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終焉的開始 五、戰場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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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啊……」

  最後一人發出聲音砰然倒下。

  耕太氣喘吁吁,凝視這名全身漆黑的男性。

  這裡是橋上。

  耕太位於橋的正中央。

  從最左邊依序是金屬欄杆、步道、大馬路、步道、金屬欄杆。

  兩側欄杆圍成的空間有許多人倒地,把橋面塞得滿滿的,人數應該有好幾十人吧?朔、望、瑪齊利與蕾拉,究竟打倒多少〈葛之葉〉的成員?蜷曲不動的這些人後方,停著好幾輛車橫擋住橋面,大概是當成拒馬使用吧。

  這裡是市區通往學校的橋。

  耕太終於抵達這裡了。

  再來只要穿越商店街、住宅區——耕大居住的學生宿舍——之後,千鶴所在的薰風高中就在眼前。是的,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然而……

  耕太環視四周。

  「順利解決了。」

  蕾拉走到耕太的身旁。

  她的行走動作不對勁,是拖著腳步走過來的。那雙狼人特有的細長眼睛,描繪溫柔的弧度露出微笑,然而其中一顆眼睛受傷了。為了假扮成望而剪短的頭髮,以及身上所穿的連身皮衣,都受到相當程度的創傷。

  「我立刻治療!」

  耕太輕輕以左手撫摸蕾拉的臉。

  柔和的治癒光芒緩緩釋放。

  「啊,小山田大人……」

  「別動。」

  為蕾拉治療的耕太看向她的丈夫——狼人族的族長瑪齊利。

  瑪齊利站在耕太等人的不遠處,將視線投向市區,謹慎注意是否有新的敵人前來。

  他的手無力下垂,因為斷掉了。與朔酷似的騎士皮衣也同樣殘破不堪,許多部位都在流血。綁在額頭固定長發的黑色頭巾,歷經剛才的激戰之後無影無蹤,長長的銀髮受到河面強風的吹拂而華麗飄揚。

  瑪齊利先生,蕾拉小姐……

  他們兩人與玉藻擬定的作戰成功了。

  狼人族化為許多的耕太、朔與望,引發〈葛之葉〉的混亂。

  玉藻也在此時現身,使混亂程度達到頂點。

  作戰漂亮奏效,〈葛之葉〉的指揮系統變得亂七八糟,原本井然有序的恐怖對手如今疲於奔命,耕太等人趁機筆直穿越市區,來到通往薰風高中的橋。

  然而不知道應該說果然如此,還是應該說令人佩服,連結市區與薰風高中的唯一橋樑,由眾多〈葛之葉〉的戰力鞏圊防守,甚至以好幾輛車代替拒馬。

  而且,耕太他們已經沒時間拖延了。

  千鶴正面臨危機,必須儘快把她救出來。所以耕太強行進攻,希望能從正面突破。

  結果就是如此。

  瑪齊利與蕾拉身上多處受到重創,對方不愧是〈葛之葉〉的精銳,要在這場戰鬥毫髮無傷是無稽之談。

  他們為了我……為了千鶴學姊……

  耕太緊緊咬著嘴唇。

  「小山田大人……?」

  接受耕太左手治療的蕾拉,以沒受傷的眼睛眨啊眨的。

  「啊、再來是治療腳。」

  耕太蹲下去,將持續散發治療光芒的左手,伸向蕾拉的膝蓋。

  美麗雙眼恢復得完好如初的蕾拉,伸出雙手制止耕太。

  「不,我這樣就可以了。已經沒時間了吧?得儘快前往千鶴大人身邊才行。」

  「可、可是……」

  「沒錯,耕太,要趕路才行。」

  說出這番話的是望。

  望當然也不是毫髮無傷。連身皮衣在戰鬥中被撕得不成原形,包括手臂與胸口,上半身有一半裸露在外。平緩的胸部隆起,有一道斜斜的刀傷,傷口流出的血,染紅望雪白的肌膚。

  「望……望同學!」

  耕太以左手按在她的胸前。

  光芒使得刀傷緩緩消失。

  然而望的肌膚依然殘留細微的傷痕,毆打造成的瘀青,或是擦傷多不可數。

  「我……我真是……我真是……」

  大家傷痕累累,遭受重創。

  然而只有耕太完好如初。

  毫髮無傷。

  當然不只是因為至今依然戴著的全罩式安全帽,是基於左手手鐲的力量。左手手鐲產生的無形盾牌,擋住了所有的攻擊,無論是刀劍或子彈都完全無效。

  然而、可是、即使如此……

  「我……!」

  治好望胸口的傷勢之後,耕太就這樣靠在她身上。

  耕太的防禦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然而,他無法攻擊。

  即使再怎麼揮動右手,耕太的攻擊都沒能打倒敵人,頂多令對方發出「咿嘻?」這種奇怪的聲音。這麼說來,那名擔任家庭餐廳店長的〈葛之葉〉女性,曾經提到情色閃光掌這個詞……真是的,我在這種地方都是情色大王嗎!

  「明明可以保護……我明明可以保護大家才對!既然左手鐲擁有這種程度的力量……右手鐲肯定能使出非常厲害的攻擎才對!不,要是用不出來才奇怪!可是……可是我卻……」

  「耕太……」

  望輕輕伸手環抱耕太。

  「不要緊的。」

  「可、可是……」

  「不要緊的……如果是耕太,就不要緊……」望緩緩撫摸耕太的背,然後說道:「唔~不過,想要幹勁嗎?嗯?」

  望歪過腦袋如此詢問。

  耕太猶豫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麻、麻煩你了……」

  「那麼……」

  望以流暢的動作繞到耕太身後。

  「幹勁輸入~!」

  她忽然狠狠打了耕太的屁股。

  哇嗚~!

  耕太飛走了。

  以翹起屁股的姿勢,頭部向下撲向碎片散落的地面,就這麼翹著屁股趴著微微顫抖。

  「嗯?怎麼樣,耕太,有得到幹勁嗎?」

  「完、完全加滿了……」

  屁股片刻之後才緩緩發熱作痛。耕太摸著屁股起身了。

  「謝謝你,望同……」

  你太溫柔了——

  「咦?」

  千鶴就在眼前。

  被〈葛之葉〉抓走囚禁在薰風高中,耕太等人正要前往搭救的千鶴,如今卻橫躺在耕太面前微笑。

  不對,有問題。

  這是不可能的……即使耕太如此心想,但眼前的她確實是千鶴,只會是千鶴。

  因為,她一絲不掛。

  不成體統全裸躺在床上的千鶴,身體被搖曳的火光舔舐,形成晃動的陰影。橫躺而沉甸甸下垂的胸前雙峰、緊實的腹部、豐滿的大腿、以及大腿之間的金色密林……每個部位完全是耕太所熟悉的千鶴胴體。

  「因為你太溫柔了,所以……」

  千鶴以指尖把玩自己的金髮說道。

  「總有一天,這份溫柔,會將你……」

  千鶴凝視著耕太的雙眼濕潤閃亮。

  她別過頭去,揮灑淚珠。

  並且撲向耕太。

  耕太伸出手,準備緊抱千鶴——

  卻只能維持著伸手的動作。

  「呃……咦?」

  耕太眨了眨眼睛。

  千鶴消失了。

  眼前就只是橋面上的光景。

  望與蕾拉訝異看著耕太,連遠方的瑪齊利也轉頭詫異看過來。

  「耕太,怎麼了?」

  「啊、嗯,不,沒事……應該吧。」

  耕太拍掉身上的灰塵起身。

  「耕太,你做夢了嗎……」

  此時朔開口了。

  朔正在解除變身,語氣之所以有點結巴,是因為他的臉依然是狼臉。

  在剛才的橋面之戰,朔終於化為狼了。

  巨大到足以讓人跨坐上去的銀狼。

  朔變身之後,可以讓身體能力強化好幾倍。事實上,要是朔沒有變成狼,剛才那場戰鬥或許很危險。在剛才的槍林彈雨之中,朔化為全身覆蓋銀毛的狼,獨自撲進人群也幾乎毫髮無傷。他的氣勢與銀色體毛,強韌得足以抵擋子彈。

  「是千鶴的夢……對吧?」

  朔的臉變回人臉,身體逐漸縮小。

  體積加倍的銀狼身體,逐漸恢復成人類形態的體格,骨骼也從駝背的獸類恢復為筆直的人體,覆蓋全身的銀色體毛當然紛紛脫落……並非如此,體毛是化為霧狀,並且被朔的身體吸收,看來體毛似乎化為妖氣還原了。

  「那個,朔學長……呃、咦咦咦?」

  對於剛才異常真實的千鶴幻影,耕太決定找朔討論,卻在正要

  詢問的時候大感驚訝。

  因為,恢復為人型的朔一絲不掛。

  全都被看光光了。

  氣派的狼人,也擁有氣派的狼小弟。

  「朔、朔學長!?」

  「嗯?啊啊,你說這個?這也沒辦法吧?以前化為狼型的時候,體型頂多增加到一點五倍,所以褲子勉強撐得住,不過我經過修行功力增加之後,變身的體型會增加兩倍以上……所以原本穿的衣服都會被撐破,你想想,既然被撐破也沒辦法吧?」

  朔說完之後豪邁大笑。

  就這麼光著身子,雙手抱胸放聲大笑,狼小弟也隨之擺盪。

  「哈、哈哈……」

  在只能傻笑的耕太面前,朔剝下地上〈葛之葉〉成員的衣服。

  「這件……不,尺寸不合。」

  試穿之後就脫掉,然後扔掉。

  留在地面的,只有全身剩下內褲的可憐〈葛之葉〉男性。

  羅生門……?

  耕太抱持著無法釋懷的心情,看著朔搜刮衣服的行為。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瑪齊利開口了。

  「小山田耕太。」

  「啊、瑪齊利先生,我立刻治療!」

  「您沒聽到公主大人與蕾拉說的嗎?你應該儘早前去拯救源千鶴吧?猶守朔穿上衣服之後,你們就先走吧。」

  「不、可是,您的傷……啊啊,好嚴重!」

  瑪齊利其中一條手臂,果然已經無法動彈了。

  近距離一看,瑪齊利所穿的騎士皮衣,有好幾個子彈打出的彈孔,而且汩汨流著血。

  「不要為了消除你在戰鬥時幫不上忙的無力感而為我治療。如果想抹除罪惡感,就快點得到戰鬥的力量吧?」

  這番中肯的意見,狠狠刺中耕太的心。好痛好痛。

  「好……好的!」

  耕太壓抑著湧上來的淚水回答。

  但還是無法避免雙眼含淚。

  「可、可是,我覺得我肯定可以一邊移動,一邊幫你們治療……」

  「我們不能跟你一起走。」

  「啊……?」

  「我和蕾拉要留在這裡。玉藻大人現身,使得〈葛之葉〉陷入混亂,而且至今尚未平息……但他們還是有可能重整態勢。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必須留在這座橋上,阻擋市區的〈葛之葉〉回到薰風高中。」

  「怎、怎麼可以這樣……這太危險了吧!」

  「說這什麼話,小山田耕太?我敢斷言,前往薰風高中的你們,面臨的危險肯定遠超過我們吧?」

  「啊嗚……」

  瑪齊利說得一點都沒錯。

  打倒〈八龍〉千鶴的美乃里,就在薰風高中等待著……不知為何,耕太知道打倒千鶴的人就是美乃里,沒有抱持疑問,就只是視為事實接受。耕太無法避免與美乃里一戰。

  「耕太。」望輕拍耕太的肩膀。「走吧。」

  「可是!怎麼可以只讓瑪齊利先生與蕾拉小姐留下來……」

  「小山田耕太,你很傲慢。」

  瑪齊利以宛如玻璃珠的雙眼看向耕太,並且如此說著。

  「咦?傲、傲慢?我……傲慢?」

  「對,傲慢。你明白嗎?公主小姐願意相信我們。因為相信我們的實力與意志,所以把這裡交給我們,並旦繼續前進。可是小山田耕太,你呢?看來你完全不相信我們,對我們的實力與意志抱持著疑問,這就是強者的傲慢。」

  「我、我一點都不強!」

  出生至今第一次被別人說「你很強」,使得耕太反射性做出反應。這是否定,也是反彈,耕太就像是被說中痛處,以近乎脊椎反射的動作如此回應。

  「你沒察覺嗎……?小山田耕太,你很強。不只是剛才的戰鬥,直到這裡為止,在市區與〈葛之葉〉進行的好幾場戰鬥,你都是毫髮無傷。這就代表著你有多強,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你果然傲慢,傲慢無禮。」

  瑪齊利依然以宛如玻璃珠的雙眼凝視。

  「可、可是,我真的……」

  「喂,可以不要太欺負他嗎~?」

  此時,遠方傳來朔的聲音。

  看來朔找到合適的衣服了。他穿著完全合身的長袖上衣與長褲,而且都是黑色。

  而且似乎也找到交通工具了。

  朔從車子裡探出身體。〈葛之葉〉當成拒馬的其中一輛車,車門完全打開,朔半個人坐在裡面,並且發動引擎。

  「耕太,放心吧!我不會只讓他們兩人留下來!」

  「猶守朔,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很強,所以能夠盡情展現強者的傲慢……喂,你們兩個!」

  朔朝著橋外大喊。

  耕太感到詫異。

  橋外不是只有流動的河水嗎?

  「不好意思……」

  然而,河面真的傳來了聲音。

  同時響起一陣水聲,有人從河川跳了過來。

  降落在橋面的,是披著白色披風的橘發青年,以及打扮成兔女郎的女性,總共兩人。

  「啊……」

  看到這名青年,耕太腦中隨即鮮明浮現那段在夏季海灘的回憶。

  與千鶴他們享受海水浴——

  兜檔布大海神鬧得天翻地覆——

  「是……魁先生吧?」

  耕太沒見過這名打扮成兔女郎的女性。

  不過他見過青年。之前與千鶴搭乘橡皮艇出海時,曾經把這名青年救回岸邊。

  「各位好,好久不見……」

  「眾人給我跪下!」

  魁懦弱低頭致意,兔女郎則是站到前面主掌局勢。

  但魁立刻對她說「別這樣,靜香……」,然後她就退下了。

  「不好意思,朔先生……薰風高中戒備太森嚴,實在沒辦法入侵。而且〈葛之葉〉鎮壓校區之後,似乎接管了學校具備的所有防禦功能……」

  「並不是!魁大人已經努力儘可能做到最好了!」

  兔女郞逼近朔,朝他狠狠一瞪。

  「你這隻慢吞吞的沒用狼人!只讓魁大人負責危險的任務,自己卻悠哉到現在才來!」

  「抱歉抱歉……不過我這邊其實也很辛苦喔!哈哈哈!」

  朔放聲大笑。

  兔女郎發出憤怒的尖叫聲作勢要撲過去,魁好不容易才從後面架住她。

  耕太輕聲問道。

  「……朔學長是什麼時候認識魁先生的?」

  「哥哥從以前就經常認識怪人。比方說千鶴。」

  耕太身旁的望也輕聲說著。

  這番話里所說的怪人,是否有包括耕太?耕太轉頭凝視望,望則是只有發出「嗯?」的聲音歪過腦袋。

  「所以耕太,放心吧!因為這位大海神的兒子來幫忙了!別擔心,橋底下是河,有河就有水,海之一族在有水的地方就無敵了!」

  「不准擅自決定!」

  朔筆直豎起大拇指,靜香則是如此大喊。

  「……好!」

  耕太點了點頭,並且迅速轉身。

  默默將左手按在瑪齊和的手臂。

  「小山田耕太,你……」

  「不好意思,因為沒時間了……所以我覺得可能會有點……痛!」

  耕太無視於瑪齊利的抗議,以全力灌輸治癒之力。瑪齊利的表情瞬間因為痛楚而扭曲,不過手臂似乎完全恢復了。

  耕太向瑪齊利與蕾拉低頭致意。

  瑪齊利板著臉,蕾拉則是發出清脆的笑聲。

  耕太踏出腳步。跑到朔在等待的車子旁邊,在上車之前,也向魁與靜香低頭致意。

  接著坐進車子的副駕駛座。

  跟在耕太身後,一起向魁與靜香低頭致意的望,則是從破掉的車窗鑽進后座。

  「朔學長……我們走吧!」

  朔輕聲一笑踩踏油門。

  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音之後,車子先是微微晃動,接著飛奔而去。

  耕太等人,如今疾馳在通往薰風高中的最後一段路。

  ★

  接下來,要將時間暫時往回推。

  這是耕太他們開車過橋,十分鐘前發生的事情……

  2

  八束家已經在商店街嚴陣以待了。

  商店街位於薰風高中徒步十分鐘的位置,這裡的居民已經睡著了。而且不只是普通的睡著,惡良家的布局與土門家的結界,產生相輔相成的效果,使得居民們落入深沉的夢鄉,即使外面再怎麼吵鬧,即使自己被施暴也絕對不會醒來。

  八束家站在鴉雀無聲的商店街路上。

  完全沒有躲藏,光明正大露出身影,在兩側都有店家的道路站得滿滿的,等待著耕太他們。

  環就站在最前面。八束家的代理當家——八束環,身穿宛如軍裝的深藍色金線裝飾套裝,左手提著白木刀鞘的日本刀,銳利的三白眼注視著尚未出現的敵人。部屬們井然有序排列在她的身後,同樣將視線投向前方道路的深處。

  雖然是偶然,但環他們位於那間肉店前面。

  當初耕太與望初過,在門口販賣豬肋排的肉店……環他們就是在這間店前面等待著。

  雪輕盈飛舞。是輕飄飄的雪花。

  今晚的雪忽下怱停,如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下雪了。

  然而環不為所動。即使雪花開始將頭髮與肩膀染白,她依然動也不動,只是緩緩吐出白色的煙。後方的八束家成員也一樣,全都動也不動吐著白色的煙。

  此時,環的三白眼變得更加銳利。

  「來了嗎……」

  左手的白木鞘日本刀,被她靜靜收到腰際。

  來了。

  路燈微微照亮的商店街遠方出現人影,筆直朝著嚴陣以待的八束家接近。

  「環大人。」

  說話的是在環身後待命的青年。

  是平常輔佐環的副官。

  「什麼事?」

  「敵人是兩名狼人加一名少年,應該是三人才對吧?」

  「所以怎麼了?」

  「那個,人數似乎……」

  正朝著八束家接近的人影只有一個,沒有其他的人影。腳步聲也只有一人份。

  「或許那個傢伙想成為誘餌,讓另外兩人先走。」

  「不對。」環如此斷言。「那個呆子,一直都只有一個人……」

  「啊?」

  青年的聲音明顯抱持著疑問。他臉上肯定也是訝異的表情吧。

  然而環不打算回答青年的疑問,因為她不想說出口。環沒有回頭,就只是默默瞪著接近過來的對方。對方手上拿著棍棒狀的物體,環不用親眼看清楚,也知道那是一把刀。

  實際上,這名男性提在手上的,是一把收在木鞘的刀。

  在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的真面目與手上武器時,並排在環身後的眾人開始騷動。身心歷經千錘百鏈,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八束家成員,露出備受打擊的神情。

  環獨自採取行動了。

  她緩緩扭腰,將右手放在腰間的刀鞘上。

  一鼓作氣拔出刀。

  就這麼握著散發犀利光芒的刀,放聲大喊。

  「哥哥!」

  被她如此呼喚的對手——八束高尾,那對三白眼的目光毫無動搖,就只是繼續默默踏出腳步,將自己與環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

  ★

  七尾家在薰風高中徒步五分鐘的住宅區布陣。

  與光明正大的八束家不同,他們躲在屋頂後方。

  不,並不是要做什麼卑鄙的舉動,雖然免不了成為偷襲的場面,不過應該是被偷襲的人不對吧?何況這邊使用的武器是鎖鏈,鎖鏈是適合在中距離使用的武器,無論如何都必須站遠一點,這麼一來躲在屋頂就剛剛好,所以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

  七尾家當家——七尾宗仁,基於他自己的理論而躲在屋頂。

  趴在細長道踣旁邊的民家屋頂。

  並且用力抱著頭。

  「唉~果然來了……」

  他悄悄看了下方的道路一眼。

  「我就覺得應該會來……啊啊啊啊啊……」

  路上有兩名少女。

  衣領綁著緞帶型的領結,身穿制服與格子裙。

  嬌小的身體穿著薰風高中的制服,頭髮是栗子色,各自將長發綁成左辮子與右辮子,除此之外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是一對雙胞胎少女。

  辮子綁左邊的少女是七尾蓮。

  辮子綁右邊的少女是七尾藍。

  七尾宗仁的女兒——蓮與藍,將鎖鏈纏在細細的雙臂,以完整的備戰形態抬頭看向屋頂,釋放出銳利的目光。

  「父親大人……」

  「我們知道您在那裡……現身吧!」

  ★

  八束高尾與八束環瞪著彼此。

  不,這對兄妹保持十步的距離,就只是凝視著彼此,然而遺傳的三白眼,在他人眼中只像是顯露敵意瞪著對方的樣子。

  「哥哥……你來做什麼?」

  環舉刀擺出架式如此詢問。

  「來阻止。」

  高尾則是任憑右手的刀收在木鞘無力下垂,並且如此回答。

  「阻止?」

  「我的學生快來到這裡了。」八束高尾指著自己的身後。「你們是在等待那些傢伙吧?一對狼人男女加一名神秘少年的三人組。其中的狼人少女與神秘少年,是薰風高中的學生……狼人男性雖然很快就離開學校,但也曾經就讀過。我是老師,所以必須保護學生。」

  「原來如此,是要阻止那些學生嗎?」

  環的嘴角浮現些許笑容。

  「我們八束家,確實和三珠家的等級不同……即使那個三人組擁有多強的實力,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我不會讓他們全身而退。呵呵,不過哥哥居然為了學生專程來到這裡,還真是辛苦你了。」

  聽到環面帶微笑說出這番話,在身後待命的八束家成員們,也紛紛說著「這樣啊……」而鬆了口氣。即使八束家成員儘是精銳,要與曾經是下任當家候補的八束高尾交戰,也必須抱持相當的決心。

  「很遺憾,你錯了。」

  高尾的回答,使得低聲交談的八束家成員們安靜下來。

  環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說……我錯了?」

  「對,你錯了。我不是來阻止學生的。環,我是為了阻止你,阻止你們八束家而來。我必須將他們三人……將小山田耕太平安送進薰風高中。」

  「你以為……你做得到嗎!」

  環舉起刀尖,讓刀身維持垂直拉到側邊,扭腰擺出隨時都能向前揮砍的姿勢。

  「應該做不到吧。」

  高尾非常乾脆如此說著。

  八束高尾依然任憑佩刀無力垂下,也沒有擺出任何架式。

  「哥哥,你這種態度太胡鬧了……」

  「沒錯,如果要和你們所有人打,我肯定做不到。」

  「什麼?」

  「所以八束家當家——八束環,我要求與閣下一對一決戰。」

  這一瞬間,八束家成員的騷動程度難以形容。

  環也將三白眼瞪得好大。

  接著立刻將雙眼眯得銳利,並且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我拒絕,會怎麼樣?」

  「我會死,而且你們也會死,只是如此而已,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呵、呵呵呵、呵……」

  環低下頭,身體隨著笑聲而顫抖。

  「好吧。」

  她抬起頭來。嘴角因為強烈的憤怒而浮現笑容。

  「就由我親手!殺了哥哥吧!」

  環放聲吶喊展開攻勢。

  上段斜斬、下段回劈、中段橫砍,面對撕裂空氣的刀尖,八束高尾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最後將腹部往後收,將一連串的攻勢悉數躲開。

  環揮出三刀之後,改採突刺的架式。

  閃亮的刀尖,瞄準八束高尾的臉。

  「哥哥,拔刀吧。」

  八束高尾的眉心流下一條血痕。

  雖然看起來完全閃開,但環剛才的攻擊稍微命中了。

  「很抱歉,這並不是刀。」

  八束高尾任憑血流到鷹勾鼻,右手的木鞘之刀依然無力垂下。高尾這番話,令環的眼角微微變形。

  「不是刀……難道是木刀?」

  「對。」

  「這是在挑釁?」

  「不。雖然沒必要相信,但我只有一件事要說在前面。現在的我,真的是拼勁全力要阻止你們。」

  「……我就相信吧。」

  環維持著突刺的姿勢,以滑步接近高尾。

  「環大人!」

  擔任環副官的青年,終於從精神打擊恢復過來如此大喊。

  「所有人都不准出手,敢出手我就先殺了他,即使是你也一樣!」環的背上釋放著使出真本事的冰冷殺氣,青年將雙手伸直平舉,擋住周圍的成員命令他們退後。

  八束家成員依照命令,退後了十公尺左右。

  就像是確認了這一點,環繼續開始以滑步接近,一點一點朝著八束高尾逼近。

  八束高尾文風不動。

  面對接近過來的環,高尾依然任憑木刀無力垂下,就只是默默凝視著她。

  ★

  「你們兩個,到底來這裡做什麼?」七尾宗仁如此詢問。

  宗仁已經跳下民宅屋頂,站在貫穿住宅區的道路上了。

  就這樣面對自己的女兒蓮與藍。

  七尾家的其他成員,依然留在道路兩旁民宅的屋頂。他們沒有下來的意思,宗仁也不打算命令他們下來。

  「用不著多問。」

  「我們是來阻止的。」

  聽到宗仁的詢問,蓮與藍如此回答。

  「阻止……阻止什麼?阻止成長嗎?尤其是奶子和屁股?不,這應該不需要阻止吧?反正就算沒阻止也長不出來的。咿嘻嘻!」

  即使父親笑著說出這種下流玩笑,蓮與藍也沒有反應。宗仁收起笑容搔了搔腦袋。

  「啊~是為了那個爸爸嗎?」

  「對。」

  「爸爸要拯救學校里的媽媽,他很快就要來到這裡了。」

  宗仁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換句話說,爸爸為了拯救媽媽得經過這裡,不過我們這種只會戰鬥的呆子們呆呆聚集在這裡呆呆等待,只會造成無比的困擾是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啊,你們想想,前面有個更加恐怖,像是魔鬼一樣的姊姊,率領一支砍殺集團嚴陣以待耶?那邊你們就不管了嗎?」

  「箭已經……」

  「射出去了。」

  「啊?」

  宗仁思考蓮與藍這番話的意義好一陣子,然後咧嘴露出笑容。

  「箭已經射出去了,是嗎……這是已經無法回頭,只能放手一搏的意思吧?換句話說,你們已經做好覺悟了?」

  蓮與藍一起點了點頭。

  並且一起把單腳往後收,就像是照鏡子一樣,擺出左右對稱的備戰架式。

  「做好了!」

  「包含自己會死的覺悟!」

  「包含殺害昔日同伴們的覺悟!」

  「父親大人,包含殺害您的覺悟!」

  「全部做好了!」

  「我們再也不會迷惘了!」

  隨著金屬敲擊聲,纏在兩人手臂上的鎖鏈解開下垂到地面。兩人扭動手腕,鎖鏈隨即宛如活生生的蛇,朝著宗仁抬起前端。

  看到女兒展現如此的鬥志,宗仁笑了。

  發出「哈、哈、哈……」的笑聲,並且揚起嘴角。

  「你們難道忘了嗎?藍,記得在上次,你連赤手空拳的我都打不過吧?鎖鏈被我搶走,而且還反而被我綁起來吧?不過,這次我的手中……」

  他用力揮動雙手。

  纏在他雙手的粗鎖鏈前端的鐵球,從宗仁身後彈起來,並且飛了過來。

  西瓜大的鐵球,就這麼落在蓮與藍的身旁。

  響起「轟……」這聲低沉的地鳴。

  宗仁手臂往後拉,隨即鐵球同樣像是彈跳起來,飛回他的身旁。鐵球落下的位置留下一個漂亮的凹洞,還出現放射狀的細微裂痕。

  「這次我的手中有這個,即使如此,彌們還殺得了老爸嗎?嗯?你們兩個,難道在這短短几個禮拜,實力突飛猛進得亂七八糟?比方說爬上大人的階梯?呀哈哈哈哈哈!」

  宗仁的玩笑話依然下流,但是蓮與藍只以微笑回應。

  宗仁的雙眼,睜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什、什麼!?你、你們,該不會,真的……我是爸爸啊!你們的對手是爸爸啊!」

  看到父親慌張起來,蓮與藍以鼻子哼笑一聲。

  只有哼笑一聲,展現大人的從容。

  「呀啊~!」

  在〈葛之葉〉的布局之下鴉雀無聲安靜至極的住宅區,響起宗仁的慘叫聲。

  「敗、敗給他了……蓮與藍,被那個矮冬瓜小鬼……!可惡,居然對我的女兒出手,這也太殘忍了!不可原諒……我絕對不能原諒他~!」

  「開玩笑的~」

  「笨蛋。」

  身體以奇怪的方式扭動,指尖也不斷蠕動的宗仁,說聲「什麼?」並看向蓮與藍。

  「沒時間了。」

  「父親大人,開始吧。」

  蓮與藍壓低重心。讓鎖鏈朝著宗仁動啊動的。

  「你……你們兩個,居然捉弄父親!好吧,那就來吧,既然這麼想被修理,我就好好告訴你們老爸的可怕以及大人的恐怖!讓你們用身體學習!」

  宗仁高舉手臂轉圈擺動,手臂鎖鏈前端的鐵球,發出轟轟的聲音在空中猛烈旋轉。

  「喝~啊~!」

  宗仁嗜酒而變成紅黑色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更紅。

  模樣宛如大魔神的父親就在眼前,蓮與藍卻沒有畏懼的神色。

  反而露出另一種表情。

  露出淺淺的笑容。

  ★

  低沉的地鳴聲,微微震撼著空氣。

  「環大人!」

  副官青年如此大喊,但環無暇回應。

  從剛才就一直響起這種沉重的撞擊聲,看來後方由七尾家布陣的住宅區,似乎也發生某種異狀了。

  然而,現在沒空在意這種事。

  環一點一滴,逐漸拉近她與八束高尾的距離。

  已經幾乎要抵達極限了。

  有個名詞叫做「間距」。

  意指自己攻擊得到的距離。

  在大部分的場合,既然是自己攻擊得到的距離,對方也攻擊得到自己。

  距離相互攻擊得到的距離,只剩下幾公分。

  只要再踏出一步就會到達。到達這樣的間距。

  環的臉頰緩緩流下一滴汗。

  她現在是突刺的姿勢。

  由於突刺是將刀尖伸直貴穿敵人,所以比普通揮砍的攻擊間距來得遠,可以從較遠的地方進行攻擊。換句話說,環的攻擊將會先命中對方。

  一般來說是如此。

  八束高尾就這麼任憑木刀無力垂下,只是佇立在原地。

  肯定沒錯。

  八束高尾想要閃躲環的突刺之後再進行攻擊,所以沒有擺出架式。沒有擺出架式,放鬆力氣,讓自己可以瞬間採取行動。他要以這種方式躲開突刺,並施展必殺的攻擊,簡單來說就是想以反擊取勝。

  「哥哥……我的哥哥,八束高尾啊。」

  「環,什麼事?」

  八束高尾被環砍傷的眉心流出血,血流到鷹勾鼻甚至弄濕嘴角,但他的三白眼沒有刻意看著哪個地方,就只是凝視著環的全身。

  「為什麼……?」

  這是一句百感交集的「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站在八束家面前為敵?

  為什麼,如今要站在我面前為敵?

  為什麼,你要拋棄八束家?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抱歉。」八束高尾以汪洋般的眼神如此回答。「因為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我這一生該走的路。原本只是個人渣的我,自從遇見那一位,遇見那個傢伙之後,我就明白了,終於明白了。既然已經明白,我就只能這樣活下去。」

  「是〈支配者大人〉嗎?」

  「還有一名女性。」

  這一瞬間,環的腳尖一鼓作氣踩進間距。

  斥!

  喝!

  兩人各自發出呼聲,並且展開行動。

  環使出渾身解數向前突刺。以雙手握住的刀,在啟動與加速時由雙手進行,到最後改成只以單手向前伸直。

  八束環施展了必殺的單手突刺。

  另一方面,八束高尾出乎預料沒有閃躲。

  他輕盈扭動身體,藉以抬起右手。

  右手所提的木刀前端,從下方揮向環直指八束喉頭的刀刃。

  沒用的。環剎那之間如此心想。

  蘊藏環鬥氣的刀刃,不可能被區區的木刀打斷。不,甚至沒辦法偏移攻擊軌道。刀尖將會不受彩響,確實抵達八束高尾的喉頭,並且刺穿。八束高尾這位哥哥將會死亡,毋庸置疑會死在我的手中。

  木刀擊中環的刀刃了。

  ★

  「唔呀~!」

  「喝呀~!」

  蓮與藍的吶喊聲,撕裂深夜住宅區的沉默。

  兩人就只是在宗仁身邊迅速移動,在移動的途中避開宗仁的鐵球,射出自己的鎖鏈,可以說是完全依照學習心得使出的戰法。

  然而,這種戰法用在傳授心得的當事人身上,當然不管用。

  「怎麼啦,只是跑來跑去不會有勝算吧!」

  宗仁雙腳內八站在道路中間,讓鐵球在頭上猛烈轉動,然後射出其中一顆鐵球。

  飛向蓮的鐵球,打在民宅與道路之間的圍牆,並且整個陷進去。

  不對,是打穿了,而且在相系鎖鏈的拉扯之下,再度破壞圍牆回到原位。

  不斷旋轉的鐵球,在離心力的作用之下,可以進行永無止盡的攻擊。

  而且,蓮與藍的鎖鏈完全不管用。

  雖然反覆以鎖鏈攻擊宗仁,但宗仁哼著歌就能扭腰閃開,不然就是以外八的腳踢掉鎖鏈,或是以鐵球豪邁打回鎖鏈。

  「怎麼啦怎麼啦,丫頭們~!呀哈哈哈哈哈!」宗仁放聲大笑。

  聽到他的笑聲,蓮與藍沒有停止動作,只是低下頭。

  為了隱藏嘴角浮現的笑容。

  正如作戰!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依照蓮與藍的作戰進行。

  蓮與藍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七尾宗仁,是否真的敢打倒身為親生女兒的她們?

  答案是「否」。

  如果真的想打倒,蓮與藍早就已經倒地了。彼此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懸殊,七尾家當家可不是浪得虛名。

  實際上,蓮與藍也認同宗仁的實力。

  雖然這個父親太愛喝酒、太過邋遢、腳很臭、笑話很下流,別說一起洗澡,甚至連衣服都不想和他一起洗,不過還是得認同艾親的能耐,非得承認他身為術士的實力。

  因為承認,所以才會擬定這個作戰。

  首先要確認七尾宗仁是否玩真的。

  已經確認宗仁並不是玩真的了。

  他絕對不會殺害自己的女兒。

  不只如此,應該也不會把她們打到無法戰鬥或是抓住她們,搞不好甚至不想傷及她們分毫。對於宗仁來說,這場戰鬥或許只是和女兒的一場嬉戲。

  因此有機可乘。

  如果維持現狀,這場戰鬥將會沒完沒了。

  蓮與藍應該不會敗給宗仁,但是蓮與藍也不可能打倒宗仁,這可不行,因為耕太他們就快到了。要是耕太前來,宗仁應該會立刻把矛頭從蓮與藍改成指向耕太。

  不能讓他這麼做。

  必須在爸爸抵達之前打倒他。非得如此。

  為此——

  蓮看著藍。

  藍也看著蓮。

  雙胞胎不斷移動,躲避著宗仁宛如暴風卻手下留情的鐵球攻擊,並且看著彼此的臉。

  彼此點頭示意。

  「接招~!」

  這次,兩顆鐵球同時打向兩人。

  是可以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的犀利攻擊。

  藍躲開了。

  然而……

  「爸爸,媽媽……」

  蓮中招了。

  蓮呼喚著千鶴與耕太的暱稱,完全沒有防禦,硬生生挨了這記原本躲得開的鐵球。

  啪嘰啪嘰,蓮的骨頭斷裂粉碎。

  噗滋噗滋,某些部位搗毀了。

  沒有痛覺,衝擊擴散到全身導致麻痹。蓮笑了,露出笑容的她用力咳嗽,嘴唇噴出鮮血。

  「你……你們!」

  宗仁瞪大眼睛停止轉動鐵球。

  手臂的肌肉隆起,血管也隆起,將鎖鏈拉回身邊。

  然而已經太遲了。蓮全身噴出霧狀血花,宛如破布甩落在地面,然後往前倒下。

  「藍……動手……」

  嘴角溢出血泡的蓮如此說著。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招打向愣在原地的宗仁。

  藍雙眼含著淚水,衝過去使出這一招。

  用盡全力的這一招,將宗仁打飛了。

  ★

  一道光芒在半空中飛翔。

  旋轉飛舞的這個物體,擁有弧度。

  最後終於落下,喳的一聲插在路面。

  將柏油路面當成黏土刺穿的弧形物體,是刀的刀身。

  「這……」

  環的眼睛用力睜大,就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

  她的視線,落在她所握的刀上。

  不,她所握的物體曾經是刀。環所握的刀,已經從根部完仝折斷了。斷得不留痕跡,刀身完全消失,飛到半空中之後落下插在路面。

  而且,睜大眼睛的環喉頭,抵著木刀的刀尖。

  以木刀抵著她喉頭的人,是八束高尾。

  「我贏了。對吧?」

  他說完放下木刀。

  「為什麼……?為什麼斷了……被打斷了……明明不可能被打斷吧!」

  環以失焦的雙眼看著八束高尾。

  「這是我和哥哥的實力差距嗎?」

  「不,不是。老實說,你的實力和我沒什麼差距。如果光明正大比試,左右勝負的應該是機運。環,你進步了。」

  「光明正大……?那麼……」

  「對,我用了卑鄙的手段。你看。」

  八束高尾以手中的木刀示意。

  「乍看或許是普通的木刀,不過……」

  他舉起刀,讓刀身位於環的眼前。

  「這是……!」

  木刀有一部分被削掉了。

  剛才擊中環刀身的部位被削掉,使得裡面的材質曝光。

  雖說如此,如果真的是木刀,那麼裡面應該也是普通的木頭,然而目前映在環眼中的,是某種金色的材質。

  「是日緋色金。」

  「什麼……」

  「這是由日緋色金打造,該怎麼稱呼呢,說穿了就是日緋色金之刀,再塗上類似木頭顏色而成的仿造木刀。」

  八束露出自嘲的笑。

  「你要唾棄我是卑鄙傢伙也無妨。因為我刻意讓你誤以為這是木刀,引誘你發動攻擊。如果你早就知道這把刀是日緋色金打造,你肯定會立刻察覺我的意圖,避免貿然攻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沒時間了。小山田他們立刻就會抵達,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小山田他們和你們開戰,所以才會做這種喑算的行徑。」

  「因為要……保護學生嗎?」

  「正是如此,但是不只這個原因。」

  「什麼?」

  「我說過……如果你拒絕和我一對一對決,我就會死,而且你們也會死……現在的小山田耕太,體內的力量還沒覺醒,但要是和你們這麼強的對手交戰,他的力量應該會覺醒,應該說非得覺醒不可。如果演變成這個結果,你們就會死。因為只要你們有多強,小山田耕太的攻擊也會跟著變強,而且接下來才是問題。要是小山田看見自己潛力激發之後造成的悽慘結果,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環凝視著哥哥。

  「哥哥,這個小山田耕太究竟是什麼人?」

  八束高尾的視線投向前方。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

  「哥哥……」

  「我沒說謊。老實說……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而來的。」

  「……〈支配者大人〉也是嗎?」

  八束高尾只以側臉對著環,沉默了好一陣子。

  「總之,就這樣吧。」

  環笑了。

  而且是至今未曾展露的輕鬆笑容。

  「因為我輸了。不,我並不是要怪那把偽裝成木刀的日緋色金刀,只是我愚昧得沒能看穿罷了。哎,如果我確實鑽研武道,根本不會輸給日緋色金,早就已經刺穿哥哥的喉嚨,讓你現在享受地獄八景之旅了……真是的,我實在不中用。」

  「慢著,我死了肯定會下地獄?」

  「我們彼此都不可能上天堂吧?揮動這種玩意的人,怎麼可能上得了天堂?」

  環踏出腳步,轉身背對八束高尾,輕盈轉動沒有刀刃的刀。

  「所以,我要辭掉了。」

  「……什麼?」

  「哥哥,我的意思是說,我要恢復普通女生的身分。」

  環輕聲哼著歌,踩著輕快的腳步跑去。

  「喂,環……」

  「此時此刻,我八束環要辭去八束家代理當家的職位!並且要成為新娘子!」

  環隨手扔掉沒有刀刃的刀,跑向井然有序等待她的八束家成員,並且撲向擔任副官的那名青年。

  「詩郎,問你喔?蜜月旅行要去哪裡?」

  咦咦咦咦咦——!

  八束家成員一陣譁然。

  「什麼……!」

  八束高尾也將三白眼瞪得好大。

  「非、非、非……」

  被環保住約青年,就這樣發出像是哽咽的聲音。

  「非常抱歉,高尾大人!各位!我、我身為副官,卻和肩負代理當家重任的這位八束環大人,私、私底下發展成不正當的關係了!」

  青年跪在地上,並且拚命磕頭賠罪。

  就這麼抱著他跪坐下來的環鼓起臉頰。

  「什麼嘛,私底下明明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嗚啊~!」青年放聲大喊。

  周圍的八束家成員不分男女都伸腳去踩這名青年。臭小子臭小子。環張開雙手保護大喊著「怎麼可以對我的詩郎做這種事!」但眾人依然找到機會就踩這名青年。臭小子臭小子。

  「等、等一下!」

  八束高尾出面制止。

  並不是因為覺得青年很可憐。

  「環……既然你辭去代理當家的職位,那要由誰來繼承?由他嗎?」

  被高尾這麼一指,青年即使鼻青臉腫全身無力,依然搖頭擺手表示不敢當。

  「那麼……」

  忽然間,八束高尾發覺不太對勁。

  所有人都筆直凝視著他。

  「……你們這是什麼眼神?難道……」

  「哥哥,就是你想的那樣。因為你漂亮打倒現任代理當家,既然打倒了,就得好好負起責任才行。」

  在場的八束家成員,所有人點頭同意。

  「不、可是,我早就離家出走……」八束微微飄怱不定的眼神變得堅定。「對,我已經離家出走,老爸也和我斷絕關係了!事到如今我不能擔任八束家的當家!」

  「哥哥。」

  環的三白眼、嘴角、聲音與態度都變得嚴厲,就這樣抬頭看向八束高尾。連旁邊虛脫的青年都不知為何顫抖的這股魄力,使得八束只能乖乖發出「唔」的聲音回應。

  「哥哥,你已經快四十了……這段時間,你一~~~直過著任性的生活。不,教師確實是個令人尊敬的職業,不過在家人眼中,你是離家出走之後毫無音訊的兒子。哥哥,這樣的你真的是放蕩之子。我並沒有要求你辭去現在的教師職務,也沒有要求你和〈支配者大人〉……更正,沒有要求你和〈支配者大人〉附身的砂原幾分手,不過你必須盡到應盡的貴任,不然你哪有資格成為傳道解惑的老師?」

  「嗚……唔……」

  八束無話可說。

  「知……知道了……我也兼任八束家的當家吧……」

  八束垂頭喪氣如此回答之後,在他面前的八束家成員們,以雙手捧起自己的佩刀。這是對新任當家發誓效忠的證明。

  ★

  「不准動!敢動的話,我就扭斷父親大人的脖子!」

  七尾宗仁被鎖鏈五花大綁。七尾藍踩著他的頭如此大喊。

  她喊話的方向,是並排在兩側的民宅屋頂。

  朝著躲在屋頂的七尾家成員威嚇之後,藍看向躺在地上的雙胞胎姊妹——七尾蓮。

  「蓮,怎麼樣,你還好嗎!蓮、蓮!」

  即使反覆呼喚,蓮都沒有反應。

  手臂扭曲成奇妙的形狀趴地的蓮周圍滿是血泊,而且血泊面積看起來正逐漸擴大。

  「蓮!回話啊,蓮!」

  藍的表情逐漸扭曲。

  與剛才威嚇七尾家成員的表情完全相反,是隨時都要崩潰哭泣的表情。

  「喂,蓮!求求你回答我,快回話啊……」

  蓮舉起了右手。

  雖然蓮極為虛弱舉起手而且不斷顫抖,但還是豎起了大拇指。藍咽下原本要說出口的話語,眼淚相對奪眶而出。

  「……讓我去看看蓮的狀況。」

  腦袋被藍踩在腳下的宗仁如此說著。

  宗仁的臉,在剛才被蓮的那一招命中,腫得不成原形。

  「我……我不會中計的!你想假裝確認傷勢,然後拿她當人質吧!」

  「笨丫頭。啊~真丟臉,我被當成會對女兒做這種卑鄙行徑的父親嗎?餵~你們去看看!」

  宗仁朝著屋頂如此喊著。

  「啊、喂,不行!我、我會扭斷他的脖子喔!」

  七尾家成員無視藍的恫嚇,接二連三從屋頂跳下來。他們無聲無息跳到地面走向蓮。

  「不……准……」

  大概是要他們不准接近吧,蓮一邊呻吟一邊虛弱掙扎,但還是立刻落入他們的手中。其中一名男性朝著蓮伸出手掌,另一人以指尖輕觸。

  「這……很嚴重。骨骼碎掉了,內臟也有多處受損……肺臟……心臟……肝臟……腎臟……胃……已經全毀了。不愧是蓮大人,沒有把氣用來治療,而是用來維持身體功能,所以才勉強能撐到現在……好,你們灌輸氣吧。」

  幾十名男性將蓮圍在中間,將手伸到上方或側邊。

  釋放出來的氣,強得令蓮的身體朦朧釋放青白色的光芒。但因為她身旁圍著滿滿的人,所以光芒只有從縫隙透出來。

  「唔……連脊椎都受創了……可能會有後遺症……」

  「啊啊,蓮!」

  藍的臉已經變得慘白了。

  眼中的淚水,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真是的,笨女兒……」藍腳下的宗仁輕聲說著。「你們還不明白你們的老爸有多強嗎?要是被我的鐵球正面打中,肯定會變成這樣吧?」

  「我們明白!」

  藍放聲大喊。

  「我們知道你很強,早就明白了!所以……正因為明白,所以只能這麼做啊……」

  她緊咬下唇。

  藍濕潤至極的眼眶泛出淚水,一滴滴落在依然被踩在腳下的宗仁臉上。

  「剛才有提到這是作戰?原來如此,我敗給你們了,因為我做夢都沒想到那顆鐵球會打中蓮,沒想到會因為你的計謀,差點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藍,我一頭霧水愣在原地的時候,你表現得很好,平常我可以輕易閃躲的攻擊,就這麼漂亮打中我了。」

  藍依然在哭泣。

  淚水持續落在宗仁臉上。

  「……你們是怎麼決定由誰被我的鐵球打中?」

  「猜、猜拳……」

  「輸的人當誘餌?」

  「不對,是贏的人。蓮出布,我出石頭……」

  宗仁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爸爸媽媽……對你們這麼好嗎?」

  藍揉了揉眼角。

  「當、當然對我們很好。」

  「這樣啊,怎麼個好法?」

  「會、會作便當給我們吃。」

  「媽媽作的?」

  「爸爸也會。雖然是秘密,不過爸爸經常作得比媽媽好吃。」

  「這樣啊……還有呢?」

  「會請我們吃冰、吃鬆餅、吃糯米糰子。」

  「什麼嘛,都是吃的?」

  「沒、沒有啦!還、還會買衣服給我們,像是內褲,還有胸罩……」

  「記得你們應該還用不著買胸罩……好痛、痛痛痛、好痛,抱歉,我說錯了,腳踝別用力,會斷掉,我脖子會斷掉吧!呼~話說啊,自從我沒有寄錢之後,你們一直住在破屋子裡吧?而且是非法占據沒人住的爛房子。媽媽好像住在很豪華的大樓,怎麼沒讓你們一起過去住?」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避免傷害我們的自尊吧!」

  藍將腳踩在宗仁脖子旁邊的地面,跺出「咚」的一聲。

  「媽媽很有錢,所以只要有心,什麼事都做得到。不過媽媽知道,這樣會傷害到我們的自尊,所以……」

  藍的雙眼再度泛出淚水。

  滴在宗仁臉上,沾濕他的臉頰。

  「媽媽曾經幫我們介紹打工,然後偷偷多給我們一些薪水。媽媽就是這樣的人。」

  蓮開始發出啜泣的聲音。

  「像、像是縫衣服,明明技術不好,卻還是會幫我們縫……雖然多由良的技術比較好,但我們還是希望媽媽幫我們縫……雖然手指被針戳得都是傷,媽媽還是會幫我們縫。媽媽、媽媽她……」

  「這樣啊……」

  宗仁閉上雙眼。

  「他們真是好爸爸跟好媽媽。話說,你們似乎比較黏媽媽的樣子……嘿,無論如何,在孩子們的眼裡,父親總是比不過母親嗎?」

  他說完之後忽然起身。

  在驚訝得瞪大雙眼的藍面前,輕易掙脫捆綁身體的鎖鏈。

  「什麼……」

  宗仁就這麼盤坐在地面,轉動腦袋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可、可惡……!」

  藍從後方撲過來攻擊,但宗仁就這麼盤坐著輕鬆躲開,在藍來不及煞車經過身邊時抓住她,然後以手指搔癢。藍忍不住一邊大笑一邊掙扎。

  「住、住手,呀、唔哈、哈哈……」

  「我沒辦法站在爸爸媽媽那邊,這是背叛〈葛之葉〉的行為,何況我現在沒理由背叛。」

  「呀啊、原諒我,唔哈、呀哈!」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不忍心打倒爸爸媽媽了。」

  「唔咿?」

  藍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向父親。

  「他們這麼照顧我的女兒,我卻要攻擊他們……這簡直就是恩將仇報。〈葛之葉〉要我動手,但是這兩位爸爸媽媽對我有恩。兄弟們,如果把道義與人情放在天秤的兩端,你們覺得哪個比較有份量?」

  宗仁詢問著持續為蓮治療的部屬們。

  「不清楚。」圍著蓮的其中一名男性如此說著。「不過,宗仁大人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這一點我們都明白。」

  「這不叫做答案。」

  這名男性輕輕笑了幾聲,然後繼續將氣輸送給蓮。

  「不過,原來如此,七尾宗仁是男子漢嗎……」

  「父親大人……?」

  被宗仁盤腿抱在懷裡的蓮,抬頭看向父親。

  ★

  朔駕駛的車子輕快前進。

  雖然被〈葛之葉〉用來當成封鎖橋面的拒馬,不過車子本身沒有問題。雖然受到橋面戰鬥的波及,使得車身凹凸不平,側邊玻璃全部粉碎,不過擋風玻璃只有裂痕不成大礙,車子開起來也毫無窒礙。

  「我並不強……」

  耕太輕聲說著。

  「嗯?剛才的話題嗎?」

  朔單手調整後照鏡,並且如此詢問。

  「是的……雖然瑪齊利先生那麼說,不過我真的不強。如果我夠強,大家肯定就不用遭遇那種危險了,我甚至害得望同學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受到那麼多傷……」

  「你這種態度就叫做傲慢。」

  「呃……」

  朔凝視著前方如此說著。

  「如果自己夠強,肯定就能拯救大家……耕太,你有發現嗎?這種想法,就是強者的想法啊?非得要親手拯救大家不可,因為自己比任何人還強。叫我第一名!」

  「沒、沒那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至少在狼的觀念里是這麼回事。狼群的領袖,是由最強的傢伙擔任,大部分的動物都是如此吧?而且,讓最強的傢伙成為領袖的原因,就是因為夠強才能保護族群,你剛才的想法就是領袖的想法。」

  「可、可是……」

  「如果你在這時候能夠回答『是的,我很強』,或許就能熟練使用那副手鐲了。」

  朔斜眼凝視耕太的右手。

  耕太抱起自己的右手。

  將騎士皮衣的袖子拉起來,亮出手腕的銀色手鐲。

  右手的手鐲。

  這是司掌攻擊的手鐲。

  耕太已經能夠熟練使用司掌防禦的左手鐲了,但完全無法使用這個司掌攻擊的右手鐲,只能發出奇怪的波動而已。只能發出奇怪的波動,讓對方發出「呀嗯!」這種奇怪的聲音而已。

  「如果我能說出『我很強』……?」

  耕太緊抓著右手鐲下方的部位。

  「既然這樣……我……」

  「耕太,不可以。」

  一隻手放在耕太的肩膀上。

  望在后座發出「嗯?」的聲音歪過腦袋。

  耕太露出微笑。

  並且以自己的手,按在肩膀上的望手上。

  「說得也是。我必須做我自己才行。」

  「沒錯,耕大必須是耕太……必須是猥褻王子才行。」

  「望同學,不是這樣啦!」

  「慢著,耕太、望,要打情罵俏晚點再說。」

  朔如此說著。露出銳利的目光,動著鼻子聞味道。

  「難道是〈葛之葉〉?」

  「應該是。不過,這種氣息……嗯?我感覺不到敵意。」

  「沒有敵意的〈葛之葉〉?」

  耕太將視線投向前方。

  出現裂痕的擋風玻璃外面,是商店街的光景。

  只要穿越這條兩側都是商店的路,並且穿越住宅區,薰風高中就在眼前了。在各處的聖誕飾品落寞隨風飛揚的狀況之下,車子以頗快的速度前進。

  「啊……?」

  前面有人。

  而且很多人。

  幾十名身穿金色裝飾深藍色套裝的成員們,手上各自提著刀,在道路兩側的商店前面,井然有序排成一列。

  「他們是……?」

  「從穿著來看,應該是八束家的人。」

  「八束家……八束老師那邊的人?」

  「對。總之感覺不到敵意,看來會默默放我們過去……喔,你看,剛才說的八束老師就在那裡。」

  「咦咦?」

  耕太從沒有玻璃的副駕駛座車窗探出頭。

  確實在那裡。

  薰風高中的訓導老師八束高尾,位於隊列的最後面。

  和剛才與〈支配者大人〉殺氣騰騰追捕耕太他們的時候相同,身穿黑西裝手持木刀。

  八束一如往常板著臉,以銳利的三白眼投向這裡。

  車子轉眼之間經過八束面前,將他拋到後方。

  「八束老師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來,八束老師幫忙阻止八束家成員了。」

  「怎麼會……」

  耕太轉身看向朔。

  「可是,八束老師原本是和〈支配者大人〉,一起阻止我去找千鶴學姊耶?那他為什麼會阻止〈葛之葉〉……幫我這個忙……」

  「天曉得。我不知道〈支配者大人〉那邊的狀況……」

  車子穿越商店街,進入住宅區。

  車內暫時沉默了一陣子,不過朔再度動起鼻子聞味道。

  「又有了嗎……?」

  「嗯,似乎又有了。」

  此時,有人出現了。

  同樣很多人。

  不過這次並不是並排在兩側都有圍牆的路邊,而是並排在兩側民宅的屋頂。

  全都是肌肉強壯的男性。

  身穿無袖露肩的黑色和服與長褲,並且綁著紅色腰帶。這些強壯的男性們雙手抱胸站在屋頂,粗壯的手臂纏著鎖鏈。

  這、這是……?

  朔朝著感受到壓力的耕太進行說明。

  「看來是七尾家。他們同樣沒有敵意,很安全。」

  「七尾……?」

  「耕太。」

  望指著其中一個屋頂。

  耕太瞪大雙眼。

  「那是……藍?」

  在描繪出平緩弧度的屋頂,身穿制服的藍獨自露出笑容,向耕太搭乘的車子招手。

  然而,完全沒有蓮的身影。

  真難得,平常她們明明都是形影不離……在耕太如此心想的時候,車子迅速接近藍,並且再度遠離。

  「應該……沒事吧?」

  耕太轉身凝視藍好一陣子,然後終於轉回前方。

  在這個時候,藍所在屋頂的另一邊,耕太看不到的位置,有個小小的身影坐起身子。

  「爸爸他……怎麼樣?」

  「蓮,爸爸看起來很好。」

  蓮全身綁滿繃帶變成木乃伊了。只能從繃帶之間的栗子色長辮,勉強看出這個人是蓮。

  「要是看到我這個樣子,爸爸肯定會擔心的……」

  「嗯,放心吧,爸爸一定會救媽媽出來!」

  耕太不知道雙胞胎這樣的想法,就只是將意識集中在某處。

  因為車子穿過住宅區之後,終於看得見那裡了。

  薰風高中。

  隔著圍欄看見的薰風高中與平常不同,被某種東西包覆得宛如小山。

  然而,肯定沒錯。

  那裡無疑是薰風高中。

  千鶴學姊就在那裡——她就在那裡!

  「朔學長!」

  耕太任憑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並且如此大喊。

  「沒問題,耕太,就這麼上吧!」

  朔踩下油門。

  朔的意思是要直接開車衝進去。薰風高中被某種類似砂的東西包覆,應該無法以正常方式進入,而且重點是現在分秒必爭。

  一鼓作氣衝到正門口,甩尾讓車子側滑轉彎。

  將油門踩到底,輪胎與地面激烈摩擦,不顧一切衝進校內——就在這個時候。

  地面彈起來了。

  垂直激烈搖晃,使得正在加速的車子往上彈。

  同時,眼前的空氣開始膨脹。

  扭曲、膨脹,

  並且爆裂。

  是結界。

  土門家設下的多層結界,無法承受來自內部的壓力,膨脹到極限之後被撕裂。不知道真相的耕太看見了。

  耕太感受到了。從正面感受到結界無法壓抑的氣。

  這是毒氣,是惡氣,是邪氣。

  感受到這種肆虐全場,屬於負向極限的怪物之氣,與其說恐懼與顫抖,耕太不知為何有股異常的安心感。

  他宛如受到吸引,將視線投向上方。

  砂子籠罩的校舍爆開了。

  樓頂出現某種東西。

  是〈龍〉。

  八條火焰之〈龍〉在蠕動,在扭動,並且相互糾纏在一起。

  「——朔學長!」

  「——嘖!」

  「嘎嗚~!」

  車子再度加速。

  越過消失的結界,朝著砂子包覆的校舍,正面玄關所在的位置,筆直向前飛馳——

  或許,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不,還沒。耕太打消這個念頭。面對進逼而來的砂壁,他抓住右手手腕。

  還沒,我還沒——

  「千鶴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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