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話 綠VS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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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話綠VS白

  這座教堂與莊嚴、絢爛、奢華等形容詞絲毫搭不上關係,裝飾這裡的不是大型彩繪玻璃,而是掛在牆上的兒童繪畫。桌上擺的手工人偶雖然沒有細緻到令人感動,卻有著另一股溫馨。

  這裡是御色盯唯一的一間天主教教堂。

  這間和神父住家比鄰而建的教堂,每年一到這個季節就為了活動忙到不可開交。神父的堅持是讓孩子們開心,為了神明舉辦的彌撒倒是其次。今年耶誕節,御色町的聖歌團也會唱著快節奏的聖歌,製作超過兩公尺的大雪人,忙得不得了。

  此刻,教堂里沒有其他人。

  只有一尊坐在椅子上的金色石像,面對一架小風琴。

  『耶誕節時要在這間教堂里布置大量蠟燭嗯,孩子們一定會很高興吧?待會兒跟神父大人提議。』

  石像愉快地自言自語。

  他有著獅子般的鬃毛,宛如貓的面孔,這尊名叫凱魯普的石像穩坐在小風琴前,一動也不動。然而,蓋著琴蓋的風琴居然流瀉出美妙的旋律!

  而且,還是連彈呢!風琴前只有凱魯普,琴音聽來卻像超過四隻手在琴鍵上彈奏。如果現場有觀眾,會給予這段演奏什麼樣的評價呢?還是根本無法評價?

  不一會兒,演奏忽然停止。

  一片寂靜的教堂里,響起一道優雅的聲音。

  『閣下居然會造訪此處,真是稀客。』

  風琴椅一轉,凱魯普的眼前講台上端坐著一尊石像。

  黑色身體上有一雙翅膀,脖子上還系了一隻鈐鐺的石像犬。

  『抱歉,打擾閣下了嗎?』

  這個小鎮裡最有名的石像犬加古魯,竟然用沉重的嗓音,而且還謙卑地賠罪。雖然他面無表情,但聲音卻充滿豐富情感。

  凱魯普和加古魯,兩者的關係正是名符其實的「宿敵」。

  『不打緊,反正只是彈著好玩。』

  『這種程度只是彈著好玩嗎?這方面的技術在下果然望塵莫及!』

  『過謙了,先前春季欣賞的那幅畫,著實讓小生大感震撼呢!』

  『真是如此倒好』

  凱魯普頓時察覺到不太對勁。

  加古魯這尊石像,無論是好是壞,個性上卻是直腸子。他從不說謊,總能貫徹自己的信念,公正廉明的正義使者形象早已是眾人所公認的。不過,今天卻不見那副正義凜然的態度。

  堂堂加古魯,居然說起話來「拐彎抹角」!

  『莫非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想商量嗎?』

  『唔』

  加古魯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否為姿態的關係,凱魯普和加古魯一對峙,凱魯普的視線總是矮一截。當角度一變,在由下往上看的角度下,凱魯普就像瞪著加古魯。

  『真不像閣下的作風看來是閣下不擅長的領域吧?』

  『不愧是凱魯普,一眼看透在下的想法啊。』

  『就算不是小生應該也看得出來吧那麼,究竟是什麼事?』

  『唔。』

  猶豫幾秒鐘之後,加古魯淡淡地說了:

  『那個耶誕節究竟是什麼樣的節慶?』

  咚!凱魯普從椅子上摔下來。加古魯無言地瞪著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的模樣。

  『失禮了,小生實在太過吃驚。』

  凱魯普以瞬間移動又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如果換成是人,大概會捏把冷汗吧?

  『真有這麼奇怪嗎?』

  『呃不過,閣下應該也輸入了有關耶誕節的資料吧?』

  『的確。不過,在下認知中的耶誕節似乎和實際上有著相當大的出入。對在下而言,一提起十二月二十五日,首先想到的反而是大正天皇駕崩之日。』

  『這也算是冷知識了對了,去年的耶誕節是怎麼過的呢?』

  『雙葉狂吃了一整個大型西點,另外就是媽媽大人將醉到只穿一條內褲的爸爸大人摔飛。』

  『這下子小生懂了,全因為閣下接受錯誤的認知。』

  雖然凱魯普心想:乾脆趁這個時候以填鴨式將天主教式的耶誕節意義全告訴加古魯,但這又不符合他的目的。畢竟他此次前來不是為了學習過節方式,如果只是單純搜集資料,加古魯自己也辦得到。

  話說回來,他來找凱魯普也不是想了解如何狂歡。

  『那麼,這次是為了什麼人呢?』

  凱魯普開門見山問道。其實繞圈子說話可是凱魯普的強項;而有話直說才是加古魯平時的說話方式。但今天的加古魯看來煩惱得不得了。

  『在下這次和雙葉的同學做了約定。』

  『哦?』

  接下來不需要凱魯普多問,加古魯也能主動說明吧。

  凱魯普扶起剛才倒下的風琴椅,再次瞬間移動回到那張椅子上。

  『事情是這樣的』

  凱魯普帶著少許優越感,聽起加古魯的敘述。

  自從雙葉和加古魯做出沒頭沒腦的約定,和GoddenBoys來到御色綜合醫院,這時已經過了快一星期。GoddenBoys用盡各種工具在醫院裡調查,仔細掌握各個細節後改造成自己的舞台。

  因此,此刻醫院一如往常地相當和平。或許用「和平」來形容醫院並不太搭調。

  這一天,雖是十二月卻非常暖和,天空一片晴朗無雲。

  御色綜合醫院外側有一處圓環車道,圓環延伸到醫院左右兩側形成一片大公園,非常寬敞,甚至提起勁來跑步也不成問題。

  加古魯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幾隻小麻雀停在他頭上。

  『啊、加古魯,慢點翻頁喔!』

  『咦?快點啦,人家想往下看了。』

  『剛才那一頁我還沒看完呀』

  一面安撫著抱怨連連的麻雀們,加古魯同時用念力翻了一頁。

  『唔』

  眼看一臉凝重讀著書的加古魯,旁人都沒有打擾他。對無法自由行動的患者們來說,閱讀是一種寶貴的樂趣,每個人都知道打擾他人閱讀是何等失禮的行為。

  「嘿,加古魯。」

  雙葉口中呼著白色霧氣走了過來,無視於一下子就飛走的小麻雀,逕自在加古魯旁邊一屁股坐下。

  雙葉包包里放了本先前向吾郎借的書,今天就是為了還書而來。

  「怎麼樣?凱魯普說了什麼呢?」

  『嗯,雖然被那傢伙狠狠奚落一番,但他也教了在下很多,已經沒問題了。』

  「是哦?那這個劇本也沒問題嘍?」

  『不,這只是個人興趣。在下不需演戲,但又想到總得了解內容,所以才讀讀看,沒想到非常有意思呢!』

  「是嗎?」

  加古魯讀的就是戲劇社人偶劇《超小氣財神》的劇本,對不了解原著《小氣財神》的加古魯來說,可從劇本內容學到很多。

  「我也不知道原著《小氣財神》的內容耶,可以說給我聽嗎?」

  雙葉從口袋裡拿出罐裝紅茶,拉開拉環,稍事休息。

  『嗯。不過,這個劇本可能加入林吾個人的詮釋。』

  「沒關係啦,只要知道大概的故事內容就行嘍!」

  『這倒是,林吾改編時都會留下重要部分。』

  書本自然闔上,放在加古魯身邊。

  加古魯發現,這是第一次他說故事給別人聽。同時,不改一貫作風的他,很自然地思考這對防盜是否有幫助。不過,結論卻是大概只能安撫哭泣的小孩吧。

  「我也看過一下他們排練。林吾大哥操作的人偶,好像就是那位主角老爺爺吧?」

  『正是,那個老人叫做史古基,是個討人厭的英國老頭。』

  老人的全名叫做艾柏那薩史古基(EbenezerScrooge),是個在倫敦擁有自己公司的商人他給員工克拉契(BobCratchit)的薪資極其微薄,一輩子過著嗜錢如命的生活。說句題外話,飾演這個老人的林吾已經身陷其中。

  「講到史古基,就讓我想到那個啦。那隻全世界最有名老鼠的鴨子朋友。」

  『他不叫史古基吧?』

  「可是那隻鴨子的叔叔就叫史古基呀,而且是個超級小氣鬼,最初的構想應該就是來自這本小說吧?」

  『既然你這麼說,那一定是這樣吧。』

  原來這個故事這麼有名,連書中人物的名字都被拿來用在大名鼎鼎的動物角色上。

  加古魯對於日本童話倒有些記憶,至於外國的就一問三不知。這應該不是他本身的問題,而是受到他的製作者個人喜好影響吧。

  「那個叫史古基的老爺爺又怎麼樣了呢?」

  『嗯,因為他實在幹了太多不正當的買賣,使得精靈找上門。精靈還讓老人看到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是哦?」

  『那些影像帶來許多教訓,發人深省。』

  「嗯。」

  『唔,一開始是過去的影像。看到老人年輕時勤奮踏實的模樣,原來貪婪、心地又壞的老人,過去也有善良的一面。即使現在惡名昭彰的人,過去也可能是好人,若回想到這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

  「啊、那邊有東西!」

  『雙葉啊,你有沒有專心聽在下說啊?』

  不過,加古魯仍反射性地確認雙葉看到的東西。

  雙葉坐上長椅椅背,看著後方。修整乾淨的醫院樹林中,的確有什麼東西蠢動。

  也不是動物啊。

  這麼說來,一定是植物。

  「啊、果然是歐西里絲。」

  伸出長長觸手不停扭動的,就是利用鍊金術製造的強化植物歐西里絲。宛如人類女性的上半身,搭配類似食蟲植物大王花的下半身,整體非常不搭調。不過,平常她應該在學校後山,跟她的製造者希沙姆在一起才對

  歐西里絲傭懶地轉過頭來。

  『怎麼?你們也有事到這兒來嗎?』

  「咦咦!?」

  植物為什麼會發出聲音?植物當然沒有聲帶,因此以前她都只能靠手機的簡訊功能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或許看到意料之中的反應有些開心,歐西里絲神氣地挺起胸。

  看來頗豐滿的乳溝閭藏著一支手機。

  『這是新功能,能把妾身的想法變成文字,再轉換成聲音發出來。』

  歐西里絲把葉子變成的頭髮往後一攏,耳朵後方的電線另一頭連接手機,表示歐西里絲的聲音確實是從那支手機發出來。

  「太強啦!希沙姆那傢伙是從哪裡學來這種高科技的?」

  『好像是盯著那個發電的箱子(電視機)直到三更半夜,從那裡得到的靈感吧?』

  「他到底看了什麼節目啊」

  『總之,這下子妾身也快趕上你啦,加古魯!喔呵呵呵呵!』

  『唔』

  加古魯看看對著觸手大笑的歐西里絲,只低吟了一聲。

  歐西里絲大笑著揚長而去,看來並非為了找加古魯麻煩才來的。

  「歐西里絲那傢伙為什麼跑來呢」

  『這句話也要拿來問你吧?動作再不快點,吾郎的探病時間不就結束了嗎?』

  「慘了,對耶!待會兒見嘍!」

  雙葉往加古魯頭上輕拍一下,撒腿往醫院大門飛奔。那群眾集在地面的麻雀被奔跑的雙葉嚇著,頓時往四處飛竄。

  雙葉、歐西里絲、小麻雀們一下子都不見了,長椅周邊顯得格外寂靜。

  只剩下加古魯再次翻開劇本。

  『過去的影像啊。』

  他最近才體驗到很久很久之前的回憶。

  那是個全世界喪失珍貴事物的年代。

  雖然心情稍微有些低落,加古魯仍然享受著片刻寂靜。

  一回過神才發現過了將近一小時。

  加古魯很久沒對一件事這麼投入了,光是讀書這點就已經很少見,竟然還會讀到忘了時間,這樣的經驗對加古魯而言的確稀有。但某次向警察借了防盜指南,也讓他看得渾然忘我。

  這個現代版的《小氣財神》,說穿了根本沒什麼了不起。但能讀到自己記憶中沒有過的故事,還是讓加古魯感到很高興。

  如果是以前,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心情。

  從前總認為故事不過是一段段文章組成,除了其中隱含的教訓外毫無意義,都是虛構的內容。想當初說出這些想法時還遭到雙葉跟和己大肆否認。

  但是,現在的加古魯已經學會想像書中的世界,至少能將虛構的內容放在一邊,體會故事裡的悲歡情緒。這算是成長嗎?還是因為失去某些東西換來的結果?

  『哦?是你在看書啊?這本書不是那個小丫頭的嗎?』

  『唔!?』

  歐西里絲突然從長椅背後冒出來。剛才她在哪裡監視?加古魯居然絲毫不察,難道是沒有敵意的關係嗎?

  話說回來,真不習慣歐西里絲的聲音,以往她都只靠表情對話,這下子讓人更加困惑。

  『閣下為何來此?閣下的活動範圍擴及這所醫院嗎?』

  『教授委託我來工作的啦!』

  『教授希沙姆嗎?』

  希沙姆那個埃及人平常看來只像個變態,實際上卻是植物領域中深具權威的學者。不過,整個御色町里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件事,吉永家一家人雖然都曉得,但雙葉卻死都不願相信。

  『工作內容是裝飾樹木,據說妾身去年的打扮廣受好評。』

  『這麼一提,在下倒想起來有這回事。』

  去年這個時候,歐西里絲曾在身上掛滿燈泡跳舞,大概是為了賺取希沙姆的生活費吧?但的確成了商店街的奇觀之一。加占魯一行人也跟著去看,還記得她擺了一張極其厭惡的臭臉。

  『妾身今天是來回絕的。』

  『來回絕?』

  『那當然,妾身可不是生來讓人指指點點,而是有自尊的植物呀!』

  『這種心情在下非常了解。』

  這次,加古魯也可選擇讓自己要猴戲博吾郎一樂,但雙葉為了不讓加古魯自尊受損,立刻否決。吉永家的加古魯跟真正的門神不一樣,他是守護者,而非裝飾品。

  『原先是這樣想的。』

  歐西里絲一臉落寞地轉過頭。

  醫院後方有一片葉子開始掉落的小森林。雖然加古魯聽不見那一大排瘦弱樹木發出的聲音,但看看歐西里絲的表情,大致能猜到她想說什麼。

  『樹木們都很痛苦。』

  歐西里絲聽得見加古魯無法聽到的聲音。

  然而,樹木們痛苦的原因加古魯也懂。

  『這也難怪。這些樹木種植在醫院四周,聽到的都是難過的呻吟。』

  『因為受苦的人才會來到這裡呀,其中也有一些救不活的人。樹木們只得持續不斷聽著這些人的哀號。』

  歐西里絲緩緩移動。她摸摸距離最近的樹,將臉貼在樹幹上。

  『樹木們也一直在這裡哭泣,只是沒人聽得見。』

  居住在御色盯的動物們以加古魯為意見領袖,同樣的,歐西里絲在植物界也扮演相同角色。動物倒也罷了,像她這種「會動的植物」對植物來說簡直就跟神一樣。

  歐西里絲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因為這樣,妾身也決定要將這一帶的樹木裝飾得漂漂亮亮。』

  『哦?全部嗎?』

  『沒錯。這麼一來,樹木們就能提起精神,看著它們的人類也會跟著心情變好;聽到他們活力十足的聲音,樹木們會更有朝氣。妾身的想法怎麼樣呀?沒什麼好批評的吧?』

  『在下沒資格批評,想做的話隨閣下自便。』

  『那就讓妾身大展身手,到時美麗的樹木會讓所有人嚇一大跳!』

  歐西里絲開心地鑽進地底,因為潛入地底才能高速移動。看來她想儘快獲得某人的許可,但這麼一來就得歷經一次重生。其實,晚上人們大多都在屋裡,不會在室外正想提醒時,歐西里絲早已不見蹤影。

  『讓人提起清神啊』

  這沒什麼,就和加古魯接受的指令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加古魯負責人偶劇,歐西里絲負責

  妝點耶誕樹,如此而已。

  不過,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平常面無表情的她,今天卻表情很豐富嗎?看著神采奕奕的歐西里絲,加古魯不禁感覺到她似乎擁有一些自己所欠缺的部分。

  醫院二樓的診療室中,眾人進行著平常的作業。

  「嗯,跟昨天沒什麼差別。」

  醫生看看吾郎的舌頭,再比對一下病歷後微笑說著。

  這名四十幾歲的醫生大叔,雖然一身整齊,雙頰卻瘦得凹陷,看起來一點都不健康,反倒比較像病人。

  「吾郎,明天安排洗腎對吧?」

  「嗯,可是我不喜歡。」

  吾郎摸摸左手嘟噥著。

  醫生也感到很無奈。因為整個療程連大人都覺得痛,再怎麼說都得從手上血管抽血出來,然後再灌回去。就算事先麻醉,也絕不可能有小孩子喜歡接受這種治療。而且每星期還必須安排兩次以上,難怪他的心情會盪到谷底。如果有其他事讓患者稍微分心就好了。

  正當醫生沉思時

  「筱田醫生,你要怎麼過耶誕節呢?」

  這真教人意外,平時總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居然主

  動提出話題。

  「我嗎?嗯如果今年能跟家人一起過就好了。」

  「之前都沒一起過嗎?」

  「因為總有急診病人呀。雖然很辛苦,但也沒辦法嘍。」

  有時候也會因此令孩子很難過。

  雖然確實令人難受,但還是要將公私事分清楚。這又是有別於洗腎的另一種痛。

  這時,醫生忽然想起來。

  「啊、對了!聽說今年我們醫院會舉行盛大的耶誕節活動呢。真令人期待。」

  「還好吧!」

  吾郎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沉重,難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提的事嗎?

  接下來直到診療結束,吾郎都沒回答醫生的問題。

  「是哪裡出了差錯咧?」

  筱田醫師側著頭苦思。

  「怎麼啦?」

  「喔喔,不好意思。」

  叫到下一位病患之前,醫師似乎心不在焉。

  「呃,是石崎加奈子小姐吧?慢性疲勞、暈眩、頭痛請問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是動畫相關行業」

  「哦哦,這樣啊那我知道了。最有效的治療就是減少你的工作量,但這個建議好像沒什麼用哦?」

  筱田醫師露出苦笑,先前也有個漫畫家因為營養不良被送進醫院。

  「對了。」筱田醫生問病患:

  「現在外頭正在為耶誕節活動做準備吧?」

  「好像是耶,看起來真盛大。」

  「就您這位娛樂事業的專業人士看來,有什麼指教呢?」

  突然被這麼一問,石崎小姐先是一臉錯愕,稍微想了一下才說出感想:

  「都是些帥哥,很好啊!」

  這個想法出乎醫師意料之外。

  石崎小姐離開後,醫師走出診療室去上廁所。廁所明明在反方向,他卻忍不住想看看GoddenBoys那群人在做什麼,於是朝著聲音來源走了過去。

  「Baby!!」

  挑高的入口大廳聚集著金色團體。有人好像在發傳單,旁邊還有人表演雜耍。候診區的老人家開心地拍著手。

  然後為什麼呢?

  筱田醫師看到這副景象竟有種說不出的嫌惡。

  他很喜歡這種即興表演,而這些人看似輕挑卻也謹守分際,但醫師看了就是不舒服。

  吾郎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想法呢?

  隔天,加古魯打算再到醫院外頭的長椅上讀劇本時,發現周圍的景致有些不同。

  其實只是多了裝飾。如同前一天歐西里絲所說的,醫院周圍的樹上都纏上裝飾燈具。看來纏繞的方式很特別,不會因為太過華麗而造成樹木的負擔。

  確認過燈泡的位置後,加古魯想像著夜晚林子裡點亮飾燈的模樣。

  『嗯,一點一點的小亮光,整片亮起時就成了一幅美麗景觀。』

  『你也懂得這種美啊?』

  歐西里絲從長椅旁慢慢長出來,而且還不時觀察頭頂狀況。很可能是前一天太過匆忙想從水泥地下鑽上來吧。不過她依舊若無其事,神情一派輕鬆。

  她將觸手伸進地底下,接著又從距離幾公尺的地方長了出來,裝飾著遠處的樹木。真是方便好用的手臂。

  『樹木們也很高興呢!妾身和大夥兒討論過,裝了燈飾會對枝幹、葉片多少造成損傷,但他們卻拜託我一定要照辦。這種心情是否就跟女人一樣,明知道對皮膚不好仍執意化妝呢!』

  『在下不了解女人的心情。但只要樹木們高興就好。』

  加古魯雖然回答得輕描淡寫,內心卻感到五味雜陳。

  樹木們真漂亮。

  直到昨天還顯得落寞的樹林,今天看來卻生氣勃勃,唯一差別只是外表的裝飾,而且現在燈飾都還沒亮起來,但看起來卻像完全不同的樹木。整片林子都像耶誕樹。

  加古魯打從心底佩服,這就是讓他人開心的技術啊。

  不知道歐西里絲是打哪裡學到這些,但這卻讓加古魯感到羨慕不已。

  『好啦,先點亮燈飾看看。』

  其中一隻觸手拿起插頭,往醫院主建築伸了過去。

  但是

  『豈有此理!』

  歐西里絲對著牆壁大罵。加古魯一看,才發現歐西里絲觸手前端醫院牆上的整排插座全都被占滿。

  『哼,可恨!』

  室外用的作業插座並不是只有這一處,但歐西里絲帶來的電線長度也有限。

  『是誰,膽敢阻撓妾身!?』

  或許是歐西里絲歇斯底里的怒罵傳了出去,占滿插座的兇手出現了!插座上連著一條黑色電線,沿線出現在另一頭的竟不是電器!

  『嚕嚕嚕,找我嗎?』

  貼在醫院牆上的是一具白色的機械軀體。

  使用鍊金術製作的自動石像加古魯,以及植物歐西里絲,兩者雖然同為鍊金術製成,卻屬於完全相反的生態系。

  現在貼在牆上的自動機器人都拉漢,則是以另一種派別的鍊金術製成。從包覆全身的盔甲以及兩手臂的槍口、炮口,都會讓人聯想到兵器而非鍊金術,但以現代科學是不可能製造出這種形式。

  自動機器人都拉漢,原本應該和加古魯宿敵怪盜百色一起工作才對

  『嚕嚕嚕嚕嚕大家,怎麼來了?』

  都拉漢的右手平常會發射槍彈。

  不過,現在槍口卻噴出類似噴漆的物體,看來是顏料。原來他正在為醫院外牆上色。

  『你也在這裡工作嗎?』

  『我,來這裡,打工!』

  舉起另一隻手開心回答的都拉漢,似乎想擺出個勝利手勢。

  『你也是受院長委託嗎?』

  『嚕嚕,我塗,金色!』

  他似乎是受院長,或該說直接由GoddenBoys所委託。搞不清楚整件事的原委,總之目前的狀況由歐西里絲裝飾樹林,而都拉漢分配到為醫院外牆上色的任務。仔細一看,牆上的顏色雖然低調,也的確噴成金色。向來喜歡搶眼的GoddenBoys這次會選用這種偏向沉穩的金色,應該也是為了患者眼睛著想。果然是專業人士。

  不過,這女人可不會因為遇到同行就算了。

  『哼,不准你一個人用插頭!讓給妾身!』

  歐西里絲說完不顧一切地將插頭拔掉,害得都拉漢頓時無法從手上噴出顏料。

  『嚕嚕嚕!?你做什麼?』

  都拉漢挺著槍口對準滿臉笑容、準備插上插頭的歐西里絲,還以為他要發射槍彈,沒想到從炮口射出的卻是顏料。

  『哎呀!』

  金色顏料噴了歐西里絲一身。原來不用電也噴得出來嘛!正想吐槽時卻看到顏料一下子就沒了,原來剛才只是排出堵住炮身里的顏料。

  『你這傢伙膽敢對妾身如此不敬』

  被噴得一身金色的歐西里絲,觸手在一瞬間全鑽進地底;另一方面,都拉漢則在空中靜止,內部響起喀啦喀啦的聲響。

  『不准打擾,工作!』

  『少廢話,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這時,歐西里絲從地面長出幾隻自成一束的觸手,柱狀觸手仿佛一根大型鞭子,將空中的都拉漢拍落。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都拉漢的反擊也相當迅速。他一落地就立刻擺好架式,左手槍口連續發射出光彈。如果加古魯的光線是大炮,都拉漢的攻擊就是機關槍,雖然一發一發看來微小,但添加動能讓攻擊力更加優越。

  『沒用的!』

  歐西里絲眼前冒出葉片盾牌,擋住光彈。

  接下來,綠色手臂變成紫色毒手!無論是生物或無生物,都能從內部加以破壞,這種攻擊連加古魯也無法招架。

  『枯死吧!!』

  但都拉漢卻從腹部伸出一具操縱器,牢牢固定在地面,接著腹部中央開始亮起紅光:提到直接攻擊,沒人能比得過都拉漢。而他的堅固,在攻擊時最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那就是他身上的巨樁。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腹部出現了紅色巨樁。沒人知道這個零件先前藏在哪裡,加古魯也曾因此掉以輕心,結果遭到巨樁重傷害。

  最陰狠的毒手,最堅固的巨樁,兩者碰上會怎麼樣

  啊!當然不能讓兩者碰上!

  『快住手!』

  加古魯雙眼一亮,歐西里絲和都拉漢的身體同時往後倒。雙方都跌坐在地,一時爬不起來。

  『你們倆不是來吵架的吧?都是受託來裝飾御色綜合醫院的啊!結果居然怠怱職責,大打出手,這樣豈不嚇著患者了嗎

  ?』

  『嚕嚕嚕可是,這女人!』

  都拉漢倒在地上還不忘以炮身對著歐西里絲。

  歐西里絲則拚命護著手機,不過擴音器在她的緊握下發不出聲音。

  『』

  歐西里絲不發一語地插上插頭,望著林子的燈飾。發現有個插座被占用後,都拉漢又想提出抗議:

  『無頭騎士,不好意思,麻煩你讓出這個插座吧。既然你的體內多少能發電,應該很容易找到電源,但能照亮這片林子的只有這處插座。』

  『嚕可是,會很累』

  『只需要一點時間就行,希望你能體諒。』

  『好吧。只能一下。』

  都拉漢起身離開。或許還想辯解,但都拉漢懂得工作的重要,也了解歐西里絲的狀況。果然是個懂事的自動機器人。

  歐西里絲板著一張臉,眺望著美麗燈飾照亮的林子,似乎享受世上最快樂的一刻時被潑了桶冷水。

  『連在這裡也會起爭執』

  放任醫院成了競技場就傷腦筋了!加古魯忍不住這麼想,或許自己在活動中最能讓眾人感到高興的方法,就是設法阻止這些爭端發生吧。

  在御色綜合醫院裡工作的,當然不只歐西里絲和都拉漢。

  除了理所當然的醫生、護士,還有清潔人員、通路業者、藥品公司業務員等,聚集各種職業的地方才稱為綜合醫院。

  其中卻有一群金色團體大放異彩。

  「Baby!Baby!Baby!』

  醫院前方廣場正搭起一座特別的臨時舞台。

  GoddenBoys正使著鐵鎚工作,一面高呼口號。無論技術進展到什麼程度,搭建舞台時每一根螺絲釘都不假手他人,這就是他們的原則。

  有些悠閒的住院患者還為他們加油打氣,GoddenBoys也一一有禮貌地回應。

  醫院前方廣場呈現一片祥和,但問題出在後門。

  今天加古魯再次介入調停。不過這次主角不是歐西里絲,而是一名GoddenBoys的成員和醫生引發口角。

  「就算是練習也要有點分寸啊!你也幫幫忙吧!」

  「喔喔,抱歉啊」

  其實也沒什麼好吵的。只是一名受不了噪音的醫生,對在後門練習的GoddenBoys成員說了幾句重話。

  『兩位稍微冷靜一下,你們彼此應該能互相體諒吧?』

  「啊、是加古魯啊。」

  加古魯一出現,氣氛就變得不一樣。除了勸架之外,他也想知道事情始末,所以還是問了發生什麼事。

  醫生的說法是這樣的。

  後門旁邊有個會議室,現在正進行手術前的討論會議,卻因為那名成員在練習小喇叭而頻頻打斷。對於必須對手術眾精會神的醫生而言,一句話都不能漏聽。

  「我也多少有點神經質啦手術前不免心浮氣躁,不好意思啊。」

  醫生坦然行了一禮。在加古魯的追問下,他也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說完後心情平靜多了。

  「別這麼說,我也不好,沒顧慮到其他人。而且你們的工作攸關人命,的確需要安靜的環境集中精神。」

  手上拿著小喇叭的Boys也誠懇低下頭賠不是。

  「我當然不反對這些表演,而且還很歡迎。雖說這次的目的是想讓小兒科的藤田小弟弟或像他這樣的孩子們開心,但往後一定還會出現類似的小孩。」

  可能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病患吧?這是間盡全力救治患者的醫院,但有時因為盡了全力,反而沒能察覺到孩子們的心聲。

  「也要多拜託加古魯嘍。」

  『在下會盡力。』

  醫生拍了下加古魯的頭,從後門回到會議室。

  等到不見醫師的身影後,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響,原來是那名GoddenBoys成員膝蓋一屈,跪坐在地。

  『怎麼啦?』

  「嚇死人啦!當醫生的氣勢真不是蓋的。」

  『是嗎?』

  「那位醫師已經超過一天沒睡覺啦。我有一堆朋友都有類似的經驗,所以很了。當醫生很耗體力的,但他居然還若無其事太Crazy啦。」

  『在下也感覺到了,所以剛才為他照射療愈光線。』

  「看來我還差得遠哪」

  加古魯對垂頭喪氣的年輕人這麼說:

  『你和那位醫師都是專業人士,提供個人技術換取報酬。不過,其中對職業的尊嚴卻是金錢無法換來的吧。那位醫師憑藉的是多年經驗下累積的技術和尊嚴,你只是經驗不足罷了。』

  「真、真的嗎好,那我也要多努力!」

  年輕人抓著小喇叭,站起身來。

  「謝謝你,石像。到時候請來聽聽我吹奏的小喇叭!」

  年輕人往樹林走去。應該是離開醫院,想另外找個適合練習樂器的場所吧。

  等他離去之後,加古魯才對著暗處蠢動的物體出聲:

  『可以出來了吧?』

  「你、你在說什麼呢?Baby。」

  剛才一直躲著的飛機頭,從草叢間冒了出來。

  『在下也能理解閣下體貼下屬的心情。』

  「哪、哪有這回事?誰要理那個人渣啊!」

  只見飛機頭漲紅著臉,死命否認。看了還真思心。

  「不過,那小子確實掌握到重點,成功攫取那位醫師的心了。」

  『哦?』

  飛機頭擦擦墨鏡下的淚水,望著吹奏小喇叭的Boys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們的尊嚴就是客戶的笑容。我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但若不親身體驗絕對不會懂。只不過,那小子已經掌握到了。」

  他的模樣就像目送徒弟的師父。

  這番話對此刻的加古魯來說,或許有些沉重。

  他懂得保護人們免受犯罪侵擾時的笑容很重要,但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才藝讓人展現笑容。

  『他人的笑容啊。』

  不只加古魯,其他和這個耶誕活動有關的人,是抱著什麼想法參與的呢?

  此外,接受這些表演的吾郎,看著一連串的活動時又做何感想?

  加古魯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那名醫師回到會議室後,有個剛才不在這裡的護士前來道歉。

  「筱田醫師,真對不起,我哥的下屬」

  這名護士姓山田。

  那個團體的隊長是她哥哥啊。

  「沒事,別這麼說。我看他們也很講道理。」

  「嗯,不過,說不定接下來又會很吵」

  「那就再去跟他們說嘍。就像跟患者說明手術內容一樣,一次次解釋到對方聽懂為止,這是同樣的道理。咦?這樣豈不變成學校老師?」

  他的語氣中帶點詼諧,讓會議室里的醫生和護士聽了也露出微笑。

  包括這間會議在內,手術前大家總是心浮氣躁。因為必須全神貫注,難免會沖了一點,但老是繃緊神經也不是辦法,得找機會放鬆一下才行。

  就某個角度來看,剛才那個GoddenBoys的年輕人帶來很好的刺激。

  理論上應該如此。

  但自己為什麼會跑去怒罵他呢?醫生搞不懂真正的原因。

  的確,噪音很吵,但一開始並不想露出這麼明顯的厭惡感啊。照道理他們也是個很好的團隊,為了博取患者歡心,非常努力。

  這時,身旁的同事問他:

  「筱田醫師,你也曾經有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我嗎?」

  被同事這麼一問,他露出苦笑。

  「應該有很短一段時間吧。不過,現在看也知道已經放棄啦。為了要當醫生一直猛K書。你也一樣吧?」

  回答時自己突然了解他們的心情。

  原來是嫉妒!對他們擁有那些自己所沒有的事物感到不平衡。

  羨慕那些和他們過著截然不同人生的年輕人,當產生這種感覺時,正代表自己累了,同時也證明無法提振士氣。

  得重新整理、自我警惕才行。

  只是,心裡還有個疑問。

  假設藤田吾郎和自己有類似的想法,那麼,他所厭惡應該說嫉妒的,又是哪個部分呢?

  歐西里絲和都拉漢之間的問題,並非只有先前那次。

  樹林和外牆,兩者都在醫院之外,作業中必然會有碰頭的時候。結果一碰面,最後一定免不了開始互罵。要不是花草被潑上顏料,就是不讓花壇柵欄塗上顏色,每次都從這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吵起來,一天得勞動加古魯勸架好幾次。

  『受不了啦!』

  歐

  西里絲大大嘆氣,一面用觸手不斷跺著地面。

  自己只不過想讓樹木們變得更美,那個機器人卻真礙眼,為什麼動不動就來找麻煩呢?

  『可惡妾身最恨這種無法隨心所欲的感覺』

  歐西里絲仰望天空。

  醫院屋頂雖然顯得單調,卻放著幾盆不知道是誰拿來的觀葉植物。既然周圍已經有一片樹林,為什麼這裡還要放植物呢?

  這裡的植物和柵欄那一頭看到的樹林,都奮力吸收著比夏日較少的日光,作為明年春天的養分,努力撐到春天又能活力十足,綻放花朵。

  『妾身這麼辛苦所為何來』

  她考慮乾脆打道回府。

  但這麼一來,樹木們怎麼辦呢?

  既然已經裝飾得這麼漂亮,應該夠了吧但這樣還沒完成。要真正表現出耶誕節閃亮的感覺,目前既有的燈飾還不夠但一想到還要和那個騎士打照面就覺得心煩。

  『可惡!那個臭破銅爛鐵!』

  因為她的聲音實在太大,從手機擴音器發出時居然破音,所謂的聲嘶力竭就是這樣吧。

  『去死!去死!去死!把他毀了!看妾身讓他體無完膚,連內臟全都啃盡,永世不得超生!!』

  腦子裡浮現的任何咒罵都直接透過手機擴音器傳出。

  真舒暢!第一次體會到大吼大叫能紆解壓力。對了,人類習慣去一個叫「卡拉0K」的地方。原來如此,這下子完全了解。

  手上緊握得快爛掉的手機,突然傳來震動。

  『嗯?』

  是簡訊。

  知道歐西里絲號碼的人並不多,卻還是一天到晚收到一堆垃圾簡訊,真煩人。但這則簡訊卻不是。

  聽說你布置了耶誕樹?真期待耶!我也在醫院裡排練人偶劇,我們一起加油哦!

  『吉永家的小哥啊』

  就是他教會歐西里絲使用手機。因為歐西里絲的手機和希沙姆的規格好像不太一樣,偶爾在學習時會出現疑問,這時和己就會教她很多。

  順帶一提,這還是歐西里絲吃掉和己跟雙葉好朋友後沒多久的事。仔細想想,他對自己這個敵人還真親切呢!

  心情好一些了。

  把手機收好,準備再回到工作崗位時,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啊」

  上來頂樓的是一個跟雙葉大概同年、身上穿著醫院分發服裝的小男孩。是住院的患者嗎?

  「!」

  面對意想不到的狀況,小男孩見到歐西里絲就嚇得跌坐在地。

  然後手腳並用想爬著逃走。

  『哪裡逃?』

  歐西里絲的觸手將小男孩一把抓起來。

  「哇,哇呀!」

  歐西里絲不理會小男孩的掙扎,把他抓來身邊。只見他淡色頭髮束成一把綁在腦後,神情看來有些囂張,仔細一瞧還發現臉頰上有幾顆小雀斑。

  「放、放開我!快把我放下來!」

  『好啊。』

  她坦然遵照指示,把小男孩當場放下,害他又跌了一次。看著小男孩狼狽的模樣,歐西里絲開心地笑著。

  另一方面,小男孩卻緊盯著歐西里絲不放。

  『怎麼?妾身長得很稀奇嗎?』

  「嚇呃,嗯。」

  小男孩坦然地點點頭。

  接著他感嘆道:

  「原來不只加古魯啊?」

  『怎麼?你不是這個小鎮的人啊?』

  「呃因為我一直住在醫院裡,所以只聽別人講過。」

  『哦,住在這個小鎮上居然不認識妾身,真是個古怪的小童。妾身叫歐西里絲,是這個小鎮上所有植物的總管。』

  「歐西里絲啊、我聽雙葉說過。」

  『喔?你是那個小丫頭的朋友嗎?』

  「嗯。」

  小男孩的情緒似乎在談話間漸漸恢復平靜。他好奇地盯著歐西里絲的身體,雖然讓歐西里絲認為是個冒失的傢伙,不過,跟充滿好奇心的孩子計較也太不近人情。再說,他看著自己的模樣感覺不像有惡意。

  『小童,叫什麼名字來著?』

  「藤田吾郎」

  『吾郎嗎?你覺得這片景致如何?』

  歐西里絲伸出觸手指著外面。吾郎越過屋頂的欄杆看著樹林,雙眼睜得好大。

  「哇!」

  『怎麼樣,很漂亮吧?』

  「還好。」

  『你剛才不是說了「哇!」嗎?』

  「那只是因為樹林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純粹因為驚訝而已啦。」

  『也就是還不到感動的地步?』

  「嗯,再說,燈飾根本還沒點亮,白天這樣看沒什麼感覺吧?」

  「這倒是,的確有點難。」

  歐西里絲也表示同意。

  『話說你雖然是個兒童,個性卻很彆扭呢。』

  「誰要你多管閒事!」

  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後,吾郎看著自己此刻所在的頂樓地板。

  「還有,為什麼牆壁跟地板都變成金色呢?都是那些看來像老土的金色團體弄的嗎?」

  『那些就別管啦!』

  果然要取悅人類是門大學問。話說回來,本來就沒有任何裝飾能讓所有人滿意,歐西里絲也只以自己認為「漂亮」的標準來裝飾。但這些意見還是很具有參考價值。

  『妾身的身體看不膩嗎?』

  「你你少亂講話。」

  一張臉漲紅的吾郎把頭一撇,旁邊的歐西里絲則露出促狹的笑容。

  『你從剛才就只盯著妾身不放呀。』

  「那只是因為很稀奇啦!」

  『稀奇的事物果然能讓人高興嗎?』

  「話是沒錯啦不過,歐西里絲你」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顯得有些支支吾吾。

  接著吾郎轉身背對歐西里絲,看著外頭的景色。歐西里絲對他本來想說的話毫無興趣,反側注意到這個名叫吾郎的小男孩,全身散發出的感覺就像先前還沒裝飾的樹木一樣。

  『你在難過什麼呢?剛才摔得屁股很痛嗎?』

  「不是啦」

  吾郎搖搖頭。

  那到底是怎麼了?歐西里絲還沒接著問,吾郎就說了起來:

  「我對雙葉,還有對醫院裡的其他人說了讓人傷心的話。」

  『你說了什麼啦?』

  「我其實也記不太清楚,總之就是把加古魯和大家都牽扯進來。我猜歐西里絲你也一樣。」

  『哦,那個院長說「希望讓那孩子滿意」,指的就是你呀。』

  「大概吧。」

  『這有什麼好難過呢?』

  「因為我一個人的任性,讓大家這樣」

  『任性又怎麼樣?』

  歐西里絲完全無法理解。

  『誠實表現自己的希望有什麼不對?只要對於出現的問題負起責任解決不就好啦?武力、智力、魅力任何人都擁有這些方法。』

  「我、我大概沒有。」

  吾郎微笑回答:

  「我有腎臟病,所以一直在醫院進進出出,根本沒什麼體力。剛才也說了,像我這種出言傷害朋友的人,自然也沒魅力吧。」

  歐西里絲面對自嘲的吾郎也沒安慰他的意思,只是一雙好奇的眼睛骨碌碌地望著他。

  「再說,就算從書里得到再多知識,和實際上的經驗完全不同。而且我身體這麼差,也出不去就連歐西里絲和加古魯的事,我也是前不久聽雙葉說了才知道。」

  『你是感嘆自己資訊不足嗎?』

  「可能也有點關係。所以,大家經常來看我讓我滿開心的。」

  『你爸媽沒來看你?』

  「他們要工作啊。」

  吾郎緊咬著下唇。

  「這陣子都沒見到爸爸、媽媽。」

  歐西里絲的觸手輕放在吾郎低垂的頭上。

  『這些事別放在心上。吾郎,妾身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呢?』

  「咦」

  『妾身既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朋友。這麼說來,妾身想讓你開心的話,需要什麼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而且這種事也不能用口頭說明啦。」

  人的喜好各有不同,還會因為當時的狀況、天氣、情境有所差異。的確,曾經有人如此教過歐西里絲。

  『那麼,這個如何?』

  歐西里絲的手機擴音器中傳出一陣聲音。

  不對,不是聲音,是歌曲!悠揚的旋律中沒有歌詞,只有單純的曲子。但聽著歌曲的吾郎雙眼突然睜得好大,望著歐西里絲,又看看手機。

  歌曲持續不到幾分鐘就結束。

  維持淡淡餘韻中,手機擴音器傳出歐西里絲平常的聲音。

  『怎麼樣?這首曲子討人喜歡嗎?』

  「呃,嗯。我覺得,很棒。」

  吾郎回答得支支吾吾。

  只見他的臉頰微微泛紅。雖然表現得很平靜,但他聽著這歌曲心情的確有些激動。

  『這首歌只讓吉永那小丫頭聽過,沒幾個人聽得到。』

  「雙葉也聽過啊」

  『那,不准說出去這是妾身唱的啊!』

  「為什麼?」

  『會惹來很多麻煩事。』

  這首歌真正的主人此刻已經不在了。而歐西里絲將這首歌吸收到體內的瞬間,也同時出現小小的改變,似乎和加古魯一樣獲得一股從「物體」變成「生物」的力量。

  「啊、這麼晚了,我該回去啦。」

  『怎麼?要走啦?』

  「到了吃藥的時間。」

  『這點小事嗎?交給妾身就行了。』

  歐西里絲將自己的觸手伸向吾郎。

  不明白狀況的吾郎縮了下身子,但沒有任何危險。

  『把手伸出來。』

  吾郎照做之後,一滴水滴落在他的掌心。

  看起來跟水沒兩樣。因為實在太小滴,也有點像隱形眼鏡。

  「這是什麼?」

  『這個名叫嗯,是在妾身體內生成的萬靈丹吧,喝下這個就行啦。既然叫做萬靈,就能治百病吧。』

  「」

  吾郎盯著掌心的水滴好一會兒,接著才送到嘴邊。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不過,就在掌心剛要碰到嘴巴之前,有個東西飛過來彈開吾郎的手,接著如同子彈的力道把吾郎整個身子震飛。但在他落地之前就被另一個飛來的物體接住小小的身體。

  『這傢伙!』

  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響,是裙狀裝甲擦到頂樓地面所發出的。看來這個無頭騎士來得太急,無法控制速度。

  『受傷了嗎?』

  都拉漢伸出手貼著吾郎身體,接著從槍口下方射出一道類似雷射指示筆的光線照在吾郎身上,好像在為他做全身掃描。

  「你想做什麼機器人?」

  『你,安全。太好了。』

  都拉漢將吾郎放下來後,擋在歐西里絲和吾郎中間。

  那模樣就像要阻止歐西里絲加害吾郎。

  『你你在做什麼?破銅爛鐵!』

  歐西里絲的右手漸漸泛紫。

  突如其然地冒出來,還把吾郎震飛,接著和自己對峙,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他真這麼想打擾自己跟吾郎的對話嗎?

  『不行那個,不行!』

  都拉漢猛搖著雙手,好像用肢體語言表示「NO」。

  『你做什麼?』

  『藥,不行!危險!』

  『你說什麼膽敢看不起妾身的萬靈丹!』

  『嚕嚕嚕嚕嚕!那個,不是,藥!!』

  看他一副捨身保護吾郎的態度,更讓歐西里絲不舒服。為什麼她就得被當作壞人呢?

  況且,這一切已經超過她能忍耐的範圍了。

  『給我退下!』

  歐西里絲將觸手當鞭子,打在都拉漢身上,都拉漢不閃不避,直接用身體挨了觸手一鞭。歐西里絲貼近失去平衡的都拉漢,右手推了一把畫在他身上的黑桃裝甲。

  『嚕嚕嚕嚕嚕嚕嚕!!』

  都拉漢身上被歐西里絲手碰到的地方開始出現腐蝕。

  當然,都拉漢不可能束手待斃,雖然身體漸漸腐蝕,他還是伸出雙手的槍口和炮口,二話不說開始射擊。機關槍、大炮、光束同時發射,只見歐西里絲的上半身伴隨著爆炸聲震飛。

  「歐西里絲!」

  吾郎放聲大喊。都拉漢立刻又擋在他前方,不讓爆風傷到吾郎。

  『嚕嚕嚕?』

  都拉漢並未解除備戰態勢。雖然雙手下垂,但裙狀裝甲和肩膀依舊噴出大量蒸氣。

  這時,突然對都拉漢展開襲擊的,竟然是葉子!

  一陣爆炸後,構成歐西里絲頭髮、身體的葉子貼住了都拉漢,而且還跟之前她的右手具有相同效果。

  『嚕嚕嚕嚕嚕嚕嚕!!』

  葉子下的白色盔甲漸漸腐爛,想要剝掉但葉子卻一片一片增多,最後覆蓋都拉漢整副身體。

  『呵呵呵呵你最好這樣全身爛光!』

  先前被彈飛的上半身又長了出來,歐西里絲的字典中沒有「死」字。無論受到多嚴重的損傷,只要有一個細胞就能重新再生。但這算無敵嗎也不盡然,只要全部燒盡就完了。

  但此刻都拉漢似乎沒餘力放火燒歐西里絲。

  再這樣下去,他全身會被腐蝕殆盡。

  『嚕!!』

  猶豫了幾秒鐘,都拉漢像剛才一樣舉起雙手,發射光線。

  不過,炮口卻朝向自己身體。

  『你做什麼!』

  威力幾近固體汽油彈的子彈,讓都拉漢的身體沾上高黏度藥品後燃燒。用到這種武器大概能燒毀所有東西。

  燃燒後還能留存的,就是這副使用鍊金術製成的盔甲。

  『嚕!你!』

  都拉漢身上熊熊燃燒,但槍口卻對準歐西里絲,似乎對身上的烈焰毫不在意。

  歐西里絲的右手也再度變色。看這個狀況,得重複幾次讓他全身都被腐蝕才能作罷。

  正當她這麼計畫時,頂樓門打開,一名身材修長的護士衝出來。

  「你們在做什麼!?」

  「聰美姊姊。」

  垂頭喪氣的吾郎高喊著護士的名字。

  歐西里絲和都拉漢也隨即放下武器。

  「啊、地上怎麼這麼多凹洞?」

  聰美看著腳邊,大為震驚。只記得保護觀葉植物的歐西里絲,剛才顧著戰鬥完全沒察覺。

  「是誰幹的好事!?」

  聰美靜靜轉過頭後,吾郎不發一語地指著歐西里絲和都拉漢。

  「是嗎」

  她鏡片後方的雙眼閃過一道精光,雙手緊握。

  『那、那個,妾身是』

  『嚕嚕嚕,我,那個』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歐西里絲跟都拉漢一起聽著聰美說教。

  除了吾郎這個特例之外,御色盯的居民對會說話的石像不覺得有啥好大驚小怪,也毫不關心這些玩意兒有多強大的攻擊能力,只對在自己工作場所引起騷動的份子提出強烈抗議。

  因為錯全在己,他們倆直到最後都保持沉默。

  等到回過神來已經不見吾郎的蹤影,他大概回到病房服用醫生開的藥了吧。不知道剛才他眼中是怎麼看待歐西里絲。

  結果,歐西里絲根本無法完成吾郎任何一個願望。

  這讓她心中有些遺憾。

  歐西里絲的住處位於小學後山。

  她的製作者希沙姆就是在這裡進行各種植物研究,而研究結果全部投注在歐西里絲身上。製作出完美植物是希沙姆的願望,也是他來到日本的目的。

  對植物比任何人了解得更徹底的希沙姆,當晚聽完歐西里絲說明詳細狀況後對她說:

  「這個呢都拉漢做的才對喲!」

  『什麼?』

  歐西里絲用力敲打著放置於組合屋中一張孤伶伶的小矮桌,桌上裝著芝麻鹽的罐子也跟著跳起來,希沙姆在空中一把抓住,撒了一些在白飯上。

  「歐西里絲的萬靈丹,其實有弱點喲。」

  希沙姆扒著灑上芝麻鹽的白飯,一面仔細解說:

  「萬靈丹就如其名,是萬能藥的喲。也就是Perfect的意思,讓其他藥沒辦法吸收,所以會和其他藥打架。兩種藥一打架,吃的人就慘了喲!」

  『也就是說,對平常服用醫院藥物的吾郎來說,妾身的藥藥性過強!?』

  「對的喲,好險呀。」

  以前曾聽過這回事。

  都拉漢原本設計的目的就是一旦有狀況時,能壓制關在建築物里的惡徒,所以他最擅長的就是掃描小地方。加古魯能搜尋小鎮的任何一處;歐西里絲則從風、土的變化多少採測得出來。

  都拉漢一定在瞬間檢查了吾郎的體內和歐西里絲的藥物,並且進一步推測兩者混合後的狀況

  「歐西里絲也沒有錯的喲。那個萬靈丹,用在無農藥的植物上,馬上就會變得有活力喲!Brilliant!』

  『那根本沒意義嘛!』

  歐西里絲伸出一隻觸手,從下方把小矮桌舉起來弄

  翻。

  「Ouch!」

  熱騰騰的白飯整碗倒在希沙姆臉上,把他燙暈。出乎意料之外的熱度讓他不由得用母語大吼大叫,但歐西里絲卻沒聽進去。

  無法思考的她,直接衝出組合小屋。

  「歐西里絲!」

  耳邊希沙姆的呼聲愈來愈小,但她還是在後山漫無目的地奔跑,也沒打算要去哪裡,只想找到一個能獨處的地方。

  但事與願違,森林裡有著眾多樹木,他們都算歐西里絲的同胞。

  她來到一處小山丘。

  那裡雜草叢生,似乎要壓倒那些枯萎的彼岸花叢。冷冽月光穿過頭頂上有個缺口的葉片,照在歐西里絲身上。

  歐西里絲,你怎麼啦?

  一棵樹問道,但歐西里絲卻沒作聲。

  你在哭嗎?

  真羅唆!別管妾身!

  為了躲避那些聲音,歐西里絲潛入地下。

  到了無聲的地底後,總算能獨處的她用葉片捲住蜷起的身體,宛如進入冬眠。接著,歐西里絲悉悉索索地哭了起來。

  還以為自己很有能力。

  這股能力不是打倒加古魯或都拉漢的暴力,而是使用能治百病的萬靈丹,綠化整座沙漠的力量。這不但是希沙姆的願望,也是歐西里絲存在的價值。

  然而,就連一個人也救不了的萬靈丹,該如何寄託這份夢想呢?

  這麼一來,妾身不就只像個小丑嗎?

  加古魯因為有守護御色盯的明確目標而行動,但歐西里絲呢?嘴上說是為了綠化沙漠,實際上卻只是坐享這片山而已。真的是為了埃及嗎?

  吾郎。

  他現在怎麼樣了呢?吃了藥之後乖乖休息了嗎?

  突然好想見他。

  歐西里絲依舊潛伏地底,朝御色綜合醫院前進。冬天的土壤十分溫暖,很容易一下子就睡著,但她卻拚命撥開土壤向前邁進。

  御色綜合醫院的夜晚很安靜。除了手術室和ICU(加護病房)值夜班的醫生還忙得死去活來之外,一般病房則已熄燈,大家都休息了。

  加古魯發現那兩個行跡詭異的人時,是在戲劇社結束排練,送和己跟雙葉回家之後。因為練習到很晚,將近午夜十二點,這個時段正是加古魯對罪犯提高警覺之時。

  『什麼人?』

  他們站在醫院門口。探病時間已經結束,但兩人手上似乎還拿著小禮物。

  是一對年輕夫妻。

  兩人身上都穿著皺巴巴的套裝,臉上顯露疲憊,似乎永遠有加不完的班。或許是這個醫院的醫師,但加古魯卻沒有印象。

  「請、請問,探病時間」

  『早就過了。』

  「說得也是唉。」

  男子垂頭喪氣。女子則苦笑對他說:「我就跟你說了嘛。」

  『要探病的話,改天再來即可。』

  「除了今天之外,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

  『這麼忙碌嗎?』

  「唉」

  那男子看來好像隨時會累倒。不知道他要探望誰,但感覺他更像病人。加古魯對著夫妻倆照射療愈光線。兩人一開始滿臉疑惑,在感覺身體舒適之後,趕緊向加古魯道謝。

  「嘿,加古魯。怎麼啦?」

  這時,面前駛來一輛車,下車的是這間醫院的院長。他照例搖晃著肥胖的身軀,露出一臉穩重笑容。

  『院長大人。是這兩位』

  「啊、請問您是院長嗎!?」

  妻子趕緊跑到院長面前,遞出一盒禮物。

  「麻煩您幫個忙請把這份禮物轉交給我兒子。」

  「哦哦。」

  院長眯起眼睛看著這對夫妻。

  「兩位是藤田吾郎小弟弟的父母親吧?」

  『真的嗎?』

  他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沒問題,東西就交給我保管。」

  院長說完便接過禮物盒。

  「非常謝謝您!」

  夫妻倆同時低下頭。

  「不過兩位最好也多休息。就算為了籌措令郎的手術費,但萬一連自己都病倒,可就得不償失啊。」

  「沒這回事。雖說是為了小犬,但我們也覺得工作很有成就感,不會病倒的。」

  先生無力地笑著說。

  他那臉笑容雖然沒什麼力量,卻有著決不動搖的心意,院長也就不再多說。

  「這份禮物,還是等到耶誕節再交給他比較好吧?」

  「如果不麻煩的話。」

  「我知道了對啦。」

  院長似乎想起什麼事。

  「對哦,可以要他這麼一來小孩子們也會」

  院長一個人喃喃自語,把禮物放到車上。

  『院長大人,有什麼事嗎?』

  「那麼,我先告辭啦!祝你們有個愉快的耶誕節!」

  院長說完後就像逃跑似的,鑽進車上離開。黑漆漆的圓環車道響起汽車引擎聲。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不過這時還有更好奇的事。

  『兩位是吾郎的父母?』

  「啊、是的。」

  『最近都沒見到吾郎嗎?』

  「因為工作哦,不是,我們不是拿工作當理由,而是真的抽不出時間來看他。」

  光看這兩人就知道,他們大概一天睡不到三個小時吧。

  但他們也不像丟著吾郎不管,不然也不會明知這時來只會白跑一趟,還特地趕來。

  兩人都很想看看吾郎。

  「所以,今年耶誕節也沒辦法一起過我們才寫了信,一起放在禮物盒裡。」

  『那很好啊,吾郎一定很高興。』

  「希望如此」

  夫妻倆一臉落寞。就連他們都這樣,自然不難想像長期住院的吾郎,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對,吾郎應該還是會面無表情地說:「我才不孤單呢。」但內心則另當別論。

  「那我們先回去了,計程車還在旁邊等著。今天真謝謝你。」

  夫妻倆最後又向加古魯行了一禮。

  加古魯真想讓吾郎和父母見上一面,這叫做雞婆嗎?再說,雖然耶誕節之前見不著,但不久之後的新年假期一定能碰上面吧。姑且這麼相信吧!

  『唔?』

  正當加古魯想到吾郎時。探測到吾郎的病房似乎有什麼動靜。

  加古魯在已經熄燈的病房中,看見那名入侵者。

  原來是歐西里絲。

  她站在熟睡的吾郎身邊。

  歐西里絲沒回答加古魯的問題,只是靜靜凝視吾郎的臉。難道是心理作用嗎?她的頭髮和觸手似乎都無精打采地下垂。不止這樣,歐西里絲的表情更不同於平常。

  『閣下在哭嗎?』

  歐西里絲臉上沒任何變化。

  但臉頰上卻有兩道淚痕,眼睛也紅通通。植物也會哭嗎?加古魯對歐西里絲就此改觀。也就是說,比起植物,歐西里絲更接近人類。

  這也和加古魯一樣,可說是成長的證明吧。

  『歐西里絲,你』

  『別說話,會吵醒他。』

  歐西里絲的手機傳出細微的聲音。

  她說的也有道理,加古魯便提議換個地方。夜晚禁止進入的頂樓最為理想,於是他們決定移往那裡。

  夜晚的頂樓和白天比起來,有種恐怖的感覺,因為四周都是山,沒什麼照明。只有為了急診室後門沿路有些許燈光,但還是挺詭異的。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樹木的裝飾作業還沒完工嗎?』

  加古魯問了之後,歐西里絲還是沉默好一會兒,之後才聽見手機傳出輕輕的歌聲。這首歌加古魯之前也曾聽過一次,但從她的手機放出來卻有不同的感覺。

  『加古魯。』

  『什麼事?』

  『你能為人們做什麼?』

  『什麼也不能。』

  這是加古魯無時無刻都在思考的問題。

  『在下只能守護人們不受外敵侵擾。沒辦法讓人變得富有,沒辦法讓人有所成長,也沒辦法為人帶來快樂。雖然能預防損失,但要說為他人貢獻真的很難。』

  所以此刻才會那麼辛苦啊。為了遵守和吾郎的約定,現在的加古魯就好像一輩子在公司待到退休的人,忽然要拿起從來沒用過的菜刀一樣。

  『所以在下才要學習,接觸人心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聽到這番回答,歐西里絲一臉哀傷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妾身,連守護人們的能力都沒有。』

  連加古魯都無法想像,居然從歐西里絲

  口中說出這種話。

  她的聲音雖然悲傷,卻有一股強韌的力量。

  『所以,妾身察覺到原本被賦予的任務。』

  『我記得你應該是為了綠化沙漠而生的吧?』

  『是的,妾身那無力的萬靈丹就是為此製成。之前卻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只執著與你之間的勝負。』

  事實上,歐西里絲握有連加古魯也害怕的強大威力。只有歐西里絲擁有任何物質都無法抵禦的攻擊方法,加上她的再生能力也曾讓加古魯陷入苦戰。

  不過,這些功能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療愈。

  這麼說來,歐西里絲的力量不足。

  醒悟到這一點值得慶幸,卻也讓人難過。

  『嚕嚕嚕嚕?』

  都拉漢突然出現在頂頭。

  『大家,做什麼?』

  加古魯不感到意外,因為先前已經探測到他貼著外牆作業,倒是歐西里絲微微感到吃驚。

  都拉漢手上拿著裝顏料的桶子,剛才他在為這面牆壁上色。雖說他當然不懂得什麼叫累,但忙到這時候還真拚命。

  『你』

  歐西里絲看著都拉漢,都拉漢反射性地擺出備戰架式。

  兩者無言對看了好一會兒。

  『你救了吾郎一命呢!多謝。』

  『嚕?』

  都拉漢側了下身體,似乎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在向你道謝哼,算了!』

  歐西里絲把頭一甩,不知道到底在氣什麼。

  看來她比加古魯更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情緒。

  『嚕嚕嚕!我,保護,小朋友!』

  都拉漢用力挺起胸膛。

  加古魯也不太清楚詳情,但都拉漢可能跟孩子們有過什麼淵源。再怎麼說,他總能討孩子們喜歡。

  『不過,無頭騎士,閣下原本是用來強行攻擊的自動機器人,現在不再攻擊了嗎?』

  『嚕嚕嚕!那是,以前!我,現在,騎士!』

  『是嗎?閣下已經不再是攻擊守護者的工具啦?』

  『跟妾身剛好相反。』

  歐西里絲帶點自嘲地笑著說。

  但這句話也有道理。迷失最初目的的歐西里絲,和找到真正目標的都拉漢,加古魯認為立場雖然呈現對照,本質卻相同。

  『在下這幾天讀的書,故事是說』

  坐在歐西里絲和都拉漢之間的加古魯淡淡地說了起來:

  『三個精靈讓主角看到過去、現在、未來的影像。最初看的是過去,也就是貪心又狡猾的主角年輕時的狀況。影像中出現的是他年輕時純真、對未來保持希望的模樣,在故鄉和青梅竹馬過著幸福生活的時期』

  『妾身很了解那位主角的心情。』

  歐西里絲露出一抹不羈的笑容。

  『如果是個個性糟糕的主角,大概會逃避觀看這副影像吧。』

  『是的,歐西里絲聽過這個故事嗎?』

  『沒有,但可以想見。』

  正如歐西里絲所說,史古基哭著哀求精靈,別再讓他看了。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不堪的景象了。因為光亮的鏡子清楚映著扭曲的自己。

  『妾身不會逃避,因為憶起了那時教授的夢想。』

  看著歐西里絲肯定點著頭,都拉漢移動身體。

  『嚕嚕嚕!你,好酷!』

  『哼!那當然,妾身已經毫不迷惘了。』

  毫不客氣地接受都拉漢的讚美後,歐西里絲伸出一隻觸手。能夠無限延伸的觸手,從頂樓蔓延到地面。

  『借一下電源。』

  『嚕嚕?』

  歐西里絲插上插頭後,整個世界亮了起來。

  林子裡逐一亮起燈飾。白色、青色的燈泡從一棵棵樹上發出光亮,雖然不免擔心要耗費多少電力,但其實沒想像的多。因為歐西里絲以絕佳的搭配,使用最小型的燈泡。

  靠近醫院的樹木裝的是白色燈泡,隨著距離拉遠,林子漸漸染成一片藍光。仿佛經過精心計算的深淺漸層,讓加古魯和都拉漢都看得出了神。

  『這是』

  『嚕嚕嚕嚕嚕嚕!好漂亮!好漂亮!』

  林子宛如成了一片飄著雪花的海。四處出現閃爍的燈泡,也是為了營造出這種效果吧。

  背對著光海,歐西里絲當場宣布:

  『妾身將以自己的藥療愈這個世界。不過,有些疾病並非用藥物能治療,就算治不好,妾身也要盡一己之力。妾身自此就為這個目標奮戰。』

  她展現一臉燦爛笑容。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個性陰陽怪氣的歐西里絲臉上,出現這樣無邪的笑容。

  『如果兩位能為了守護他人賭上性命,妾身就為療愈他人貢獻自己,成為能治療所有生物、促進成長的藥物。這些樹木們不也在妾身手上脫胎換骨嗎?看到重新美麗甦醒的樹木,也能舒緩醫院裡人們的心。這麼一來,身體自然也能治好。』

  這就是所謂的「病由心生」吧。

  『這麼一來,妾身才能成為真正的豐收之神。』

  在光芒籠罩下的歐西里絲,不再是一般植物,看來更像女神。原本歐西里絲的原文Osiris,是古埃及的男性天神。但她和這個古代傳說無關,是生於御色盯的御色盯女神。

  『療愈啊』

  加古魯細細沉吟著她說的話。

  或許有人認為,這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耶誕節活動,但對加古魯他們來說卻很重要。因為加古魯他們都不是「人類」,要了解人類的心情十分困難。而這類節慶活動是為了炒熟人類的情緒舉辦。

  歐西里絲之所以能把這片樹林打造得這麼美,一定也掌握到更精髓的要領吧。

  『嗯?不過,這些裝飾和昨天做好的』

  『是的,所以這是「失敗作品」。接下來才要讓大家瞧瞧妾身的實力,讓樹林換上一套真正打動人心的衣衫,而不是這蹩腳的模樣!』

  『這!』

  『嚕嚕嚕嚕!?』

  這是失敗作品嗎!?真叫感動萬分的加古魯和都拉漢情何以堪,甚至頓時感覺有點丟臉。

  『好啦,那就趁早動手。你們也跟上來!』

  歐西里絲一說完就衝出頂樓上的欄杆。她貼著牆壁往下走,跑進森林裡。速度快到就像發現獵物的昆蟲。

  留在原地的加古魯和都拉漢,靜止了好一會兒。

  『唔在下也要幫忙嗎?』

  『嚕嚕嚕我,牆壁,還沒塗完』

  但他們也很清楚在這種狀況下拒絕會有什麼下場。

  就連加古魯也了解當場的氣氛。

  『可是,好想看,漂亮的耶誕樹。』

  『嗯,在下也有興趣知道這片林子還能有什麼變化。』

  於是,加古魯和都拉漢一同進到樹林,幫忙歐西里絲到隔天早上。雖然無法完全了解她的想法,但看到歐西里絲開心的模樣,加古魯也覺得「這樣很好」。

  同一時間在御色町國道旁矗立的東宮大宅里。

  「今天辛苦啦,凱魯普。」

  『是、是的就連小生也稍微感覺疲憊。』

  坐在沙發上的凱魯普,外表應該毫無改變,但看來特別累。因為直到剛才他都一直陪著聖歌團一起練習。

  一般的聖歌團也就罷了,御色盯有各種不同聖歌團,有學生組成的少年少女聖歌團;也有幼稚園小朋友的幼兒聖歌團,形形色色。今天凱魯普陪練的,正是幼兒聖歌團。

  這份工作到底有多辛苦?看到東宮正用汽油幫凱魯普擦拭身上的塗鴉,應該就不難想像。

  此外,還有一個家長因為工作關係沒能來接小孩,凱魯普還得照顧那孩子到這麼晚。

  「居然還用油性筆呿。」

  「這種時候鍊金術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啊、對啦。剛好有種好用的藥,等我一下。」

  東宮說完便走出客廳。

  『唉雖然和去年的狀況一樣,但繼續這樣小生也』

  就在他發出天使不該有的嘆息時,裡面的房間傳來東宮的聲音:

  「凱魯普,好像有封Mail進來嘍!」

  『Mail?寄給小生的嗎?』

  「嗯,好像說現在馬上到御色綜合醫院來。」

  『去醫院?為什麼找小生?』

  「只寫了這些,誰知道?」

  『了解。不能排除或許是敵人的陷阱,但能與小生匹敵者也不多。』

  凱魯普的語氣顯得神閒氣定。

  不過,他沒想到接下來竟然會在醫院落入陷阱,遭到加古魯和都拉漢的挾持,直到早上都在幫歐

  西里絲裝飾樹林吧。

  目前一無所知的凱魯普,依然拿著沾有汽油的手帕擦拭臉上的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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