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二章 相良良晴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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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地!看見陸地了!得救了!」

  到底在海上漂流幾天了?

  在土佐沖吃了長宗我部元親的偷襲,跟黑田官兵衛她們的船隊分開,和小船一起隨著海流漂流,相良良晴看著釣魚跟喝雨水,活得倒是很有精神。

  這是在村上水軍當個海賊時,每天鍛鍊出來的成果,面對遇難的適應度,讓丹羽長秀評分應該有五十分吧。

  「雖然漂流到陌生地方會很麻煩,最後還是看見陸地了!但這到底是哪裡?」

  本人相良良晴的小船,穿過前往港口的大型船隻跟明朝船隻之間,停靠在碼頭了。

  「插在甲板上的奇怪長槍,該怎麼辦?……拔起來會進水吧?……而且都生鏽了,沒辦法當成武器。」

  如果拔出長槍的話,就能看見槍尖寫著『漂流目的地』,但相良良晴並不曉得。

  良晴下船的同時,被一群漁民跟商人們攻擊了。

  「又是南蠻的傳教士?」

  「不是南蠻人。那張臉是猴子!猴子國的入侵者!」

  「敵國間諜!抓住那個傢伙!」

  「不對啦!不要再把我當成未確認生物啦!?」

  「說什麼?來到不久之後將會爆發合戰的港口之人,當然要抓起來啊。」

  「身材挺不錯的?抓起來幫忙捕魚,應該很有用。」

  「你說不是間諜,就拿出能證明身分的東西啊。」

  「拿不出來,就加上項圈當成猴子賣掉。」

  被團團包圍的良晴,打算從懷裡拿出信奈給大友宗麟的親筆書信,但是,突然注意到!不在身上!糟了!交給官兵衛了!

  「莫名其妙的人。可是,這張臉好像在哪裡看過?」

  「這種膚色是海賊吧?過來偵查港口的。把他當作奴隸好了。」

  「我不是海賊。我是織田家的使者。這個膚色是在海上漂流曬出來的。帶我去見此地的領主。」

  良晴拼命拜託。漁民們對著異國人士相當憤慨,但那是因為快要爆發合戰了,其實本性是一群好人。誠心溝通就願意對話的。

  「姆,想跟我們的公主見面?怎麼辦?」

  「既然是織田家的使者,讓他報上名字。」

  可以溝通了。良晴安心喘了口氣。

  「呵呵呵。聽了可不要嚇到。我是相良晴晴。筑前守。織田家的中國軍團司令官。」

  「相良……是嗎?」

  「相良良晴啦!我可不是猴子!」

  「去死吧,你這個假貨!」

  漁民們憤怒,拿起竹竿攻擊良晴。

  「好痛好痛!我不是假貨啊,我真的是相良良晴!」

  「囉嗦!」

  「竟然假冒公主殿下的名字,大不敬!」

  「我們憧憬的公主殿下,才不會是你這種猴子臉的貨色!」

  「咦?公主殿下?誰啊?」

  「就是我們的公主殿下啦!比誰都更加美麗、高貴、而且美麗!」

  「『美麗』說了兩次耶?」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得要說兩次才行!」

  「眾人崇敬的公主殿下,相良義陽(サガラヨシハル,念法跟相良良晴一樣)!」

  「什、什麼!相良……ヨシハル!?跟我的名字一樣?難道我又穿越到了異世界、變成萌萌的女孩子?」

  「又在胡說了!」

  想騙我們是公主殿下的話,至少穿個女裝吧!不要污辱我們憧憬的公主殿下!漁民們氣到大哭,打算一、二、三,把良晴扔回大海里的時候。

  「喔!喔喔喔!」

  「大家、等等!那個男生不是姐姐的冒牌貨!他是效力於織田家的未來人武士!在天岩戶打開時,我有看過他的臉!」

  一個背著小小黑熊、手拿竹槍的一名少女,抓住良晴。

  年紀看來跟良晴差不多。

  因為是姬武將,頭髮剪得比較短,跟良晴的頭髮長度差不多。穿著熊皮鎧甲,簡直跟犬千代沒兩樣了,加上閃閃發亮的眼睛跟褐色肌膚,是個笑得有如向日葵般,很有魅力的少女。

  「咿咿!熊跟山猴一起出現了!」

  「是在山裡跟野熊對打,練習劍術的八代山猴!」

  「請您息怒!我們會把魚跟男人放下,請您不要破壞港口!」

  「夠了!大家把我誤認成熊了?我除了被敵人攻擊和肚子餓的時候,都不會揍人的喔?」

  「這不就是說,餓肚子等於揍人嗎?」

  「應該說,比熊更粗暴吧?」

  而且,我不是山猴喔,我的名字是德千代,少女對著害怕的村民們開朗微笑。

  「大家聽好了。這裡是姐姐的國家,不能隨便抓住旅人喔!要帶給姐姐看過才對吧?我會把他帶到姐姐面前!」

  啊啊。山猴又犯了這種路見不平的怪癖,又要去跟公主殿下抱怨了……漁民們發抖放下良晴後,搭船離開,回去捕魚了。

  因為這個野性少女的闖入,良晴似乎撿回一命了。

  「很危險呢。他們是一群好人,但因為最近敵人很多,怒氣洶洶的。請原諒他們吧。」

  「謝謝。你是德千代醬?」

  「對,然後這孩子是犬童。是我在山裡碰到的朋友。在山裡肚子餓到哭,逼不得已跟熊開戰,哭著吃熊肉,但這孩子不同喔。他是家人。」

  「嗄!」

  似乎很黏人,犬童拍拍良晴的肩膀。雖然只是輕輕拍一下,就讓良晴肩膀脫臼了。

  「這根本就是一頭熊,只是掛著狗的名字吧!而且,不把強敵吃掉就活不下來。大自然就是這麼嚴肅嗎?」

  「我雖然在山中磨練八代的無雙之劍,但我的姐姐,是治理這個國家的公主喔!相良良晴,歡迎來到相良義陽之國!」

  「相良義陽之國?」

  「對。這裡是南肥後。治理這個國家的姐姐,是球磨地方的領主,人吉城主、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相良義陽。是被歌頌為肥後的太陽,球磨朝日姬的美麗高貴之人,很偶然的,生日跟我同一天!」

  「雙胞胎啊。」

  「不對。姐姐是正室生下來的嫡子。我是側室生下來的庶子喔。生日卻在同一天,這是多麼偶然的命運啊!」

  「這樣啊。另一個相良良晴,寫成義理之義跟太陽之陽的義陽。相良義陽啊!」

  「可以讀成義仁,但當地人都念作義陽喔?吶吶,你是派去大友宗麟那邊的使者?」

  「啊啊。結果遇難漂來九州西邊了。」

  「太好了!姐姐跟大友宗麟同盟,拜託姐姐的話,就能平安把你送到豐後喔!所以,跟我過去人吉城吧!因為你,讓我能跟姐姐見面呢。」

  「見面?」

  「我被禁止見到姐姐!都出家了,卻說想要耍槍而擅自還俗,惹姐姐生氣了。而且,帶著你過去的話,姐姐一定會高興的!」

  因為有同日生的嫡姐姐繼承家業,庶子妹妹對相良家來說是沒有必要的,就被扔進八代山里了?但她卻是個很有精神的女孩子,光是看著德千代的笑容,就有種得到治癒的感覺。

  (犬千代還好吧?那個洗衣板離開織田家躲進深山裡的時候,也是餓到發慌了。所以才會扮成老虎吧。)

  而且,你是第一次跟我碰面,就認出來了?只在天岩戶看過一次吧?

  德千代騎著熊,走在球磨川沿岸的路上笑著,良晴也歪著頭,『總覺得、以前就認識你的樣子。曾經在哪裡見過嗎?』。

  用地名稱呼的急流球磨川。八代港。以及『山猴』德千代的笑容。良晴總覺得這裡,看起來很有印象。

  人吉城,是位在球磨川上游的『相良家』本城。

  從八代港朝著激流球磨川沿岸的道路走過去,最後看見聳立在球磨川岸邊高山上,相良家的居城人吉城了。

  「喔喔。騎著熊的八代山猴……咳咳、徳千代殿下。」

  「公主對您第二次的出現相當生氣,您卻過得很自在啊。」

  「又把旅人隨便撿來了?」

  「同樣都是相良家的公主,只因為是庶子身分就被驅逐,儘管處在這種遭遇,卻依舊仰慕姐姐,這是多麼令人讚嘆啊!」

  「看著有如向日葵的笑容,就讓人安心下來了。」

  德千代似乎受到姐姐相良義陽的疏遠,她自己卻不怎麼在意,家臣看來也很喜歡德千代天真的個性。

  「辛苦大家了!我來找姐姐喔!今天有從京都織田家遠道而來的貴客,快點準備!」

  良晴跟徳千代,通過人吉城的「謁見之間」。

  當然,犬童留在外面的小屋了。

  家臣們『不久就要出陣了,德千代殿下卻

  帶來公主殿下的冒牌貨』表情有些為難,但畢竟是修羅之國九州,還是慎重招待、提供美味餐點了。

  良晴『修羅之國的人都很親切啊。九州看起來意外很和平?』詢問,德千代笑著回答。

  「不過,今天人吉城氣氛很緊張喔?接下來就是賭上家族命運的合戰了!」

  「對手是誰?」

  「相良家,現在跟島津家激烈對抗喔。所以,姐姐跟以前敵對的日向伊東家結盟了。伊東家的敵人,就是對抗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島津家喔。」

  「為了跟島津戰鬥,跟伊東家同盟了?」

  「嗯!畢竟因為種子島的大量擴產,讓島津家的力量迅速膨脹了!以前相良家的薩摩領地,都被島津搶走了。如果跟伊東家聯手,還是擋不住島津的話,相良家會被島津併吞的!」

  「一百五十年的抗爭嗎?不愧是修羅之國,合戰的歷史都與眾不同。從應仁之亂之前就在戰爭了……」

  「啊,手好癢了。如果我能當個侍大將率領軍隊就好了~我雖然沒有其他本事,但接受過劍豪丸目長惠師傅指導過體舍流,在山中鍛鍊劍術。還能跟熊打鬥!一定能在戰場幫助姐姐的!」

  德千代握緊拳頭笑著說『我要發揮本事!』時,背後家老喊了一聲。

  「公主殿下、嫁到!」

  「哇!好久不見了,姐姐!」

  「……徳千代。我已經說過禁止你來人吉城了。祖父有遺言交代,禁止你恢復武家身分。在八代當個僧侶吧。」

  「姐姐雖然這樣說,但我想當個武將替姐姐效力!我努力進行劍術修行,不用兵糧,我能自己獵熊來吃!這次的戰爭請務必讓我參加!」

  「還是一樣愚蠢的妹妹。拒絕。不要。祖父的遺言絕對要遵守。你只需要在八代的深山度過餘生。九州的戰爭不是遊戲喔。」

  「正因為不是遊戲,才想要幫助姐姐!」

  「不要。拒絕。不行。我不信任家人跟一族。你跟我是同一天出生的妹妹,不就最有謀反的可能嗎?」

  「嗚嗚、姐姐~」

  相良家當家相良義陽,一臉厭煩打發妹妹後,坐在上位。

  「歡迎喔,冒牌旅人相良義陽。初次見面。我是南肥後領主,正牌的相良義陽。」

  相良義陽是個高貴的美麗姬武將。

  身材纖細、白皙、手腕跟腰部都細到可怕。

  是一個有些類似信奈的美少女,但那種優雅清純的舉止,不愧是傳承了十八代的九州名門當家。

  跟野孩子德千代相反,是一個清純高貴的少女,但外表果然有著姐妹特徵。跟德千代很像。繼承薩摩隼人跟熊襲之血的九州,卻有很多眼睛大大外表可愛的美人,良晴突然想起這個說法。

  (KK:這兩個怎麼看都是男的吧?為什麼我這個男性的胸部會比她們還大?)

  「你是相良義陽?總覺得跟我所知的相良義陽不太一樣啊。以為應該是德千代那個樣子。」

  「等等,無禮之徒。不要直稱我的名字。要稱呼我義陽殿下。」

  姐姐因為態度很驕傲,對初次見面就表現得很熟識的人,印象會很不好喔,德千代念著。

  「雖然算是從屬於大友的小大名,相良家還是鎌倉時代延續至今的名門。然而,這個男人卻一點禮貌都沒有!天下人的使者,不可能這麼下賤。代表你是個冒牌貨。處死。」

  「處死……不行喔,相良良晴。對姐姐跪拜啊,跪拜!」

  「わかったよ、やってみる。こほん。そ、それがし、へい、へいみんちゅっちんにゃのでれいぎぢらづゅえ、もうちわけありまちえん……不行!感覺被五右衛門附身,一直吃螺絲啊!?」

  跟德千代坐在一起,感覺山猴變成兩隻了,相良義陽憂鬱嘆氣。

  「姐姐。他對主公織田信奈,也是用這種語氣喔。是個生下來就不知禮節的人。總覺得跟我很像呢,哈哈哈!」

  「這麼說來,就算我對信奈很沒禮貌,也沒有被她認真斥責過。不過嘲笑她平胸的話,腦袋就會不見了。」

  「哼。代表主公很放縱嗎?沒辦法。就特別允許你這種直來直往的說話態度。真是,在效力織田家之前,你到底是被怎麼教育的?」

  「我只是個未來日本的大眾臉高中生啊。」

  「哇,這就是裝熟魔人的語氣?啊啊。想起來了。就是天岩戶打開時,對主公織田信奈露出獠牙的男人?無論你是個平民、未來人,都是個不知來歷的人物。而且這樣實際見到,應該說像是一隻猴子啊。跟高貴的我肯定不會有關係,但跟我愚蠢妹妹的母親,或許有什麼緣分吧?」

  「你才是難得一見的毒舌吧。我就算了,別說德千代的壞話啊,她是你的妹妹吧?」

  「那種不服氣的表情是怎麼回事?我對家臣跟領民很照顧,但對掛有相良姓氏跟一族之人,可是很嚴厲喔。對德千代嚴厲就是這個原因。當心一些。」

  「對一族嚴厲?為什麼?」

  「這件事跟你無關。即使你很無禮,還自稱相良,但不是我們一族啊。」

  「可是,德千代這麼仰慕你,不要硬是往外推啊。」

  「住口。外來者別隨便對相良家的問題插嘴。相良良晴?你跟德千代很像啊。吵死人,不管他人立場就信口開河。真不愉快。」

  如果這個男人是我們一族,早就砍頭了,相良義陽眯起眼睛碎碎念。

  「然後,德千代,你要在那裡待到什麼時候?」

  「我想想。士兵已經聚集在城下了,之後是跟島津的合戰呢。姐姐,請務必讓我參戰。」

  「別開玩笑了。你回去八代。我身為相良家的第十八代當家,一定要遵守祖父的遺言。不會承認你成為武家的。絕對不會。如果你擅自參戰的話,我就會捨棄姐妹情份,把你逐出八代的。知道嗎?」

  姐姐……德千代很失落。

  「良晴。如果我繼續在這裡,你就無法跟姐姐交涉了,我回去八代喔。再見。還能再見面吧?」

  「啊、啊啊。抱歉。你都這麼親切了,我卻幫不上忙……」

  「不會。如果還有問題的話,來八代找我喔。很不可思議呢。感覺不是跟你第一次見面。」

  「德千代。雖然我不知道相良家的事情,但你的姐姐不是認真討厭你。如果是認真的,應該會把你逐出國外,甚至還會殺了你。讓你住在領地八代,代表真心話是不想捨棄你啊。」

  「是嗎?……是呢!謝謝。良晴很溫柔呢!老實說,我並不會因此挫折,但這句話能給我力量呢!」

  「這、這位客人。不要說些廢話,讓我的愚蠢妹妹太過得意了。第一次見面為什麼就能看透我的內心?噁心透頂。」

  徳千代『再見了,姐姐、良晴。』微笑後,離開大廳。真是個活潑的孩子啊,為什麼相良義陽要欺負她?良晴感到奇怪。

  「……竟、竟然說我不想捨棄德千代?這不就像是在說,我把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看得很重要嗎?很、很失禮喔!」

  相良義陽直到德千代離開之前,都很不安分拍著手上的扇子,直到看不見德千代後,才大聲說話。

  「好了。跟天岩戶打開時那張猴子臉一模一樣的人啊,我知道你是織田信奈派往大友宗麟的使者了。」

  為什麼名字跟我一樣?感覺很噁心,但如果真是這麼巧就沒辦法了,義陽噁心到嗤之以鼻。

  不過,只要你不是我們一族,就比執著當家職位的相良一族更能信任了,義陽寂寞笑著。

  義陽這個時候的笑容,讓良晴喘不過氣。

  對了。我剛效力織田家的時候,信奈說要砍了謀反的弟弟信澄時,也是這麼寂寞的笑容……

  「你看起來跟德千代處得很不好,是過去發生了什麼?」

  「你說得很直接耶。對了,你不知道我們相良家的事情。我沒有父親跟母親。兩人都過世了。父親死後,從小就照顧我這個繼承人的祖父也死了。叔父他們襲擊失去祖父這個靠山的我,發動謀反打算奪取相良家,所有人都被我肅清了。那個不成材的庶子妹妹,因為生下來後就出家了,祖父也交代過把她逐出相良家。雖然是側室之子,但還是跟我的生日同一天。往後可能成為當家之爭的火苗吧。」

  「肅清?」

  「對。因為他們打算殺了我這個當家,殺了他們也不能抱怨吧。這個覺悟很當然啊?」

  「可是,他們是一族耶?」

  「那又如何?正因他們有著相良家的血脈,才會謀反奪取當家職位吧?血族對我來說很麻煩。你跟我是第一次碰面,不要隨便打探我的想法。」

  「……抱歉。因為德千代把你當成是真正的姐姐,而且跟我是一樣的姓氏,不自覺就問了。」

  「所以,這只是偶然吧?而且我原本就不打算嫁人,不想生孩子。如果因為自己讓家人增加,不就等於主動製造麻煩了?所以,我不會有直系的子孫。而且你這個未來人,更不會跟我有任何關係。」

  是啊。信奈以前跟弟弟信澄爭奪家督職位的經過,良晴自己就正好經歷到,清楚想起來。如果我沒穿越到這個時代,信奈應該會跟歷史一樣殺了信澄吧。戰國大名家,有著勾心鬥角窩裡反的家族,也有團結在當家之下的家族。織田家跟齋藤家是前者,毛利家是後者。

  相良家是一族內鬥的家族,而且很極端。

  可是,信奈跟信澄的紛爭,其來有自。信奈母親非常討厭粗暴的信奈,偏向舉止優雅的信澄。所以就算信澄個性單純,也發動了好幾次謀反。

  可是,就相良家的情況來說,妹妹德千代非常仰慕姐姐義陽,理由不是姐妹反目。

  「聽好了,冒牌貨。如今四姐妹團結一致的島津家,不久之前也是一族殺得血流成河,大友宗麟據說是父親、後母、弟弟都被殺害的二階崩之變的幕後兇手。九州是修羅之國,家族內鬥沒什麼好奇怪的,甚至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了。就算是側室之子,德千代依舊跟我同日出生。實際上,國內也有德千代早我一步出生的傳聞。」

  「傳聞其實你是妹妹,德千代是姐姐?」

  「哼。那是企圖趕我下台的謠言。但是,德千代個性單純率直,換句話說是個笨蛋。無法保證會不會有人真的想要拱她出來。」

  「可是啊。」

  「可是、什麼?雖然說過你很囉唆,但我改變想法了。因為你依舊是織田家的使者,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雖然知道這會遭致義陽多餘的懷疑,但良晴不能悶不吭聲。

  「生下繼承人,是大名家當主非常重要的責任吧。」

  嘖,義陽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只有一瞬間失去優雅表情,看上去像是個跟德千代很像的女孩子。

  「啊啊,這個嗎?你又不是我的家臣,招贅什麼的沒必要聽。耳朵被塞住了!」

  「那是章魚才能辦到的特技吧?」

  「夠了!不要挑我的語病!」

  「聽好了。以前上杉謙信認為自己是為義而戰的毗沙門天化身,發誓過一生清淨。」

  「哼。聽起來像是說上杉謙信打破一生清淨的誓言了?」

  「可是,你對家人的不信任,看起來像是……就算沒有家人,也懷抱著一定要達成的志向吧?」

  義陽的薄薄嘴唇顫抖了,下意識緊握拳頭敲打膝蓋。

  「你真的很失禮喔!我啊──就是為了找出自己的志向,才在這個修羅之國活下來的!現在還沒找到,但如果不設法活下去,志向什麼的不就等於泡影了?只要一直活下去,總有一天能找到的!這樣哪裡不行了?戰國時代的九州,跟你悠悠哉哉的未來不同!就是為了活下去,才要拼命戰鬥啊!」

  「不,應該這麼說。死了就無法找尋志向。首先應該是設法活下來才對。」

  怎麼?現在說得這麼乾脆,看起來像是自幼就侍奉我的家臣?噁心死了,義陽有些害羞。

  「只是,我已經無法見到父母了。兩人都活在未來,我留在這個世界,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所以你的生存方式,我總覺得很浪費。為什麼要那樣拒絕妹妹、選擇獨自活在世間?」

  「你的家人?你拒絕藉由天岩戶回去未來,等於捨棄了吧?」

  「不。我沒有捨棄。說好聽一些,正因為有把我養大的家人,我才能獨立自主吧。我在這個世界找到生存的意義。所以才放棄回去未來。」

  義陽下意識看著良晴的臉。

  「……生存的意義……」

  為什麼,義陽對這句話有強烈的反應?

  「啊啊。那就是所謂的志向。」

  「哼、哼。除了求生之外,真的會有這種東西嗎?說要找尋志向,但我現在還沒找到啊。而且,死了之後,志向什麼的都不會留下。死了之後,自己累積的一切通通都會消失啊。」

  「不,會留下來。竹中半兵衛,我這個重要的夥伴,用她的生存方式告訴了我。就算我死了,我的志向都會由同伴跟家人繼承下來。所以即使戰死,我這一生也不會白費,不會消失。生存的意義、死亡的意義,或許就是在此吧。」

  「……那是家族幸福的人,才能有的意見啊。是我難以憧憬的世界。延續了十八代的相良家,你想為什麼會重複上演肅清跟抗爭?」

  「就是家族間的對抗吧。不過,應該不是單純的權力之爭。家族之間的羈絆、誤解、莫名、不幸造成的後火。加上家臣們的野心,導致抗爭激化,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不過,我認為你跟德千代之間,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太晚了。有謀反意圖的一族,從那之後都肅清了。妹妹也不例外。如果你所說的為真,我等於沒有生存的意義了。」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不必放在心上。因為你不是相良一族,說這些話沒有關係。來,吃吃看山豬鍋吧,冒牌貨。你是第一次來九州嗎?」

  「我在村上水軍當海賊時,因為要買磁針,去過博多、長崎、琉球。肥後倒是第一次來。」

  「這樣啊。你作為派往大友宗麟的使者,為什麼獨自來到肥後?要去找大友宗鄰,應該去東邊的豐後吧?」

  「我在四國沖遇到海賊,只有我一個人遇難。沒有漂流到島津領地,算是祖上積德了。」

  「這樣啊。如果你漂流到島津領地,自稱是相良良晴,或許一開口腦袋就飛了。畢竟,接下來相良家跟島津家要開戰了。我也在進行出陣的準備喔?」

  「我是為了阻止這場合戰才來的。請求大友宗麟進攻毛利的後背。所以來拜託他暫時跟島津停戰的。」

  「那樣的話,沒問題。大友宗麟不會參加這次的合戰。跟島津戰鬥的,是日向伊東家。我則是接受伊東家的請求派遣援軍。島津家進攻的那一帶,不止日向,也鄰接這片肥後。等於島津進攻日向、肥後兩國。如果阻止不了,島津將會逼迫相良家從屬的。對我這個驕傲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從屬的話,就很難跟大友宗麟交代。而且。」

  「而且?」

  「如果我們贏了這場戰爭,等於阻止了島津的北上。對織田家不是很有利嗎?」

  「是那樣沒錯,但根據我所知的歷史,怎麼看都是島津會獲勝啊。」

  「為什麼?之前的大口合戰,我確實輸給島津了,但就算是島津家,也不會是百戰百戰的。會輸的時候就是會輸。」

  「那是以前島津還沒確立鐵炮的量產制度,以及鐵炮的應用戰術,才會吃敗仗啊。現在,島津可以說是橫掃整個九州了。」

  「這樣啊。伊東家就算無法阻止島津,但他們背後還有大友宗麟的大軍喔?她是個心血來潮,就能發揮強大能力的大名,而且還讓南蠻人的船隻成為友軍了。還成功擊退了毛利元就。」

  「但是,島津也有南蠻的種子島啊。而且,島津家有著大友家缺少的東西。就是四姐妹的團結力量。」

  「……這在九州有可能出現嗎?大友宗麟個性傲慢,加上偏袒天主教,導致一族跟家臣團的不和跟謀反,讓她很苦惱,雖然還是擊敗了毛利元就。島津四姐妹因為個性跟年齡不同,否則一定團結不了的。不,應該說正因為是四姐妹,才會吵架的。二姐島津義弘的能力,比長女當家義久和其他人都更加出色。甚至被當成是九州武神了喔?不可能一直對姐姐唯命是從的。」

  義陽一直講著『肯定是這樣』,最後寂寞笑著。

  「哼。總是很冷靜的我,難得這樣長篇大論。相良良晴。你是一個很奇妙的人。有著跟德千代相似的地方,讓我感到煩躁。或許是我一生的大敵吧。」

  「島津義久是具有『器量』的武將。猛將跟主君的器量,兩者不同啊。就像你這樣身體虛弱,外表不像個猛將,卻有著身為主君的器量啊。」

  「現在說客套話也太遲了喔?相良家有猛將,卻沒有軍師。乾脆離開織田家,到我這邊來吧?」

  「這就免了。刺激到信奈的話,刺客就會殺到肥後了。」

  「哼。這也很有趣。跟織田信奈搶奪一個男人的鮮血爭鬥嗎?單純竊國沒什麼意思,修羅場反而意外有趣喔?」

  「你不是說過一生都不招贅嗎!?」

  「啥?招贅?你是有多麼愚蠢呢?高貴美麗的本人,怎麼可能納入你這隻猴子?而且我不需要家人。你只要跟熊養在一起就夠了。」

  「動物園?」

  「聽好了,相良良晴。如果你說想成為我的丈夫,即使你是織田家的使者,也會殺了你。我不相信家人。所以,也不相信嘴巴說想成為我家人的人。懂了嗎

  ?」

  義陽拒絕家人的意志,出奇堅定。

  拒絕那個天真的德千代。就是這個原因吧。

  如果繼續硬推,反而會傷到義揚。

  良晴『我知道,不會再提了』低頭。

  「總之,跟島津的戰鬥能不能延期?很危險啊。」

  「哼。你只是站在織田信奈的立場講話吧?我會輸掉這場合戰的可能性,根本沒有。」

  「是啊。如果你這麼抗拒讓德千代參戰的話,或許會踢到鐵板啊?」

  「不對。如果讓那個愚蠢的妹妹有了機會,就會威脅到我的立場。」

  良晴努力思考怎樣才能避免開戰,突然一個壯年僧侶走進大廳。

  身高接近兩公尺的高大男人,看來是個僧侶,卻有留頭髮,戴著南蠻墨鏡。

  彷佛雕像的五官,良晴下意識看著。

  在這個時代,應該算是老將了吧。跟年輕姬武將義陽有將近三十歲的差距。

  「你是誰?相良家的家老?」

  「……」

  咚。

  高大的墨鏡僧侶,默默拿起法杖,朝良晴的腦袋敲下去。

  如果良晴沒有『躲球阿良』這種特殊到加了稱號的天生躲避能力,肯定不會發現這一下,當場就暈倒了。

  「喔喔喔喔喔、很危險耶!?做什麼?」

  「……」

  把良晴的抗議放一邊。墨鏡僧侶表情不便,朝著在榻榻米上扭曲的良晴,展開第二次、第三次的攻擊。

  往旁邊閃過朝著後腦杓扔過來的小刀,接下來是踢向良晴下巴的踢擊。

  良晴頭往上躲開,眼前是墨鏡僧侶的腳掌,良晴大喊『刺客嗎?還是忍者!?』,雙手擺出十字防禦──但是,觸碰之前,腦袋閃過『不行!碰到那隻腳就死定了』的『躲球阿良』警告。

  良晴在村上水軍接受過海賊訓練。跟穿越當時的體力和反應速度相比,都大幅提升了。所以,才能躲過這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連續攻擊。

  「這傢伙一直攻擊,無法繼續躲下去了!所以只能往前進、打開生路!」

  良晴伸出雙手,抱住墨鏡僧侶打算踢擊的膝蓋,抱住強行改變攻擊軌道。

  咻。

  在榻榻米上滾動的同時,墨鏡僧侶的靴子飛出銳利暗器,把榻榻米割成八字形。

  如果用手擋住,手腕可能就被砍斷了。

  看見良晴成功躲過暗器,墨鏡僧侶第一次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的靴子有機關?甲賀忍者!?」

  「直覺啦!我擅長的只有逃跑!不過,既然都貼得這麼近了,也逃不了啊!?」

  「……說得對。去死。」

  「等等、宗運叔叔!不能殺了那個男人!」

  相良義陽開口,制止墨鏡男人。

  男人身體整個煞車,凶暴殺氣瞬間消失了。

  「……義陽。這個小子是你的冒牌貨。應該是敵人送過來的間諜,或者是刺客。總之就是要砍他。」

  「不對。是剛好跟我的名字一樣。他是京都織田家派往大友家的使者。」

  「……這可能也是謊言。只要有可能是島津的間諜,就該殺。」

  「沒有騙人。我記得很清楚,天岩戶打開時,在天空看過他的臉。」

  「……」

  男人伸出一隻腳,腳趾抵著良晴額頭,咚,就把人彈飛了。

  只要腳趾多了一些力氣跟殺氣,良晴就當場死亡了吧。

  良晴好不容易得救,現在卻受到無情的連續攻擊,沒死是他命大。修羅之國不是說假的,良晴總算體會到了。

  「痛痛痛。不知道什麼時候受到攻擊,全身都瘀青了。會不會這樣莫名陣亡啊……?」

  義陽抱起良晴。

  「抱歉了,相良良晴。叔叔的名字是甲斐宗運。在鄰國北肥後阿蘇家擔任宰相的人。」

  「武士嗎?」

  「對。阿蘇家跟相良家是同盟關係。我小時候繼承相良家家督,叔叔一直支援我。是很親切的人。」

  「第一印象爛到一個不行。普通武士不會用到暗器吧。」

  「很抱歉。叔叔一看見有人想要我的命,就不管理由先殺再說了。」

  「所以,他就是肅清那些叛黨的人?」

  「對。叔叔以前把打算殺害我的相良家叛黨通通殺光了。」

  「……相良家被消滅的話,阿蘇家也會被消滅。被大友、龍造寺、島津包圍的肥後兩家,無法單獨活在世上,是唇亡齒寒的關係。所以我得保住義陽,僅此而已。」

  板著一張臉碎碎後,甲斐宗運作在良晴旁邊。

  (我還不信任你。隨便對義陽說些什麼,就砍了你。)

  甲斐宗運沒有說話,但身上再次冒出強烈殺氣。

  開一句玩笑話等於沒命,這代價也太大了!良晴流下冷汗。

  「我跟宗運叔叔,在阿蘇神社跟白木妙見社立下不戰誓約。彼此互助,為了在修羅進攻中,守護好這片肥後國。特別是島津。她們有著平定三州的宿願,現在把平定九州當成目標了。」

  甲斐宗運慢慢點頭。

  「跟幼女立下誓約?這個禿驢難道是蘿莉控?」

  良晴隨口瞎說。

  墨鏡裡面,宗運有如惡鬼的兇狠眼神,幾乎讓鏡片出現裂痕了。

  「……不要用未來語胡說。我不是蘿莉控!一切都是為了肥後、為了阿蘇家!」

  「我知道了,你不是蘿莉控!所以不要用法杖打我啦!」

  「宗運叔叔對玩笑話動怒,很難得呢。叔叔意外容易害羞嗎?」

  「……」

  義陽笑著,宗運的怒氣像是消失了,把刀收起來。

  啊啊,對了,這兩人看起來根本是父女啊?跟蘿莉控的關係不同,良晴理解了。

  對於不信任一族的義陽來說,或許只有儘管血緣不同,卻依舊守護自己的甲斐宗運,才算是唯一的『家人』吧。

  「……義陽。伊東家很危險。當家伊東義佑憧憬京都文化,遺忘了修羅之魂。很像在桶狹間敗給織田信奈的今川義元。相對的,島津四姐妹則是能力互補,可以說是修羅中的修羅。義陽。這次的合戰別出兵了。」

  然後,宗運反對義陽出兵。

  「……接下來,阿蘇家必須擊敗從北方壓迫過來的龍造寺軍。龍造寺跟島津合謀,打算阻止我幫忙吧。只有伊東跟義陽,很難在這次的合戰擊退島津。」

  「啊啊。但是,我已經跟伊東家約定過了。必須守約。對戰國大名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信義二字。這是宗運叔叔教給我的吧?只要交換過誓約,至死都要遵守約定,對武士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就是信義。我基於一己的想法選擇了信義,這是比我無法選擇的血脈,還更加值得信任的事物。」

  「……這要看時間跟場合的不同。」

  「所以說,根據時間跟場合不同,宗運叔叔也會捨棄我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對吧?所以我要遵守跟伊東家的約定。爺爺最大的仇敵,我如今最大的敵人,就是島津。請您忍耐吧。」

  「……我跟伊東家沒有仇。但是,島津家讓島津義弘進入鄰接薩摩、日向、肥後三國的要害真幸院,就是用來引伊東家上鉤的誘餌。四姐妹的長女義久繼承家業後,島津家迅速強大。她們四姐妹的羈絆很堅定。是九州至今都未曾出現過的類型。你會戰死的。」

  良晴說完,甲斐宗運也說『四姐妹的團結』──這個時候的義陽,滿腦子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戰勝島津,修羅九州不可能有姐妹團結的這種事。

  「沒事的。我是不會勉強戰鬥的主義。發生什麼萬一就逃走了。這是戰國大名的生存方式。」

  「……但是,不要援助伊東軍。一定會輸。生孩子之前就死的話,就不會有繼承人了。」

  叔叔,這些話我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義陽充耳不聞。

  「真幸院的島津義弘有三百兵力。相對伊東軍有三千人。加上相良軍的五百人。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會輸的,宗運叔叔。而且,我也準備好碰上萬一的策略了。」

  「……我能派上用場還另當別論,島津義弘是薩摩的武神、修羅之鬼。讓自己陷入絕境,引伊東上鉤。這跟學習本人軍法戰術的你不同,如今沉迷於公家風采的伊東軍,不會有挑戰惡鬼的覺悟啊。

  「沒事的。我已經是一名姬大名了。」

  「義陽,你也到該獨立的年紀了。」

  甲斐宗運默默看著義陽充滿自信的笑容,最後留了一句『不要戰死。活下去』,離開了。

  很像是齋藤道三跟信奈的往來,讓良晴突然感到

  懷念。齋藤道三把信奈看得比親生女兒更重要。義陽跟宗運的關係,跟信奈與道三很相似。姬武將漸漸成長的過程,需要道三跟宗運這類充滿父愛的男人──當然,如果有真正的父親存在就更好──直到姬武將真正獨立的那天為止,需要這類在背後扶持的男人吧,良晴想著。

  (我守護信奈的使命,直到信奈獨立的那一天也結束了?不過,我不是信奈的老爸,而是信奈的伴侶吧?)

  但是,離去之際,宗運對良晴說出要他聽進去的話。

  「……小子。只要能讓阿蘇家延續下去,我無論什麼窮凶極惡的事情都會去做。以前我那三個跟伊東家暗通、打算奪取阿蘇家的親生兒子,我通通都殺了。就算我很照顧義陽,也不會手下留情。一旦我把你看成有害阿蘇家的人,到時候一定會殺了你。」

  「你、你說什麼?殺了三個親兒子?」

  「……對。威脅主家的叛賊,非殺不可。即使是我的兒子也一樣。想在修羅之國讓主家活下去,就得這麼做。跟本州的武士不同。活在漫長合戰歲月的九州武士,沒有這麼天真。別忘了,忘了就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這些話都是事實,你就是確確實實的修羅,甲斐宗運。但是,為什麼你會照顧義陽?為什麼?」

  「……女人跟小孩另當別論。我只會殺男性武士。如果叛賊跟敵人是男人,就算是親兒子也照殺不誤。沒有感情、言語。一刀兩斷。這正是我在阿蘇家的職責。對我來說,未來只會跟阿蘇家的存亡畫上等號。你這個未來人,跟我沒什麼關係。真要說的話,就是你在操弄義陽的命運。」

  甲斐宗運讓良晴打從心底感到震撼後,消失在走廊了。

  宗運離開後。

  良晴知道自己的身體抖個不停。美濃的蝮蛇齋藤道三,沒有殺了兒子義龍。把謀殺、毒殺、背叛當成準則的宇喜多質佳,很溺愛女兒秀家。

  然而,甲斐宗運不同。

  甲斐宗運一開始出現,良晴感覺到的恐懼,是甲斐宗運身上自然而然散發的『劊子手』殺氣,身體敏感反應,覺得恐懼。

  「這個男人該怎麼說?沒有惡意跟敵意。只是為了守護主家,即使叛賊是自己兒子,也面不改色殺掉嗎?這就是九州的修羅嗎?這真是命懸一線的世界啊。」

  義陽有些悲傷,眯起眼睛開口。

  「宗運叔叔不好的地方,就是太過忠義了。聽從主命,殺害企圖謀反阿蘇家的親生兒子,一定相當悲傷。只是沒有說出來。可能是把殘酷誅殺兒子的部分,一起用來疼愛我了。」

  「……不殺女人跟小孩,是嗎?如果他還能若無其事殺了女人跟小孩,就不再是個人。而是一個惡鬼了。」

  「沒事的。宗運叔叔不會走到這一步。」

  「是啊,抱歉。對義陽來說,他等於是扮演起另一個父親的角色吧。」

  「啊啊。如果沒有叔叔輔佐,我早就沒命了。相良家能夠延續到現在,一切都是多虧了叔叔。他是很溫柔的人。良晴,希望你別把他看成壞人。」

  「你的這份體貼,希望稍微分一些給德千代啊。」」

  「……就算不多,她還是繼承了相良家的血脈。別再重複一樣的話題。不要在我面前說到德千袋的事了。」

  時間到了。準備跟島津開戰吧,義陽起身。

  「真的要去?不要吧!宗運都阻止過了耶?」

  義陽搖頭。

  表情凜然。檔不住了。這就是姬武將賭命戰鬥的表情,讓良晴看呆了。

  「我啊,只要答應過的事情就絕對會完成。我很早失去父親,小時候就成為當家,被叔父他們一族的人謀反,逼到不得不逃出城的地步。山窮水盡之時,我到了鄰國的宗運叔叔那邊求救。叔叔明明可以趁著混亂奪取相良家的領地,卻還是選擇幫助我。討伐那些叛黨,讓我重新成為人吉城主。對武士來說最重要的兩個字,正是信義。北方阿蘇家跟南方相良家,是必須互相扶持,否則無法保住肥後一國。宗運叔叔這麼告訴我,交換了不戰誓約的誓狀,發誓一生都要彼此協助──宗運叔叔這麼發誓,無時無刻幫助我。因為我不相信家族親戚的任何人。所以,絕對不能打破約定。」

  火之國肥後,是北方阿蘇家跟南方相良家二分統治的國。

  而且除了兩家之外,尚有國人勢力割據,處在隨時受到他國侵略都不奇怪的狀況下。

  相良義陽,當她來到懂事的年紀時,父親已經過世,由她繼承相良家家督。年方十歲的幼主。

  義陽才剛繼任家督,輔佐義陽掌握家中實權的祖父,也過世了。

  相良家接連失去一族的柱石。

  況且,連長槍都還握不住的幼女義陽,參加合戰也是不可能的。

  義陽的叔父們『相良一門三人眾』,打算暗殺幼女姬大名義陽,奪取相良家。

  義陽同父異母的妹妹德千代,很久以前就被祖父命令出家,失去繼任家督的資格。所以,那些叛黨們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

  目標,就只有當家義陽。

  決定謀反的當天晚上。

  幼女義陽利用颱風豪雨,獨自逃出人吉城,想要從肥後搭船逃往八代,但八代港已經被叔父們的士兵占領了。

  八代山中有德千代,但義陽不想過去德千代那邊。德千代已經出家,不是相良家的人了。沒有兵力,跟家督之爭沒有關聯,義陽這麼想著,割捨妹妹。

  (既然不能依靠德千代,相良家領土等於不是我的安身之地了。我被相良家捨棄了──永別了,妹妹。)

  德千代得知這場謀反的當下,義陽藉由通往北肥後的山路,逃往阿蘇家領內的御船城。躲在寺廟裡的德千代,沒有任何兵力,沒有能夠幫助姐姐的力量,很不甘心哭著。義陽絕對不會求助於德千代,是因為德千代不屬於相良家,就算德千代手邊有兵力,結果也一樣吧。

  深夜。颳起暴風雨的夜晚。

  義陽哭著來到御船城的城門前方。

  一路上沒吃沒喝。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背後都是追兵。『在義陽逃進阿蘇家之前,必須殺了她』三人眾親自騎馬率兵追擊。

  這裡是修羅之國九州。沒有放過姬武將的規矩。義陽如果被三人眾抓住,腦袋肯定會被砍下來。

  可是,就算義陽再怎麼敲打城門,城門就是不開。

  相良家陷入內亂,肯定會變得衰退。

  對阿蘇家來說,相良家因為謀反而分裂,可說是再好不過了。甚至能夠併吞相良家,統一肥後國。

  就阿蘇家當主的立場而言,當然會放著義陽不管吧。

  在此協助幼女姬大名,阿蘇家也得不到好處。

  這是戰國亂世的風氣,修羅之國的定律。

  幼小卻很聰明的義陽,這點道理她還是懂得。

  但是,就算白皙小手滲出血絲,她還是拼命拍打城門。

  即使在暴風雨中站不穩腳步,還是繼續大喊。

  「……救救我……救救我!我想活下去!我還不想死!」

  這個時候。

  從門後面,傳來彷佛沒有任何感情可言的冷冷聲音。

  『……相良義陽。你就這麼想活下去?你的祖父已經死了。妹妹被流放到寺廟。三個叔父想要置你於死地。這種修羅世界,你究竟想要追求什麼?希望是什麼?』

  那是御船城主甲斐宗運的聲音。

  相良家跟阿蘇家是同盟關係。

  見過宗運好幾次。

  扶持阿蘇家的無敵猛將,也是一個毫不留情處置叛賊的殺手。

  身材高大的僧侶,臉上戴著南蠻傳來的墨鏡。

  很可怕的人,在戰場上浸染無數鮮血的人,只給人這種印象。

  即使如此,義陽也沒有其他能夠求救的人了。

  「救救我。我還是個小孩,雖然我沒有任何謝禮,但請您救救我……!」

  『……我依照主命,親手殺害跟伊東家暗中來往的三個親生兒子。即使淚流滿面也不後悔。因為這是我的職責。你希望我這種人,幫助被趕出國外的相良家當家?不如說,就主公的想法而言,放著你就此不管,正是併吞相良家的好機會啊。』

  單純求救的話,無法動搖甲斐宗運冷若寒冰的心。

  義陽回頭,叔父三人眾已經來到不遠處了。

  義陽有了一死覺悟。

  只是,還是希望有人能夠聽到自己最後的心聲。

  所以,就算恐懼讓腦袋空白一片,義陽還是努力大喊──

  「我光是活著就竭盡全力,無法去做到什麼。但我不想沒有任何夢想,就此當個小孩死去。至少,讓我找到自己為何活著的意義再死啊!」

  這個時候。

  發

  生奇蹟了,義陽想著。

  緊緊閉上的御船城城門,打開了。

  騎在黑色巨馬上頭的漆黑僧侶,手握長槍屹立在暴風雨中。

  沒有表情的臉,加上南蠻墨鏡。看過就無法忘記的異樣。異形。殺氣。

  肯定是名為甲斐宗運的人。

  「……啊……啊……」

  義陽知道,這個人會守護自己。發現到後,張大眼睛一直盯著甲斐宗運哭泣。

  「……既然想要找尋生存的意義,就活下去。拿起槍跟在我後面。能夠活下去的人,只有具備生存意志抵抗危境的人。我只是設法幫你。」

  那一晚。在義陽的眼裡,這個冷酷無形的腥臭修羅,看上去是個悲劇英雄。

  在不斷背叛的修羅之國,只是為了守護主家,接連殺害同伴跟親生兒子,即使傷病也孤獨活下去的悲劇英雄。

  義陽握住宗運伸出去的手,接著被拉上去馬背。

  三人眾跟手下紛紛大喊『多管閒事』、『我們只是要討伐愚昧的主君相良義陽』、『礙事的話連你也一起砍了』,圍了上去。數量約三百人。

  「瘋了嗎、甲斐宗運!你這個殺子的兇手,想要救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幼女?這樣也無法逃避殺害兒子的罪責!」

  「交出義陽的腦袋!」

  「還是說,不管我們相良家跟阿蘇家的來往也無所謂嗎!」

  甲斐宗運什麼都沒說,漆黑巨馬往前沖。

  朝著三人眾衝過去,單手刺出槍。

  三人眾喊著『一對三能做到什麼?』,退到長槍攻擊不到的範圍,包圍宗運跟義陽,搭起弓箭時。

  宗運的槍轉了一圈,槍尖突然多出好幾根棍棒,往前延伸。

  難以置信,但確實伸長了。

  棍棒跟棍棒之間有鎖煉勾住。宗運手指靈巧操控這些鎖鏈,把長槍舞得像是一條蛇。

  「有機關的槍?」

  「你打算用這種暗器!?」

  「這算不上武士了,卑鄙!」

  彷佛擁有意志的生物那樣,躲開弓箭、長槍、太刀。

  三人眾嘴巴罵著宗運不像個武士的怪異攻擊,但還沒罵完,腦袋就跟身體分家了。

  被彷佛噴泉一般的鮮血噴到,甲斐宗運臉色沒有一絲動搖。即使身染鮮血,也有南蠻墨鏡擋住,保證視野。

  「……我想要的是、信義。對主君謀反的不忠之徒,通通殺了。這就是我的工作。」

  一擊就殺了三人眾!那些慌了手腳的謀反軍士兵們,宗運像是清掃那樣,開始把他們一個一個殺了。

  「……相良義陽。你也拿起槍。剩下九十七人。」

  「等等。我只是被叔父們追殺。他們很多都是我的一族。放過他們!」

  義陽阻止宗運。

  「不行。我是基於同盟國的信義守護你。只要是對主君謀反破壞信義的人,就不能放過。即使是你的家人也一樣。我的兒子也一樣。正因為這是一族內鬥相殘的修羅之國,我才要貫徹信義直到最後。這是我活著的意義。如果我違背的信義,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也等於白死了。所以,不能放過他們。」

  「拜託!我絕對不會浪費您救回來的這條命!所以、請您別再無所顧慮殺人了!」

  「不,斬草除根。跟謀反扯上邊的人都要殺光。你總有一天會成為叛徒的妹妹德千代,也要殺。」

  「……不能殺了德千代!因為、她已經跟相良家無關了!不是一族了!她無法再度回到相良家、無法成為武士了!這樣您還是要殺了德千代的話,就在這裡殺了我吧!」

  義陽拿出宗運腰邊的脅差,拔了出來。

  宗運的動作、停止了。

  大雨、停止了。

  宗運看著緊抱住自己背部的義陽,嘴角些許揚起。

  「……太天真了。但是,你當真想死在我手上的那種眼神,看上去很好。我親手殺害的那幾個兒子,如果能有你這種勇氣就好了。」

  「……我、我……很對不起。」

  「相良義陽,活在這個修羅世間,找出自己生存的意義吧。你能找到的。

  「我一定會找到。宗運叔叔。」

  宗運沒有趁著這起謀反騷動,奪取相良家。『相良家是阿蘇家的同盟國,奪取同盟國違反信義。僅此而已。』這麼宣告後,協助義陽復權。

  宗運跟幼女義陽,締結了盟約。在阿蘇神社跟白木妙見社,互相交換了不戰誓約。

  如此,企圖謀反義陽的家臣跟一族都消滅了。義陽知道,如果自己違反了盟約,等於要跟甲斐宗運開戰,也等於踏上死路。

  如此,義陽在宗運的守護下,重新成為相良家當主回到人吉城,而且宗運還肅清了那些不忠分子。在肥後國,只有義陽能夠拯救那些被宗運盯上的家臣。宗運並不可怕。義陽這麼相信著。

  只是,在這場騷動後,得知德千代宣布擅自還俗成為姬武將,義陽拒絕讓她進去人吉城。家臣團並不知道,義陽害怕德千代會被宗運殺了,更不想讓德千代變成謀反的不定因素。經歷過一族謀反,義陽成為不讓他人輕易看穿內心的少女了。

  但是,即使義陽沒有打算殺了德千代,但也知道家臣們很仰慕德千代,把自稱為相良家姬武將的德千代,看成『八代山猴』默認她的存在了。

  最後,身心成長為高貴姬大名的義陽,獲得相良家家臣團發誓忠誠了──

  「所以,你不願破壞約定?」

  「對。絕對不會背約。違背跟宗運叔叔的誓約時,就是我死去的日子。我從小就這麼決定了。」

  「可是,你從那個甲斐宗運的手中,守護了德千代。果然是個替妹妹著想的姐姐啊。為什麼不告訴德千代?」

  「這、這是我跟叔叔的秘密。別告訴德千代喔。我不想被人誤會。她不是相良家的人了,所以只能捨棄。」

  義陽不相信一族、說自己沒有家人,頑固拒絕跟德千代來往的理由,良晴注意到了。但是,不能拿這點胡作非為,這麼想著。只能由義陽自己設法跨越難關。總有一天,義陽會解開內心的枷鎖吧。

  「……至今,我從未把這些想法告訴過任何人。為什麼會說給你這個初次見面的人聽呢?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想說給我聽?」

  「因為聽見你說出『生存的意義』吧。感覺似乎有某些跟我共通的東西。況且,我堅持的信義,在我死去後就成為泡影了──」

  我知道了,只有這場合戰,我代替宗運作為軍師輔佐你吧。合戰結束後把我送去大友家,良情點頭。

  「你嗎?你不是要趕快過去宗麟那邊嗎?」

  「我不能辜負一宿一飯之恩。跟宗運比起來,我不是個優秀的軍師,但我的知識或許能幫上忙。而且,島津戰勝伊東奪取日向的話,島津的領土就直接跟大友接壤了。這樣島津跟大友的決戰就無法避免,織田家也危險了。」

  「不過,你在村上水軍的時候,於木津川口慘敗給織田信奈了吧?未來知識意外脆弱呢。沒問題嗎?我時常讓家臣扛起敗戰的黑鍋喔,呵呵呵。」

  「未來並非固定不變,而且信奈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姆。諷刺嗎?」

  「沒有沒有。」

  「在天岩戶看見的織田信奈確實很美,但我本身的高貴氣質,比織田信奈更高一籌喔。」

  「不,信奈比較好。你幹嘛這樣比較?」

  「這是姬武將的自尊問題。你要承認,我是個比織田信奈更加高貴純粹的公主!」

  「這個問題先保留吧。先討論島津。我所知道的島津,簡直就是開了金手指。賭上日向支配權的最終決戰,是島津瑩了。這次的戰鬥我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只要有一些判斷失准、就是敗仗了。」

  「呵呵,雖然這些話爛到不行,表情卻很像個男人啊。別死在這場意料之外的戰鬥啊,相良良晴。一定要活下來。」

  溫柔笑容。活在親子彼此仇殺的修羅之國,甲斐宗運想要守護的笑容、溫柔、希望,或許就藏在義陽的內心,那個男人不只是為了阿蘇家,也是想要守護義陽吧?良晴想著。

  就算是對主家付出忠誠,也很難坦然一個個殺了親生兒子。戰國三大惡人各自有著難以計算的諸多惡行,但道三跟久秀對於繼承他們志向的信奈,都有著菩薩一般的慈悲,甲斐宗運也一樣,當時還願意對他求救的幼女義陽,或許讓他得以保有身為人的一絲理性。在義陽想要保護妹妹、擋住自己時,可能在義陽眼中,看見自己失去已久的東西吧。

  (對。信奈……她身邊已經沒有道三跟久秀了。有如義父後母疼愛信奈的人,為了守護信奈而過世了。守護上杉謙信的宇佐美定滿跟越後武士們,武田信玄的心腹山本

  勘助,小早川的哥哥毛利隆元,為了守護活在戰場上的姬武將,接連死亡了。比起我知道的正史,只有武士一分高下的世界,這個世界或許更加嚴苛吧。)

  在越前跟上杉謙信對峙的信奈,還平安嗎?如果能小心一些就好了。我漂流到肥後的這段時間,越後軍突破防衛線了嗎?孤立在丹波的十兵衛──明智光秀。想到這些事情,良晴就很不安、坐立難安。

  同時,對這個孤獨活在修羅之國的姬大名相良義陽,他也是無法輕易捨棄。

  「甲斐宗運。不是惡鬼,而是一個好人。義陽這麼相信的話,我也一定要相信。」

  良晴下意識露出想要保護某個人的表情,義陽笑得很開心。

  「想著留在本州的主公嗎、良晴?跟戀人生過小孩了嗎?」

  「我我我我我、我沒那個膽啦!」

  「呵呵、是嗎?不過你的臉很好色喔。」

  不,我幾乎是天天夢遺了,良晴抓頭。

  「我跟她還不是正式結婚的身分,而且織田家等於是四面楚歌,想硬也硬不起來啊。」

  「所以說,你還不算是織田信奈的夫君囉?很意外啊。不,你連個男人都算不上吧?織田信奈一定是天天詛咒你了。」

  嗚,良晴感到肩膀一陣沉重。

  「……這麼說來……我可能被看成搞基了吧……」

  「你的反應太誇張了喔。要不要拿我當對象、累積修行嗎?當然、我還是個處女。」

  「咳咳咳!怎麼可能!如果對你出手,甲斐宗運肯定會立刻拿下我的腦袋啊!」

  「開玩笑的,笨蛋。我都討厭有家人了,怎麼還會生小孩呢?而且你不是人,是猴子吧?呵呵呵。」

  「嚇死人了啊,別說這種對心臟有害處的話。」

  不過,這次的合戰絕不能輸。不能像木津川口合戰那樣吃敗仗了。

  「問題在於伊東軍的質量跟士氣。這點最好抓個抵。就算兵力差了十倍,如果小看島津的話,會陰溝裡翻船的。」

  「良晴。集結在人吉城下的相良軍,數量五百。都是以一敵千的猛將。接下來要越過山頭,往真幸院方向出兵了。真幸院是鄰接日向、薩摩、肥後三國的要害。無論如何都要逼島津義弘撤出真幸院。」

  相良軍一路開往靠近日向跟肥後國境附近的紛爭地帶、真幸院。

  離人吉城還蠻近的。

  騎馬在山路上,義陽告訴良晴關於島津家的事情。

  島津家有四個姐妹。

  當家,是據說擁有大將氣量的長女島津義久。

  二女是島津義弘,島津家最強的武神。率領三百兵力,駐紮在最前線的真幸院。

  三女是負責謀略的智將,軍師島津歲久。

  四女則是『戰神之女』。戰術天才島津家久。

  義陽以前在家久手下吃了大敗仗,薩摩的領地通通失去了。

  良晴認識四女家久。

  「我認識家久。以前她來京都參觀時,我跟十兵衛負責招待她。」

  「是嗎?你的臉皮很厚啊。連家久都想把嗎?」

  「我才沒有!她還是個幼女啊!根本就是『幼女』的標準範本。」

  信奈成功復興的京都,迎來了許多觀光客。此時,地方上身分崇高的武士們,前來京都參觀時,作為外交一環,織田家重臣時常擔起接待的工作。趁著在京都的機會,跟各地的大名家友好往來。這就是天下人掌握京都的優勢。島津家久前來京都時,光秀跟良晴剛好有空,就一起接待家久了。

  島津家久是個滿口薩摩腔,純真到幾乎發光的幼女。憧憬『源氏物語』來到京都,是個很想談戀愛的幼女。不過,看到京都人拿出『ぶぶ漬け』趕客人,就直接翻桌打架,這點倒是很有鬼島津的感覺。

  想起家久在京都的笑容,『必須跟這種少女戰鬥嗎?』體會到戰國的殘酷之處。

  「家久外表是個幼女,戰鬥卻像個修羅,不能忽略她。我也吃過一次敗仗。不過,這次的敵人義弘,是個很不得了的夜叉。在薩摩被看成武神的猛將啊。嘛,兵力倒是差了十倍。」

  「不。根據我那個時代的資料,島津義弘有著用七千兵力,擊退二十萬敵軍的誇張戰績。算起來等於擊敗三時被數量的敵人。跟稱號一樣,完完全全是個武神。」

  「怎麼可能?七千人擊退二十萬人?就算武神再怎麼強大,這都誇大了吧?那應該是軍事故事吧?」

  走過山口來到真幸院,義陽大聲說的話的時候。「在下是甲斐宗運大人派來的偵查兵。」

  一名忍者突然出現在義陽跟良晴面前、跪下。

  「宗運的忍者?」

  「在島津還構不成威脅的時代,阿蘇家跟伊東家是仇敵關係。宗運大人處決了跟伊東家暗通款曲的三個親生兒子。而且,北方還有龍造寺的軍隊。所以,阿蘇家無法幫助伊東家。可是,宗運大人派遣我來當偵查兵,協助相良家。」

  「叔叔?」

  「是。這個是當作證明的『印』──島津義弘以區區三百人,守在真幸院的飯野城,這果然是用來引伊東跟相良上鉤的策略。島津的伏兵藏在前方的諏訪山。有無數旗子。旗印是圓框十字。」

  忍者回頭說著。

  已經日落,周圍暗了下來。不過以忍者的眼力,可以捕捉到躲在山中的伏兵。

  「伊東家兵力三千。伊東家的主要武將都在其中,動員了島津十倍的兵力。可是,總大將伊東佑安沒有前往島津義弘的飯野城,而是進攻守備薄弱的支城加久藤城,這下危險了。」

  「什麼?那種小城放著別管,全軍攻陷飯野城就贏了啊!那座加久藤城,是島津義弘放給伊東的誘餌吧。」

  「是的。」

  忍者無聲無息消失了。

  義陽絕對信賴甲斐宗運。

  所以,島津家就算還沒真正進攻肥後,還是暗自警界著阿蘇家宰相甲斐宗運的軍略。

  戰鬥民族島津家都說了,只要甲斐宗運活著就無法奪取肥後。九州諸國就是如此害怕跟甲斐宗運戰鬥。

  「伊東佑安是伊東家一門,但還很年輕。經驗無法跟宗運叔叔和島津義弘相提並論。」

  要遵守跟伊東家的盟約,突破有伏兵等著的諏訪山,殺進真幸院嗎?

  還是要根據甲斐宗運心腹的報告撤退呢?義陽動搖了。

  「良晴,你怎麼看?你知道未來吧?」

  如今,義陽面對重大的分歧。

  良晴記得比較多戰國知識的地方,是本州中央到中國地方一帶。以織田家為中心,齋藤家、松平家、淺井朝倉、松永久秀、武田、上杉、毛利、雜賀眾──有名的合戰跟事件,他都可以掌握個大概。

  四國、九州、奧州北部就不算了。

  不過,九州在戰國史當中,是很有名的地方。所以九州發生過的重要合戰跟事件,良晴還是知道的。

  (對了。這場合戰,是島津正式展開九州霸業的有名合戰。不就是『九州桶狹間』嗎?)

  發現這個事實,良晴下意識緊張顫抖。

  「義陽,雖然我在未來沒有直接看過,作為戰場的真幸院,有一塊名為『木崎原』的平地嗎?」

  「有喔。本州來的人都稱呼那裡為『きざきばら』。」

  良晴想起自己剛穿越到戰國時代,就碰上的桶狹間合戰。自己知道歷史。知道今川義元會在桶狹間休息,所以才能讓信奈掌握展開奇襲的重要情報。

  但是,這場合戰──木崎原合戰,是一場敗仗。島津殲滅兵力十倍的伊東軍。相良軍沒有參加合戰。被島津的分隊欺騙,撤軍回國了。

  「所以說,義陽,前面的諏訪山沒有伏兵。那是假的。為了用三百人殲滅伊東軍的三千人,伏兵在其他地方。沒有多餘的兵力能夠招呼相良軍了。」

  「未來人很犯規呢。叔叔派來的忍者,把無人的陣地看成伏兵了嗎?」

  「那是島津的忍者。只要找找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利用甲斐宗運的名字,就能動搖你的心志,無條件相信吧。你基本上不會輕易相信他人,卻也是無條件信任應許之人。島津家不只是戰鬥民族,還有策士啊。」

  「……很卑鄙呢。用出這種陰險策略的女人,肯定是三妹島津歲久。良晴,我決定了。就這樣往戰場前進。不能就這樣放著假冒叔叔名義的島津不管。」

  「等等,義陽!島津從很久以前就警界宗運了。所以說,在這裡擊敗伊東之後,接下來就進攻肥後了。」

  「如果我在這裡撤兵,伊東會輸吧?那是你知道的未來?」

  「啊啊。伊東軍被消滅。這場合戰導致伊東家沒落,日向成為島津的囊中之物。」

  「伊東家因為拉攏叔叔的兒子,

  害甲斐家發生悲劇。就算沒落也不值得同情,自作自受啊。不過,約定就是約定。而且。」

  島津利用宗運的名字欺騙她,讓義陽很生氣。

  再次宣布,今晚要戰勝島津。

  「良晴,島津接下來的策略是什麼!?知道的話就告訴我。我是宗運叔叔直接傳授過軍學的武將。如果你能看穿島津的策略,我就能擊敗她們。」

  「『釣野伏』。島津軍會表現出被伊東軍壓著打,不、應該會出現大量犧牲『真正』敗北,逃往木崎原的平地。當然,伊東軍會展開追擊。此時,島津的伏兵會從背後偷襲,原本敗退的主力部隊,也會反過來進攻伊東軍,在沒有退路的平地夾擊敵人。就算成功夾擊,敵人的兵力還是十倍。島津用眾多士兵戰死的代價,換來了勝利。島津玉石俱焚的戰術,在今晚的合戰第一次上演,為往後帶來連番勝利。」

  這麼瘋狂的戰術,在修羅之國九州也沒有聽過!義陽發抖大喊。

  「只要有一個閃失,全軍不就白白犧牲了?」

  「對。這是在修羅之國才能完成的瘋狂戰術。恐怕,這場合戰會讓釣野伏戰術大功告成。」

  在這裡回頭的話,島津無法立刻攻入肥後。島津會就此進攻日向,跟大友展開對峙,良晴繼續說。

  「義陽。想跟島津一分高下的話,得開發出對抗釣野伏的戰術啊。」

  「不,良晴,你已經看穿了釣野伏。釣野伏是以伏兵藏在敵軍外側為前提的捨身戰術。所以,我也能反過來利用吧?」

  「是這樣沒錯。」

  「越過諏訪山,全軍五百人殺入木崎原島津軍的側翼!三千伊東軍跟五百相良軍,反過來包夾島津軍!敵軍三百人。只要對方不是鬼神,就無法扭轉這個劣勢了。」

  無法制止了。

  只能想辦法讓義陽勝利。

  良晴(奇怪?為什麼總覺得贏不了)有某種不安,騎馬跟在全軍最前鋒的義陽後面。

  戰局瞬息萬變。

  伊東軍被誘往防備薄弱的加久藤城,發現飯野城島津義弘出兵,繞往他們背後,黎明時分放棄進攻加久藤城,為了跟島津軍一戰,全軍開往適合防禦的白鳥山。

  但是,白鳥山已經有看穿伊東軍行動的島津軍分隊等著。

  伊東軍相信這支分隊就是伏兵,為了避免在視野不佳的白鳥山踏中陷阱,選擇在木崎原展開野戰。想要有效發揮十倍兵力的差距,在平地野戰是最好選擇。伊東軍跟數量較少、露出疲憊神色的島津軍進行決戰。

  有了相良軍的支援,兵力差距又拉大了。

  而且,持續跟十倍數量敵人戰鬥、漸露疲態的島津軍,前鋒崩潰,開始往木崎原撤退了。

  伊東軍總大將、年輕貴公子伊東佑安確信勝利了,在木崎原追擊島津軍。

  木崎原平地開始上演決戰廝殺的同時,伊東佑安收到『相良軍越過諏訪山,朝著木崎原直線前進』的報告。

  從人吉城出兵的相良軍,是否能趕上這場決戰的大勢?

  伊東佑安雖然是個貴公子,但也是修羅之國九州的男兒。熱血沸騰。

  發現勝算後,親自拿槍殺入亂局之中。

  「勝了,勝利了!跟島津的漫長戰鬥,終於畫下句點了!殺死島津的第一猛將島津義弘!消滅島津義久的左右手!打倒義弘,島津家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可是,被修羅之血沖昏頭的總大將,親自殺入敵人陣中,導致發生出乎良晴跟義陽意料之外的結果。

  這個時候,原本島津義弘麾下敗退的主力部隊,突然回頭反攻伊東軍。

  跟十倍敵人衝殺的島津軍,所有人鮮血滿面、渾身是傷、大口喘氣。

  有將近一半數量的士兵戰死了。

  可是,他們的鬥志還未屈服。

  一切都是為了把敵人引誘來木崎原。

  島津軍的所有人,包括島津家次女島津義弘,都為了島津家的勝利捨棄一己性命。

  已經沒有能夠守住本陣的兵力了。

  島津義弘,親自現身在島津軍的最前線。

  鳳眼。白身。

  長發光彩耀眼。島津四姐妹的次女島津義弘。

  尊敬、逝世的祖父日新齋,賜給她惟新的名號。

  「大家,伊東家的繼承人殺過來了!而且,相良義陽也看穿了計謀。這樣下去島津無法取勝。我親自上前線!」

  「不行、公主!」

  「這樣下去只有戰死而已。我可是島津義弘喔!」

  島津家三女島津歲久、四女島津家久。稀世策略家跟戰術家合力完成,以少數精銳玉石俱焚,孤注一擲擊敗十倍數量敵人的戰術『釣野伏』,這天應該能順利完成。

  可是,相良義陽看穿分隊的策略,突破諏訪山,軍隊即將開到木崎原了。

  「長劍梅缽」的旗印。相良家洶湧而來的旗印,進入義弘的視野了。

  繞往伊東軍背後的伏兵,即將出現完成釣野伏夾擊的瞬間,幾乎同時,相良軍抵達木崎原,從側翼殺入粉碎這個戰術了。

  (為了不讓阿蘇家出兵,歲久拉攏了肥前的龍造寺。甲斐宗運沒有參戰。看穿歲久策略的人,只可能是甲斐宗運、以及龍造寺家的鍋島。發生了什麼事情?發生我們意料之外的事件了?但是,這就是合戰。修羅之國九州,從來沒有一場合戰能夠稱心如意的。身陷出乎意料的絕境,我跟士兵們才能做好覺悟,死中求活。)

  義弘眼珠燃起鬥志,浮現高傲笑容。

  就算面臨九死一生的困境,呼吸也絲毫不亂。全身發出修羅鬥氣。

  島津軍從上到下,都相信這位美麗的修羅姬武將義弘,是真正的武神。

  只要能夠守護義弘公主,無論戰死幾次都不皺一下眉頭,這正是薩摩武士的信念。

  義弘不單只是被當成武神崇拜。她不管身分差別,跟士兵們同住同寢,吃同一鍋飯。流著淚替大家治傷。這麼慈悲高貴的姬武將,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迷上的。

  島津義弘時常帶著粉身碎骨的覺悟,跟士兵插入戰場,卻未曾把士兵當作用過就丟的棋子。把士兵們看城跟自己一樣是島津一族,是薩摩隼人的一份子。跟士兵們一起戰鬥、喜悅、哭泣。所以,大家都樂意替義弘效死。

  「奪回日向,統一曾經是島津家領地的薩摩、大隅、日向三州。這是祖父日新齋跟父親貴久的心愿。這個心愿將在今晚完成。大家、賭上性命進攻十倍數量的敵人。這才是從外敵手中持續守護日本的薩摩隼人!島津家的士兵,都是一騎當千的修羅。大家、把命交在我手上吧!」

  我要戰死在這裡!大家、拚死一戰!義弘凜然大吼。喔喔喔喔喔!戰場響起島津軍的瘋狂猿叫。

  島津的伏兵部隊,奇襲伊東軍的背後。

  同時,相良家前鋒跟義弘的島津主力展開衝突了。

  義弘把三百兵力分成兩半,一半當作伏兵。

  這個時候,義弘身邊還活著的士兵,總數不到百人。

  這一百人從正面擋住伊東軍三千人,還咬住側邊的相良軍五百人。這五百名相良軍,是應該被分隊策略欺騙回去人吉城,意料之外的敵人。

  「相良義陽。真意外啊!用兵很合理、還能鼓舞士兵!」

  從常識來看,島津義宏跟百名精銳,應該瞬間就被消滅了。

  但是,百名精銳撐了下來。

  他們相信親自拿槍,沖往壓倒性數量敵人陣中的義弘。(被相良義陽補了一刀!這已經不是數量的勝負了,島津軍最多只能支撐半刻。)

  但這個時候,伊東軍總大將伊東佑安被熱血沖昏了大腦,來到最前線。這一點,讓義弘發現反敗為勝的轉機。

  「閣下是島津義弘吧!本人就是總大將伊東佑安!這一戰是我贏了!不願退兵的話,我就砍了閣下的腦袋!」

  「哼。滿腦子只想著搶功嗎?太年輕了。」

  「無禮!你明明跟我一樣年紀吧,島津義弘!」

  島津義弘是個從未談過戀愛的少女,但從七歲開始就在戰場上殺敵,看過眾多家臣戰死的一幕了。

  就算面對死路,義弘也沒有一絲動搖。

  戰死之後,人就回歸單純的泥土,她看得很透徹。

  相對的,跟義弘同年紀卻幾乎沒有實戰經驗的伊東佑安,大喊『本人贏過武神島津義弘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九州最強的修羅!』,興奮忘我了。

  不,應該說伊東佑安的反應比較正常,島津義弘才是異常的姬武將。

  「伊東家的繼承人!面對武神,就不必顧慮單挑的規矩了!」

  「這樣幫了大忙啊!」

  為了守護興奮過了頭的伊東佑安,伊東軍的有名武將衝上前去,跟大將佑安

  一起包圍義弘。

  副將伊東佑信。

  以及,九州第一的長槍達人柚木崎正家。

  「三對一嗎?也好。」

  這個時候,受到相良軍衝擊的島津主力部隊,開始混亂了──他們被相良軍死死擋住,無法救援義弘。在相良軍義陽旗下的相良良晴,大喊『伊東、相良聯合軍勝利了!』,這個時候。

  「島津義弘!修羅之國不分武士或姬武將!取走閣下的首級!」

  島津義弘沒有退路了,柚木崎正家朝義弘的脖子射箭,伊東佑信則是把槍朝她的胸部刺過去。

  「『膝折栗毛』!」

  一腳踏入死地的義弘,同時躲開這兩個攻擊。

  義弘騎乘的愛馬,有如化身為義弘自身肉體的一部份,彎下膝蓋,把主人藏在背後。

  義弘千鈞一髮閃過弓箭跟長槍的攻擊。

  「體舍流——里太刀!」

  義弘躲開後,大喊『殺死島津義弘!』衝過來的伊東佑安,義弘一刀從他的側腹砍到脖子,同時『通通躲開了!?閣下是怪物嗎!?』瞬間愣住的柚木崎正家,身體被義弘踢到、摔下馬,沒有刺到義弘,在馬上傻住的副將伊東佑信,額頭被手裏劍刺中。

  迅雷如風,有如流水一般自然,瞬間就殺死伊東軍的總大將跟副將、以及最強的猛將。

  「殺死伊東軍的繼承人了!大家、拼死一戰!殺啊!」

  喔喔!義弘公主!島津軍士兵們歡呼。

  一時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伊東軍,被一臉兇相衝過來的島津義弘跟家臣團殺死許多人後,才終於認清這個難以置信的現實,陷入恐慌、開始潰退了。

  島津主力部隊幾乎被相良軍衝垮。就算名將被殺死,只要總大將伊東佑安還能指揮,就是伊東軍的勝利。

  但是,因為伊東佑安收到『相良軍前來支援』的報告,大勝的預感導致重下敗因,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伊東軍戰敗的命運無法改變吧。

  主力伊東軍三千人開始崩潰,五百相良軍也不可能安然無恙。而且,伊東軍恐慌的士兵四處逃竄,把相良軍的退路都擋住了。

  大將跟副將都被殺死,伊東軍沒有能夠發號施令的人了。

  瞬間,相良軍五百人陷入被釣野伏夾擊的危局之中。

  「她就是島津義弘……!?毫不留情、瞬間就殺死三個人?」

  「那個女人,比起領悟體舍流奧義的那個時候,還要強上許多!?丸目把奧義傳授給相良的仇敵島津家嗎!?」

  「怎麼回事、義陽?」

  「體舍流的開宗祖師,就是曾為相良家家臣的丸目藏人!聽說把體舍流傳授給各地的修羅……竟然有姬武將短短時間就精通了奧義!島津義弘確實是真真正正的武神。」

  在這片戰場上,良情第一次感受到九州武士的特殊之處。一舉手就殺死總大將跟副將了?姬武將能夠如此沒有迷網,舉起武器殺人?跟我知道的本州合戰不同!

  不過,已經晚了。

  相良軍被伊東軍的敗軍衝散了。

  五百士兵、以及相良義陽的生命,等於風中殘燭。

  (對了。這裡是九州。這樣下去義陽會被殺的!我不能放著不管!)

  因為我沒說服義陽撤退。而且還過分確信自己不會吃敗仗了。自己多么小看了九州修羅?很對不起甲斐宗運,良情咬牙忍受這份屈辱,一個人朝島津義弘殺過去。

  島津義弘是修羅之國的姬武將。在戰場上,跟上杉謙信一樣不講慈悲。戰死的機率百分之兩百。但是,總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義陽。跟平常『一定要守護女孩子』的信念不同,某種更加根深蒂固的力量,驅使良晴行動。

  「義陽,我來殿後。既然伊東軍的總大將沒命了,我想把改變歷史的相良軍送離戰場。我負責打開血路,快逃吧!」

  「良晴!?這不是你的責任。因為主力部隊伊東軍的大將被殺,才是敗因!這就是聯合軍的弱點。相良軍沒有輸!」

  「笨蛋!不要跟著我!」

  「不能過去!不知為何,我不能讓你犧牲!」

  「那是我要說的話!快點逃回肥後!」

  「不行!你被捉住的話,就沒有存活的可能慶。但我跟你一起的話,就有苟活的可能了!」

  「義陽?什麼意思?」

  「我跟覺悟隨時戰死的其他修羅不同。說過了吧。『苟活』主義。如果沒辦法活下去,就找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了。所以,我無時無刻想著讓自己能夠存活的方法。」

  義陽放下槍、下馬。

  受過甲斐宗運指導軍法的五百相良軍,很清楚『敗北還被追擊的話,只有全軍戰死一途』。

  義陽也受到家臣團跟人民的景仰。所以五百士兵做好跟總大將生死與共的覺悟,所有人跟義陽一起放下武器。對九州修羅而言,這是很丟臉的行為,但比起捨棄總大將、獨自逃走的屈辱,他們認為選擇投降,應該能讓島津對義陽網開一面吧。

  他們就是一心想著義陽。

  「投降。要殺我的話就殺。不過,這個人是跟我們毫無關係的旅人。希望能放過他跟士兵們。」

  相良義陽態度堂然。就算被島津士兵捆起來,態度也依舊很有氣度。

  良晴也拼命對義陽喊著,『不對!義陽原本不會參戰,應該是回去人吉城的!這才是原有的歷史!』。

  「相良義陽,久違了。我要在此取下你這位重諾之人的腦袋。然後,在義陽身邊滾來滾去的人是誰?」

  凜然的姬武將聲音。良晴抬頭。

  「我是相良良晴。從未來穿越的織田家家臣。」

  埋葬伊東軍、事實上征服了日向的武神島津義弘,連一滴汗都沒流。

  擁有足以匹敵信奈、甚至更上一層的銳利眼神。

  「男性的相良義陽嗎?聽妹妹家久說過,上洛的時候照顧過她。但是,很奇怪啊。怎麼會有穿越這種事?人生一切就在這一瞬間。過去跟未來、都是人心看見的幻影。」

  戰爭結束,殘酷殺害敵人的瘋狂鬥氣,在義弘的身上感覺不到了。

  不過,看見敵我兩方的大量屍體,義弘的眼角浮現大顆淚珠,咬緊嘴唇。

  沒有詛咒命運,沒有藉著信仰跟奇蹟逃避亂世,以一己之力背負起修羅之國姬武將的悲傷跟苦惱,毫無迷惘面對該有的責任。眼神寫著這種覺悟。

  島津家的每個士兵,如果要為了公主赴死,肯定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吧,良晴想著。

  「另一個相良義陽啊。你創造天岩戶打開的奇蹟這件事,我並不相信。發生無謂奇蹟時,薩摩天空正好被櫻島的火山灰覆蓋了。這也是稻荷神的庇佑吧。」

  義弘原本眼睛紅紅看著敵我雙方屍體的視線,轉往良晴時又變得冰冷。

  無路可退,會死,良晴身體緊繃。

  「本人島津義弘,不相信奇蹟、亂神、神秘之事。人只能活在現在,只能活在當下。遙遠的過去、以及終有一天到來的未來,都是懦弱人心的產物。人無法回到過去,也無法看到未來。人只能活在瞬間的當下。你就跟那個號稱死亡能得永生的南蠻傳教士一樣,只會造成我的困擾,我決定立刻殺了你。」

  「把我看成騙子,這我可不能接受啊。我從未來穿越是事實,確確實實的事實。沒有說謊,更沒有騙人。」

  「我不相信啊,如果你真是個未來人,就更不能讓你活著。對你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是過去,如果你想干涉的話,世界可能就出現錯誤。正因為你試圖改變只能活在當下的我們,所以比那個南蠻傳教士更傲慢啊。」

  很有道理,良晴承認。

  「歷史不是創造的!我們可是賭上一切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啊!不需要擁有千里眼的自稱未來人出手干涉!我們島津家在四百年的漫長歲月中,都一直在這片九州浴血戰鬥!像你這種出身不明的旅人,沒有玩弄我們命運的資格!」

  良晴睜大眼睛。

  島津義弘這位姬武將,可以說是一個強烈意志的結晶體。信奈也很堅強,有著禁止良晴說出預言,希望親自打開一片天空的覺悟。可是,島津義弘的信念更強烈。日本人的命運,由日本人決定。堅定頑固、算是某種潔癖了。

  這樣的島津義弘,讓良晴忘了自身的立場,開口感嘆。

  「島津義弘,看來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的。那是很好的眼神。英雄的眼神。我可能就是輸在你的堅定意志跟覺悟底下啊。」

  「對我說好話嗎?但我不會道謝喔。」

  「放過義陽吧。就跟你說的一樣,如果不是我隨便干涉,義陽就不會參戰了。讓歷史回到原有的面貌吧。」

  「我不會聽你的指示。要不要處死相良義陽,是由我決定的。」

  咻……島津義弘拔出腰間的大太刀。

  住手!不要殺了良晴,他不是九州的修羅!相良義陽大叫。

  「島津義弘!他是未來人,為什麼就沒有介入這個世界的資格?即使是個未來人,也是活在現在這個世界的人,一樣是日本人!他跟我們沒有兩樣!而且我們跟良晴,就算經過數百年的時光,身心都還是相連的!」

  「相良義陽,你這個不肯信任家人跟親人的女人,突然說什麼傻話?家族血脈產生了九州修羅,你不是很討厭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曉得自己說些什麼。然而,他即使不是我的家臣,為了讓我活下來,寧願殿後戰死啊!我身為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必須回應這份舉動跟信義!」

  「即使相良家滅亡在第十八代、是嗎?」

  「我跟相良良晴才剛認識沒多久,不是很熟悉他這個人。可是,他捨棄了回到原本時代的可能,選擇留在我們這個世界!既然如此,憑什麼沒有介入歷史的資格!?只有這句話一定要收回去,島津義弘!」

  義陽?用來苟活的方法到哪裡去了?你剛剛大吼的這段話,怎麼看都不像演技。拋下作為相良家當家的矜持,流下了大顆大顆的淚珠,良晴驚訝。

  (無法親眼看見信奈達成天下布武,有著懊悔,但我遇見一個願意理解我的想法、內心的人。光這一點,我就不虛此生了。)良晴想著。

  島津義弘臉紅,低聲說著『我知道了。我收回那句話。我真是愚蠢啊』。

  島津義弘的舉動,讓良晴再次感嘆。

  (義陽的真情跟道理,傳達到了。感受到的同時,立刻改過。多麼乾脆啊!她不是個空有武力的姬武將。)

  「好吧。這是特例中的特例,但我也不願殺害如此拼命袒護對方的兩人。我就答應你們,放過一個人。但是,薩摩隼人可沒天真到同時放過你們兩人啊。」

  良晴至今踏過不知多少次危局,每次都奇蹟撿回小命。救了五右衛門、犬千代、半兵衛、光秀,許多姬武將的性命。自己放過大話說要撿起所有的果實,但良晴注意到,每次都反過來被那些姬武將幫助。然後,旅程跟性命的最後一站,來得如此突然。不是為了織田家,卻得死在九州了嗎?但是,戰國就是這種世界。即使跟相良義陽才剛碰面,如果能夠拯救她,沒了腦袋也可以接受啊。她是承載殺戮修羅甲斐宗運的希望、未來的純潔少女。跟我名字一樣的姬武將。或許跟她有某種緣分吧。

  良晴表情做好覺悟了。

  跟甲斐宗運的約定,就是不違背信義。

  「那麼,處死我吧。我是不是未來人,終究不值一提。如果是男人跟女人被俘虜了,被處死的當然是男人吧。」

  「等等、良晴!說得太乾脆了!剛剛我下意識說出來的話,是突發性事故,有些出錯了!接下來是策略!由我交涉!」

  「義陽。如果我為了一條小命,寧願看你去死的話,我就不是相良良晴了。即使苟活,也不過是行屍走肉吧。」

  島津義弘點頭。

  「對。說得很好。我認同你是一名頂天立地的武士。留下辭世詩吧。」

  「我不懂這種東西啊。要殺就殺吧。」

  「我說過等等了吧!」

  「我會一刀讓你回去原本的世界,相良良晴。」

  義弘吼出有如能夠割裂天地的猿叫,舉起日本刀,朝著良晴的脖子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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