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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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護送船的一真和那姬朝著宇宙廣場研究所的屋頂前進,準備和在那裡待機的三輛多腳型戰車會合。

  填平大阪灣造出的這片土地被海水淹沒後,水深卻是意外的淺。想來是因為大阪和東京同樣是千萬級都市〈Megacity〉,所以也被指定為緊急時的保護對象區域。

  不過或許該歸咎於建築物本身的造型簡樸再加上周圍有大片空地,這間具備清潔感的白色研究所給人一種寂寥的印象。

  幸好還有從海底長出的多棵樹木增添了一些熱鬧氣氛。

  一真踩著樹幹往上跳,那姬則是利用鋼索慢慢移動。

  兩人都到達屋頂後,發現齋條比奈、相良當麻以及藤堂綱吉三人已經站在戰車外面等候。

  「抱歉,齋條,讓你們久等了。」

  「不不,請不必在意!剛好藤堂先生正要開始搜索敵人!」

  聽到自己名字的藤堂抬起頭來。

  第一次看到他拿下眼罩的模樣,一真不由得稍微睜大雙眼。

  因為藤堂的左眼並不是肉眼,而是鋼鐵製的義眼。

  「……嗯?怎麼了,東雲隊長。覺得我的義眼很稀奇嗎?」

  「啊……對不起,我太沒禮貌。」

  「沒關係。這不是在戰場上受的傷,而是我自願更換的義眼。」

  這下一真更加驚訝。

  人類原本的肉體應該是無可取代的珍貴之物,也是一旦更換就無法恢復成原狀的瑰寶。一真聽說過利用內臟複製技術的視神經移植,卻不知道有人自願進行肉體改造。

  但是藤堂本人卻皺著臉露出笑容。

  「像我這種適合率不高的人必須把身體一部分換成義肢,否則無法成為戰力。以適合率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來說,這種做法其實並不罕見。而且也是多虧改造,我才能靠自身來處理這種探索和搜尋敵人的任務。」

  「是使用那個義眼來偵察嗎?」

  聽到一真的問題,齋條比奈舉起手回答。

  「我來說!那是知覺擴張型加上空間掌握型吧?據說可以藉由半透過性質的架空粒子的衝突和動向來掌握周圍的狀況,和千尋小姐一樣都是稀少的類型。」

  「哈哈,只論素養的話,天之宮比我厲害多了。她的二十五%適合率里,實數值是三%,虛數值是十七%,共有值更高達五%。加速率雖然不高,合計進去後就會超過百分之三十。」

  「藤堂先生太謙虛了!偵察部隊根本不能只用數值來衡量,而且藤堂先生在遠征軍的偵察部隊中也是資歷最深的一位!有你加入就如同打了一劑強心針!」

  比奈揮著雙手激動反駁。

  至於一真則是滿臉苦澀。

  如果這些話是真的,就代表藤堂綱吉是從遠征軍最初期就加入的超級老手。讓這樣的人物成為自己的部下真的是妥當的安排嗎?

  「啊,順便解釋一下,所謂的共有值是指適合實數和虛數雙方的貴重血流喲。」

  「因為共有值是把本來的數值加倍計算。所以東雲隊長的純適合率如果是百分之四十四,那麼根據共有率的高低,甚至有可能達到百分之五十至六十的超高數值。」

  「不過我也聽說過共有值太高反而危險的說法,我想阿真一定比較偏向實數值。」

  「或許吧——那麼我開始了。」

  藤堂的鋼鐵義眼眨了三下。

  一真從他的義眼中看到發出微弱光芒的粒子。

  在探索未知的都市遺蹟時,從義眼中心投射架空粒子並根據透過速度的快慢來掌握建造物全貌的這個作業是一種非常方便的能力。

  既然不管障礙物存在與否都能確認狀況,生命遭受威脅的機率也會大幅降低。畢竟在未知生物橫行肆虐的這個時代,一時大意就失去性命的案例並不在少數。

  因此這種能力最適合用來執行這類必須探索隱密場所的任務。

  若是一切順利,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意外的收穫。

  然而——在一行人靜靜等待架空粒子逐步浸透的過程中。

  一真突然感覺到讓他背脊發寒的視線。

  「嗚——!」

  他手握刀柄,反射性地回過身子。

  接著壓低重心,以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瞪向半空。

  那是具備明確意志,卻又和巨軀種與幻獸種並不相同的敵意,想必不是來自於一般的猛獸。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以銳利眼神觀察背後,仍舊沒有找到任何蹤影。

  一真原本懷疑會不會是來自遠方的視線,可是先前他本人才跟那姬談論過研究所周圍沒有其他建築物的話題。

  那姬等人都對一真突然進入備戰狀態的行動感到很不可思議,紛紛以擔心的眼神看了過來。

  「阿真,你怎麼了?有敵人嗎?」

  「……不,沒什麼。不過最好還是提高警覺。」

  一真站直身子解除備戰狀態。剛剛的敵意顯然不是動物散發出來的殺氣,可是他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意圖盜挖的人類送出那麼強烈的敵意。

  (難道……這間研究所里真的有什麼秘密……?)

  探索前的悠哉預測被一真趕出腦海。既然目前三名戰車駕駛都在車外,一旦發生戰鬥,只能由他單獨應戰。

  保持警戒才是最佳的行動。

  一真換了個心態好讓自己可以隨時拔刀戰鬥,然後繼續等待藤堂的偵察結果。

  「……那姬。」

  「找到什麼了嗎,藤堂先生。」

  「嗯,中獎了。這間研究所的地下深處有個神秘空間,而且是架空粒子無法浸透的隔絕空間,只有這邊完全無法看到內部。」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攤開留存下來的古老研究所地圖。

  藤堂讓投射中的義眼繼續朝下,只靠肉眼看向地圖。

  「那個空間所在的位置相當深。平常要靠雙腳走上走下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肯定在哪個地方設置了電梯。」

  「如果中央設施里沒有電梯,那麼入口大概在東館或西館吧。要分成兩支隊伍進去嗎?」

  「不,目前還不能斷言這裡安全。數量雖然不多,但是牆壁上有一些類似刮痕的痕跡,很有可能被巨軀種或幻獸種當成住處。應該聽從東雲隊長的意見並慎重行事會比較好。」

  「那麼這次的探索就採用密集隊形,一邊行動一邊調查此地的生態系,從生活痕跡中查出這裡棲息著何種生物吧。正面方向交給藤堂先生負責,請大家警戒左右。」

  剛做出指示,藤堂和那姬立刻看向東館。

  兩人不愧都是老手……一真佩服地心想。

  判斷力自不用說,下決斷的速度也很快。看到他們以熟練手法迅速展開行動的表現,讓一真忍不住更加懷疑由自己擔任隊長究竟是否恰當。

  「東館有個可能是直達電梯的空洞,可以先從那邊找起。」

  「建築物本身已經老朽化,大家要小心腳邊。確認安全後從上方樓層開始前進。」

  一行人發現一扇玻璃破裂外框扭曲的窗戶,從那裡闖入室內。

  原本帶有清潔感的白色牆壁已經燒焦崩壞,到處都生長著花草。

  在人類消失後,繼續存在了三百年的研究所。

  一真突然有種錯覺,仿佛文明的殘香已經融入大地。窗口可以看到在光線中飛舞的塵埃,鮮明地襯托出無人廢墟的美感。映入室內的燦爛陽光照出飄揚翻飛的細微灰塵,讓夢幻的氣息更加濃厚。

  這出乎意料的光景讓一真不由得停下腳步。

  「……?怎麼了,阿真。突然停下來很危險喔。」

  「不……我只是覺得很美。」

  他直接講出心中的感想。

  然而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種景色想必並不罕見。

  那姬和比奈、當麻都帶著不解表情看向彼此。

  「唔……很美嗎?保存狀態看起來是不錯,不過這種地方沒辦法住人。」

  「哎呀,東雲隊長的美感真是特別!難道這就是三百年前曾經局部流行過的頹廢主義嗎?」

  「那是啥啊?意思是三百年前的人類喜歡這種破破爛爛的東西?品味真差。」

  三個人的嘴巴都毫不留情。

  活在這時代的他們或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三百年前很少有如此廣大的觀光廢墟景點。加上一真回來日本途中經過的城鎮都已經重建,連沉入海中的地區也蓋起了海上都市。

  他忍不住希望其他人可以考慮一下長達三百年的代溝。

  眾人吵吵鬧鬧,只有藤堂皺起眉頭露出銳利眼神。

  「你們太鬆懈了,我不是說過還不確定是否安全嗎?東雲隊長突然停下腳步的輕率行動

  也讓人難以認同,之前是你自己要大家提高警覺吧?」

  「真……真是抱歉。」

  「……還有,東雲隊長。我是你的部下,所以來到現場時請你不要如此客套。今天是我和那姬以代理身份負責指揮,今後繼續這種態度會導致指揮系統混亂。」

  「這……可是藤堂先生是經驗豐富的優秀成年人,要我改進用詞也就算了,實在不好意思對你禮貌不周。」

  聽到藤堂不留餘地的指責,一真困擾地搔著後頸。

  他長年接受祖父的嚴格教育,從來不曾對年長者做出如同在對應同儕的言行。

  如果對方本身有錯還可以另當別論,藤堂卻是十分值得尊敬的成年男性,探索現場的經驗也很豐富。論起他的資歷,理應不該被一真這種只有戰鬥能力能上檯面的青年當成部下使喚。

  藤堂大概是察覺到一真這層顧慮,帶著苦笑回以溫和視線。

  「……東雲隊長,你這種沒有因為環境優渥而驕傲自滿,受過正確的教育,還為了行正坐直而謹守禮儀的精神……毫無疑問是你的優點。我想原因一定不是時代的差異,而是你家長輩教導有方。所以謝謝你,這份心意我只能心領。好了,我們走吧。」

  藤堂揮手催促眾人行動。

  他轉身面向前方,臉上笑容已經收起。

  齋條比奈和相良當麻的表情也比先前更加警覺。

  那姬輕拍一真的背,帶著自豪微笑低聲對他說道:

  「你看,他是個好人吧?」

  「簡直優秀過頭了,讓他當我的部下真的好嗎?」

  「因為我們很期待阿真將來的表現。如果你感到有所虧欠,不覺得比起辭退部隊長一職,成為獨當一面的赤服並報答這恩情才是真正的禮儀嗎?」

  發現自身想法已經被看透的一真這下只能老實投降。

  看樣子再也無路可逃。

  他下定決心要成為獨當一面的赤服,稍微活動肩膀暖身並表達了承諾之意。

  *

  研究所的走廊多處腐朽崩壞,每踏出一步都會傳出有東西裂開的嘎吱聲。一行人在四層樓高的東館內從最上層開始往下移動,來到二樓已經遭到海水淹沒的區域。

  接下來的行動無法保持無聲。

  不管怎麼做,我方的動靜都會被敵方先行察覺。

  隊伍走下樓梯,到達膝蓋以下都被海水浸濕的位置後,領頭的藤堂停下腳步。

  「不對勁……再怎麼說都太安靜了。」

  「沒錯。根據走廊上的爪痕來推定,就算有類似小型海獅子的巨軀種在此棲息也不意外。」

  「真……真的嗎,那姬小姐?」

  聽到比奈的提問,那姬帶著苦笑回答。

  「因為爪痕的深度比大小重要。如果日常生活造成的爪痕很深,就代表留下痕跡的巨軀種有一定重量吧?既然有一定重量,當然身體也會相對巨大。從生活痕跡可以測量出步伐寬度,從爪痕起伏和形狀可以推測出敏捷度,甚至還能夠預想到敵人的襲擊方法。」

  「原……原來如此!確實是那樣沒錯!」

  「喂喂,這些探索知識是基礎中的基礎,你要好好記住。」

  藤堂不以為然地叮囑比奈,看來她有許多事情必須認真學習。

  另一方面,負責殿後的一真和當麻一邊警戒後方一邊看向窗外。

  「……氣氛真是平穩,不像是有巨軀種棲息。和闖入前實在差太多了。」

  「隊長大人你這意見還真是悠哉啊。萬一敵人躲在都市遺蹟的海底,我們可一點辦法都沒有,而且也沒把調查海底用的裝備帶來。」

  對於當麻略帶諷刺的指責,一真率直地點頭同意。

  「當麻先生說得對,要是直達電梯位於淹沒區域,只能動用探查海底的特殊外骨骼裝甲。」

  「不,或許還需要多腳型工作潛水艇。若想認真挖掘,恐怕得編組相當大規模的部隊。」

  海上部分先姑且不論,對於這種沉入海底的都市遺蹟,必須付出大量勞力與時間才能在原本的環境條件下進行探索。

  以小隊規模進行的活動或許到這裡就是極限。

  發動義眼的藤堂先確認周遭的安全,才再次把視線朝向地下。

  「沒辦法,這次先找出探索路線後就撤退吧。」

  「也好,最後可以麻煩藤堂先生再透視一次地下的設施嗎?」

  「我已經在偵察了,請等個兩三分鐘。」

  藤堂投射出架空粒子並把視野推進到地下深處。原本他們判斷電梯是從東館垂直往下延伸,不過都到了這個時代,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還在運作。

  必須先確認電梯本身是否已經崩壞或是有其他狀況,需要的器材也會隨著結果改變。

  雖然在探索途中這樣做有點危險,眾人仍舊停下腳步等待藤堂的偵察結果。

  義眼中投射出架空粒子後過了大約一分鐘。

  ——一真再度感覺到來自背後的殺意。

  「嗚!別想逃——!」

  他一感覺到殺意隨即使出拔刀術,間隔只有短短一瞬。

  看起來這次以左腳作為旋轉軸心,再以最低限度動作轉身並順勢揮砍的攻擊似乎總算逮到了視線的主人。

  然而一真的刀劍卻划過虛空,劍風只帶動了塵埃飛舞。

  大夥都因為他的行動而嚇了一跳——只有藤堂臉色發青。

  「這玩意兒是……!不……不好,大家快逃!」

  「這……這是怎麼了?連藤堂先生都……」

  「我才想問怎麼了!你們看不到那個嗎!」

  藤堂大叫的同時,遺蹟各處冒出大量的切割痕跡。

  還沒掌握住狀況的那姬等人直接蹲下並往後跳開,一真卻沖向那團看不見的斬擊風暴,獨自前往走廊的另一端。

  「那些傢伙就交給你們!我去追另外一隻!」

  「等……等一下,東雲隊長!」

  「不是叫你別單獨行動嗎!」

  比奈和當麻忍不住大叫,但一真已經一溜煙地跑得不見蹤影。

  被留下的眾人面對看不見的斬擊縱橫交錯的現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因為顯然有敵人來襲,他們卻只能看到牆壁上突如其來地出現新的痕跡。

  那姬冒著冷汗,怒目看向前方那些無法以肉眼辨識的敵人。

  「難道……是能夠隱形的幻獸種……?」

  「不,義眼勉強可以捕捉到敵人的蹤跡,或許它們全身都是由架空粒子構成。」

  「喂喂,那樣的敵人要怎麼對付?所謂的架空粒子在性質上屬於『不存在之物』吧!就算開槍也不可能有用!」

  當麻焦躁地往後退。

  講得正確一點,架空粒子是一種只存在於空間卻不會對物質產生作用的粒子。正因為架空粒子對物質界的影響力很薄弱,才能產生超過光速的超運動。

  「感覺敵人只有一瞬間會實體化並發動攻擊,但是我們現在的裝備只能單方面挨打,還是先從那邊的窗戶逃向外面……」

  「等一下,不要隨便行動!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藤堂擋在那姬等人的前方,護著他們逐漸退向積水區域。

  牆上的痕跡迅速增加,雙方的距離也逐漸縮短。就算是那姬,也不能輕率地沖向無法看見也不確定外型的敵人。

  為了利用空間中類似雜訊的扭曲來調查敵人的身影,藤堂把義眼運用到極限。

  他查出敵人可能是使用利爪或薄翅來切碎周圍的削岩機類型——然而情報還是太少。

  (數量是……五隻嗎?既然會發出細微的拍翅聲,代表敵人的外型應該不是魚而是近似昆蟲。再根據牆上被劃出的痕跡來推測,可以假設翅膀是極薄的刀刃。)

  藤堂調整呼吸,一點點後退並持續窺探時機。他想出足以脫身的幾個辦法,卻無法決定該不該丟下一真逃走。

  (東雲隊長知道來襲的幻獸種不只一隻,換句話說他看得到敵人。可是……他究竟是去追什麼?)

  一真留下告知還有其他敵人的發言,然後隻身赴戰。

  這行為雖然魯莽,不過要是在所有人遭到包圍的狀態下又出現其他未知敵人,恐怕真的會完全束手無策。

  「那姬,東雲隊長的戰鬥能力能夠對應看不見的敵人嗎?」

  「只是看不見的話還不要緊。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他一個人也有辦法逃走。我們這邊反而才是問題,藤堂先生能看到敵人的身影嗎?」

  「……只能隱約看到,外型比較接近昆蟲而不是魚,最危險的是翅膀部分。」

  「光是能查明這些就夠了。不過我想再確認一件事,這

  些傢伙只有化為實體時會發動攻擊吧?」

  「嗯,沒錯。而且這段期間內,我們的反擊也有效果。」

  換句話說,只有賭命反擊才能打倒敵人。但是再這樣下去情況只會持續惡化,因此那姬立刻下定決心,啟動雙手的B.D.A。

  即使有點危險,也不能丟著一真不管。

  然而在那姬進入備戰狀態的同時,聽完兩人討論的比奈開口提議。

  「請……請等一下!既然敵人攻擊時才會化為實體,等於它們在防守狀態下無法攻擊!也就是說在我方進行威嚇射擊的期間,敵人應該無法實體化吧?所以只要靠威嚇射擊掩護並逃回戰車上,只不過是能隱形的幻獸種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嗯,以安全面來考量是不差的作戰計劃,不過東雲隊長怎麼辦?」

  「他再怎麼說都是赤服,不會隨隨便便被幹掉吧?我們自己先想辦法活下去才是首要之務,而且一個人跑去特攻的那傢伙也該負起一些責任。」

  聽到當麻這番已經豁出去了的發言,那姬只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也對,這次就相信阿真吧。大家請在同時射擊後從窗口逃出,往中央設施撤退並回到多腳型戰車上應戰。」

  「知道了。十秒後同時開火,一口氣突破包圍!」

  藤堂舉起掛在肩膀上的機槍,緩緩後退。面對逐步進逼的隱形怪物,所有人都做好心理準備。

  三個人一起開槍射擊。

  隨後,東館的最北邊傳來爆炸聲。

  *

  七次斬擊同時迸發出火花。

  其中三次是一真主動砍向敵人的頭部和身體。

  剩下四次則是他彈開來自敵人的攻擊。

  面對幾近透明的斬擊,一真是靠著看穿敵人的身體構造來勉強擋下,換成其他四人恐怕無法辦到。

  不可見的敵人擁有類似螳螂的外觀,身影如雲霧般飄渺。

  某種看不到的東西胡亂破壞都市遺蹟的殘壁並暴沖向自己的情境,想必是能讓一般人陷入錯亂恐慌狀態的威脅。

  敵人揮動四把鐮刀狀的利刃對一真展開攻擊。為了對應同時來襲的四連擊,一真片刻不停地在都市遺蹟內到處移動。

  一旦停下腳步,四把巨大鐮刀就會包圍並切碎他的身體。

  一真揮刀架開砍向自己的鐮刀,集中注意力確認敵人的位置。

  (這傢伙的速度真驚人。全長大約有四公尺左右,不過是不是幾乎沒有重量?)

  斬擊的速度很快,威力卻極低。

  肯定是因為沒有重量,才會在衝過來時能夠劃破牆壁卻不會踏穿地板。

  以前那姬曾經執行一種加速法,也就是利用虛數空間來削減物理法則。

  眼前的現象在理論上和那次相似。

  雖然看不見的螳螂讓自身在物質界不會產生摩擦和阻力,但是對於物質界的影響力也因此變得極為薄弱。若不是擁有銳利的鐮刀,其實不算是什麼棘手的敵人。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

  (……又感覺到視線,對方這次根本不打算隱藏自身的存在?)

  從先前開始,一真警戒的對象就另有其他。

  正因為他一直提防未知存在可能會發動奇襲,才無法集中精神對付眼前的螳螂。持續戒備未知威脅的一真以中段持刀的姿勢舉起武器,等待攻擊距離遠比自己占有優勢的眼前敵人做出下一步行動。

  (螳螂……螳螂啊……我聽祖父提過螳螂拳,不過那些知識能派上用場嗎?)

  考慮到走廊的寬度和彼此攻擊距離的差距,沒有多少閃避空間的一真顯然比較不利。加上他只能強化身體能力,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傻傻地往前衝鋒。

  而且要是無法趁著敵人攻擊時發動反擊,自身的刀劍只會揮空。

  如果至少能跟那姬一樣使出某種加速法或許情況會有所不同,但是——

  (……算了,看來只能認命。)

  一邊思考一邊戰鬥並不符合一真的個性。

  他放下原本舉在身前的武器,若無其事地往前踏了一步。

  這個行動讓原本也在尋找機會出手的螳螂反而稍微後退。對於在野外求生的動物來說,獵物自己送上門來想必是一種出乎意料的狀況。

  然而這次的猶豫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看不見的巨大鐮刀全數往下揮擊,就像是要擁抱一真。

  隨後,一真放棄所有防禦,直線往前衝刺。

  「呼……!」

  他拔刀砍出。劍光一閃,為了捕食而化為實體的不可見怪物噴出閃閃發亮的鮮血。

  敵人用揮空的四把巨大鐮刀劈開左右的牆壁,痛苦地扭動身體。

  這只不可見的怪物恐怕無法理解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面對來自四方的鐮刀,從縫隙中閃過的一真繼續衝鋒,然後順勢斬裂了敵人的內臟。主動沖向敵人的行動是為了限制對方的攻擊動作,讓自己可以只注意從頭上來襲的那一刀。

  乍看之下是賭命的特攻,實際上卻有十分的勝算。

  因為螳螂受限於肉體構造,就算能夠同時從四方攻擊,也無法做出往前突刺的動作。

  進化發展過後的鐮刀並不是用來撕裂敵人,只不過是為了把獵物拉近並限制其行動以方便吞食的部位。

  所以一旦敵人躲過鐮刀闖到面前,螳螂就再也無力自保。

  一真所屬的流派已經鑽研生命到達極致,既然對方的預備姿勢並沒有把保護身體中心線作為前提,那麼就算使出同時四連擊也等同於能夠隨手應付的兒戲。

  (話雖如此,看起來還是砍得有點太淺。畢竟為了減少接觸面積,自己剛剛衝刺時只能保持彎腰姿勢。)

  儘管用刀尖斬裂了內臟,卻沒能直取敵人性命。

  要是祖父看了這一劍,肯定會批評一真尚不成熟。實際上不可見的怪物還在翻滾掙扎,並沒有直接斷氣。

  一真不禁覺得自己距離祖父那種梵我一如的極致境界似乎還很遙遠。

  不可見的怪物打破牆壁試圖逃走,一真毫不留情地追了上去。

  「抱歉,放任你在城鎮附近行動實在太過危險,就此認命歸西吧。」

  敵人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四把鐮刀攻擊,看樣子已經連身影都無法隱藏。

  一真像先前那樣再度縮短彼此距離,這次一刀斬下了敵人的腦袋。

  怪物又痙攣了好一陣子,最後不再動彈。

  一真收刀入鞘,轉身看著神秘怪物的屍體逐漸消失。

  「……屍體不見了,真是莫名其妙的敵人。」

  不知來自何方神聖的視線也已經消失,大概是在看完一真最後那刀之後才離去。

  一真並不清楚那個監視者到底是誰,不過毫無疑問是人類。

  而且實力絕非尋常。要是對方趁著砍出最後一刀時發動襲擊,一真恐怕必須做好難逃一死的心理準備。

  「可能要催促立花儘快調整好B.D.A……嗯?」

  搬開瓦礫打算離去的一真發現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比其他房間都寬廣。而且因為入口位置較高,只有這房間沒有被海水淹沒。

  仔細觀察,可以看見牆邊有一根突出的柱子顯得很不自然。

  以建築物的整體結構來說,應該沒有必要架設這根柱子。

  他敲了敲柱子,聽起來裡面顯然是個空洞。

  「這裡……難道是電梯嗎?」

  一真清掉牆上的草木。乍看之下只是化為一體的普通柱子和白色牆壁,不過這根柱子肯定是中空構造。

  他在牆上找到了讀取門禁卡用的機械。

  「沒反應也打不開……沒別的辦法。」

  嘎嘰!

  「這樣就沒問題了。」

  哪裡沒問題,實際上問題可大了。

  那姬要求不能隨便破壞都市遺蹟的忠告被一真忘得一乾二淨,他直接把電梯門強行扭曲掰開。

  門後是一個往下延伸的昏暗空洞,還能看到一絲微弱光芒。

  雖然一真實在無法判斷那是不是星辰粒子體發出來的光芒,不過如果是人工照明,這下可成了重大事件。畢竟若有電力到了這個時代還能維持運作,必定是非同小可的狀況。

  一真啟動赤服領口內側的通訊器,向那姬送出聯絡。

  「那姬,聽得到我說話嗎?你們順利逃走了嗎?」

  「……你不覺得那些話應該由我來說嗎?」

  「對……對不起,我之前才答應你不會單獨行動。」

  「算了,畢竟是遭到奇襲,還算情有可原。我們回收多腳型戰車後打倒了十五隻不明幻獸種,目前暫時

  撤回船上……因為再怎麼殺都殺不完。」

  那姬厭倦地嘆了一口氣。

  這間宇宙廣場研究所似乎成了那些怪物的巢穴。

  「看樣子必須編制大規模的部隊才能進行探索,我想今天就到此撤退……阿真你人在哪裡?有沒有受傷?」

  「沒受傷。大概是透明怪物老大的傢伙已經被我解決,我想暫時沒有問題——比起這個,那姬,出大事了。我找到那座電梯並看了一下裡面的狀況,結果可以看到地下深處好像有光線,說不定是人工照明。」

  通訊器另一端的那姬驚訝得跳了起來。

  「真……真的嗎!意思是電力供給還在繼續?」

  「有可能。這裡有一些特殊之處,除了二樓設置了直達電梯,而且還只有這房間經過特殊設計,不會遭到海水淹沒。」

  被刻意增高到剛好可以避免海水入侵的房間,再加上通往神秘地下空間的直達電梯。一真並不清楚這間研究所為什麼會準備這些設施。

  但是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

  這個房間和直達電梯都是為了平安度過大災害而特別增建的區域。

  「……真是預料之外的發現,說不定能查到什麼和大災害的根源有關係的情報。」

  「沒錯,所以我想跳下去看看。」

  聽到這句話,那姬忍不住發出驚叫聲。

  「等……等一下!阿真你想直接跳下去?這話是認真的嗎?」

  「因為現在附近都沒有旁人,也不會有怪物跑來礙事。」

  「那……那些事情都不是重點!一個人行動會有危險——!」

  一真縱身跳入電梯井形成的漫長空洞裡,通訊也在他行動後隨即斷線。

  往下掉的一真發現用來吊掛電梯車廂的鋼索在中途就斷了,因此伸手抓住鋼索。確認斷面的狀態後,他稍微皺起眉頭。

  (這是被燒斷的痕跡,所以是爆破之類的人為破壞嗎?)

  毫無疑問,有什麼人破壞了通往研究所地下研究設施的路徑,但是一真無法確定繩索被破壞的時間。

  他放開斷掉的鋼索,繼續落向下方。

  沒過多久就在壞掉的電梯車廂上著地的一真注意到走廊另一端透出光芒。然而走廊的入口已經崩壞,剩下的空間狹窄到連一個人都難以通過。

  「……嗯。」

  啪嘰!

  「這樣就沒問題了。」

  哪裡沒問題,這樣做的問題可大了。不過一真擅自行動至此,要是沒有任何收穫,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頓嚴厲說教,因此他決定繼續探索。

  看起來快要崩塌的天花板上有奄奄一息的日光燈正在閃爍,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一真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往前走,最後來到一個樣子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大廳。

  根據微弱的啟動聲,他判斷設施的機能仍在運作。

  但是眼前的門扉卻依然緊閉,也沒找到能夠讀取IC卡的儀器。

  既然設施的機能還在運作,就算是一真也不敢直接破壞大門。萬一破壞行動導致裡面的資料被安全機制鎖定可就糟了。

  「傷腦筋,都來到這裡卻沒辦法繼續前進……果然還是只能破……」

  這時,發光的粒子體突然被送進門前的這間大廳。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放到刀柄上,察覺出這些粒子體並沒有惡意後才改為靜靜旁觀。

  粒子體把他全身每個角落都調查了一遍,接著門後傳出電子合成的聲音。

  「——AN掃描結束。認定對象為控制塔權益所有者『西業不知夜〈Saigou Izayoi〉』的繼任者,允許進入控制塔的管制室。」

  鋼鐵門扉自動開啟。

  一真有點困惑,合成人聲講出的名字更是讓他吃了一驚。

  「西業……不知夜?」

  他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儘快冷靜下來。

  姓氏雖然不同,但是「不知夜」這名字確實一致。

  難道正如那姬所說,是一真的母親引導他前來此地?

  (我是母親的繼任者?又是要繼任什麼?)

  一真很快想通姓氏不同的原因,想必和六華與辰巳的狀況一樣。

  「西業」大概是他母親原本的姓氏。不過要不是先碰過六華因為結婚而改姓的例子,一真恐怕會更加混亂。

  (……不對,這一切未免太巧了。就像是刻意讓其他人無法從日誌里讀懂線索,只有我能夠理解……)

  「允許進入,權益所有人請進。」

  聽到合成人聲的催促,一真慌忙走進門內。

  所謂「管制室」里的機器全都醒了過來,房間裡充滿此起彼落的開機音效。就像是等待主人已久,沉眠三百年的房間逐漸恢復生機。

  為了因應所有狀況,一真把右手放在刀柄上,繼續觀察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推測事到如今,這間管制室應該不至於突然和自己敵對;然而萬一在這間沉入海底的密室里遭受敵襲,老實說根本束手無策。過了一會兒,充滿雜訊的控制盤上投射出立體影像——那是一名擁有翠綠色眼眸的金髮女性。

  「——歡迎您大駕光臨,控制塔主權擁有者閣下。

  我是環境控制塔的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Aurgelmir』。

  三百年間,一直在此地等候控制塔主權擁有者到來。」

  *

  只能聽到設施內機器運作聲的大阪灣海底。原本寂靜無聲的空間如今卻宛如一隻生物,正在執行許多作業。

  位於中心的立體影像用控制面板投射出了一名女性型AI。

  她自稱名叫「奧爾蓋爾米爾〈Aurgelmir〉」,以不帶情感也沒有起伏的聲調迎接一真。

  看到對方擁有金色長髮與翠綠色眼眸的外表,一真一時語塞。

  因為這美麗的外貌——和一真幼時思慕過的女性幾乎是一模一樣。

  「克……克莉絲小姐……?」

  「YES,我的外表主要是參考克莉絲汀·D·格列哥里博士來塑造。然而以客觀角度來推測,我等自我進化型有機AI模仿創造主之一的克莉絲汀博士來設計外型應該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演變結果。」

  女性的語氣僵硬又不帶情感,甚至比一真更缺乏抑揚起伏。

  這種公事公辦的平淡態度讓一真總算回神。

  他認識的「克莉絲汀博士」在講話時並不會如此欠缺人情味。就算雙方同樣都擁有金髮和翠綠色的雙眼,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

  明白眼前女性只是外型相似的另一個人後,一真恢復冷靜。

  「……是嗎,你和克莉絲小姐是不同的兩個人……」

  「YES。」

  「不好意思,剛剛是我太激動了。」

  「沒關係,那麼請問您有何要求?」

  「不,我沒有什麼算得上要求的事情。畢竟我連這個設施是做什麼的都不清楚,對於你……奧爾蓋爾米爾的發言也沒能理解幾句。而且先前還聽到了什麼控制塔權益之類的,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一真的提問,奧爾蓋爾米爾在空中展開全像投影面板。

  顯示出以各國國旗與國家預算排列而成的圖表後,她開口為一真說明。

  「控制塔權益是指源自於『環境控制塔』以及『星辰粒子體』的能源相關利益。擁有百分之一的權益,一年可以分配到的金額是八十八兆兩千億日圓。而持有這個權益的存在,會被我等管理AI識別為權益所有人。」

  「——……八……」

  八十八兆兩千億!……一真拼命忍住想大叫的衝動。

  和面無表情的奧爾蓋爾米爾相反,他不斷懷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一真沒有聽錯,剛才奧爾蓋爾米爾提到的「百分之一權益」就已經等同於當時的日本國家預算。

  「原……原來能源相關權益可以得出這麼誇張的數字……!」

  「考慮到原油生產國一個月就能產出價值一兆四千億日圓的原油,這個數字並不特別值得驚訝。紀錄顯示是因為星辰粒子體的發展導致其他領域的能源產業大幅衰退,利益聚積的結果就形成了如此龐大的數值。」

  「是……是嗎,話說起來核能和火力發電等產業確實是因為星辰粒子體研究的進步而急速沒落。」

  被作為第三類永動機而開發出來的E.R.A驅動器在問世後的需求不斷增加,對舊時代的一次與二次能源的需求卻迅速地大幅降低。

  既然相關的利益全都集中到同一個能源產業上,或許「靠百分之一的權益來獲得一年八十八兆兩千億日圓」反而算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數字。不過那畢竟是以國家收入的角度來評

  論,以個人財產來說依舊是一筆過於龐大的金額。

  況且就連在當時生活的一真也從未聽聞過相關的情報,因此他更是連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的母親居然擁有那樣的權益。

  像這種坐擁有驚人財產的個人,即使稱之為世界的支配者之一,想必也不算言過其實。

  「根據紀錄,參與粒子體研發與控制塔建設的國家、組織以及研究者們透過秘密協商,把控制塔的權益區分為許多細項。由於原油減產的幅度隨著E.R.A驅動器研發的進展而增大,產油國中有不少區域被逼上國家可能破產的絕境。」

  「也就是反過來說……沒有陷入破產危機的部分中東國家是靠著某種形式對粒子體研究做出貢獻,並藉此獲得權益嗎?」

  「……以我現在的立場無法得知解答。」

  「不,這些情報就夠了。那麼我換個問題,這間設施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這裡是環境控制塔的第一管制室。雖然名為第一,實際上環境控制塔從第一到第二十四管制室都由原型〈prototype〉AI負責管理,並從世界上總共五千六百個地點來報告、處理地球環境的狀況。」

  環境控制塔的操控必須透過設置於世界各地的管制室來進行。既然集中並控管了地球環境的所有情報,必須處理的作業量肯定非比尋常。

  倘若所謂的自我進化型有機AI就是為了處理這些龐大作業而建立——

  「難道……環境控制塔之所以失控,是因為管理AI出現異常或是發動了叛亂?」

  環境控制塔失控的原因。

  假設是因為管理AI發生異常,那麼一切都能獲得合理解釋。

  海神日誌上也提到克莉絲汀博士想找管理AI確認控制塔的狀況。

  然而奧爾蓋爾米爾卻搖了搖頭,明確地否定了一真的推測。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因為我等管理AI在初期設計時,必定會歸結出和人類共存共榮的必要性,並基於這個原則來建構演算系統。」

  「共存共榮?你是說人類和系統嗎?」

  「YES。只有正確理解共存共榮的內容與意義,並得出『毀滅人類的行為既無意義也沒有價值』這結論的系統,才會被認可為上級管理AI……若要說得簡潔一點,就是消滅人類對我等並沒有任何益處。」

  「原來如此,對你們確實沒有益處。」

  多虧奧爾蓋爾米爾說明得如此淺顯易懂,一真順利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簡而言之,對於「不惜破壞地球環境也要毀滅人類的行為究竟有何益處?」這問題,建構出來的演算系統必須得出正確的解答,否則似乎不會被認可為管理AI。

  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是一種真理。

  畢竟第三類永動機的發達讓前一個時代的消費文明劃下句點,人類也進展到即將開拓更浩瀚宇宙的準備階段,毀滅人類的必要性根本完全不存在。

  就算真的有導致環境控制塔失控的方法,如果是為了滿足後來萌生出的物質欲望,應該會選擇在人類社會中進行恐嚇行動的手段。既然管理AI也屬於社會框架的一部分,只要目的是獲得利益,「破壞所有人類文明」的選項就不會存在。

  縱使管理AI們是基於某種原因而判斷人類本身百無一用並決定徹底捨棄,也沒有理由選擇破壞整個地球環境的方式。

  這是不難得出的結論,上級管理AI們不可能沒有想到。

  「動機……動機啊……要找出毀滅人類的動機確實很困難。我現在只能猜到或許是因為管理AI意圖自我防衛才發起了行動。」

  「YES,動機有可能是因為生存本能的覺醒,然而這個答案也不正確。假使真有動機,我推測應該是基於觀念型態或抽象理由而導致的突發性行動。」

  「那麼,真的就只是環境控制塔失控嗎?」

  「NO。基本上,那種認知和前提都不正確。」

  咦?一真露出不解的表情。

  「認知和前提都不正確」?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奧爾蓋爾米爾以欠缺情感的表情和冷淡平坦的聲調來指出一真的錯誤。

  「自環境控制塔建成後的三百一十九年以來——從來不曾發生過失控的紀錄。」

  *

  另一方面,在停泊於都市遺蹟旁的護送船上。

  和東雲一真失去聯絡後,第一五部隊的成員全都抱頭苦惱。身為現場領導者的那姬更是因為覺得自己怠忽職守而深感自責,整個人垂頭喪氣。

  「……真是非常抱歉。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要排除萬難跟上去才對。」

  她向部隊的三人低頭道歉後,藤堂帶著其他兩人露出苦笑。

  「那可不好。雖然我們的規模只是小隊,但是如果兩名指揮官都脫隊離開,會導致部隊無法繼續維持。所以那姬你當初沒有衝出去甚至讓我反倒比較安心。」

  「是啊是啊!我聽說過那姬小姐你以前也是太著重於個人秀,經常造成部隊的困擾!」

  「哼,關於那方面,現在也沒什麼改進吧?畢竟她在成為赤服前,可是個整天橫衝直撞結果慘遭魁首教訓的傢伙。」

  「嗚嗚……我完全無法反駁。」

  那姬消沉地垂下肩膀。

  之前遇到古董商船求救時,那姬也是一個人先行跑去救援。

  擁有高適合率的人也會具備強大的身體能力,因此很容易染上什麼事情都想靠自己一個人解決的壞習慣。在這種情況下,那姬根本沒有資格去指責一真的單獨行動。

  藤堂在桌上攤開研究所的地圖,指出和一真失去聯絡的東館。

  「不過,說不定東雲隊長的行動會有什麼收穫。」

  「咦?」

  「先前的幻獸種原本似乎都聚集在地下深處的隔絕空間附近,或許是某種會對虛數空間和架空粒子之類有所反應的生物。」

  「啊!原來如此!所以是藤堂先生的偵察讓它們做出反應並襲擊我們!」

  藏在海底的管制室是架空粒子無法通過的隔絕空間,聚集在那裡的幻獸種是因為受到來自地上的架空粒子照射才會往上移動。

  「我想這裡的海底遺蹟恐怕隨時都有可能崩塌。要是改天再來,或許我們會失去探索此地的機會,只有現在是能找到貴重資料和物資的唯一時機。」

  「可……可是,一個人前往那麼危險的場所還是很不妙吧?而且我聽說東雲隊長連B.D.A都還沒有調整好!」

  「沒什麼,不必擔心。東雲隊長似乎可以看見敵人,只要看得見,那些東西並不是多危險的對手。真要說有什麼問題比較麻煩,頂多就是數量多了點。」

  「關於那些敵人,其實有些事情讓我特別在意。」

  那姬舉起手發言,所有人也把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還是覺得先前那些幻獸種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被打倒以後也只是消失,並沒有留下屍體。」

  「嗯,然後呢?」

  「那些怪物……該不會是消失之後又復活了?」

  聽了那姬的推論,當麻和比奈都歪著腦袋看向彼此。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它們是不死之身嗎?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是……是啊,那姬小姐。如果死掉還會復活,不就成了不死的怪……物……」

  比奈講到一半,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藤堂皺起眉頭,舉起手抵著下巴開始沉吟。

  「『不可見』、『透明化』,以及『不死的怪物』……也對,說起來確實有種怪物符合這些特徵。」

  「是的。雖然現階段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但是如果『不死怪物』真的在極東現身,我們必須宣布進入緊急狀態。」

  那姬面色凝重地冒著冷汗。

  現代被稱為人類衰微的時代,卻只有一種怪物被冠上「不死」的稱號。那是真面目不明又神出鬼沒,擁有強大力量卻沒有建立自身族群的孤高種族。

  也是可以和侵略東亞的兩隻怪物——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沉海大陸之畜帝」蚩尤。

  相提並論的十二王冠種〈Zodiac Crown〉之一。

  「——『不死怪物』傑伯沃克〈Jabberwock〉。被他襲擊的都市國家全數滅亡,沒有任何例外。我聽說就連現代最強的著名西歐百萬王冠〈Million Crown〉……亞瑟·潘德拉剛也沒能和他一戰。」

  「那……那個傑伯沃克這麼強嗎?」

  「實際上如何呢?既然是『沒能和他一戰』,或許那傢伙擁有什麼特別的力量……總之,這是必須擔憂的事態。不過我在遠征軍里聽說的

  傑伯沃克情報和這次狀況的一致部分並不多。我想回去以後通知駐屯部隊加強巡邏,然後聯絡各單位讓探索行動能夠儘早開始才是最佳的處理方式。」

  大規模的都市遺蹟探索需要遠征軍、相良商會以及執政會的承諾與許可。就算是特權將官階級「赤服」的進言,準備工作也需要花費一個星期。

  現在他們該採取的行動是等待一真歸來,一起帶著情報安全返回城鎮。

  「……說得也是,目前該警戒的危險是遺蹟突然崩塌。要是想去救人結果自己卻身陷危機,那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我們還是靜靜等候阿真回來吧。」

  「知道了!那麼本人齋條比奈就克盡打雜本分地去泡茶!」

  儘管只能等待,然而決定方針之後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比奈率先起身,迅速地跑向茶水間。

  ——隨後,宇宙廣場研究所傳出巨大的地鳴聲。

  *

  「……你說環境控制塔沒有失控?」

  一真的混亂在此達到最高點。

  既然環境控制塔從未失控過,就代表這時代的異常氣候和星辰粒子體散布過剩的問題全都是環境控制塔的正常機能引發的現象。

  他的腦袋並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這個事實暗示了什麼意義。

  「YES。環境控制塔按照命令,目前仍維持正常運作,沒有做出任何錯亂的行動。如果權益所有人們有意願,現在立刻能夠……」

  這時——奧爾蓋爾米爾的立體影像突然受到干擾。

  除了至今從未出現過的不自然雜訊,整個管制室也開始晃動。

  奧爾蓋爾米爾把眼睛睜到最大,往上瞪著天花板。

  「……非常抱歉,對話恐怕只能到此為止。這間第一管制室正遭受襲擊。」

  「襲擊?」

  「您前來這裡的途中沒有碰到嗎?那是一種全身由架空粒子構成,能夠咬穿架空粒子與虛數空間的不死生命體。」

  一真立刻明白奧爾蓋爾米爾是指那些看不到的怪物,忍不住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死……!那麼我先前打倒的怪物也還活著?」

  「YES。要消滅它們不能使用架空粒子,而是必須利用架空光子的衰減干涉。生存於現代的人類沒有任何能夠打倒虛數生物『天空魚〈Skyfish〉』的手段,請您儘快撤離。」

  奧爾蓋爾米爾原本平坦如合成音的聲調現在混著一絲焦急。

  整個設施也開始劇烈晃動,許多地方都出現裂痕。

  很明顯無法再支撐多久。

  「我預估防衛會在兩千五百秒後遭到突破,建議您迅速離開。」

  「雖然看起來逃為上策,不過你怎麼辦?這裡被破壞以後也不要緊嗎?」

  「我是依附於這個場所的有機AI,一旦此地遭到破壞,恐怕會失去人格。」

  對AI來說,失去人格就等同於死亡。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刀劍,但是先前的攻防既然無法打倒對方,就代表他沒有殺死那些不可見怪物的有效手段。

  猶豫一陣子之後,一真遺憾地閉上雙眼再睜開,直直看向奧爾蓋爾米爾。

  「你說敵人會在兩千五百秒後突破防衛,那麼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離開這裡?」

  「我想只要有兩百秒就足夠了。」

  「好,那麼在那之前……先來聽聽你的遺言吧,你有沒有什麼想交代的事情?」

  ——……翠綠色的眼睛連連眨了好幾下。

  這動作大概是想表示一真的提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吧。畢竟一般人不會詢問AI有什麼遺言,奧爾蓋爾米爾本身想必也不曾假設過這種狀況。

  她整個人僵住不動,先前從未帶有任何反應的翠綠色眼眸里浮現出一種近似情感的神色。

  由於奧爾蓋爾米爾當機般地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一真再度開口催促。

  「奧爾蓋爾米爾,已經沒時間了。」

  「咦!啊……是,遺言是嗎?沒問題,我知道……就是將死之人為了處理自己周遭種種事務而留話給生者的那種行為,人家非常清楚。」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不……不是。我根本沒想到自己能夠幸運獲得這種機會,所以三百年來的準備工作只有持續調整這個立體影像用的模組……現在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實在丟臉。」

  奧爾蓋爾米爾有點泄氣地垂下肩膀。

  看到她跟人類一樣羞紅著臉的模樣,一真不禁深感同情。

  三百年來……奧爾蓋爾米爾都在等待一個不知是否會到來的訪客。想讓自身個人模組更盡善盡美的行動,或許是她為了排遣孤獨而萌生的一絲玩心。

  「……東雲一真大人。雖然不能算是遺言,但是我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

  「嗯。既然是你臨終前的請求,只要我辦得到就一定會幫忙達成。」

  「是這樣……那麼可以改成三個請求嗎?」

  「沒問題,儘量放馬過來。」

  「啊……好的,非常感謝。」

  對於身為AI的奧爾蓋爾米爾來說,所謂三個請求只不過是她竭盡全力地開了個玩笑。然而一真的眼神卻嚴肅到並沒有把玩笑只當成玩笑。

  「那麼首先是第一個請求。我這邊保管了西業不知夜給您的語音訊息,請您收下。」

  放在管制室角落的金庫隨著奧爾蓋爾米爾的發言開啟。

  一真驚訝之餘,同時也就此確定——把自己送進環境控制塔的人,果然是參與粒子體研究的母親。

  既然三百年前在最前線對抗失控狀態的母親留下了訊息,內容說不定藏著什麼巨大的秘密。

  而且透過這個訊息,一真也總算能夠知道母親是抱著什麼想法讓自己活下來,其中又有何理由。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活著來到這個重要親友全都離世的時代?

  ……實際上,一真心裡很想找母親抱怨幾句。

  但是如果……如果這個時代真的有什麼他必須活著去完成的目標,那麼母親的遺言或許能成為讓一真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的指標。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謝意。」

  「這是我的任務,請不必放在心上。另外,可以麻煩您把這個資料轉交給負責九州管制室的姐妹機——日本的正規管理AI『天國〈Amakuni〉』嗎?」

  奧爾蓋爾米爾指著控制面板,那裡出現了一個使用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一真以前從未見過。他拿起那個晶片,不解地歪了歪頭。

  「既然是姐妹機,意思是對方和你同型嗎?」

  「不,我等在成功獲得作為個性的人格時,全都會成為不同的個體,彼此之間也因此無法同步。不過我把日本群島目前的狀況和原本該由我告知您的情報都匯總進去了,想必能派上用場。」

  「……原來如此,這確實很有用。」

  一真歉疚地收下放在資料晶片裡的資料。

  看樣子奧爾蓋爾米爾完全沒有想到可以留下給姐妹的遺言。

  「……接下來是第二個請求。這間控制室入口有一具遺體,請您將遺物一併帶回,並把那位女性最後的行動告知執政機關,做成紀錄。」

  「遺體?」

  一真回過身子,確認控制室的入口。

  那裡確實躺著一具已經化為白骨的遺體,右手還緊握著一把槍。

  那把槍大概是用來破壞門上的緊急開關把手吧。

  「她不顧自己的性命,破壞通往這間管制室的電梯,從內側把門封死,還嚴命我只能讓西業不知夜的繼任者進入——請您務必把這些行動的意義傳達給後代。」

  奧爾蓋爾米爾的聲音微微顫抖。

  對她來說,這具遺體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一真推測出眼前遺體的身份,總覺得一時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好,我絕對會傳達出去。」

  「最後一個請求。關於在此處獲得的情報,我希望東雲大人可以只透露給您認為『真正能夠信賴』的對象。除此以外的人物……請絕對不要告訴他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爾蓋爾米爾剛講出第三個遺言,比先前更強烈的震動襲擊設施。

  她明白研究所即將崩塌,於是打開大門,指向一真來時走過的路。

  「以上就是我該報告的要項——剩下三百五十秒。以您的身體能力,這些時間相當充裕。」

  「不,我還不能走,因為我不知道你的遺言是什麼。剛剛那些事情全都是為了他人,你還沒有說出你自己該留下的遺言。」

  一真目不轉睛地看著奧爾蓋爾米爾的翠綠色雙眼。她轉

  開視線,像是感到動搖。

  所謂的遺言並不是只為了整理身邊事務。

  擁有高潔靈魂的存在留下應該流傳於世的言論以作為生涯的終結,而生者負責聆聽這些遺言,並且代為記錄。只要她們的故事流傳下去——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為人類的歷史。

  為了封鎖此地而賭上性命的女性。

  三百年來持續等待異鄉人的管理AI。

  正因為一真深受感動,判斷兩人的人格都值得流芳百世,才會堅持要知道奧爾蓋爾米爾的遺言。

  「……我明白了。那麼,我最後只想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我塑造的這個外型……那個……漂亮嗎?」

  「啥?」一真發出走了調的聲音。

  奧爾蓋爾米爾雖然裝出毫無情緒的樣子,眼裡卻有藏不住的期待色彩。

  ……但是,這個問題是要一真怎麼回答才好?

  畢竟奧爾蓋爾米爾的外表和他過去的心上人幾乎一致,頂多看起來年輕了一點。儘管一真的表情總是沒什麼變化,依然是個身處青春期的男性。

  就算對方是管理AI,目前仍舊是「容貌和過去心上人一模一樣的女性要求自己評論美醜」的窘境,而一真當然尚未到達能夠立刻回答的超脫境地。

  光是沒有慌亂到手足無措,就已經要歸功於平常努力鍛鍊精神有成。

  儘可能保持冷靜的一真轉開視線,搔著後頸回答。

  「……嗯,我覺得非常漂亮。」

  「太好了,這是我花了三百年仔細塑造的個人模組,原本已經認命覺得沒有機會公諸於世,結果起碼能有您看過,實在是太好了。」

  在這一瞬間,也是一真正好轉開視線的短短剎那。

  奧爾蓋爾米爾露出非常夢幻的笑容。要是有哪個男性正面看清這個笑容——搞不好會衝動做出什麼不妥當的行徑。

  等一真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這個笑容已經消失,恢復成原本的冷硬表情。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一百九十秒,請您儘快逃離。」

  「嗯——再見了,奧爾蓋爾米爾。」

  一真轉過身子,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奧爾蓋爾米爾目送一真離開,靜靜地接受命運。正如她先前的預估,第一管制室在一百九十秒後被怪物們攻破。

  光是牆壁破裂,對位於海底的這間管制室來說就足以成為致命的傷害。

  迅速遭到海水吞沒的第一管制室隨即喪失機能,也結束自身的職務,和海上遺蹟一樣成為文明的殘痕。

  等待了三百年的管理AI和女性的遺體一起被葬於海底,靜靜永眠。

  *

  逃離崩塌遺蹟的一真回到護送船上,向那姬等人說明狀況。

  他報告自己成功和管理AI奧爾蓋爾米爾進行了短暫的對話。

  也告知不可見的怪物其實是不死的幻獸種,必須依靠被稱為「架空光子」的粒子才能與之對抗。

  最後,一真交出從女性遺體身上回收的遺物,報告也到此結束。

  ……不過,只有一個遺物被他留了下來。

  那是因為遺物中包括他以前送給心上人的煉墜。

  立花根據一真交出的其他遺物,斷定遺體的身份是三百年前在大阪失蹤的克莉絲汀·D·格列哥里博士,並把宇宙廣場研究所認定為最重要都市遺蹟。

  一星期之後,將會再度進行大規模的探索。

  在甲板上看著宇宙廣場研究所的一真緊握煉墜,臉上掛著空虛的笑容。

  「……是啊,果然……不可能什麼事情都那麼順利。」

  結果他送出的禮物成了斷定自己心上人死亡的證據,實在諷刺。

  比起一真的想像,真相的黑暗面其實埋藏於更加幽暗深沉之處。

  之前仿佛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感覺又從五臟六腑湧出。一真全力咬緊牙關,不願意輸給這種未知的無力感。

  時值人類衰微的時代。

  早在三百年前,人類懷抱夢想與希望的時期就已經宣告終結。

  然而東雲一真對於在這個時代求生的嚴苛困境——仍舊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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