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菱神舞@被改寫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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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熱死了。

  都已經八月底了,天氣就算再涼一些也無所謂吧。我明明已經穿著白色系的坦克背心加熱褲這種極度暴露的服裝,還是覺得很熱。日光變得越來越強烈,就像是才正準備要使出全力一樣。每當遇到這種天氣就會覺得長發令人煩悶。雖然我已經把頭髮隨便綁了起來,還是很想順著衝動把它剪掉。

  果然不能輕忽所謂的熱島效應。

  話雖如此,我也算是個社會人士,沒辦法隨便跑去北海道一帶遊玩。至於是什麼樣的「社會」人士,就隨便各位想像吧。

  在被柏油和水泥包圍的大都市中,就算因為連日高溫而出現海市蜃樓,也已經沒有人會被嚇到了。我用右手掌輕拍停在這個一片灰色的城鎮的高架橋底下的大車。

  問題來了。

  說到露營車,我們通常會想到多大的車子呢?

  我覺得會回答和大型觀光巴士差不多大的人很少,但在我眼前的露營車就真的有這麼巨大。……應該說,這是一輛把觀光巴士的內裝全部拆掉,再把生活所需要的設備全部塞進去的露營車才對。

  「午安啊,舞小姐。好久不見,進來吧。」

  以氣壓驅動的車身前方自動門打開後,坐在駕駛座的矮小男子就探頭叫我進去。他竟然穿著短袖T恤加五分褲這樣的家居服!不過我覺得在因為太陽能板與巨大電池帶來的恩惠而二十四小時開著冷氣的車內,只穿著這身衣服應該會覺得很冷。

  我踩過三四階左右的階梯踏進車內,然後環視周圍。

  床鋪、桌子、沙發、冰箱、微波爐、電視……啊啊,就連瓦斯爐、烤箱和可攜式浴室都有。一段時間不見,這裡的家具又增加了。為什麼露營車裡還要有洗衣機和烘乾機啊?

  「竟然為了這輛車子花掉三千萬,你這個人實在是瘋了。」

  「舞小姐,你還不知道嗎?小行星要來啦,聽說它很快就要抵達最接近地球的位置了。如果把你當成是地球,那這顆小行星就會從你的鼻尖飛過啊。如果真的想要從這場浩劫中殘存下來,光是準備存糧和手電筒絕對不夠。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當然得花上這些錢啊。」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如果以地球和小行星的規模來看,就算雙方的距離近到像是掠過鼻尖,那距離也比從日本到巴西還要遠不是嗎?

  矮小男子張大鼻孔說:

  「最重要的果然還是食物。我在下面的貨物區里加裝紫外線燈光和水循環裝置,建造了一個嫩葉工廠,那真是太棒了!只要一個星期就能採到足足一整個汽油桶的嫩葉。這樣一來就絕對不怕餓死了。這是一百年都不愁沒飯吃的系統啊。」

  「只有兔子才能靠著吃嫩葉存活吧?」

  「你也這麼想是嗎?可是你錯了。因為我還有養雞,它們每天都會生蛋,所以不會缺乏動物性蛋白質,而且連肉都吃得到。只要不毫無節制地狂吃雞肉,就算只把一成雞蛋拿去孵成小雞也完全沒問題!厲害吧?喂,這個系統是不是很厲害啊?」

  這傢伙真煩。

  不過,雖然這傢伙缺乏社交能力到這種地步,卻也和我一樣不依靠組織的力量獨自活到現在,而這也是他「工作」的本領相當可靠的證明。

  我為了轉換話題而開口:

  「喂,籌備專家。」

  「舞小姐,有事嗎?」

  「我想要錢。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都給我,不然就幫我介紹工作。」

  不熟知內情的人都稱呼我為「百鬼夜行里的送葬的龍姬」,不過就如我剛才說的,是個無所屬的特務。雖然百鬼夜行是誇稱日本在這塊領域中規模最大的了不起組織,也是我的忠實客戶,但我並非只接受他們的委託。

  ……我是不討厭在那組織擔任領袖的大小姐,可是若沒有偶爾接受其他組織的委託保持平衡,就有可能被捲入組織之間的糾紛。

  宣告自己的中立身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籌備專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這樣啊,那我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你覺得現在去京都觀光如何呢?」

  「京都?」

  「沒錯沒錯。就是明明是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都市,卻徹底進行環境整頓,讓人類與妖怪共存的少數大都市圈——京都。我有一份委託,是要請人去修理在那裡暗中活躍的蠢蛋們。」

  嗯……

  就像籌備專家說的那樣,京都這個城市在日本——甚至是全世界中都算是個特殊的地方。可是……因為那裡太過重視傳統,所以也有著無法完全應付新型事件和社會問題的缺點。

  妖怪和人類的數量都很多的地方。

  也就是說,與妖怪有關的「靈封」的受害者也很多。

  「算了,這不重要。那蠢蛋叫什麼名字?」

  「惡鬼羅剎。」

  「……四位數等級的組織嗎?如果要我一個人殺光他們,這人數是不是太多了點?」

  「利用從內部挑起自相殘殺的方式,消滅掉人數多達三倍的因果報應的龍姬大人,竟然會說這種話?」

  籌備專家一臉奸笑地說:

  「而且就算沒有殲滅對方也行。拜惡鬼羅剎不斷拓展業務範圍所賜,他們招來了許多人的怨恨。你只需要隨手摧毀作為他們收入來源的團隊,之後自然會有其他組織將其剷平。」

  「那個團隊就在京都嗎?」

  「他們似乎正著手進行某個龐大的計劃。在人口超過百萬的都市之中做那種事,就表示他們根本不管人命和道德的問題了。惡鬼羅剎的首腦團隊很快就會為了視察而聚集在那裡,如果想消滅他們,就要趁這個機會。」

  「他們也賭上整個組織的未來了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只要摧毀首腦團隊或計劃的其中一方就算是完成委託。當然,雙方都摧毀就能得到特別獎金。這樣你覺得如何?」

  「聽起來很不錯啊。你應該已經確認過委託人的付款能力了吧?」

  「當然。因為如果我沒有確認,你們就會擅自查出委託人的身分啊。」

  「那就這樣吧。」

  「不過……」

  籌備專家稍微停頓後才說:

  「我還是要先告訴你,這件委託似乎是一場先搶先贏的爭奪戰。我是在調查委託人的付款能力時發現這件事。他們似乎還把同樣的委託分派給除了我之外的許多仲介。如果沒有第一個完成委託,他們說不定就不會支付報酬了。」

  「那樣說不過去吧。」

  「所以啦,既然這樣,你就放手去做吧。就算你發飆後夜襲委託人的豪宅,還是打破金庫大門都與我無關。」

  「原來如此……」

  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才說:

  「那隻要我在京都遇見同行,就把他們一個個殺掉吧。既然在戰場上相遇,那我也沒有理由放對方一條生路。」

  「……哎呀,這種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你的同伴真是太好了。」

  哦?

  我什麼時候說過是你的同伴了?

  「那麼我先走了,別期待我會帶伴手禮回來。」

  我輕輕揮手,然後走向徹底改裝成世紀末露營車的觀光巴士的出口。

  就在這時,籌備專家再次向我問道:

  「你想要的東西就只有委託嗎?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還能幫你準備佛具和法器喔。」

  「我不喜歡那種東西,但這或許是因為我在『皮膚上花了比這輛巴士還要多的錢』吧。」

  「這樣啊,真可惜。我這裡有現貨可以買呢,像是陣內酒廠的神酒之類的。這原本是預定要供奉在伊勢神宮的東西喔。因為還沒被神明碰過,所以有很多種用途。」

  「那不是應該拿來當作武器,而是應該用來品嘗的東西才對。」

  2

  因為這樣,我搭乘新幹線前往京都。雖然磁浮列車就行駛在新幹線的旁邊,但我可不想被捲入開通人潮之中。從事地下工作的人,還是比較適合利用方便且人少的交通機關。投宿地點是位於祇園的中型旅館。

  ……但是在從ZR京都車站轉搭地下鐵之前,我還必須先做一件事。

  「親愛的小脛擦☆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咿咿——!跟……跟蹤已經被發現了嗎?啊,不對……那個!」

  這個全身抖個不停,狀似小型犬的妖怪就是脛擦。

  雖然他是一種頂多只能在別人腳邊磨蹭的可愛妖怪,也算是百鬼夜行這個組織的正規成員。……事情就是這樣。

  「跟我過來吧,接著還要換車呢。等到了地下鐵,我們再繼續說。」

  「那……那個……你不生氣嗎?」

  「你今晚準備受死吧,我要

  和你大洗鴛鴦浴。」

  我們搭乘地下鐵列車前往祇園。

  我在車內向脛擦確認現況。

  「我可以把百鬼夜行的成員跟蹤我這件事,解讀成這個委託和你們有關嗎?」

  「嗚……」

  「雖然惡鬼羅剎很礙眼,卻沒有消滅他們的大義名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採取強硬的手段,也只會被對方先制攻擊或糾彈,讓百鬼夜行陷入麻煩。所以你們才會向無所屬的仲介發出委託,以百鬼夜行不直接動手的形式打擊惡鬼羅剎。」

  可是啊……

  我背靠著車廂的門說:

  「……我記得百鬼夜行的大小姐首領,不是很討厭這種做法嗎?無疑無罰,如果沒有可以制裁惡人的證據就想辦法找出來。儘管如此,如果有不得不打倒的邪惡,就算自己會陷入不利的局面也要負起責任,光明正大地與惡人一戰。她應該喜歡這種不成熟小鬼最愛的乾淨手段才對。這麼說來,到底是哪個笨蛋自稱是百鬼夜行的代表人呢?我想大概是自以為是攝政官或輔導人的某位親信吧。」

  「啊哇哇哇哇哇。」脛擦驚慌得手足無措。

  算了,就算責問身為組織一員的白領犬型妖怪也無濟於事。

  ……看來之後還必須另外對那個只願意給第一個完成委託的人報酬,刻意讓自由業者們彼此競爭並互相殘殺的笨蛋加以「制裁」才行。

  列車在我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抵達祇園的地下鐵車站。

  我和脛擦兩人(?)一起下車來到地下鐵的月台,通過自動剪票機,爬上樓梯走到街上。

  「哇,這裡還真是充滿京都的風情呢。」

  雖然ZR京都車站所在的行政區到處都是現代大樓,但距離那裡稍遠的圓環狀市區卻完全被隔離在時代的潮流之外。建築物的高度和顏色都有限制,街道上只有舊式的木造建築物。道路也沒有經過鋪裝,除了主要幹線之外的道路都禁止汽機車通行。騎著馬的警察和載著觀光客的人力車也不少見。

  「真不愧是時代劇的三大外景地之一,而且和服出租店的生意似乎也相當興隆。」

  「森林也很多呢,到處都聽得見樹葉摩擦的聲音。」

  這裡明明就是百萬人口級的大都市,但只要稍微離開道路就能走進滿是竹子和楓樹的森林,這就是京都。這個徹底整頓過的環境中,甚至還有妖怪在徘徊。由此可以看出觀光收入在整體收入中占了多大的份量。

  「可是,為什麼楓樹和銀杏的葉子已經變色了?現在明明就是八月底的大熱天啊。」

  「染滿紅黃綠三色的街道。觀光手冊上的京都不就是這樣嗎?所以才要對環境動各種手腳啊。例如使用讓樹木搞錯葉子變色的季節的技術。」

  我們走進用偽名事先預約的旅館,被服務人員帶到房間。檢查過有沒有針孔攝影機和竊聽器後,我便動手準備一些工作工具。

  「差不多該去修理惡鬼羅剎了。」

  「我記得委託內容是阻止惡鬼羅剎的重要計劃或暗殺前來視察的首腦團隊,你要選擇哪一邊呢?」

  「只能先觀察情況再決定了。當然是輕鬆的那一邊比較好。」

  我一邊輕撫端坐在座墊上的脛擦背部一邊說:

  「吶,脛擦,你認為惡鬼羅剎打算在京都做什麼?」

  「咦?既然專程來到京都,那當然是做只能在京都做的事吧?京都可說是與妖怪有關的事件的『發源地』。這裡甚至與百鬼夜行的成立有關。觀光手冊上也說這個城鎮是依照風水設計。也就是說,如果不依照風水整頓環境,就會『跑出』多到讓人頭痛的妖怪不是嗎?既然這樣……」

  「啊哈哈哈。」

  我做作地笑了幾聲後說:

  「答錯了。」

  「咦?可是……」

  「我說啊,脛擦……跑來京都做只能在京都做的事?如果是那種計劃,不是馬上就會被人發現是陰謀了嗎?那就和在國會議事堂前面裸奔一樣是自找死路。雖然我不曉得惡鬼羅剎有什麼企圖,但他們肯定是在進行足以被百鬼夜行盯上的龐大計劃。他們為此賭上整個組織的未來,連首腦團隊都前來視察了。也就是說,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計劃失敗。你覺得這個計劃會讓人輕易看穿嗎?」

  「那……那惡鬼羅剎為什麼會特地跑來京都?」

  「反過來想吧。京都是有著超過百萬的人口,同時又聚集了無數妖怪的罕見城市。就算是發生在其他地方會引人矚目的奇怪現象,在這裡出現卻不會顯得奇怪。這好像叫作藏木於林是吧?我想惡鬼羅剎推動的計劃,應該和京都這塊土地沒有太大關係。」

  所以如果期待接下來會有逐一遊覽京都觀光勝地,大口品嘗美味鄉土料理,一邊提供泡溫泉這種服務性質的入浴場景,一邊抱著觀光的心情解開事件謎題這樣的愉快發展,那最好還是趁早打消吧。

  哎呀。

  如果我這個人能公私不分到這種地步,那倒是很不錯呢。

  「嗚……那你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嗎?」

  「誰知道。因為這計劃複雜到讓人無法一眼看出全貌,所以沒有實際潛入調查就什麼都不知道。」

  我用隨便的語氣表示否定。

  「因為這樣,不管是到處亂晃還是做什麼都好,必須想個辦法抓住惡鬼羅剎成員的馬腳。對了,你對這個計劃了解到什麼地步?」

  「其……其實我並不是負責調查的人。我的任務是監視各個無所屬的特務,看看他們有沒有做出超過百鬼夜行預期的行為,如果有必要就聯絡戰鬥人員。」

  我想也是。

  ……不過,現在的京都聚集了許多以惡鬼羅剎為主的危險分子。情況已經變得連妖怪沒辦法用一般方法殺死這樣的常識,在這裡都不管用了。但脛擦知道這樣的風險嗎?

  老實說,如果我沒有先叫住他,這傢伙平安回到百鬼夜行的機率應該會減低很多吧。

  「那……那你要先從追查在京都的惡鬼羅剎底層人員開始下手嗎?具體來說,你要採取什麼樣的第一步呢?」

  「我想想……」

  我轉動脖子,讓骨頭喀嘰作響後說:

  「那就先從殺光和我搶奪委託的同行開始吧。」

  3

  脛擦渾身發抖。

  我毫不在意地將嬰兒般大的石塊,朝向脖子掛著相機的男子頭部揮下。話說回來……沒想到我光是裝出「只有專家知道的可疑舉動」就引來這麼多人。

  「好,這樣就解決七個了。假裝是大石頭從石牆上掉下來的偽裝工作也還算可以。哎呀,我幹得真漂亮。果然還是只有揮汗工作,才能讓人散發光芒呢。」

  完成所有偽裝工作後,我拿出可憐的受害者的手機,將裡面的個人資料傳送出來。不過,如果他身處的狀況和我一樣,那應該也還沒取得重要情報。而且稍微謹慎一些的傢伙,根本不會把私人情報帶進工作場所。

  把已經沒用的手機塞回屍體口袋後,還在發抖的脛擦小聲開口問:

  「為……為什麼你不邀請這些人,一起合力打倒邪惡的黑幕呢……?」

  「那是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是彼此的敵人啊。」

  再說,我從未見過無庸置疑的純粹邪惡的壞人。

  儘管如此,我們這種人還是會選擇痛下殺手。

  「現在的情況是,我都已經摸不清惡鬼羅剎的底細,還要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同行從背後捅一刀。在開始工作之前,果然還是必須先做好準備。」

  雖然可以的話,我想將他們殺個精光,但我也不曉得敵人的確切人數。既然已經稍微減少敵人的數量,那也差不多該去找惡鬼羅剎這個主要目標了。

  「那……那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脛擦抬頭仰望我的臉說:

  「京都和其他智慧村不同,規模壓倒性地大多了。比起找出潛伏於小村子的組織,想要找出惡鬼羅剎留下的蛛絲馬跡肯定更難……」

  「簡單啦。總之先想辦法弄到尋找惡鬼羅剎的線索吧。」

  「……?」

  我為了說悄悄話而蹲下來單手抱起脛擦。

  然後在他耳邊說:

  「……不管地方的規模大小,第一步都是先收集這一帶的手機通話內容和郵件。畢竟通訊技術本身並沒有那麼複雜。」

  「是……是這樣啊……可是,那些人不是都會把自己的通訊加密嗎?」

  「是啊。可是,你覺得一般打電話和傳郵件的那些人會使用高難度的密碼嗎?反過來想,用加密方式通訊的傢伙肯定有問題。只要從這一點下去追查,想找到惡鬼羅剎並不困難。」

  話雖如此。我稍微停頓後說:

  「但使用加密軟體的惡鬼羅剎也明白

  這一點,所以這一帶應該會有很多加密過的假資料。就是像一般詐騙和垃圾郵件那樣,用程式大量發送必須花上好幾個鐘頭解密卻沒有內容的資料,並透過位於市內的幾個伺服器不斷傳來傳去。」

  「那該如何區別假資料和真正的資料呢?」

  「用雙腿去找啊。」

  我把手伸進肩上背著的粉紅色手提包,而不是旅行包。

  脛擦可能以為我會拿出手槍,全身猛然抖動了一下,但是——

  「咦?攝影機?」

  「不是只憑這個就能找出混進人群里的惡鬼羅剎喔。」

  我按下攝影機的按鈕,切換到錄影模式並說:

  「不過,準備了偽名和假身分的人也會準備新的駕照,而駕照上都有IC晶片。就是像電車的自動剪票機那樣,只要擺在機械上,就會釋出情報的那種IC晶片。」

  耐著性子對還不太了解其中原理的脛擦說明的我,實在是太可愛了。

  「如果稍為加強便利商店收銀台旁邊的讀卡機的讀取能力,就能夠徹底調查這一帶的卡片裡的資料了。我的手提包里就放著強化讀卡機。」

  「嗯,嗯……」

  「倘若我接近目標,就會讀取到他駕照里的IC晶片資料對吧?用違法手段改寫資料的IC晶片會在程式碼中留下不少痕跡。如果有人待在有傳遞加密資料的地方,而且還帶著可疑的駕照,就表示那傢伙相當可疑……不過,惡鬼羅剎以外的組織成員也可能潛伏在這一帶,如果發現目標,也還得進行跟蹤調查才行。」

  「能……能夠這麼精準地找出目標嗎?」

  「強化讀卡機的IC晶片讀取範圍是一公尺以內。如果再依照讀取到資料的時間調查攝影機拍到的影片,找出目標在影片中出現的位置,就算影片裡都是人,也應該可以把目標縮減到十個人左右。再來只要調查這些人就行了。看看誰是變裝過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同時利用攝影機和強化讀卡機,找出從事地下工作的人的意思。

  因為這樣,我們在京都的街道上閒晃。

  我們花了超過三個小時的時間,從祇園走過河原町和四條大道,最後來到桂離宮附近。

  ……哈哈,不管走到哪裡都是觀光客呢。

  話說回來,為什麼外國人會這麼喜歡武士的裝扮呢?如果日本人到歐洲被當地人要求扮成王子,應該都會拒絕才對吧。

  收集資料到某種程度後,我便趕緊搭乘地下鐵回到旅館。

  為了保險起見,我每次回來時都會檢查房裡有沒有竊聽器,然後才開始仔細比對攝影機拍下的影片,和從擦身而過的人身上讀取到的晶片卡資料。

  「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可疑人物還真是不少。」

  「這……這些人全都是惡鬼羅剎嗎?」

  「他們駕照的IC晶片資料上都留有特殊的痕跡。具有這種共通模式的傢伙大概都屬於同一個組織。這種,這種,這種,大致上有這四種模式吧。」

  「……京都果然是個妖怪城呢。」

  「是呀,而且聚集在此的地下組織也超級多。」

  「要怎麼從這些人裡面找出惡鬼羅剎呢?」

  「只好把這四種模式的組織全都調查一遍了。好了,這是從那些地下工作者身邊經過的加密通訊資料,只要解析這些資料……看!解開了!」

  「為……為什麼會這麼簡單啊?」

  「如果每通電話和每封郵件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破解,那工作不就不用做了嗎?就算剛開始時使用的防護很堅固,但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會為了更方便解讀資料而不斷進行改良,讓防護變得越來越簡略。」

  一般來說,這種簡略化的加密資料都會藉由加入圓周率這種永遠解不開的數學公式陷阱來提高防禦力……雖然我不曉得那些傢伙的實力如何,但盤踞在京都的每個組織在資訊這方面似乎都不夠高竿呢。

  我繼續篩選破解後的資料。

  「第一種模式是惡劣的暗殺集團,第二種模式是買賣武器的『大型犯罪組織』,第三種模式是想被帶往桃源鄉的浦島集團。這些傢伙都不是惡鬼羅剎。」

  「這麼說來,是第四種模式嗎?」

  「沒錯,那就是惡鬼羅剎。」

  我重新檢查被攝影機拍到的人的臉,然後和從駕照上讀取到的偽名和大頭照進行比對。再來是確認旅館的住宿資料,找出使用那個偽名登記的房間。

  然後只要在旅館的固定線路和附近的Wi-Fi路由器布網,自然就能不斷收集到惡鬼羅剎的加密通訊資料了。

  因為這樣,所以我到外面跑了一趟。當我完成工作,回到自己房間後就立刻看到成果了。

  「哈哈,總算到手了。」

  「已經找到惡鬼羅剎的根據地和計劃細節的相關資料了嗎?」

  「還沒拿到那麼深入的資料。因為這些傢伙只是承包業者,說不定惡鬼羅剎根本沒告訴他們計劃的核心部分。」

  我隨口回答,然後統整從多筆通話和郵件中取得的片段情報。

  「他們似乎在暗中監視一位名叫飴村流的女孩。這傢伙肯定和惡鬼羅剎的計劃有關。」

  「知道飴村流這位女孩的詳細情報嗎?」

  「我正在找。」

  因為太過簡單,所以我差點忍不住哼起歌來。

  「住在京都,十一歲,性別是女性。就讀於當地的小學,成績中上。每周三都要去學小提琴,周一和周五則是舞蹈。沒有重大疾病病史。有輕微的皮膚過敏症狀,害怕塵蟎。已接種本年度的流感疫苗。右邊的臼齒有用來治療蛀牙的填充物。父親是家庭主夫,母親是中小企業集合體的會長秘書。個性內向怕生但好奇心旺盛,交朋友之前,要先想清楚能否和對方好好相處喔。」

  「是……是要怎樣才能調查到這種地步啊?」

  「住民票、電子病歷和成績表都已經雲端化了。只要有點技術,就能像半夜上網一樣輕鬆收集到這些資料。」

  反過來說,像零用錢的金額這種與網路無關的資料就無從調查了。

  「然後她的父母還送給愛女一隻附有蜂鳴器功能的兒童手機……GPS這東西實在是好壞參半呢。如果手機的識別訊號被竊取,就連像我這樣的地下工作者也能掌握到位置資料喔。」

  「……天啊……」

  「那我們就先去和可能與計劃核心有關的飴村流小妹妹交朋友吧。」

  我們離開旅館,前往有如名為日本的主題樂園般的街道。

  我們走在滿是穿著和服和忍者裝束的顯眼外國人的未鋪裝時代劇大道上,然後遵從可以在拍片時拔掉的交通號誌燈的指示,自然地漫步著。

  「可是,飴村流這孩子為什麼會被地下工作者盯上呢?」

  「我們就是要去調查這件事吧。不過,符合『只有小孩子能看見的妖怪』這個條件的對象倒是有不少。這次或許是和這方面有關的事件呢。」

  ……雖然以計劃的核心來說,惡鬼羅剎沒有綁走飴村流這一點有些不太自然……

  「那個……我們該如何接近她呢?對方是小孩子吧?我覺得像我們這樣的大人,只會讓她提高戒心……」

  「關於這點我已經有對策了……不過,以脛擦你這種外表,應該光是在那附近隨便跑一圈,就能引來一堆小朋友吧?」

  「請不要開我玩笑!你怎麼可以對我這個紳士說這種話!」

  在我們說著這些話時,就來到了距離目標飴村流只有五十公尺的地方。地點就在與時代劇大道格格不入的兒童公圜中……剛才的交通號誌燈也是,雖然京都這地方很重視景觀,卻似乎沒辦法連這些東西都捨棄呢。

  就在我踏進那公圔一步時——

  一陣冷顫……

  背脊突然竄上某種討厭的感覺。這感覺好像有些不妙……這是任何人都會有的不好的預感,但感覺到不好的預感時,通常就已經來不及避開危險了。

  「咦?怎麼了嗎?」

  「……原來如此。」

  不知道重要情報的脛擦,應該搞不清楚狀況吧。

  公圜里有三四個孩子聚集在附有屋頂的長椅附近。他們不是在玩遊樂器材,而是玩攜帶型遊戲機。我不認為現在的小鬼會喜歡在沒有冷氣的大熱天底下玩耍,這些孩子八成是為了躲避叫他們不要一直打電動的父母親,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聚集在這裡吧。

  而其中……

  並沒有我要找的飴村流這位女孩。

  可是兒童手機的GPS訊號確實顯示她在這個公圜里。

  也就是說——

  「糟糕……!難道有人對訊號的識別編號動了手腳……!」

  我連環視周圍的時間

  都沒有。

  咯咚!

  凌厲的踢腿突然擊中我的側腹。

  呃……啊!

  比起造成傷害,這一擊的目的更像是要對橫膈膜造成負擔以阻止對手叫出聲音,順便把人踢進附近的草叢中。某人迅速撲到滾倒在暗處中的我身上。

  我想也不想就將手伸向長靴。

  拔出附有滅音器的小型手槍。

  可惡,當我握住這把手槍時,就已經輸了八成啊!

  如我所料,在手槍瞄準對方之前,襲擊者的手就往上一揮。他手上拿著某種細長的東西。如果那只是小刀之類的東西,我應該會忍不住笑出來,但看來並不是。被食指和中指夾住的那東西是……符咒嗎!

  「……唔!」

  我還來不及瞄準就扣下扳機。我暗自希望能擊中對方身體的某處,但連開三槍卻一槍都沒中。在被對方壓倒在地的這種近距離下,我的手卻因為顫抖而無法瞄準目標。

  我感到體內被某種東西不斷侵蝕。

  這是……病魔嗎?

  竟然是「病魔」!

  「我還在想,你這傢伙在百鬼夜行的政變事件後躲去哪裡,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嗚呃……!」

  我還來不及抱怨,嘴裡就湧出了紅黑色的鮮血。

  糟糕。死病開始蔓延到全身了!

  說起來,這傢伙原本就是我的天敵,正面對決我絕對贏不了。因為在建構法術的過程中,最麻煩的一點就是「不能讓身上的傷害過於擴大」……而他就是專門以此方式對付別人的戰鬥狂。可是另一方面,這傢伙是在把我踢倒到草叢裡後才發動攻擊。也就是說,他應該不喜歡太過顯眼的行動才對。

  既然如此——

  我使勁握住附有滅音器的小型手槍,只是就算把手槍對準襲擊者也沒用。於是我保持仰躺的姿勢將手伸向側面,把手擺在地面上避免抖動,用這種姿勢看向准心並勉強鎖定目標。

  我朝向不知所措地看著我的脛擦的額頭——

  扣下了扳機。

  「呀啊!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臉部挨了一槍的脛擦倒在地上打滾。

  雖然發出比警車警笛還要響亮的慘叫聲,但他真不愧是妖怪,看上去連一滴血都沒流。

  「……嘖。」

  襲擊者第一次發出聲音。

  病魔開始從我體內撤退。像是被榨取出來般的吐血也停止了。

  我用軟弱無力的手抓住迅速離開,並準備逃跑的襲擊者的手。

  雖然正面對決也打不贏,但如果在這裡讓他逃掉,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來襲擊。

  既然如此,就應該在這裡解決他……用「互毆之外」的方式。

  剛才在玩遊戲機的孩子們現在正全都靠向脛擦。

  「怎麼了?怎麼了?」

  「它沒事吧?被畫上眉毛了嗎?」

  「這傢伙好像不是狗,是妖怪耶。」

  被人看見工作過程,就必須殺掉對方。

  脛擦似乎明白地下工作的這條規矩,於是眼裡含著淚水,朝著與我們相反的方向跑走,為我們引開孩子們的注意。

  我趁這時向襲擊者攀談。

  他就是在前百鬼夜行正規成員中,擁有格外強大實力的「五手指」的其中一人——

  被稱為病魔使役者的男人。

  「……嗚……咳呵……是你對GPS識別訊號動手腳的嗎?」

  「問了又如何?」

  太好了。

  如果他二話不說就下殺手,那麼一切就到此為止。真是太好了。

  對方應該也在猜測我有什麼盤算吧。

  該怎麼說呢……沒被黑色「病魔」包圍的這傢伙,穿著有如SWAT般的黑色系戰鬥服,而取代無數彈匣塞在戰鬥服上的是整疊的符咒……就算他穿成這樣走在滿是相機的京都大街上,卻不會有人覺得奇怪。難道因為這裡是觀光地,所以別人都以為這是角色扮演的服裝了嗎?

  他身上滿是肌肉,還有一頭感覺起來是因為好洗才留的短髮。與體格和髮型給人的印象相反,臉孔相當陰沉。那長相感覺起來,就像是他自己也受到病魔的襲擊一樣。

  「你就是用這種方法設下陷阱,狩獵想要找上飴村流的人。你現在隸屬於哪個組織?百鬼夜行?還是惡鬼羅剎?」

  「無所屬。」

  「也就是說,你是明知這是百鬼夜行的委託,還參加這場鬧劇的同行嗎?」

  說起來,這傢伙之所以協助引發政變的反叛分子,也是為了百鬼夜行這個組織著想。雖然政變失敗,但他之後應該也是為了組織在行動吧。

  真是的。

  虧他還說過「我是合理主義者,不為感情所動」這種話。

  話雖如此,我不認為做了那些事的病魔使役者能輕易回到組織里。

  所以他才會以無所屬的身分接受委託,間接聽從百鬼夜行的命令嗎?

  ……這傢伙不但擅長以正面突破的方式造成大規模破壞,還對組織展現出徹底的忠義心,是把自己當成武士了嗎?看來貫徹落魄武士之道的這傢伙,果然還是和性質近似忍者的我合不來。

  「那你的敵人就是惡鬼羅剎對吧?既然如此,不就沒有和我互相殘殺的理由了嗎?」

  「我也沒有理由放過你。」

  「算了吧。處理屍體還挺麻煩的喔。雖然你之前可能都能輕易搞定,但那是因為那些孩子們都專注於自己的興趣與玩樂,而沒有注意到周遭的狀況對吧?拜脛擦所賜,那些孩子們已經全部鬧成一團,你真的有辦法在不被他們發現的情況下搬走屍體嗎?不被那些被你捲入這種危險事件的無辜孩子們發現……」

  我聽到他咂舌了一聲。

  ……這傢伙果然是在正道上筆直前進的武士型人物。

  如果是我,就會不顧後果殺掉敵人。

  「既然你像這樣布網狩獵,就表示你不是想透過飴村流,而是試著透過在她身旁鬼鬼祟祟的惡鬼羅剎特務來追查他們的根據地嗎?」

  「……我這副模樣接近小孩子,只會演變成刑事案件。」

  原來如此。

  他也知道自己那張臉很可怕啊。

  畢竟他是個只要是為了任務,不管是千人還是萬人都照殺不誤的純粹戰鬥狂嘛。他為此徹底捨棄了無謂的情感和溫和的心。不要說是小孩子,就連「大型犯罪組織」的士兵應該也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吧。

  「但你卻沒能得到有用的情報,所以只好繼續布網狩獵。看來如果要接近惡鬼羅剎的計劃真相,果然還是只能與位於計劃核心的飴村流接觸。」

  「意思是,你有辦法搞定這個問題?」

  「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喔。等著瞧吧,而且我也不想欠你人情。我會和你分享一次情報,作為你這次放我一馬的回禮。」

  我用手機機身反射陽光打暗號給脛擦,然後便離開兒童公園。

  雖然和病魔使役者走在一起實在很引人矚目,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在路邊的名產店買了一頂牛仔帽,然後把它戴在頭上。

  「……你在做什麼?」

  「笨蛋,這就是所謂的『戴帽人』啊。監視攝影機大多是從上往下拍,只要像這樣戴著帽緣寬廣的帽子,至少可以避免臉被攝影機拍到。」

  對於病魔使役者來說,只不過是張紙的符咒不會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所以也不用害怕制服警察的盤檢,而且總是直接殺進對方老巢的武士先生也沒有「躲藏」這樣的概念!可是這個狀況,對於我這種偵查和破壞工作的專家來說可是很要命的啊!

  就在這時,在人潮腳底下鑽來鑽去的脛擦過來與我們會合了。

  ……啊,從他能筆直朝這裡前進這點看來,我們果然很顯眼啊(泣)。

  「太……太過分了!突然就用實彈射別人的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汪汪!」

  「別人的頭……你不是狗嗎?應該說,你不是犬型妖怪嗎?」

  「這是你應該先說的話嗎!」

  「對不起啦。我會在混浴的時候聽你慢慢抱怨的。」

  「千萬不要啊!等等,你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對吧?對了,你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菱神舞升級了!病魔使役者用想加入隊伍的表情看著這裡!」

  「咦?我記得他是逃亡者吧?他已經跟組織和好了嗎?」

  脛擦才剛用驚訝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病魔使役者就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犬型妖怪馬上縮著身體發起抖來。

  「喂,住手啦,別嚇唬這麼可愛的妖怪嘛。」

  「你可是直接開槍打我的頭耶!」

  「來談正事吧。」

  病魔使役者一臉無聊地說:

  「如果要查出惡鬼羅剎的計劃,就必須接近身為一般人的飴村流。但對方是就連只相差一歲的不同學年的人都會視為異物的未成年人。戒心相當強。我們該如何接近她?」

  「有幾個條件要先克服。別急,你就放輕鬆在旁邊看專家大顯身手吧。」

  4

  無論裝出多麼和藹可親的笑容,或是發出溫厚和藹的聲音,只要在路上向單獨行動的小孩子搭話,都一定會引起對方的戒心。想要在這種狀態下拉近與對方之間的距離,肯定會失敗。可是反過來說——

  只要趁著對方不是獨自行動時搭話,這道戒心之牆就會失去作用。而且當對方不是和朋友這種對等的人在一起,而是和父母或老師這種比自己強大的人在一起時更是如此。

  因為這樣——

  我使用正確的GPS訊號,得到頭上戴著大型蝴蝶結髮夾,穿著波浪裙且備受父母溺愛的飴村流小妹妹的位置資料。接著,看準她在有如相連長屋般的自家門前開始和正在灑水,身為家庭主夫的父親(……難道他看了經濟類的雜學節目嗎?)閒聊的時機,遙控啟動兒童手機的防犯蜂鳴器功能。

  蜂鳴器發出尖銳的聲響,但程式的權限握在我手上,所以沒辦法用手動操縱的方式讓蜂鳴器停下來。

  「哇!咦?那個……爸爸……這個……」

  「借我一下,小流。奇怪……我記得把繩子上的停止裝置按回去,就會停下來了啊……」

  很好很好。

  等到手機差不多開始造成附近鄰居的困擾,而他們也為此感到頭痛後,我便展開行動。

  我從距離被水淋濕的地面稍遠的地方,向這對危機管理意識低落的悠哉父女搭話。

  「哎呀,怎麼了嗎?蜂鳴器好像在叫,你們是遇上小偷了嗎?是不是應該報警比較好呢?」

  「啊……不……不是這樣的。這孩子好像不小心拉到繩子,蜂鳴器又停不下來……」

  「操縱這種機器對大叔來說會不會太難了?可以稍微借我一下嗎?」

  我站在遠處伸出手,讓飴村流的父親走過來把兒童手機交給我。不能主動接近對方,因為小孩子的個人空間遠比大人想像中得還要廣。

  然後我三兩下就把問題解決了。

  因為我就是犯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了。看來不是繩子,而是受到某種程度的撞擊就會自動發出警告聲的功能被啟動了。所以就算把繩子放回原本的位置也不能讓蜂鳴器停止,因為必須開啟畫面並停止程式才有用。」

  「唉……果然還是要好好看過說明書才行。」

  「關於緊急功能的部分,最好是能這樣呢……來,小妹妹。」

  而且我最後不是向她父親,而是向飴村流搭話並遞出兒童手機。

  她輪流看向我和父親的臉好幾次。

  「小流,向大姊姊說謝謝。」

  被父親催促的飴村流,膽怯地朝著我遞出的兒童手機伸出手,並用那隻小手抓住塑膠機身。

  ……很好,第一次接觸成功了。

  我不但解決她個人遇到的問題,還從比她更強大的人那邊得到「安全」的保證,就連身體上的接觸都有過了。

  這個過程,就和戰戰兢兢地靠近朋友家裡養的大狗一樣。

  必須讓她知道自己不會被咬。

  這樣一來,連以後在常走的路上遇到散步的小狗,她都能毫無戒心地靠過去了。

  我對著她父親露出笑容。

  「那我走了。」

  「啊,真的很感謝你。」

  ……我才要道謝呢,感謝你幫我工作。

  「小妹妹,再見。」

  「……嗯。」

  我揮手向她道別後,躲在父親身後的飴村流也同樣揮了揮手。

  事情很順利。

  ……順利到讓我有些擔心她的將來呢。

  順道一提,我明明就順利完成了準備工作,但當我在距離飴村家稍遠之處和同伴們會合時,卻被脛擦和病魔使役者這樣批評——

  「你好像綁匪喔。」

  「已經建立好成功方程式這點比較可怕。這表示在完成方程式之前,已經測試了許多次。」

  喂喂餵……

  那是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要從取得不分男女老少與國籍宗教的對手的信任開始,絕對不是專門針對小孩子喔。

  「……那麼明天開始,我就在戶外與飴村流本人進行接觸。因為剛才沒有互相自我介紹,所以最好是在她還沒忘記我之前展開行動。病魔,你不是解決掉惡鬼羅剎的好幾個人,並取得情報了嗎?你有希望我加強詢問哪方面的問題?」

  「血統。」

  「……意思就是,這件事與像犬神那樣寄宿在血脈里的妖怪有關嗎?既然這樣,調查族譜不是比較快?」

  「雖然我循著族譜倒推他們家的血脈,卻沒發現可疑之處。應該說,不管是什麼樣的家系,只要不斷往源頭倒推都能稍微找到『某種東西』。也就是說,我找不到真正的關鍵。我想要除此之外的線索,也就是與緣分有關的線索。」

  「緣分是什麼?」

  「就是他們家族以前有沒有做過某種特別的事,就像六部殺(註:日本怪談,被農民謀財害命的六部投胎成為兇手的兒子,最後制裁了兇手)那樣。」

  ……真要說的話,就連所謂的「寄宿在血脈里的某種東西」也不是代表血液本身真的含有特殊的鹼基配對,只是代表家族過去的作為所造就的善緣和惡緣容易寄宿在血脈之中罷了。因為親子之間締結的血緣,就是最清楚明白的緣分。

  不過,就算沒有血脈相連也可能會締結緣分,例如武士主僕之間的緣分,在同一間寺廟修行的和尚之間的緣分,或是試膽大會的參加者和會場之間的緣分。如果只注意血脈,就有可能被意想不到的奇怪緣分帶來的負面影響搞死喔。

  話雖如此——

  「若是這方面的問題,就不可能從孩子口中問到答案了。說不定去勾引她父親還比較快。」

  「如果有必要就去做。」

  「好好好。對了,病魔,你對資訊這方面在行嗎?你不是有辦法對飴村流的GPS動手腳嗎?」

  「大致上沒問題。」

  「那麼在我調查女兒時,你就去調查母親那邊吧。反正你在等待結果時也很閒吧。」

  「母親……嗎?」

  脛擦一臉疑惑地說。

  我點點頭。

  「老實說,身為家庭主夫的父親根本無從調查,但肩負飴村家生計的母親就不一樣了。只要有工作就一定會留下資料,就從那方面著手調查吧。」

  「她是中小企業集合體的會長秘書對吧。那個集合體好像叫作天球。雖然我已經大致調查過,但沒有找到與妖怪有關的資料。」

  「我就是叫你不要只是大致調查,而是更加深入地調查。對方可是把支撐著日本的優秀尖端技術的中小型地方工廠集合起來,建立專利方面的集中管理體制,作為『一個巨大的集合體』來得到與全世界的大企業對等交涉的力量,然後透過法律窗口業務大賺一筆的中小企業集合體喔。因為他們必須管理許多專利,所以資訊方面的防禦能力可不是普通厲害。肯定還有隱藏在表面底下的某種機密。」

  「了解。我會試著努力調查,至少也要找出秘密帳本。」

  好啦。

  既然未來的方針已經差不多決定好,今天就沒有可以做的事了。

  第一天就大鬧一場還流了不少汗,我還是和心愛的脛擦一起到露天浴池裡好好洗個澡吧。

  5

  隔天,我在旅館和脛擦一起打發時間直到傍晚。雖然旅館的飯菜豪華到讓脛擦驚訝不己,但食材似乎不是智慧村的產品……說起來,從水到米全都使用智慧村產品的懷石料理一餐,大概要花上兩百萬日幣吧。

  智慧村產品明明就是日本人的驕傲,日本人自己卻吃不起,這種事實在很奇怪。

  感覺就只是一種賺取外幣的手段而已。

  「脛擦,差不多該出門了。我們去接觸那位飴村流小妹妹吧。」

  「咦?你知道她出門了嗎?現在好像是暑假耶。」

  「學才藝可是全年無休的喔。因為那附近是禁止車輛行駛的景觀保護區,所以應該也不會由父母接送。就算父母真的在旁邊,也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引開就行了。」

  我們今天也徒步走在有如時代劇般的京都大街上。因為我知道飴村流學習才藝的教室在哪裡,所以便先前往那裡。為了偽裝成觀光客,我還在途中走進名產店,抱著脛擦餵他吃丸子,一邊和脛擦打情罵俏

  一邊前往目的地。

  就在這時,我另一隻備用號碼的手機響了。

  對方是在昨天交換了電話號碼的病魔使役者。

  『我拿到與飴村家有關的中小企業集合體——天球的相關情報了。』

  「喔喔。」

  「我記得他們是擁有人工衛星相關工業技術的關西地區地方工廠的集合體,而且還向外國的發射基地交涉,請對方幫忙發射以他們的獨家技術製造的小型衛星對吧?」

  『雖然他們表面上看起來一帆風順,背地裡的呆帳似乎也很多。在販賣衛星的業務上取得成功,卻在試圖開發獨家的火箭技術時栽了個大筋斗。似乎是有某個強大的競爭團體為了把這技術拿來轉用到飛彈上,於是從旁插手。』

  「……可是,飴村流的母親只是會長秘書吧?只要解除契約並和他們保持距離,就不用擔心會被捲入麻煩了。因為她的秘書工作也是由派遣公司管理,所以就算作為契約對象的公司倒閉也無所謂。如果她的能力夠優秀,也不怕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單純為了利益還是為了討好會長,除了一般的秘書工作之外,她似乎還有購買與天球合作的企業的股份。而且還是試圖開發剛才提到的火箭引擎,卻受到其他團體妨礙的那間企業。呆帳就是來自那裡……老實說,飴村家已經負債纍纍了。』

  「而惡鬼羅剎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咦?那這就表示飴村家與惡鬼羅剎有合作關係嗎?」

  「就算不知道計劃的詳細內容,也應該知道自己『正在做某種壞事』吧。他們大概只知道自己正在幫忙與妖怪有關的『靈封』的組合工作。」

  他們或許覺得,這就像是把黑心業者所發行的信用卡換成現金那種程度的小事。

  但是很遺憾。

  當我們這種人被派遣過來時,這就已經不可能只是區區「靈封」規模的事件了。

  「不過,從與計劃核心有關的飴村一家人沒被綁架,而是依然過著正常生活這點來看,我就覺得這件事背後還藏著其他的隱情。」

  『因為比起逼迫他們合作,直接綁架他們更為簡單。惡鬼羅剎不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想要和平地搞定這件事吧。畢竟敵人就是抱著藏木於林的想法,才會專程來到京都。」

  我看向脛擦——我真正的僱主百鬼夜行的代理人。

  「……對了,殺光作為計劃關鍵的飴村一家人,算不算是阻止惡鬼羅剎的計劃啊?」

  「不行!那樣不行啦!他們只是和我們完全無關的一般人!如果你用那種方式把他們卷進來,我就要直接叫上頭的人不付報酬給你喔!汪汪!」

  「我想也是,而且也還不清楚飴村家特性的稀有程度。最壞的情況下,如果那只是『每一百人就有一人擁有的才能』,說不定只要用其他的候補人選來取代,計劃就能繼續進行。還有,也不能排除殺死飴村一家人會導致計劃啟動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惡鬼羅剎也可能是為了在適當的時間點殺掉飴村一家人,才故意留著他們的命。

  而誤以為雙方是合作關係的飴村一家人當然不曉得這件事。

  『關於中小企業集合體的部分,還要繼續調查嗎?』

  「不,繼續調查應該也不會有其他情報了。而且看來天球本身並沒有與妖怪扯上關係。我現在正要去接觸飴村流,你就等我的報告吧。」

  我切斷手機的通話後,就將它塞進熱褲的口袋,然後在大道的轉角轉彎。

  剛結束舞蹈教室課程的飴村流正好從建築物里走出來。

  我露出同行看到會被嚇得說不出話的柔和笑容,舉手向她打招呼。

  「哎呀,我們又見面了呢。小妹妹。」

  6

  飴村流似乎很喜歡脛擦。她肩上背著裝著舞蹈課穿的運動服的巨大包包,雙手抱著犬型妖怪走在我身旁。嗯,真是不錯的畫面,整體看來相當可愛。

  好啦。

  我還必須調查飴村流——應該說是惡鬼羅剎與什麼樣的妖怪有關。病魔使役者似乎認為這妖怪與飴村家的血統有關。

  先試著探探口風吧。

  「對了,小妹妹你做過那個了嗎?」

  「……?」

  「盂蘭盆節不是都會做嗎?就是把竹筷刺進茄子或小黃瓜做成動物的那個啊(註:就是名為「精靈馬」的一種貢品)。」

  這種掃墓和佛壇周圍的儀禮,乍看之下每一戶人家都一樣,其實其中包含著各種細微的地區習俗。光是從上香的方式就能看出那家人的出身地。而且因為外行人不明白這種宗教方面的情報的重要性,所以通常都會毫無隱瞞地告訴別人。

  但是——

  飴村流搖了搖頭,然後突然就丟回一顆震撼彈。

  「我家不做那個。」

  「這樣啊,現在已經不做了是嗎?」

  「不是,那是我家的習慣。因為和尚大人會來我家,所以盂蘭盆節不能準備迎接祖先。」

  ……

  和尚啊……

  「可是你們會去爺爺家裡玩吧?」

  「嗯。其實應該是要去掃墓才對不是嗎?可是我也搞不清楚,因為我連祖先的墳墓在哪一間寺廟都不知道。」

  「我爺爺家住在海邊喔。雖然那裡每年都會出現很多水母,但除了游泳之外也無事可做。」

  「啊,我也一樣。雖然爺爺喜歡釣魚,但我覺得游泳比較好玩。」

  哎呀,稍微誘導一下就輕易上鉤了呢。

  爺爺家住在海邊啊。

  這麼說來,應該就是那位和尚了吧?

  「你爺爺該不會是漁夫吧?」

  「不是。聽說他以前是渡輪的船長,我伯父也是船長喔。」

  因為已經來到飴村家門口,所以我要回脛擦並向少女道別。

  我拿出備用號碼的手機聯絡病魔使役者。

  「看來肯定是海和尚了。」

  7

  海和尚。

  一如其名,那是一種出現在海上的巨人妖怪。起源於出現大量溺死者的地方,由冤魂集結而成的妖怪……這是最常聽到的說法。

  雖然生物當然都有靈魂,操控靈魂卻不是件簡單的事。至少那不是能像移植器官一樣輕易取出,或是用人工物品加以替換的東西。

  感覺上,靈魂這東西應該比較接近量子密碼吧?

  雖然是確實存在的情報集合體,但硬要試著觀察或接觸,就會在那個瞬間變成「不一樣的某種東西」。因此,想要以最純粹的形式對靈魂這種情報來源進行利用或加工是幾乎不可能的事。而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神跡。

  ……雖然西方的惡魔會試著利用羊皮紙契約書這類東西抽走人類的靈魂,但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不過,如果惡魔真能完美地操縱這種「神跡」般的力量,那不管是作為一種純粹的種族,還是作為被貶低為邪神而無法完全發揮實力的存在,應該都不會滿足於「惡魔」這樣的名稱才對。

  回到正題吧。

  就是驅動生物的原動力這個話題。

  想要直接干涉靈魂是件難事,因為只要一接觸就會造成情報變質。不過,就算靈魂變成「不一樣的某種東西」,其利用價值也不會變成零。將這種殘骸聚集在一起並改變成別種型態,就能製造出某種妖怪。

  像是每當出現新的犧牲者,就會讓最古老的一人成佛的七人法師。

  或是如果不交出無底的勺子,就會把船弄沉的舟幽靈。

  不過,那些妖怪已經和他們生前還是人類那時完全不一樣了。因為活著的魚和魚肉是不一樣的東西,就算吃下魚肉,魚的意志也不會轉移到人類身上。同樣的道理,那些妖怪也不會在意組成自己的原料是什麼。

  「……順帶一提,病魔使役者是例外中的例外。他明明只有一個活人的靈魂,卻利用符咒控制自己的憎恨心,並賦予強烈的指向性形成病魔。以現在的地下工作這一行來說,如果想讓法術發揮一定程度以上的效果,就必須藉助妖怪或惡魔的力量,那傢伙依然憑著一己之力完成法術。真是個了不起的怪物。大概有平安時代時,讓京都陷入混亂的那位貴族的怨念等級吧。」

  回到旅館後,我向脛擦說了這些話。

  雖然我也改造了自己的身體,但那是以「送葬的龍姬」這個式神的力量為基礎。完全不依賴妖怪,只靠著自己的實力得到超常力量的那傢伙果然異於常人。

  「但是另一方面,因為那傢伙必須一直懷著足以成為詛咒的憎恨心,所以他的內臟八成早就被強大的精神壓力搞得破爛不堪了吧。以前還在百鬼夜行里時,他好像是藉助香氣的力量來舒緩壓力,不曉得他現在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把按摩機當成抱枕,享受微震動的脛擦,伸長了舌頭說:

  「海和尚啊……聽說這種妖怪的本質和舟幽靈沒有太大的差別。大量溺死者這樣的情報會變成什麼樣的形式,好像會因地方而異呢。」

  「是啊。」

  「出沒在有大量溺死者之海域的巨人妖怪……這麼說來,那飴村流的爺爺工作的海域,該不會就是……?」

  「我調查過了。他家位於京都北方沿岸。三十年前,這裡曾經受到巨型颱風襲擊,很多船都因此遇難。在這裡工作的飴村家爺爺,似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和海和尚締結緣分。」

  應該說,大多數的海域每隔個五十年或一百年都會發生某種重大災害或船難。

  「……如果做了迎接祖先的準備,就會一併招來和尚大人是嗎?」

  脛擦抱著按摩器,用有些懶洋洋的聲音說:

  「因為船難身亡的人明明就沒有罪過……這種事還真是讓人難受……」

  「那就是妖怪啊。雖然他們把靈魂變得像是壞掉的量子密碼,以死者的思念作為自身的材料,但完成後的妖怪和死者本身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果是致命誘發體,就算對方是死者生前的戀人也照樣襲擊不誤。因為行動規則已經被改寫了。」

  惡鬼羅剎似乎打算利用那位和尚大人做些什麼。

  這麼說來,接著應該調查的事情是——

  「不就是那位和尚大人被藏在哪裡嗎?畢竟是海上的妖怪,我覺得果然還是飴村流的爺爺家或是那附近最可疑。」

  「喂喂喂,如果條件只是海水,那就連壽司店裡的水槽都算喔。現在是科技進步的時代,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考慮更多的可能性嗎?例如水族館或海水游泳池之類的地方。」

  「嗚……」

  「應該說,不管惡鬼羅剎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他們都已經為了藏木於林而跑來京都正中央了,如果海和尚被藏在離根據地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那就說不過去了吧。把木頭藏在森林外面,根本沒有意義。」

  「那……那你已經發現哪個地方比較可疑了嗎?」

  「舞蹈教室。」

  我豎起食指。

  「雖然那裡的外觀充滿京都大街的時代劇氣息,內部卻有著完善的健身相關設備。既然如此,那當然也會有室內游泳池。」

  不知道是國小還是國中,我記得最近的體育課好像也要練習舞蹈了。小孩子還真是辛苦……真要說的話,那五大科目將來到底有什麼用呢?不曉得會認真思考這種問題的年紀的人會如何看待這個狀況。

  我在觀察她的過程中,還有注意到一件事。

  「從舞蹈教室回來的飴村流不是帶著包包嗎?如果裡面只放著舞蹈課穿的運動服,那也未免太大了點。裡面八成還放著用來在舞蹈課結束後,去游泳池玩耍的泳衣吧?想在這種大熱天裡讓小孩子每次都乖乖地去上才藝班還挺麻煩的。舞蹈教室那邊很有可能為了防止學生翹課,於是設置『免費優惠』的游泳池。」

  「這麼說……有人把那個游泳池裡的水換成海水了嗎?可……可是,只要嘗一嘗味道不就能發現那是海水了?而且眼睛也會覺得刺刺的。」

  「既然這樣,那隻要使用絕對不會有人喝到水的水池就行了。」

  我一派輕鬆地說:

  「比如在進到游泳池之前,讓人泡到肩膀高度的消毒池。稍微有一點常識的人都不會把纖細的臉部泡進水裡。就算有人不小心嘗到水的味道,也不會有人知道『強力消毒劑』到底是什麼味道,只會覺得比想像中咸,然後就不再多想。」

  「對於絕大多數的使用者來說,那就只是無益無害的海水……」

  「不過,只有與和尚大人之間有著緣分的飴村流不是這樣。每當她定期來游泳並先進到消毒池裡洗身體時,這個行為就會刺激到和尚大人。就像是透過活體認證解除管理者權限的鎖定一樣,一切都照著惡鬼羅剎的計劃進行。」

  「……我記得飴村流的母親是為了擺脫負債才協助惡鬼羅剎。那雙方的協議是什麼呢?」

  「應該是指定飴村流每個星期上才藝班的日子,還有絕對不能讓她翹掉舞蹈教室吧?當然,還要用其他要求來掩飾這個真正的目的。為了讓她在舞蹈課後『必定』到游泳池裡玩耍,說不定舞蹈教室內部也潛伏著負責誘導她的特務。」

  舞蹈教室本身並不危險。就算上才藝班的日期被人指定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不能讓孩子翹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這些命令很奇怪,但如果對方說出「不要把孩子卷進父母的問題,讓孩子過著和以往一樣的生活」之類的話,搞不好這對父母還會很感動呢。

  真是天真。

  既然有人付錢,那對方肯定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與那些錢對等的利益。

  「也就是說……」

  「不管是設施還是教練,那間舞蹈教室似乎都有必要調查呢。」

  8

  因為這樣,一到深夜我就展開行動。

  在黑夜中與病魔使役者會合後,我們便前往舞蹈教室所在的建築物。

  它的面積差不多有一間體育館那麼大,高度大概是三層樓高吧。就是因為這樣還能讓外觀與街上的時代劇風格保持一致,才會讓人想笑。而且感覺裡面應該塞滿了最先進的健身設備。

  在建築物周圍繞過一圏確認情況後,我輕拍病魔使役者的肩膀:

  「那麼……今天的來賓,麻煩你衝進去殺光敵人吧。」

  「我有什麼理由要聽你的命令?」

  「你不聽是無所謂啦。可是,如果不在這裡大鬧一場,再來你就完全沒機會出場了。這樣還要平分報酬,是不是有點瞧不起人啊?」

  「……」

  病魔使役者輕嘆了一口氣後就不再躲藏,直接光明正大地走向入口。這傢伙似乎不知道什麼叫作潛入。然後他直接踹破門,踏進安全警報大聲作響的建築物中。

  下一瞬間——

  我們的眼前出現異狀。

  漆黑的暗影從建築物的每一間窗戶飄散出來。

  脛擦小小的身軀全身抖了一下。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那……那些全都是病魔嗎?」

  「嗯,裡面的人應該根本無處可逃吧。」

  因為裡面說不定還有一般的警衛,所以剛開始時應該是「昏倒」等級的病魔吧。不過,等到他區分出惡鬼羅剎的人之後,就會加上真正的致死病了。

  真不愧是戰鬥狂。

  「限定被害者反而比較難」這話,果然不是說假的。

  ……好啦。

  「那我們也開始行動吧。」

  「咦?可是,病魔使役者不是還在裡面行動嗎……?如果現在闖進去,連我們都會被卷進去。」

  「不是去那裡。」

  我一邊解釋一邊繞到建築物後方。

  「這裡或許真的是惡鬼羅剎的據點。不過,你能斷言他們所有的人員和物資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嗎?還有其他據點或藏身之處的可能性呢?VIP現在在哪裡?只襲擊這裡,不見得就能砍斷惡鬼羅剎的阿基里斯腱。」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看那邊。」

  我抱起脛擦,引導他的視線。

  「看吧,來了。電動靜音的大卡車。那是在這種黑暗中非常危險的交通工具。」

  「咦?可是,京都中心街道不是為了保護景觀而禁止車輛通行嗎?」,

  「原則上是這樣。不過,光是這樣沒辦法讓一個百萬人口級的都市運作所以有少數例外的車輛被允許在區隔開來的特定時間內行駛。感覺就像是准許在半夜沒人看見的地方,進行會破壞京都氣氛的工作一樣。」

  而惡鬼羅剎也在其中混進一輛自己的代步工具。

  因為病魔使役者在建築物裡面大鬧,他們當然會搬出某些東西。

  「快看快看快看。有東西從打開的後門裡出現了喔……那是什麼?金屬水槽?」

  「比冰箱還要大呢,需要五個人一起搬喔。」

  「這樣是不是就成功逼出幫浦室里的『機關』了呢?」

  根據我的推測,這個設施的目的應該是藉由把飴村流引誘到室內游泳池來讓她定期接觸到「海水」。而這是為了給予被視為海和尚亞種的和尚大人適度的刺激。這麼說來,他們現在是打算拆下消毒池使用的小型壓力水槽,並搬到其他地方嗎?

  換句話說——

  水槽里不就「裝著和尚大人」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不是把那東西搶走就能解決這件事。我想知道他們要把那東西移到哪裡。那裡八成是惡鬼羅剎的重要據點。除了那個水槽之外,應該還藏著許多不能被破

  壞的東西和不能被殺掉的人。」

  就像火災警報器一響,大家就會逃往緊急逃生口一樣。只要某處發生戰鬥,組織通常都會為了警戒同時發生多點攻擊,而把重要物品和人員移到安全的地方。

  事情就是這樣。

  只要追著那輛大卡車,敵人就會專程帶我前去滿是他們弱點的地方。

  「那……那我們接下來要跟蹤那輛卡車嗎?」

  「照理來說是這樣。不過,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沒辦法弄到車子。雖然我想在車上裝個發信器……」

  「……感覺這情形無法偷偷靠過去呢。搬運金屬水槽的人就有五個,大卡車上還有六個人下來。」

  「那就從正面過去吧。」

  隨口這麼說完後,我從手提包里拿出攝影機。

  「你要怎麼做?」

  「從事地下工作的人基本上都不想引人矚目。我要利用這一點。」

  我隨便在攝影機上插上纜線,把纜線的另一端放進手提包里,然後走向大卡車。

  雖然他們立刻就發現我,還打算把手伸進懷裡,我卻趕在他們拔槍之前大喊:

  「突擊☆深夜的晚餐時間!」

  「咦?呃?」

  「大家好,我們今天來到京都的祇園了!哎呀,時代的進步真是驚人呢。因為就算是像我這樣的外行人,只要有了『愛視@串流影音』網站,『也能透過網路發布的方式自由製作電視節目』呢!好了,那麼就照往例,開始來『現場直播訪問』吧!像這樣的卡車司機先生們,應該會知道哪裡有美味的料理吧?」

  「等……等等!喂,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集團里的其中一人慌張地問。

  沒錯沒錯。

  不能動粗喔。

  要是在這種場合下掏出手槍,你們的真面目就會在世界舞台上亮相了喔。

  「做什麼?網路節目啊。這是『同步發布到全世界的實況節目』。啊,我的設備有點寒酸對吧?沒辦法,我們的預算本來就不多嘛。」

  「不對,給我等一下。那個……該怎麼說……我們現在正在工作,原則上沒辦法配合這種事。你也不能在工作時做其他副業吧?所以……」

  「嗯,辛苦各位了。」

  安全走近到一定的距離後,我丟掉攝影機並抓住男子的手,直接以手肘為起點一扭,然後再從男子的襯衫內側拔出附有滅音器的手槍,逐一射殺惡鬼羅剎的成員。喔,槍聲比我想像中還要大聲耶。

  短短五秒間的惡夢。

  為什麼突然遇襲的傢伙們,總是這樣呆站著不動啊?

  「什……什麼……你做什麼……好燙!」

  「啊,抱歉抱歉。被硝煙蒸燙的槍口碰到你了嗎?我還要再為另一件事向你道歉,其實現在的情況並沒有發布到全世界,你儘管放心吧。」

  我抓住唯一存活的男子的領口,將他的背部砸在大卡車貨廂的側面上。

  然後用槍口指著他的額頭。

  「好啦,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吧。這東西是什麼?你們有什麼目的?」

  「啊……啊……我……只是承包業者,所以也不知道詳細情況……」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插圖

  我把槍口移向下方,朝男子的右大腿開了一槍。

  而且沒有忘記揪緊領口鎖住喉嚨,防止他慘叫出聲。

  「嗚……嗚!咳呃!咳呃!」

  「下次我會拿掉滅音器,讓你握著槍開槍留下硝煙反應。如果槍聲大響,附近的居民就會從床上跳起身並聚集過來。到時候我就丟掉這把槍逃走——丟掉殺光你同伴的這把槍。你那條腿也沒辦法逃到其他地方吧?先不管會被判有罪還是無罪,你那張臉都應該會登上全國報紙的頭條新聞。不光是惡鬼羅剎,想要隱瞞暗中活躍的超常犯罪組織的『整個業界』都會變成你的敵人喔。拘留所的鐵籠保護得了你嗎?」

  「……我……我知道的不多。我是說真的!」

  「說吧。」

  「飴村家的家系代代都是船員,最遠甚至能回溯到平安時代,而且他們還有把族人的屍體從船上丟進海里的習慣。雖然他們到了近代就不再這麼做了,但飴村的血脈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和京都的海有著強烈的緣分。」

  「……這麼說來,所謂的和尚大人並不是海和尚嗎?」

  「嚴格來說,我們連那到底是不是妖怪都不確定。那比較接近於名為『祖先大人』的某種家系守護神。但是,那個海域曾經發生過好幾次重大船難,那些無關的溺死者可能因此與祖先大人連結在一起,從而賦予類似海和尚的性質不是嗎?」

  等一下。

  這麼說來,介入飴村流的生活,試圖給予和尚大人適度刺激的惡鬼羅剎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砰的一聲,後門就在這時猛然打開。

  「嘖!」

  我將男子推往後門的方向,一邊朝後門連開幾槍牽制對方,一邊移動雙腳。彈匣全空就立刻將手槍扔過去,然後撿起地上的攝影機迅速逃跑。

  被滅音器掩蓋掉的細微槍聲連響數聲,仿佛是在追著我一樣。

  糟了糟了糟了!

  我拚命移動雙腳衝進暗處,脛擦從另一條路線接近我。

  「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該做的事都做了,我們先閃人吧。」

  「咦?可是那輛卡車要怎麼辦?它開往其他地方了喔!」

  「我不是說過要裝上發信器了嗎?」

  我對著停住不動的脛擦,豎起食指說:

  「如果只是在車身底下安裝發信器,那對方肯定很快就會發現。所以我故意讓惡鬼羅剎的搬運專家誤以為『我是為了打聽飴村家與計劃之間的關係才接近他們』。只要那些傢伙已經有了答案,就不會想到發信器的事,懂嗎?」

  「這……這真是……」

  「我們就先甩開惡鬼羅剎的追兵吧。為了讓他們以為『我在打聽情報的過程中事跡敗露,才只好慌張逃跑』,就絕對不能殺光他們。等到那些傢伙放心時,我再來個回馬槍殺他個措手不及。」

  9

  不管距離目標多遠,只要知道對方的位置就不需要擔心。我在祇園的街道四處逃跑並甩開惡鬼羅剎的追兵後,便繞了一大圈前往發信器指示的場所。我看見深邃的森林和建築物的屋頂。

  「看到了看到了,感覺像是被指定為有形文化資產的古老民家呢。」

  「有一種就算說它是金閣寺和銀閣寺的同伴,也不會有人反對的風情呢。」

  那是不光有一間大宅,甚至還擁有一小片森林的民家,甚至感覺會在民家敷地里遇難。就是因為大街的正中央有這種民家,京都才讓人無法小看。

  「而且有些民家甚至還以『不能損害到貴重文化資產』這樣的名義,備有專用的消防隊。也就是說,他們有暫時扣下來自一一零或一一九的請求的權限。」

  「這對於進行秘密計劃來說是最為合適的條件了呢。不過,這間房子裡的人也是惡鬼羅剎的關係者嗎?」

  「誰知道。飴村流一家人是因為金錢問題扯上惡鬼羅剎,這裡說不定也是吧。」

  「……因為負債?明明有這麼大的房子也是嗎?」

  「所以才需要花大錢維持啊。因為與智慧村有關的文化資產變多,所以每一個個案的補助金也減少了。因為必須保護文化資產,所以也沒辦法透過改建的方式節約能源。每當有一點小損傷都需要請專家前來修復。房子被指定為文化資產,其實是件頗為麻煩的事。」

  從發信器的位置來看,大卡車似乎已經進到民家敷地里了。

  「我們要怎麼潛進去?連我都能看見到處都是放哨的人。」

  「光是其中一面就有這樣的密度,全部的人數說不定超過一百人呢。不過,這就像是在告訴別人,這裡藏著如此重要的東西一樣。」

  電影中會出現用手銬銬住包包和手腕搬運東西的場景。那就像是在告訴別人「我再運送貴重物品喔,快點來襲擊我吧」一樣。而這裡也是如此。

  我拿出無線電發報機。

  「咦?你要呼叫病魔使役者嗎?」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利用,肯定會氣得殺向我。這東西不是用來呼叫他的。」

  我揮揮食指。

  「喂,脛擦,你有看到他們那輛異常巨大的卡車吧?金屬水槽明明就只比冰箱稍微大一點,真的有需要用那麼大的卡車載嗎?」

  「咦?聽你這麼一說……」

  「那是為了搭載用來減緩衝擊力的設備。也就是說,金屬水槽的內容物似乎處在相當敏感的狀態。裡面八成就是在飴村流的協助之下,進行調整的和

  尚大人吧。」

  「這又如何?」

  「你還不明白?我在那輛卡車底下裝了發信器喔。可是,明明有這樣的好機會,只裝上發信器實在太浪費了。裝上更令人愉快的東西不也很好嗎?」

  「難……難不成……」

  因為脛擦似乎已經發現,所以我笑容滿面地說:

  「沒錯。就是無線引爆式的炸彈。」

  轟隆——!從民家用地里發出的橘紅色火柱,隨著連體內都被撼動的爆炸波一起沖向夜空。

  「我在必須小心搬運的和尚大人的正下方引爆了炸彈。先不論會發生什麼事,這對於惡鬼羅剎而言肯定是件困擾的事。只要警戒人員的注意力移往那邊,就會出現讓我入侵的空隙了。」

  「你……你有身為地下工作者的自覺嗎?全京都里的人都被吵醒了啦!竟然做出這麼引人矚目的事!」

  「我剛才也說過,重要文化資產的所有人在自己的敷地內有著相當大的權限。別說是附近來看熱鬧的人,就連警察和消防人員都能擋下一段時間。不需要擔心有人看到我們的戰鬥。」

  我抱起脛擦,然後鑽進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資產的古老民家敷地。大宅的周圍被竹林包圍,從竹林里的各個角落傳來細微的無線電對講機雜訊聲。看來有人在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內互相聯絡。而且還有好幾個。

  不過,他們果然沒辦法維持平時的人員配置。

  雖然只有很小的空隙,但確實清出了一條能夠不被任何人發現的路徑。

  我小心地避免發出聲音並在竹林里前進。

  沒多久就看見目標的重要文化資產古老民家了。

  「……哇啊……」

  民家的整體結構近似於反過來的C字型。其中有幾間龐大的獨棟房屋,附有屋頂的走廊將這些房屋連接在一起。庭院裡沒有土壤也沒有草皮,而是用碎石子滿滿地鋪在上面,還有一個裝滿一尾可能價值數百萬日幣的鯉魚的魚池。

  正面玄關前方有一個寬廣的空間,其中有某樣東西正在燃燒。

  那是被我炸飛的大卡車嗎?

  可是問題並不在於卡車。

  而是被火焰映照出的某樣東西。

  形狀像是矮小的老人,身高應該只有一百三十公分左右吧。看起來像是變皴縮水後的人類。

  可是……

  他的影子……

  在地上延伸得非常遠,遠到無法只用火焰的光影效果來說明這情況。數十公尺……不,搞不好超過一百公尺。看來似乎是縮水老人的本質以影子的形式泄漏出來了。

  「那是……」

  「和尚大人。可是……可惡,這樣我可看不出他是擁有哪種技能的妖怪啊。」

  在他周圍有許多人倒在地上。那八成是累積了不少經驗的惡鬼羅剎正規特務吧……他們是因為什麼原因倒下呢?

  「……不對……」

  「怎麼了嗎?」

  「和尚大人的身軀應該大到足以形成那樣的影子,我們見到的矮小老人反而有問題。也許那是某種幻覺,或是用來與人類接觸的型態。」

  「那所謂的和尚大人就是肉眼看不見,卻擁有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大身軀的妖怪嗎?」

  「他只是用腳踩扁聚集過來的礙眼蟲子罷了。眼前現象的原因本身其實相當單純。」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才難以找出突破現狀的方法。

  就像螞蟻贏不過人類一樣,人類也很難贏過和尚大人。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

  「接……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就算和他硬碰硬也無濟於事。總之先繞過他,進到大宅里吧。惡鬼羅剎的重要物品和VIP大人應該都躲到這裡了。先把那些傢伙全部解決掉再說。」

  我們繞一大圈避開正面玄關,從庭院進到走廊,然後準備潛入大屋。

  可是,一道聲音在這之前叫住我們。

  那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哎呀,你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喔,因為『事情已經結束』了。」

  「……」

  回頭一看,某人就站在走廊的盡頭。那是一名身穿作務衣(註:一種日本傳統服裝)且面帶微笑的男子。我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藏於靴子裡的手槍上。

  糟糕……

  當我必須依賴這東西時,就等於已經輸了八成。

  這傢伙有著能讓我「想起這件事」的某種東西。

  我的本能是這麼告訴我。

  「你說『事情已經結束』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來得實在太晚,我們就殺掉惡鬼羅剎的領導階層了。但其實我們本來是打算讓你們來下手的。」

  「你……你不是惡鬼羅剎的人嗎?」

  「是啊。可是那些傢伙明明就什麼事都不做卻成天嘮叨,還害得好幾個計劃被迫中斷,我也差不多受夠他們了。所以才會和其他人商量,是不是到了應該讓組織世代交替的時候。」

  「……」

  「那些傢伙就躺在那邊,腦袋就給你吧。你可以把那當作自已的功勞。應該說,如果你不這麼做,我們也很困擾。」

  我咂舌了一聲。

  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計算報酬?

  暗殺者踏進目標的藏身之處,卻發現對方已經自殺。

  ……我可沒聽說過這樣還能拿到報酬。感覺只會被藉故刁難,然後一腳踢開。

  「如果你們是為了殺掉礙事的領導階層才故意引我們過來……」

  「嗯?」

  「這麼說來,利用飴村流的這個計劃本身也是一種障眼法嗎?」

  「不,我們沒有大費周章到那種地步。那只是優先順序排行第五的計劃。如果能成功當然很高興,但只要有其他目標,倒也不是不能捨棄。」

  「……說起來,你們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我皺起眉頭:

  「和尚大人的真面目並不是海和尚這種妖怪,而是與飴村家有關連,名為『祖先大人』的某種守護神。雖然他因為受到重大船難的影響而變質,但你們想接觸的東西的本質卻是……」

  「嗯,沒錯。就是他作為守護神的部分。」

  作務衣男子輕易地同意我的推測。

  「因為飴村家的歷史最遠可以追溯到平安時代的海軍,而且當時的優秀武將有時候會成為人們信仰的對象。這是為了不讓他們變成妖怪出來作亂。」

  「也就是說?」

  「還需要我繼續解釋?」

  男子聳聳肩。

  「簡單來說,就是駕馭下級神明的方法啦。雖然現在淪落為妖怪,但只要注入某種力量就能讓和尚大人重新變回原本的下級神明……只要在這個過程中搞懂其中的公式,我們就能自由自在地把妖怪升格為神明。當然,也能反過來讓神明淪落為妖怪。」

  「……」

  原來如此。

  難怪惡鬼羅剎的老人們會擋著這些傢伙。

  這個業界的龍頭組織百鬼夜行之所以把重點放在「妖怪」而不是「神明」上,其實是有著明確的理由。

  因為過度追求力量,會讓人看不見風險。

  「話雖如此,惡鬼羅剎原本的目的是把人類變成妖怪,這只是從常見的不老不死的願望轉變而來的想法罷了。主流作法是以『犬神』或『人面瘡』這種會附到人類身上的妖怪為基礎,利用他們的特性改變肉體。但我不一樣。」

  我抓准對方開口的時機。

  從靴子裡掏出裝有滅音器的手槍並連開數槍。

  可是結果和我預料的一樣。

  作務衣男子面不改色地從懷裡拿出帶狀的長紙片,彈開子彈。

  長紙片像是羽衣一樣,在男子的周圍散開來。

  「把妖怪附在人類身上並不代表兩者完全融合。為了把人類變成其他東西,就必須對人類本身動手腳才行。為此才需要研究『力量』。如果有能讓妖怪升格為神明的力量,那麼把那種力量注入到人類體內會怎麼樣呢?是不是讓人非常期待會產生什麼樣的東西啊?」

  「那紙片……不是符咒吧。捲軸……?還是某種教典?」

  「沒錯,這只是普通的掛軸。我可是妖怪畫家。北條統次這名字還挺有名的,難道你不知道嗎?就是專門量產會引來不好事物的妖怪畫的畫家。」

  「原來如此。畫著妖怪和幽靈的『繪畫本身就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你的專長是那方面啊。所以才會想要像把力量寄宿在紙上一樣,也把力量寄宿在人類身上。」

  「就是這樣,這可是很辛苦的呢。不但要一邊利用七人法師,假裝配合領導階層的主流作法,還要一邊確保戰力。」

  「既然如此,只要在自己背上刺青不就行了嗎?」

  「我試過了,但是無法駕馭妖怪的力量而導致自滅的樣本實在太多。甚至連背後的皮膚都被整片扯下,然後跟著刺青一起『從窗戶逃走』的悽慘案例都有。」

  ……掛軸的題材是雪女嗎?

  雖然不曉得能重現到什麼程度,但那可不是會讓人想要對付的致命誘發體。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為了嫁禍而故意放出情報從全國各地招來殺手,也已經殺掉惡鬼羅剎的領導階層了。我已經沒有理由待在京都,功勞就讓給你吧。你可以欺騙你的委託人收取報酬。還有其他問題嗎?」

  「你覺得這樣我就會放你一馬?」

  「我想也是。」

  自稱北條的作務衣男子把手伸進懷裡。

  然後像是撒紙花一樣,大量撒出某種小紙片。

  無視於風向的紙片自由自在地飛舞。

  「不過,如果只是用人的畫筆就能畫出的靈異物品,不管要量產多少都沒問題。」

  這是……照片嗎?

  而且每一張照的都是雪女。

  「因為粗暴對待靈異照片而遇到慘事,這種事並不少見對吧?」

  「你還真是多才多藝,連攝影都會啊。」

  「雖然精確度會變得更差就是了。不過,就算是這樣,這也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曝光、調整景深和拍攝角度都是一門學問。不能只是拍下妖怪,還要『拍成一種藝術』才行。」

  雖說只是粗劣的仿造品,但眼前是兩百人份,擁有與雪女同等力量的「某種東西」。

  而且北條的武器還不見得只有這些。他有可能還跑遍全日本,畫下或拍下擁有更危險力量的妖怪。

  如果那些妖怪同時向我發動攻擊會怎麼樣呢?

  「那麼我們開始吧。既然能做到這種地步,你也不可能只是普通人類吧?而且我也想確認你夠不夠資格被我畫進畫裡。」

  ……糟糕。

  以等級來說,這傢伙應該可以匹敵病魔使役者吧?為什麼這種傢伙會脫離百鬼夜行的管理在外面亂跑?那個組織該不會在各方面的功能上都有缺陷吧?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如果要攻擊我就請便吧。不過別忘了,只要你粗魯地碰觸或弄破這些靈異相片或繪畫,就會遇到不好的事情喔。」

  也就是說,那些東西不但原本就會對人造成危害,而且只要我想要抵抗或破壞那些東西,就會讓詛咒變得更強大是嗎?

  真是了不起的攻擊方式啊。

  我忍不住想要把手伸向「送葬的龍姬」——儘管當我拿出這傢伙時,就等於已經輸了十成。就在這時——

  咚轟……!大地發出奇怪的震動。

  不是地震。

  那是某種龐然大物的腳步聲。

  我和北條同時看向聲音的來源。然後我們看到鋪滿碎石的廣大庭院中,出現了小水池般大的凹陷。

  和尚大人——

  看不見本體的某樣東西往這裡走近了一步。

  那東西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你有幫我的義務嗎?」

  『……我原本就是飴村家的守護者,而那傢伙顯然是意圖危害飴村家的人。』

  原來如此。

  雖然惡鬼羅剎確實已經完成目的並準備離開京都,但他們有可能在離開時處理掉在不明白實情的情況下參加計劃的飴村一家人。

  只不過……

  「你要幫忙我是無所謂,但我看起來像是好人嗎?」

  『……我無暇過問個人的善惡。我要為了打倒意圖危害飴村家的人,與更強大的邪惡一戰。』

  「不管是什麼理由都好啦。」

  相對的——

  作務衣男子——北條統次還是面不改色。

  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的他說:

  「我的畫廊今天也一樣熱鬧。就算多來一兩個妖怪,我也不認為情況會有所改變。而且對於處理放棄的計劃的殘骸這件事,我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聽到了嗎?你想怎麼做?」

  『……破壞繪畫的後果全都由我來扛。聽說那些詛咒只會針對破壞繪畫的人。如果由我所有的詛咒,你就可以自由戰鬥了,同時還能奪去那個小伙子的所有武裝。』

  「光是他已經拿出來的致命誘發體就多達兩百個了,你明白完全承受那些妖怪的詛咒會有多麼痛苦嗎?還有,『妖怪沒辦法用普通方法殺死』這樣的常識,在我們的世界裡並不管用喔。」

  『……就算結果是同歸於盡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你還健在,應該就有辦法解決掉失去武裝的小伙子吧。只要飴村家繼續延續下去,我這個被定位為「祖先」的存在自然就會再次出現。就算我這個個體在這裡消失,對於飴村家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老實說,飴村流只把你當成可怕的妖怪,既不會去掃墓也不會在佛堂前祭拜你。說直接點,你這個特殊的和尚大人也不過就是以飴村家祖先這個集團為素材製成,有如『損壞的量子密碼般的靈魂殘骸集合體』。也就是說,說不定現在在這裡的你並不是真正與飴村流血脈相連的祖先,只是背負這個職責的妖怪罷了。儘管如此,還是有抱著自滅的決心,保護他們的義務嗎?」

  『……你以為我是為了尋求回報而戰嗎?我只要能保護飴村家就夠了。』

  「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想到這種正直的傢伙,也有在這種世界裡發光發熱的時候。

  「你是真正的英雄豪傑呢。那你就貫徹自己的信念,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吧。」

  『……感激不盡。』

  「那是我要說的話。」

  雖然只有一點點……

  北條的笑容變得緊繃了。

  「你們辦不到的……」

  「辦不到什麼?」

  「我的畫廊已經客滿了!區區一個妖怪,怎麼可能有辦法全部承受!」

  「那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應該是這位每個家庭都有的,名為祖先大人的守護神的氣魄決定的事。」

  笑容完全僵硬了。

  明白其中意義的「我們」,往前大大地踏出一步。

  來吧。

  決戰的時候到了,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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