  慧海抬起頭對小熊說:

  「我也要去考駕照。」

  28 駕照與登錄

  慧海的提議令小熊大感意外。

  認識幾個月以來,小熊自認有透過自己的方式向慧海展現開始騎車後獲得的體認,但她一直都對輕機興趣缺缺的樣子。

  小熊原以為慧海是在關心對於獨自考照感到不安的史,卻也不是這樣。一旦往後開始騎乘輕機,史將會不斷遇上可怕或未知的事物,而且必須自己扛起責任來選擇因應方式。即使向他人求助,能夠騎在輕機上的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至少小熊是這樣子,所以現在才能平安度日。小熊不清楚禮子的狀況如何,不過她一定不甚了解恐懼這個詞彙的意義。

  在慧海的拜託下,小熊修復了史的Motra。事情辦完後,無論史和機車今後發生什麼事,都與小熊無關。總之小熊說出了自己的心底話。

  「陪史一塊兒考照,對她不見得是件好事。」

  慧海掛著雲淡風輕到令人憤恨的神色說:

  「我只是看到這輛輕機才想去考照罷了。」

  隨後,她露出小熊未曾見過的表情補充道:

  「因為一個人去考會讓我感到不安。」

  慧海也是千辛萬苦地在融入學校這個集團,以及社會系統之中。假如全盤相信她這番話,那就是兩名對於獨自行動沒信心的人,打算透過互助合作來獲得輕機駕照。這是小熊考照時不需要的東西。並非那天在考場上和公所出了紕漏或有什麼具體理由,就只是被迫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時,不在身旁的事物。

  也許小熊是對自己懷抱不滿,而不是針對史。這時小熊發動了機車引擎,說:

  「明天下午三點左右我會過來。在那之前,你不僅要先搞定駕照,還得完成車籍登錄。」

  說完這段話,小熊就踏上歸途了。

  隔天早上,小熊騎著Cub前往打工的機車快遞辦公室去。不論是哪裡的流通業都一樣,到了一月三日後,出勤成員和工作量都會變得和平常沒有兩樣。

  和同事做了簡單的新年問候,泡著咖啡的小熊立刻確認了上門來的工作。今天她也是要一大早就和浮谷社長騎著兩輛車出動。浮谷正拿甜甜圈沾著咖啡,慢條斯理地吃著她的早餐。催促著浮谷的小熊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走出辦公室跨上自己的VTR。

  趁著替黑色FUSION暖車時,浮谷詢問小熊著手修理的那輛Motra狀況如何,小熊便簡單地告知了來龍去脈,還補充說史與慧海要一起去考駕照的事。小熊有努力讓自己的說明公正客觀不帶私心,但還是出言抱怨了區區輕機駕照也沒辦法自行考取的史。

  浮谷笑道:

  「畢竟這又不是修行嘛。」

  外表和行動都像個小孩子的浮谷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語,刺痛了小熊的內心。小熊剛開始騎Cub不久的時候,把騎機車講得與身心修業無異的人令她煩躁不已。她覺得「為何只是想騎個比腳踏車輕鬆的交通工具快活一下,還得聽人家講這些話不可?」,不知不覺間卻輪到自己講出這種話來了。

  無論過去或現在,禮子遇到把自個兒滿意就好的事情講得彷佛價值連城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比起中指。像她這樣要好太多了。

  暖完FUSION的引擎,肚子裡頭的甜甜圈也看似穩定消化的浮谷,戴上Schuberth安全帽說:

  「小熊,你覺得很不甘心對吧?自己怎麼都改變不了的慧海,居然一下子就被其他人改變了。」

  她是指史還是Motra呢?小熊望向浮谷的臉龐,卻被Schuberth的深墨片擋住,看不見她壞心眼的目光。總之不回嘴會被當成默認,小熊決定好歹回敬她一番。

  「社長,你考駕照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去嗎?」

  「不,我有找媽媽陪我。」

  浮谷毫不害臊地說道。事實上,也許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似乎打算一如往常地在市區帶頭的浮谷,驅策著黑色FUSION上路了。小熊在讓暖車的VTR起步前,先以掌心確認了收在快遞制服網狀背心裡的手機。

  這支手機里存有慧海和史的號碼。小熊今天上午的工作要在甲府一帶到處跑,那兒距離她們倆考照和登錄車籍的長坂站前並沒有多遠。如果有電話來,要她立刻驅車趕到也是可行的。

  儘管小熊認為不要出手相助才是對的,因此不打算那麼做,但正確的做法似乎並不只有一個。

  29 長褲

  小熊今天的打工比預計還早結束。

  原以為會耗到中午過後的工作,根據一同上路的浮谷社長表示,今天的行程同時兼具拜年的目的,因此小熊的VTR與浮谷的FUSION主要是在甲府市區四處跑。那些似乎和浮谷父母有生意往來的客戶,見到這個從小熟悉的嬌嬌女自力更生的模樣,都流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

  即使是平時對合作業者很嚴苛的地方產業經營者,也像是特別關照浮谷似的一下子就更新了過往的契約,還委託她新的工作。

  經營機車快遞公司隻身過活的浮谷儘管表面上和老家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她老家對山梨的企業擁有各種有形無形的影響力,眾人或許在浮谷背後窺見了其影子也說不定。實際上在浮谷身後的就只有小熊一個人。小熊看起來倒也像是老家派來的女僕或保鑣,不然就是兼具這兩種功能的人。

  她們的午餐在浮谷不敢獨自入內的牛肉蓋飯店解決,下午再跑一趟便收工了。回到辦公室的小熊把上班借用的VTR鑰匙放回鐵製保管箱裡,而後拿起Cub的鑰匙。

  雖然社長表示小熊今天也可以騎著VTR回家,可是她接下來要幫史的Motra重新上路。Cub的乘載量與速度固然略遜VTR一籌,不過引擎和諸多細微零件都和Motra共通,騎Cub去會比較有幫助吧。

  就VTR的里程來看,小熊覺得今天的工作內容很輕鬆,但主要與客人應對的行程似乎令浮谷覺得過度勞累,於是她表示自己要睡個午覺。見她躺在合成皮沙發上,小熊把手伸向浮谷的辦公桌底下,拿起她帶來公司的私人羊毛毯拋向沙發。

  由於浮谷冷不防地從沙發上起身,毛毯直接命中了她的臉部,把毯子撥掉的浮谷卻走到辦公室角落去了。浮谷從缺乏整理的置物櫃中取出網購公司的瓦楞紙箱,並塞給了小熊。

  「她叫小史對嗎?這是騎士前輩的禮物,送給新加入機車世界的她!」

  小熊收下那隻不若碩大外觀沉重的輕盈箱子,代替史向浮谷道過謝後,心想:既然如此,真希望你先把外表打理得有前輩的模樣。

  小熊在自己停駐於公司後方的Cub前面戴起安全帽,並踩發車子。這時她發現偌大的紙箱放不進機車後箱,於是決定把外箱丟在辦公室,便以車鑰匙割開了封箱膠帶。雖然它的包裝箱很大,裡頭的商品卻很小。

  浮谷所送的禮物,是一件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長褲──看似全新的藍色牛仔褲。小熊隔著塑膠袋碰觸,才發現原先以為是丹寧布的素材,其實是加工成牛仔褲風格的柔軟皮革。袋子上頭的標籤寫著「KUSHITAN

  I皮革牛仔褲」。

  居然送這種尺寸因人而異的東西,浮谷的思考和行動都怪怪的──儘管小熊心中這麼想,卻也回憶起自己剛開始騎機車時的事。她的生活及人際關係發生了許多改變,而服裝方面最大的變化,就是私底下不再穿裙子了。

  沒有比裙子還不適合騎車的衣物了。它不但被風一吹就會掀起來,萬一跌倒還很危險。對小熊而言最大的問題是,輕機馬力有限,它的極速會被裙子造成的空氣阻力削減好幾公里。

  小熊思索著身邊人的情形。買下Cub前都在騎腳踏車,因此假日多半穿著運動服的椎姑且不論,禮子開始騎機車前便擁有好幾件裙子。她表示「開發Super Cub時的設計思想之一,便是女孩子能夠穿著裙子騎乘的輕機」,因此常常會做裙裝打扮騎車。但實際上路後她才發現有諸多不便,後來漸漸地不穿了。

  小熊望著事務所的方向。無論工作或假日,浮谷總是穿著孩子氣的吊帶工作服。可是,她好幾次利用手機給小熊看的孩提時期照片,卻顯示浮谷在騎車前沒有穿過一次褲裝,全都是惹人憐愛的洋裝或裙子。服裝愈是華麗,就和她樸素的五官愈不搭。平常的吊帶工作服打扮還比較不突兀。

  或許浮谷開始騎車之後,就把長輩所準備卻不適合自己的裙子都給丟了──心中如是想的小熊,把皮革牛仔褲收進Cub的後箱。看似幼稚卻挺精明的浮谷,八成看一眼就曉得史的腰圍及臀圍有幾吋了吧。帶著自卑感觀察別人體型的時期一長,就會獲得這種能力。

  暖完車的小熊,騎向慧海與史所等待的武川果樹園。

  30 男孩子

  比預計時間略早來到果樹園前的縣道後,小熊和從反方向騎著Hunter Cub過來的禮子不期而遇了。

  小熊覺得這真是一場討厭的巧遇,並關閉自己的機車引擎。她就這麼推車走向通往果樹園的私人道路。

  小熊主觀認定言行舉止多半思慮不周的禮子,其實直覺也不差。禮子仿效著小熊,切掉空轉也很吵的Hunter Cub引擎,和小熊並肩而行。

  她平時不會這麼做。若非極為寬敞的道路,禮子都會呈縱列行駛,以免妨礙其他車輛會車或超車。平常大多屬於超車那方的禮子,非常清楚並排行進的機車或行人擋在前方有多麼令人焦躁。

  當小熊與禮子騎在幹道時,經常會自然而然地分成一前一後,並且微妙地錯開左右位置──也就是採取千鳥隊形。椎在習慣Little Cub後,也會這種行駛方式了。

  小熊單手推動自己的Cub,對人在身旁推著Hunter Cub的禮子伸出手,說:

  「火星塞。」

  禮子把口袋裡的火星塞丟到小熊掌心。除了Motra和Cub,還有許許多多的輕機都共用這種規格尺寸的火星塞。

  她遞出來的火星塞骯髒不堪,不但表面生了一層薄鏽,還滿是泥沙灰塵。與其說是長期使用,感覺更像是一直安裝在擱置於倉庫里的機車上。就中央電極部分來看,它已經很久沒點火了。

  「是你拆掉的對吧?」

  那是小熊與禮子所修復的Motra最後一項零件。因為沒有這顆火星塞,車子才無法發動。小熊並不確定它打從一開始就不見了,只是車子看似並未缺件也不像拿來殺肉,不太可能只有火星塞消失無蹤。

  「我是想說,車子修好之後會很危險啦。」

  小熊明白禮子的話中之意了。那輛Motra以稱不上翻新的分解洗淨就輕易修好了。禮子心目中似乎已經認定,看見車子隨時都能發動的車主會做些什麼了。明明隔天去考照領牌就能合法騎乘,卻連短短一天都等不及,而在無牌無照的情況下直接上路。

  小熊不認為史與慧海會做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史八成得要有人從後面扶著避免摔倒,還需要找人在前面開路才有辦法騎輕機出去;而慧海在無數次的盤查經驗下,了解被警察逮到有多麼麻煩。

  禮子從小熊手中拿走火星塞,並說:

  「所謂人不可貌相呀。」

  小熊回想起自己剛騎Cub時的狀況。她只是帶著隨隨便便的心態,想說藉由一輛比腳踏車輕鬆的交通工具來改變自己的生活,結果班上同學都對她騎輕型機車到校感到驚訝不已。在眾人之中,產生了興趣接近而來的人是禮子。

  小熊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禮子多餘的關心也一樣。倘若史是自發性地想要騎車上路,那麼無論之後她發生了什麼狀況,都與小熊無涉。小熊頂多只知道,禮子由Motra上頭拔下來的火星塞,並不適合直接用於那輛車。

  火星塞這個引擎點火裝置,由產生高壓電的線圈所延伸而出的導線,同時具備了連接引擎的端子功能。表面劣化,且狀態變得像音響發燒友會拚死擦乾淨或換掉的連接端子,總有一天會引發點火不良的問題。

  儘管Motra是因為燃料堵塞而動彈不得,不過點火和電系的毛病最可能讓機車在外頭忽然無法發動。這件事小熊已經在自己的車子上體驗過了。

  「我要用這個。」

  小熊開啟機車後箱,由裡面取出一個小箱子。那是從前多買的Cub未使用火星塞,它也能用在引擎構造相同的Motra上。

  「你還真是準備周到。」

  禮子從上衣口袋拿出一顆中古火星塞給小熊看。那是一種叫銥合金火星塞的高性能零件。

  「那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就算史順順利利地開始騎機車,小熊也不認為她會需要在接近極速的高轉速區域才發揮效果的銥合金火星塞。況且,高性能零件有時會令人太想體會其效能,而導致騎士做出超乎自身技術的亂來舉動。

  就在禮子依依不捨地收起銥合金火星塞時,兩人逐漸接近果樹園的倉庫了。只見倉庫的鐵門半開著。搞不好史和慧海已經平安取得駕照並登錄車籍,或是基於某種理由而辦不到,才會待在倉庫裡頭。

  小熊與禮子的耳朵同時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是Cub的聲響。倉庫中的機車只有Motra裝了Cub系列的引擎。或許史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了火星塞,正在玩著對機車門外漢而言很危險的遊戲。小熊等人加快了腳步。

  兩人各自將車子停放在倉庫一旁,正要打開門的時候,Motra從裡面跑了出來。騎在上面的人是史的父親。

  頭戴藍色飛行員安全帽的他見到小熊等人,便想用雙腳把車子退回倉庫里。小熊在門關上前按住門扉,禮子就這麼走了進去。

  「你在做什麼呀?」

  史的父親坐在車上,格外多話地迅速解釋道:

  「沒有啦,我想在外面練習長號。我們這些吹銅管的人很難找到地方練,所以多半都會到河邊或遼闊的公園去。只是,就在我打算到自家田地吹奏的時候,正好……不,碰巧想到你們在這兒修理機車,才會擔心地過來查看一下狀況。這時,我發現了這輛輕機,想說今天到其他地方練習也不賴,所以就……」

  禮子揚起目光,看著滔滔不絕地辯解的父親說:

  「你想騎騎看對吧?」

  他垂下了頭。其實用不著詢問,瞧他明明隸屬陸自軍樂隊,卻湊齊了一身看似空自的飛行服、夾克還有藍色衝擊波規格的安全帽,想做什麼丟臉的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

  註:日本航空自衛隊的飛行表演隊

  小熊敲打著史父親背上所背的樂器箱。他口口聲聲說要練習長號,裡頭傳出來的聲音卻是空空如也。看來他單純只是帶出來耍帥。筱先生以前曾說過「背著吉他騎機車很帥氣」,禮子也表示同意,只有小熊完全不懂哪裡帥。會是她還不夠了解機車,還是該慶幸自己沒有蠢到那種地步呢?

  Motra已經裝上史父親到附近農機行或大賣場買來的全新火星塞,小熊帶來的就這麼派不上用場了。

  「我沒有惡意。只是韭崎酒吧里的女孩跟我說『你老是在聊管弦樂團的事情。如果開始做一些更有活力的休閒活動,會變得魅力十足』,我才想炫耀一下罷了。」

  禮子一臉錯愕地說:

  「輕機帥不起來啦。」

  既不懂也不願理解男人怎麼耍帥的小熊,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心裡話。

  「假如我看到一個男人駕駛汽機車前來喝酒,會覺得對方是個思慮不周且缺乏危機意識的傢伙,並不會被他所吸引。」

  史的父親整個人消沉不已,雙手合十向小熊與禮子說「拜託你們對我女兒保密」,並企圖悄悄逃離現場。和小熊等人見面時也一樣,今天對他而言是個很不湊巧的日子。當史的父親跨在車上準備再次把Motra停進倉庫時,史跟慧海從另一頭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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