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涼風颯颯 第2章 這就是問題所在
１
「佑巳學姊的弟弟一定是在嫉妒您。」
女孩一邊將地上的灰塵掃進畚箕，一邊說道。
「嫉妒？」
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將身高一百七十九公分的女性稱為「女孩」，但她的確是位十五歲、比佑巳低一年級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因為啊，身邊有個聰明可愛、個性開朗，而且沒有缺點的完美姊姊，如果想保護自己的話，只有徹底欺侮姊姊、舉白旗甘拜下風，或是完全無視姊姊存在這些方法了。」
「小可，妳在說什麼啊，什麼完美的姊姊。」
真愛開玩笑。當佑巳停下擦拭桌子的手，正要笑出來的時候－－
「佑巳學姊最大的魅力，就在於您沒有察覺自己是位多麼吸引人的女孩。」
小可認真地說著。看樣子剛才的「玩笑」在她心裡並非開玩笑。
「佑巳學姊真是謙虛呢。」
學妹眼神發亮並低聲說著。
這裡是放學後的薔薇館，現在只有她和佑巳兩人。
也因為這樣，所以沒有任何人能開口緩和場面。
然而，然而……
整個房間裡充滿一種莫名閃耀的氣氛，到底該怎麼應對才好呢？
「呃 ……」
佑巳打從出生以來，就沒有被比自己年輕的女孩這樣誇獎過，換句話說，由於過去沒有經驗，所以她完全不瞭解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反應才好。
「啊，對了。」
再這樣沉默下去也很尷尬，先講點什麼再說。
「真不好意思，還讓妳打掃薔薇館。我們這些平常使用這裡的人也會三不五時打掃，所以妳不用掃得太認真。」
「沒關係的。」
小可撩起發尾剪齊的長髮，並且微微一笑。
「這個星期乃梨子同學負責戶外打掃，我也只是因為預想她會比較晚到薔薇館，所以才來幫忙。可是啊，果然不出所料，佑巳學姊是第一個來的呢。我希望能讓佑巳學姊在這裡待得很舒服。啊，那個我來就好。」
小可一邊說，一邊迅速地拿走佑巳手中的抹布。
「啊！」
「請佑巳學姊別做這種事。」
抹布以自來水沖洗乾淨之後，被用力擰乾、驅逐到洗手台一角。
「我說啊，小可。」
要是連擦桌子都被歸類為「這種事」，佑巳恐怕任何一種掃除工作都不能做了吧。其實，佑巳在過來之前還掃了廁所，這雖然不是難以啟齒的事，但如今實在很難表明，更何況她負責的區域還是馬桶。
「這都是因為一年級學生的人手不足，才會連佑巳學姊都要做這麼辛苦的工作。要是黃薔薇花蕾早點找到妹妹就好了。」
「……」
剛剛小可說的話，由乃同學要是聽到的肯定會火冒三丈。
真要說起來，佑巳應該先找妹妹才對。儘管佑巳打算念一下小可，但她的心思已經飄去另一個世界了。
「哦？小可來了啊？」
「啊，黃薔薇學姊，平安。」
令學姊打開餅乾狀的門進到房間之後，小可的心思才終於回到現實世界。
佑巳暗自鬆了一口氣，現在房裡除了自己和小可還有其他人，至少可以從這種閃亮亮的氣氛解放了。
「平時辛苦妳了。」
令學姊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然後重重地坐在旁邊的位子。
「沒有，我才剛來，所以這裡大部分的打掃工作都已經被佑巳學姊做完了。」
「哦，這樣啊。」
令學姊朝既不是佑巳也不是小可的方向輕輕一瞥，接著笑了笑。
「黃薔薇學姊，請問喝麥茶可以嗎？」
「啊，謝了。」
「我也幫佑巳學姊倒一杯喔。」
「啊，謝謝。」
小可已經習慣了薔薇館的環境，她熟練地打開冰箱、取出玻璃瓶，將微冰的麥茶注入先前倒扣在碗架里的玻璃杯。
「嗯……令學姊。」
佑巳趁著小可背對自己時，悄聲向令學姊解釋。
「其實打掃這裡的並不是……」
「我知道啦。她為了小佑而努力幫忙不是很好嗎？現在這個為了籌備學園祭而兵荒馬亂的時期，很少有願意義務幫忙的怪人，況且人家這麼認真，要是潑她冷水就太可憐了。」
「喔……」
也好，反正目前除了那些過剩的讚美以外也沒什麼害處，而且她確實幫了大忙。」
不過啊，像這樣依賴別人真的好嗎？佑巳偷偷想著。
雖然很感謝她義務幫忙，但天下真的有白吃的午餐嗎？
「那麼我先走了。」
小可將兩人的麥茶放到桌上後，微微點了個頭。
「好，謝謝妳。」
「哪裡，我先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餅乾狀門扉的另一側，下樓梯的聲音也逐漸微弱。但最後，薔薇館出入口的關門聲微弱卻清楚地傳到佑巳耳里。
正當佑巳想要喝點麥茶而把手伸向玻璃杯時，令學姊笑了。
「小佑，怎麼啦？」
「什麼？」
「怎麼嘆氣了？」
「咦！」
「聲音滿清楚的喔。」
「是、是這樣嗎？」
被人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嘆了口氣。
「而且好像別有含意耶。」
「沒有啦。」
然而，佑巳在小可面前的時候，肩膀或許真的比較緊繃。
因為面對仰慕自己的人，實在不能讓對方見到自己鬆懈的一面，會因此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也是人之常情啊。
２
「話說回來，小佑似乎也逐漸展現出學姊的威嚴了呢，狂熱的一年級佑巳迷就像不請自來的老婆一樣黏過來。」
令學姊一面說，一面在莉莉安女子學園學園祭的入場券上蓋山百合會的印章。
「怎麼回事？」
本來在點入場券張數的祥子學姊停下手，並抬起了頭。
「啊，祥子還沒發現嗎？從第二學期開始就三不五時來玩啊，而且很明顯是為了佑巳。」
蓋章、蓋章。
開始工作到現在大約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不知是否對單調的工作感到無聊，令學姊不著痕跡地撒下閒談的種子。
蓋章是種機械性的作業，所以邊聊天也能邊做，但是對其他做著需要動腦的工作的人來說，分心聊天就是項十分殘酷的對待了。
「沒有啦，不是為了我。」
喀嚓喀嚓喀嚓。佑巳一邊壓下印表機，一邊謙虛地說。
在入場券上面列印編號的工作雖然單調，仍需確認數字是否有照順序印上去；很難說是否可以分神同時聊天，只算是要專注又不專注的工作。
「我知道了，就是那位個子很高、頭髮莫名地長的女孩－－」
祥子學姊用沾了止滑膠的手指在空中比劃。
不過，居然用「莫名」這個形容詞。再怎麼客氣，說這句話的祥子學姊自己頭髮也不算短。
「就是她、就是她。」
令學姊揮動著印章。小可外表的特徵就是身高很高、頭髮很長，提及她的時候就一定會先講這個。
「我曾經看過她和佑巳在走廊說話，可是我一走近她就馬上跑掉了呢。」
「我認為她不是因為看到姊姊才特意躲避的。」
一般而言，在走廊遇見的如果是認識的人，多少會聊上幾句，只不過僅限於問候一類的內容，所以大家馬上就會分開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當時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不是因為祥子那時用可怕的眼神瞪人家嗎？」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嫉妒謎團般的一年級學生親昵地向可愛的小佑攀談啊。」
「妳別挖苦我了。」
祥子學姊微微鼓起腮幫子瞪了令學姊一眼。啊，真是可愛，佑巳心想；不過對姊姊有這種想法相當失禮。
「原來她是一年級學生啊。」
祥子學姊有如嘆氣一般吐了好長一口氣。
「這麼說來，紅薔薇學姊在的時候，可南子同學很少現身嘛。」
小梨一邊確認以快干型印章蓋上去的印痕是否已經全乾，一邊把入場券疊在一起。
「我也沒見過她幾次呀，她是專挑佑巳同學獨處的時候接近吧？」
由乃同學把依照班級分好的入場券收到袋子裡。
「哪有這種事。」
佑巳笑了笑。她早已放棄一心兩用，列印編號的雙手也停住
很久了。
「她是乃梨子的朋友嗎？」
目前為止靜靜聆聽的志摩子同學問道。
「與其說朋友，不如說是同學吧。」
朋友和同學的界線究竟何在呢？
「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說這句話的人是祥子學姊。於是小梨暫時放下手中的入場券，談起了小可。
「一年椿班的細川可南子在班上給人的印象不如外表那麼突出，至於社團方面，聽說她入學後馬上以觀摩的形態加入過文化社，但現在應該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了。因為她似乎不太喜歡團體生活，下課時間也多半一個人行動，感覺就好比一匹狼。」
小梨說話的同時，佑巳在心裡想著，這種敘述與她所認識的小可差好多。
在佑巳眼中親切開朗又伶俐的小可，從小梨眼中看來卻簡直是另一個人。
「一匹狼？不就和小梨一樣嗎？」
儘管由乃同學不留情面地批評，但似乎正中紅心。不論如何，既然態度冷淡不親切的小梨會這麼說，表示小可大概真的跟同學處不好。
「妳沒有主動跟她聊聊嗎？」
聽到志摩子同學這麼問，小梨搖了搖頭。
「雖然我可以和她討論公事，可是她完全不會與人閒聊。她好像有意製造一種讓人不易攀談的氣氛，這種心態我完全不瞭解，所以就沒去理會她了。」
「那她與小瞳呢？感覺小瞳會去照顧她呢。」
對小梨死纏爛打之後終於變成朋友，有這項戰績的小瞳也一樣屬於一年樁班。
「沒辦法，她們簡直是天敵。」
「天敵呀。」
也罷，小瞳本身也是個性強烈的人，用天敵這個比喻無論是誰都能瞭解狀況。
「那麼，小佑妳打算怎麼辦？」
令學姊彷佛忽然想到似地再度開始蓋印章，並且詢問佑巳。
「什、什麼意思？」
「妳有意找她當妹妹嗎？還是沒有？」
「妹妹嗎？」
佑巳雖然完全陷入被追問的狀態，但她至今從未以這種角度看待小可，所以也不知道答案。
佑巳覺得她是個好女孩，也能勝任山百合會的工作，然而光憑這樣就找她當妹妹嗎？佑巳認為不能這麼單純地考慮。
自己能和小可建立起如祥子學姊和自己的關係嗎？還是說，只要成為妹妹，感情就會源源湧出嗎？
不對，也許一開始懷有這種期待就是個錯誤，所謂的姊妹也可以是一種更為公式化的關係。在佑巳埋頭思考的時候，由乃同學說道：
「我反對，我認為佑巳同學和那個女孩不搭。」
「什麼不搭？身高嗎？」
矮姊姊和高妹妹，會成為一對立場和視線成反比的不協調姊妹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但主要是她左一聲佑巳學姊，右一聲佑巳學姊地纏著人不放，讓人感覺不太好。」
「感覺不太好」這個理由可說極端主觀，但因為想太多而陷入膠著的佑巳，卻因為直覺優先的由乃所講的話得救了。
「由乃不過是在嫉妒吧？如果被小佑搶先找到妹妹會很不甘心，就像這種感覺對吧。」
「才不是呢，都怪小令……不，都怪姊姊太單純了！」
「這樣嗎？急著否認反而更可疑喔。」
令學姊還在取笑由乃同學。
「不過要是佑巳同學有了妹妹，就結果來說由乃同學也會變得輕鬆，即使如此還特意反對的理由會是吃醋嗎？」
志摩子同學冷靜地分析著有點激動的由乃同學。
確實，最近突然到處有人悄悄地談論起找妹妹的話題。雖然第一學期的氣氛被「二條乃梨子是否會成為白薔薇花蕾」的話題帶動了起來，但現在熱潮已經平息，大家開始期待全新的故事。上一年進入第二學期到莉莉安學園祭之前誕生了兩對姊妹，眾人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前例，才會在這個時期抱著期待。
一年前的學園祭。
佑巳偷偷看了祥子學姊一眼，兩人四目交接，姊姊露出勝利的眼神並面帶微笑。
「怎麼樣？妳瞭解去年此時我的心情了嗎？」
「也不能說瞭不瞭解，畢竟去年這個時候我和姊姊還沒那麼親近嘛。」
況且，我並不是為了想聽這種回答才看著姊姊的，為什麼對話會轉到這個方向呢？這實在是很難說明。
「不過說真的，不管是由乃或小佑都好，妳們兩個其中之一不快點找到妹妹的話，可就腦筋了。」
令學姊捶著自己的肩膀。
「是啊，也該讓我們安心了吧。」
祥子學姊也像已經退休的老人一樣小聲說著。
「兩位學姊說歸說，似乎也沒有強烈催促妹妹的打算吧。」
小梨拋出了尖銳的問題。
「沒這種事喔。」
「是啊。」
兩人互看一眼之後予以否定。
這麼一說，佑巳和由乃同學的確沒有被姊姊們強迫找妹妹。
「話說回來，佑巳和那個女孩是怎麼變熟的呢？」
「這個嘛……」
佑巳雙手在胸前交叉並沉吟著。
「契機究竟是什麼呢？我一點也想不起來耶。」
「咦？」
「有點像當我發現時，她就已經在我旁邊了。」
既不是幫對方整理領結，也不是在飄落的櫻花中正面遇見彼此，兩人也當然沒有親戚關係。
「佑巳，妳這個年齡就已經有痴呆的症狀了嗎……」
祥子學姊以憐憫的眼神望向佑巳，然而……
姊姊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
畢竟姊姊第二次見到佑巳時，不也把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完全光了嗎？
(……咦。)
某個詞彙讓佑巳心裡有點介意。
(嗯～～)
沒錯，會讓人像起某件事的關鍵字，在佑巳大腦的皺紋間一閃即逝。
完全忘光了。
(忘光了、忘光了……這麼說來－－)
「啊～～！？」
佑巳大叫一聲並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佑巳，怎麼了嗎？」
「今天是還書的最後期限，怎麼辦，我得趕快去圖書館。」
看了看時鐘，現在已經四點半了，圖書館今天到底幾點閉館呢？
「也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祥子學姊聳了個肩，令學姊也同意結束。話雖如此，其實大家做事的手早已停下來了。
「佑巳，這裡交給我們，妳快去圖書館吧。」
祥子學姊催促之下，佑巳急急忙忙提起書包就要出去。
「由乃，妳就陪她去吧。」
令學姊開口說。
「那姊姊呢？」
由乃驚訝地反問」
「我收拾完之後就會過去，應該會在路上遇上妳們。」
佑巳不懂令學姊為何突然這麼說。圖書館就在校舍的正前方，既不算遠，又不是蓋在危險的地方，再說天色還很明亮，並沒有什麼不能單獨前往的理由。
「黃薔薇學姊，善後工作就讓我來吧。」
雖然小梨這麼說，令學姊卻笑著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
「偶爾也交給我們。對了，小梨，妳今天也跟志摩子一起早點回去吧。」
兩位三年級學姊都這麼說了，一年級學妹也無法說不。
「好。」
最後，佑巳身後跟著由乃同學，而白薔薇姊妹則是從後方追了上來，眾人就這樣離開了薔薇館。
3
「那兩個人會不會在打什麼主意？」
一行人走到圖書館門口時，由乃同學停下腳步並開口了。
「打主意？」
佑巳回頭往剛才離開的薔薇館的方向看過去。
「說什麼妳就陪她去，好像把我趕走似的。為什麼只有今天講出這種話？」
「是啊，由兩位三年級學姊善後的情況也很少見呢。」
志摩子同學也有些納悶。
更何況，妹妹們正是因為要協助山百合會處理雜務才存在的。姑且不論必須趕去圖書館的佑巳，連由乃同學和小梨等人一起支開的理由實在令人費解。若是打算由薔薇學姊們單獨討論事情，應該會留下身為白薔薇學姊的志摩子同學才對。
「會不會與學園祭的話劇表演有關？」
小梨低聲說。
「果然是這樣。」
三位二年級學生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最近令學姊和祥子學姊兩人好像也偷偷討論要向手藝社和美術社訂製什麼，要不要稍微向社團的人探問這方面的事情？」
由乃同學依舊是平時那副衝動模樣，而佑巳的工作就是替她踩煞車。
「……不要啦，還是不要到處宣傳我們完全不知道詳情吧。」
「也對。」
由乃同學輕易地就打消了念頭，她大概是在重新思考過後，認為私下探聽不符合山百合會的品格。
「志摩子同學，妳有沒有聽說什麼？」
「可惜沒有。但我想學姊們並非有意隱瞞我們，她們說不定覺得要是太早說出來，我們或許會拒絕。」
也就是說，如果事到臨頭才宣布，當事人就逃不掉了啊？學姊們搞不好會表示，都已經準備妥當，做就是了。這不就跟去年的灰姑娘如出一轍嘛。
「我們到底會被強迫做什麼誇張的事啊！？」
由乃同學用可怕的表情追問志摩子同學。
想當初，討厭男性的祥子學姊被迫與異性共舞。能與這件事匹敵的嚴酷懲罰遊戲究竟會 是－－不，這也不會是懲罰遊戲，充其量就是出話劇罷了。
「我說我不清楚了嘛，是真的。」
佑巳覺得自己彷佛窺見祥子學姊和令學姊不向志摩子同學透露的理由之一。也就是說，由乃同學可能會強行逼迫志摩子同學吐實。但若把這種想法說出來，不論哪一方一定都會向佑巳抗議「真失禮哪！」，所以她當然不會講出來。
「話說回來，她們到底想讓我們做些什麼呢？」
「就是啊。」
三位二年級學姊嘴裡發出「嗯～～」的聲音並佇立沉思，這時小梨錯愕似地說：
「佑巳學姊，總之先還書再來煩惱如何？」
「啊，對噢。」
於是四人姑且先進圖書館。很幸運的，閱覽室還開放，圖書委員正忙著處理書籍出借和歸還手續。看來像佑巳一樣在最後關頭才趕來還書的人還不少。
「這本書真不像佑巳同學的風格呢。」
由乃同學看了佑巳放到櫃檯上的書後，蹦出這麼一句。
「是姊姊推薦我看的。」
「原來如此。」
這是本古典文學集，是祥子學姊在暑假期間的圖書館開放日拿來還的，佑巳當時順勢將書借了回去。由於她隔了一陣子才開始讀，所以眼看還書期限就快到了，然而當她一開始讀，竟然就一頁一頁愉快地讀了下去。不過這本書當然不是以古文書寫，而是經過分段整理的白話文版本。
還完書後，圖書委員問：
「沒有要借的書了吧？」
「沒有。」
佑巳點點頭並接過卡片，小梨卻從她背後伸長脖子說道：
「不好意思，那本書如果沒有人預約的話，我想借回去。」
「這本嗎？」
圖書委員將佑巳才剛還的書放回櫃檯上面並詢問。
「對，就是這本。」
「我想，大概沒有人預約吧……」
用不著喀喀敲打電腦鍵盤查詢也知道，除非考試和交報告的時期，古典文學這類書幾乎乏人問津。跟櫃檯旁的白板上註明著：『目前預約人數為二十人』的暢銷小說比起來，受歡迎的程度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可是這本書沒有提到佛像喔，妳真的要借嗎？」
佑巳指著書詢問小梨。
「呃，我的生活再怎麼說也不是只有佛像……」
「就是說嘛，佑巳同學，就算是小梨，房間的書架也不可能只放著與佛像有關的事呀。」
由乃同學忘記自己身處閱覽室，放聲大笑起來。
「……不，其實也差不多了。」
小梨也跟著呵呵呵笑了出來。畢竟被人用全閱覽室都聽得見的音量取笑私人藏書的種類，的確也只能跟著笑了。
「抱歉，玩笑開過頭了。」佑巳和由乃同學同時低下頭。
「請別放在心上，我已經習慣了。」
小梨居然說自己習慣了。有這麼一個超齡的興趣，她大概時常在不同場合被人取笑吧。
「不好意思，請問要借這本書嗎？」
圖書委員小心翼翼地問。剛才確認沒有人預約，正要將書借出去的時候，佑巳就以「要借嗎？」為開頭講起了話。但她仍舊得確認小梨到底要不要借，所以大概一直在等三人的對話告一段落。
「啊，要借要借。」
小梨拿出了卡片辦理，那本書隨後順利交到她手上，事情應該要圓滿告一段落才對，沒想到……
「哦，好像挺有趣的，乃梨子看完我也來借好了。」
一看到妹妹手中的書，這次換志摩子同學瞄了一眼之後預約了下一順位。圖書委員因此露出訝異的眼神也是難免。
這本書以前曾經這麼炙手可熱嗎？而且還是在學生會主要成員之間受歡迎。不，大概不曾有過吧。
「請問，難道山百合會今年要演的是輝夜姬嗎？」
這位眼神發亮的圖書委員說不定是推理小說迷。
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赫丘勒·白羅，或是明智小五郎與金田一耕助。
不過很可惜，佑巳只能推翻這個名(謎)推理。即使目前還沒打聽出山百合會今年的話劇主題，至少可以確定不會出現輝夜姬，因為這本書里沒有竹取物語。
「抱歉，不是喔。」
不過，從暑假時祥子學姊借的一本書中可以衍生出這麼多臆測，這件事本身倒是滿耐人尋味的。
「剛剛多虧有志摩子同學呢。」
由乃同學輕聲說出這句話。
四人在步出圖書館後走了一小段路，接著一齊在聖母像前合掌並再次踏出步伐時，由乃同學如此說道。
「多虧？」
「嗯，在薔薇館的時候。」
薔薇館，也就是說，由乃同學突然談論起好一段時間之前的事。
「我大概真的在嫉妒。」
聽到這句話，佑巳終於知道由乃同學在說什麼了，她講的是自己出言反對佑巳找小可當妹妹的事。
「志摩子同學已經有小梨這個妹妹，現在佑巳同學也……想到這裡難免不甘心，不對，這種心情應該比較接近寂寞，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由乃同學。」
「雖然如此，我心裡還是沒有找妹妹的意思，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嗯。」
佑巳點了點頭，為此由乃同學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
「妳嗯了一聲，是懂的意思嗎？」
由乃同學一臉「如果只是在敷衍我，可饒不了妳喔」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明白妳的話，但我偶爾也會有那樣的心情。」
「嗯～～」
邁著步伐的由乃同學，看起來似乎有點高興。
即使心裡清楚知道不可能永遠停在原地，卻仍舊想這麼做。
與其落寞地望著前方朋友的背影，不如追上去並肩齊行。雖然明白這個道理，要主動離開原處的時候卻會感到害怕。
不想改變。
但是，往前踏出一步後的自己與踏出腳步之前的自己相較之下，絕對有某些地方產生了變化。
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安安靜靜地聆聽。不管是由乃同學想說的或是佑巳感覺到的，兩人大概都能完全理解，卻都沒有對此說什麼，佑巳打從心裡喜歡擁有這般性格的兩人。
「妹妹是嗎……真傷腦筋啊。」
由乃同學伸了個懶腰。
「是啊，怎麼辦呢？」
不輸由乃同學，佑巳也將拿著書包的雙手向前伸展。
「小可這女孩，一定想成為佑巳的妹妹吧？」
「這樣的嗎？」
以一般的角度看來的確有這個可能……不，應該說這樣想比較說得通。
「如果真是這樣，妳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就算小可想當紅薔薇花蕾的妹妹，也不能光因為這個原因就找她當妹妹。
「要是無意找人家當妹妹的話，明確講清楚比較好吧？」
志摩子同學點頭贊同由乃同學的話。
「倘若她抱著成為佑巳妹妹的希望來幫忙，時間一久期待也會增加吧。何況其他人也會以這樣的目光看待她。先讓人家懷著期待之後又落空的話，對彼此而言都不是好事。」
志摩子同學過去曾以不是任何一人的妹妹的身分出入薔薇館，她所給的忠告果然是相當地沉重。
「但是，小可從來沒說過想當妹妹，在她開口之前回絕對方不是很奇怪嗎？」
「
嗯，這倒是。」
由乃同學聳肩以對。
「不必硬是拒絕人家呀，或許佑巳同學想找她當妹妹呢。」
志摩子同學以哄小孩似的溫柔態度說。
由乃同學用相形之下較為尖銳的口吻主張：
「可是，這麼一來就無法樹立榜樣了啊。」
「什麼榜樣？」
佑巳詢問之後，由乃同學強勢地豎起食指說道：
「要是開了不請自來的人可以變成妹妹的先例，往後可就難做事了！」
「往後……原來如此。」
說到底，由乃同學似乎是在替自己以後要找妹妹的時候擔心。
眼前是條從銀杏樹道間穿過的一直線道路。
打掃時間清理乾淨之後還不到一個小時，綠色葉片和尚未成熟的果實就已經掉了滿地。
銀杏樹高大得連人類的手也碰不到最下層的枝葉。
大概是烏鴉這種大型鳥類頑皮地扯動樹枝，又或許是因為風剛好從這裡吹過，才讓枝葉果實落了下來。
小梨這時停下腳步低語：
「說到不請自來－－」
「什麼？」
三人同時反問。
「那裡不也有一人。」
小梨一邊說，一邊將手指筆直指向校門口。那裡有著早一步抵達的祥子學姊和令學姊的背影，接著……
「啊，佑巳同學。」
一位少年從兩位薔薇學姊身後露出臉，那佑巳曾見過的人。
「我來了。」
他高興地將手舉到肩頭揮舞的姿勢很可愛，雖然很可愛，但是……
佑巳卻有種想當場抱頭蹲下去的心情。
－－愛莉絲，穿男生立領制服的時候做那種可愛的動作很不搭啦！
「佑巳學姊的弟弟一定是在嫉妒您。」
女孩一邊將地上的灰塵掃進畚箕，一邊說道。
「嫉妒？」
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將身高一百七十九公分的女性稱為「女孩」，但她的確是位十五歲、比佑巳低一年級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因為啊，身邊有個聰明可愛、個性開朗，而且沒有缺點的完美姊姊，如果想保護自己的話，只有徹底欺侮姊姊、舉白旗甘拜下風，或是完全無視姊姊存在這些方法了。」
「小可，妳在說什麼啊，什麼完美的姊姊。」
真愛開玩笑。當佑巳停下擦拭桌子的手，正要笑出來的時候－－
「佑巳學姊最大的魅力，就在於您沒有察覺自己是位多麼吸引人的女孩。」
小可認真地說著。看樣子剛才的「玩笑」在她心裡並非開玩笑。
「佑巳學姊真是謙虛呢。」
學妹眼神發亮並低聲說著。
這裡是放學後的薔薇館，現在只有她和佑巳兩人。
也因為這樣，所以沒有任何人能開口緩和場面。
然而，然而……
整個房間裡充滿一種莫名閃耀的氣氛，到底該怎麼應對才好呢？
「呃 ……」
佑巳打從出生以來，就沒有被比自己年輕的女孩這樣誇獎過，換句話說，由於過去沒有經驗，所以她完全不瞭解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反應才好。
「啊，對了。」
再這樣沉默下去也很尷尬，先講點什麼再說。
「真不好意思，還讓妳打掃薔薇館。我們這些平常使用這裡的人也會三不五時打掃，所以妳不用掃得太認真。」
「沒關係的。」
小可撩起發尾剪齊的長髮，並且微微一笑。
「這個星期乃梨子同學負責戶外打掃，我也只是因為預想她會比較晚到薔薇館，所以才來幫忙。可是啊，果然不出所料，佑巳學姊是第一個來的呢。我希望能讓佑巳學姊在這裡待得很舒服。啊，那個我來就好。」
小可一邊說，一邊迅速地拿走佑巳手中的抹布。
「啊！」
「請佑巳學姊別做這種事。」
抹布以自來水沖洗乾淨之後，被用力擰乾、驅逐到洗手台一角。
「我說啊，小可。」
要是連擦桌子都被歸類為「這種事」，佑巳恐怕任何一種掃除工作都不能做了吧。其實，佑巳在過來之前還掃了廁所，這雖然不是難以啟齒的事，但如今實在很難表明，更何況她負責的區域還是馬桶。
「這都是因為一年級學生的人手不足，才會連佑巳學姊都要做這麼辛苦的工作。要是黃薔薇花蕾早點找到妹妹就好了。」
「……」
剛剛小可說的話，由乃同學要是聽到的肯定會火冒三丈。
真要說起來，佑巳應該先找妹妹才對。儘管佑巳打算念一下小可，但她的心思已經飄去另一個世界了。
「哦？小可來了啊？」
「啊，黃薔薇學姊，平安。」
令學姊打開餅乾狀的門進到房間之後，小可的心思才終於回到現實世界。
佑巳暗自鬆了一口氣，現在房裡除了自己和小可還有其他人，至少可以從這種閃亮亮的氣氛解放了。
「平時辛苦妳了。」
令學姊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然後重重地坐在旁邊的位子。
「沒有，我才剛來，所以這裡大部分的打掃工作都已經被佑巳學姊做完了。」
「哦，這樣啊。」
令學姊朝既不是佑巳也不是小可的方向輕輕一瞥，接著笑了笑。
「黃薔薇學姊，請問喝麥茶可以嗎？」
「啊，謝了。」
「我也幫佑巳學姊倒一杯喔。」
「啊，謝謝。」
小可已經習慣了薔薇館的環境，她熟練地打開冰箱、取出玻璃瓶，將微冰的麥茶注入先前倒扣在碗架里的玻璃杯。
「嗯……令學姊。」
佑巳趁著小可背對自己時，悄聲向令學姊解釋。
「其實打掃這裡的並不是……」
「我知道啦。她為了小佑而努力幫忙不是很好嗎？現在這個為了籌備學園祭而兵荒馬亂的時期，很少有願意義務幫忙的怪人，況且人家這麼認真，要是潑她冷水就太可憐了。」
「喔……」
也好，反正目前除了那些過剩的讚美以外也沒什麼害處，而且她確實幫了大忙。」
不過啊，像這樣依賴別人真的好嗎？佑巳偷偷想著。
雖然很感謝她義務幫忙，但天下真的有白吃的午餐嗎？
「那麼我先走了。」
小可將兩人的麥茶放到桌上後，微微點了個頭。
「好，謝謝妳。」
「哪裡，我先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餅乾狀門扉的另一側，下樓梯的聲音也逐漸微弱。但最後，薔薇館出入口的關門聲微弱卻清楚地傳到佑巳耳里。
正當佑巳想要喝點麥茶而把手伸向玻璃杯時，令學姊笑了。
「小佑，怎麼啦？」
「什麼？」
「怎麼嘆氣了？」
「咦！」
「聲音滿清楚的喔。」
「是、是這樣嗎？」
被人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嘆了口氣。
「而且好像別有含意耶。」
「沒有啦。」
然而，佑巳在小可面前的時候，肩膀或許真的比較緊繃。
因為面對仰慕自己的人，實在不能讓對方見到自己鬆懈的一面，會因此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也是人之常情啊。
２
「話說回來，小佑似乎也逐漸展現出學姊的威嚴了呢，狂熱的一年級佑巳迷就像不請自來的老婆一樣黏過來。」
令學姊一面說，一面在莉莉安女子學園學園祭的入場券上蓋山百合會的印章。
「怎麼回事？」
本來在點入場券張數的祥子學姊停下手，並抬起了頭。
「啊，祥子還沒發現嗎？從第二學期開始就三不五時來玩啊，而且很明顯是為了佑巳。」
蓋章、蓋章。
開始工作到現在大約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不知是否對單調的工作感到無聊，令學姊不著痕跡地撒下閒談的種子。
蓋章是種機械性的作業，所以邊聊天也能邊做，但是對其他做著需要動腦的工作的人來說，分心聊天就是項十分殘酷的對待了。
「沒有啦，不是為了我。」
喀嚓喀嚓喀嚓。佑巳一邊壓下印表機，一邊謙虛地說。
在入場券上面列印編號的工作雖然單調，仍需確認數字是否有照順序印上去；很難說是否可以分神同時聊天，只算是要專注又不專注的工作。
「我知道了，就是那位個子很高、頭髮莫名地長的女孩－－」
祥子學姊用沾了止滑膠的手指在空中比劃。
不過，居然用「莫名」這個形容詞。再怎麼客氣，說這句話的祥子學姊自己頭髮也不算短。
「就是她、就是她。」
令學姊揮動著印章。小可外表的特徵就是身高很高、頭髮很長，提及她的時候就一定會先講這個。
「我曾經看過她和佑巳在走廊說話，可是我一走近她就馬上跑掉了呢。」
「我認為她不是因為看到姊姊才特意躲避的。」
一般而言，在走廊遇見的如果是認識的人，多少會聊上幾句，只不過僅限於問候一類的內容，所以大家馬上就會分開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當時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不是因為祥子那時用可怕的眼神瞪人家嗎？」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嫉妒謎團般的一年級學生親昵地向可愛的小佑攀談啊。」
「妳別挖苦我了。」
祥子學姊微微鼓起腮幫子瞪了令學姊一眼。啊，真是可愛，佑巳心想；不過對姊姊有這種想法相當失禮。
「原來她是一年級學生啊。」
祥子學姊有如嘆氣一般吐了好長一口氣。
「這麼說來，紅薔薇學姊在的時候，可南子同學很少現身嘛。」
小梨一邊確認以快干型印章蓋上去的印痕是否已經全乾，一邊把入場券疊在一起。
「我也沒見過她幾次呀，她是專挑佑巳同學獨處的時候接近吧？」
由乃同學把依照班級分好的入場券收到袋子裡。
「哪有這種事。」
佑巳笑了笑。她早已放棄一心兩用，列印編號的雙手也停住
很久了。
「她是乃梨子的朋友嗎？」
目前為止靜靜聆聽的志摩子同學問道。
「與其說朋友，不如說是同學吧。」
朋友和同學的界線究竟何在呢？
「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說這句話的人是祥子學姊。於是小梨暫時放下手中的入場券，談起了小可。
「一年椿班的細川可南子在班上給人的印象不如外表那麼突出，至於社團方面，聽說她入學後馬上以觀摩的形態加入過文化社，但現在應該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了。因為她似乎不太喜歡團體生活，下課時間也多半一個人行動，感覺就好比一匹狼。」
小梨說話的同時，佑巳在心裡想著，這種敘述與她所認識的小可差好多。
在佑巳眼中親切開朗又伶俐的小可，從小梨眼中看來卻簡直是另一個人。
「一匹狼？不就和小梨一樣嗎？」
儘管由乃同學不留情面地批評，但似乎正中紅心。不論如何，既然態度冷淡不親切的小梨會這麼說，表示小可大概真的跟同學處不好。
「妳沒有主動跟她聊聊嗎？」
聽到志摩子同學這麼問，小梨搖了搖頭。
「雖然我可以和她討論公事，可是她完全不會與人閒聊。她好像有意製造一種讓人不易攀談的氣氛，這種心態我完全不瞭解，所以就沒去理會她了。」
「那她與小瞳呢？感覺小瞳會去照顧她呢。」
對小梨死纏爛打之後終於變成朋友，有這項戰績的小瞳也一樣屬於一年樁班。
「沒辦法，她們簡直是天敵。」
「天敵呀。」
也罷，小瞳本身也是個性強烈的人，用天敵這個比喻無論是誰都能瞭解狀況。
「那麼，小佑妳打算怎麼辦？」
令學姊彷佛忽然想到似地再度開始蓋印章，並且詢問佑巳。
「什、什麼意思？」
「妳有意找她當妹妹嗎？還是沒有？」
「妹妹嗎？」
佑巳雖然完全陷入被追問的狀態，但她至今從未以這種角度看待小可，所以也不知道答案。
佑巳覺得她是個好女孩，也能勝任山百合會的工作，然而光憑這樣就找她當妹妹嗎？佑巳認為不能這麼單純地考慮。
自己能和小可建立起如祥子學姊和自己的關係嗎？還是說，只要成為妹妹，感情就會源源湧出嗎？
不對，也許一開始懷有這種期待就是個錯誤，所謂的姊妹也可以是一種更為公式化的關係。在佑巳埋頭思考的時候，由乃同學說道：
「我反對，我認為佑巳同學和那個女孩不搭。」
「什麼不搭？身高嗎？」
矮姊姊和高妹妹，會成為一對立場和視線成反比的不協調姊妹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但主要是她左一聲佑巳學姊，右一聲佑巳學姊地纏著人不放，讓人感覺不太好。」
「感覺不太好」這個理由可說極端主觀，但因為想太多而陷入膠著的佑巳，卻因為直覺優先的由乃所講的話得救了。
「由乃不過是在嫉妒吧？如果被小佑搶先找到妹妹會很不甘心，就像這種感覺對吧。」
「才不是呢，都怪小令……不，都怪姊姊太單純了！」
「這樣嗎？急著否認反而更可疑喔。」
令學姊還在取笑由乃同學。
「不過要是佑巳同學有了妹妹，就結果來說由乃同學也會變得輕鬆，即使如此還特意反對的理由會是吃醋嗎？」
志摩子同學冷靜地分析著有點激動的由乃同學。
確實，最近突然到處有人悄悄地談論起找妹妹的話題。雖然第一學期的氣氛被「二條乃梨子是否會成為白薔薇花蕾」的話題帶動了起來，但現在熱潮已經平息，大家開始期待全新的故事。上一年進入第二學期到莉莉安學園祭之前誕生了兩對姊妹，眾人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前例，才會在這個時期抱著期待。
一年前的學園祭。
佑巳偷偷看了祥子學姊一眼，兩人四目交接，姊姊露出勝利的眼神並面帶微笑。
「怎麼樣？妳瞭解去年此時我的心情了嗎？」
「也不能說瞭不瞭解，畢竟去年這個時候我和姊姊還沒那麼親近嘛。」
況且，我並不是為了想聽這種回答才看著姊姊的，為什麼對話會轉到這個方向呢？這實在是很難說明。
「不過說真的，不管是由乃或小佑都好，妳們兩個其中之一不快點找到妹妹的話，可就腦筋了。」
令學姊捶著自己的肩膀。
「是啊，也該讓我們安心了吧。」
祥子學姊也像已經退休的老人一樣小聲說著。
「兩位學姊說歸說，似乎也沒有強烈催促妹妹的打算吧。」
小梨拋出了尖銳的問題。
「沒這種事喔。」
「是啊。」
兩人互看一眼之後予以否定。
這麼一說，佑巳和由乃同學的確沒有被姊姊們強迫找妹妹。
「話說回來，佑巳和那個女孩是怎麼變熟的呢？」
「這個嘛……」
佑巳雙手在胸前交叉並沉吟著。
「契機究竟是什麼呢？我一點也想不起來耶。」
「咦？」
「有點像當我發現時，她就已經在我旁邊了。」
既不是幫對方整理領結，也不是在飄落的櫻花中正面遇見彼此，兩人也當然沒有親戚關係。
「佑巳，妳這個年齡就已經有痴呆的症狀了嗎……」
祥子學姊以憐憫的眼神望向佑巳，然而……
姊姊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
畢竟姊姊第二次見到佑巳時，不也把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完全光了嗎？
(……咦。)
某個詞彙讓佑巳心裡有點介意。
(嗯～～)
沒錯，會讓人像起某件事的關鍵字，在佑巳大腦的皺紋間一閃即逝。
完全忘光了。
(忘光了、忘光了……這麼說來－－)
「啊～～！？」
佑巳大叫一聲並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佑巳，怎麼了嗎？」
「今天是還書的最後期限，怎麼辦，我得趕快去圖書館。」
看了看時鐘，現在已經四點半了，圖書館今天到底幾點閉館呢？
「也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祥子學姊聳了個肩，令學姊也同意結束。話雖如此，其實大家做事的手早已停下來了。
「佑巳，這裡交給我們，妳快去圖書館吧。」
祥子學姊催促之下，佑巳急急忙忙提起書包就要出去。
「由乃，妳就陪她去吧。」
令學姊開口說。
「那姊姊呢？」
由乃驚訝地反問」
「我收拾完之後就會過去，應該會在路上遇上妳們。」
佑巳不懂令學姊為何突然這麼說。圖書館就在校舍的正前方，既不算遠，又不是蓋在危險的地方，再說天色還很明亮，並沒有什麼不能單獨前往的理由。
「黃薔薇學姊，善後工作就讓我來吧。」
雖然小梨這麼說，令學姊卻笑著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
「偶爾也交給我們。對了，小梨，妳今天也跟志摩子一起早點回去吧。」
兩位三年級學姊都這麼說了，一年級學妹也無法說不。
「好。」
最後，佑巳身後跟著由乃同學，而白薔薇姊妹則是從後方追了上來，眾人就這樣離開了薔薇館。
3
「那兩個人會不會在打什麼主意？」
一行人走到圖書館門口時，由乃同學停下腳步並開口了。
「打主意？」
佑巳回頭往剛才離開的薔薇館的方向看過去。
「說什麼妳就陪她去，好像把我趕走似的。為什麼只有今天講出這種話？」
「是啊，由兩位三年級學姊善後的情況也很少見呢。」
志摩子同學也有些納悶。
更何況，妹妹們正是因為要協助山百合會處理雜務才存在的。姑且不論必須趕去圖書館的佑巳，連由乃同學和小梨等人一起支開的理由實在令人費解。若是打算由薔薇學姊們單獨討論事情，應該會留下身為白薔薇學姊的志摩子同學才對。
「會不會與學園祭的話劇表演有關？」
小梨低聲說。
「果然是這樣。」
三位二年級學生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最近令學姊和祥子學姊兩人好像也偷偷討論要向手藝社和美術社訂製什麼，要不要稍微向社團的人探問這方面的事情？」
由乃同學依舊是平時那副衝動模樣，而佑巳的工作就是替她踩煞車。
「……不要啦，還是不要到處宣傳我們完全不知道詳情吧。」
「也對。」
由乃同學輕易地就打消了念頭，她大概是在重新思考過後，認為私下探聽不符合山百合會的品格。
「志摩子同學，妳有沒有聽說什麼？」
「可惜沒有。但我想學姊們並非有意隱瞞我們，她們說不定覺得要是太早說出來，我們或許會拒絕。」
也就是說，如果事到臨頭才宣布，當事人就逃不掉了啊？學姊們搞不好會表示，都已經準備妥當，做就是了。這不就跟去年的灰姑娘如出一轍嘛。
「我們到底會被強迫做什麼誇張的事啊！？」
由乃同學用可怕的表情追問志摩子同學。
想當初，討厭男性的祥子學姊被迫與異性共舞。能與這件事匹敵的嚴酷懲罰遊戲究竟會 是－－不，這也不會是懲罰遊戲，充其量就是出話劇罷了。
「我說我不清楚了嘛，是真的。」
佑巳覺得自己彷佛窺見祥子學姊和令學姊不向志摩子同學透露的理由之一。也就是說，由乃同學可能會強行逼迫志摩子同學吐實。但若把這種想法說出來，不論哪一方一定都會向佑巳抗議「真失禮哪！」，所以她當然不會講出來。
「話說回來，她們到底想讓我們做些什麼呢？」
「就是啊。」
三位二年級學姊嘴裡發出「嗯～～」的聲音並佇立沉思，這時小梨錯愕似地說：
「佑巳學姊，總之先還書再來煩惱如何？」
「啊，對噢。」
於是四人姑且先進圖書館。很幸運的，閱覽室還開放，圖書委員正忙著處理書籍出借和歸還手續。看來像佑巳一樣在最後關頭才趕來還書的人還不少。
「這本書真不像佑巳同學的風格呢。」
由乃同學看了佑巳放到櫃檯上的書後，蹦出這麼一句。
「是姊姊推薦我看的。」
「原來如此。」
這是本古典文學集，是祥子學姊在暑假期間的圖書館開放日拿來還的，佑巳當時順勢將書借了回去。由於她隔了一陣子才開始讀，所以眼看還書期限就快到了，然而當她一開始讀，竟然就一頁一頁愉快地讀了下去。不過這本書當然不是以古文書寫，而是經過分段整理的白話文版本。
還完書後，圖書委員問：
「沒有要借的書了吧？」
「沒有。」
佑巳點點頭並接過卡片，小梨卻從她背後伸長脖子說道：
「不好意思，那本書如果沒有人預約的話，我想借回去。」
「這本嗎？」
圖書委員將佑巳才剛還的書放回櫃檯上面並詢問。
「對，就是這本。」
「我想，大概沒有人預約吧……」
用不著喀喀敲打電腦鍵盤查詢也知道，除非考試和交報告的時期，古典文學這類書幾乎乏人問津。跟櫃檯旁的白板上註明著：『目前預約人數為二十人』的暢銷小說比起來，受歡迎的程度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可是這本書沒有提到佛像喔，妳真的要借嗎？」
佑巳指著書詢問小梨。
「呃，我的生活再怎麼說也不是只有佛像……」
「就是說嘛，佑巳同學，就算是小梨，房間的書架也不可能只放著與佛像有關的事呀。」
由乃同學忘記自己身處閱覽室，放聲大笑起來。
「……不，其實也差不多了。」
小梨也跟著呵呵呵笑了出來。畢竟被人用全閱覽室都聽得見的音量取笑私人藏書的種類，的確也只能跟著笑了。
「抱歉，玩笑開過頭了。」佑巳和由乃同學同時低下頭。
「請別放在心上，我已經習慣了。」
小梨居然說自己習慣了。有這麼一個超齡的興趣，她大概時常在不同場合被人取笑吧。
「不好意思，請問要借這本書嗎？」
圖書委員小心翼翼地問。剛才確認沒有人預約，正要將書借出去的時候，佑巳就以「要借嗎？」為開頭講起了話。但她仍舊得確認小梨到底要不要借，所以大概一直在等三人的對話告一段落。
「啊，要借要借。」
小梨拿出了卡片辦理，那本書隨後順利交到她手上，事情應該要圓滿告一段落才對，沒想到……
「哦，好像挺有趣的，乃梨子看完我也來借好了。」
一看到妹妹手中的書，這次換志摩子同學瞄了一眼之後預約了下一順位。圖書委員因此露出訝異的眼神也是難免。
這本書以前曾經這麼炙手可熱嗎？而且還是在學生會主要成員之間受歡迎。不，大概不曾有過吧。
「請問，難道山百合會今年要演的是輝夜姬嗎？」
這位眼神發亮的圖書委員說不定是推理小說迷。
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與赫丘勒·白羅，或是明智小五郎與金田一耕助。
不過很可惜，佑巳只能推翻這個名(謎)推理。即使目前還沒打聽出山百合會今年的話劇主題，至少可以確定不會出現輝夜姬，因為這本書里沒有竹取物語。
「抱歉，不是喔。」
不過，從暑假時祥子學姊借的一本書中可以衍生出這麼多臆測，這件事本身倒是滿耐人尋味的。
「剛剛多虧有志摩子同學呢。」
由乃同學輕聲說出這句話。
四人在步出圖書館後走了一小段路，接著一齊在聖母像前合掌並再次踏出步伐時，由乃同學如此說道。
「多虧？」
「嗯，在薔薇館的時候。」
薔薇館，也就是說，由乃同學突然談論起好一段時間之前的事。
「我大概真的在嫉妒。」
聽到這句話，佑巳終於知道由乃同學在說什麼了，她講的是自己出言反對佑巳找小可當妹妹的事。
「志摩子同學已經有小梨這個妹妹，現在佑巳同學也……想到這裡難免不甘心，不對，這種心情應該比較接近寂寞，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由乃同學。」
「雖然如此，我心裡還是沒有找妹妹的意思，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嗯。」
佑巳點了點頭，為此由乃同學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
「妳嗯了一聲，是懂的意思嗎？」
由乃同學一臉「如果只是在敷衍我，可饒不了妳喔」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明白妳的話，但我偶爾也會有那樣的心情。」
「嗯～～」
邁著步伐的由乃同學，看起來似乎有點高興。
即使心裡清楚知道不可能永遠停在原地，卻仍舊想這麼做。
與其落寞地望著前方朋友的背影，不如追上去並肩齊行。雖然明白這個道理，要主動離開原處的時候卻會感到害怕。
不想改變。
但是，往前踏出一步後的自己與踏出腳步之前的自己相較之下，絕對有某些地方產生了變化。
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安安靜靜地聆聽。不管是由乃同學想說的或是佑巳感覺到的，兩人大概都能完全理解，卻都沒有對此說什麼，佑巳打從心裡喜歡擁有這般性格的兩人。
「妹妹是嗎……真傷腦筋啊。」
由乃同學伸了個懶腰。
「是啊，怎麼辦呢？」
不輸由乃同學，佑巳也將拿著書包的雙手向前伸展。
「小可這女孩，一定想成為佑巳的妹妹吧？」
「這樣的嗎？」
以一般的角度看來的確有這個可能……不，應該說這樣想比較說得通。
「如果真是這樣，妳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就算小可想當紅薔薇花蕾的妹妹，也不能光因為這個原因就找她當妹妹。
「要是無意找人家當妹妹的話，明確講清楚比較好吧？」
志摩子同學點頭贊同由乃同學的話。
「倘若她抱著成為佑巳妹妹的希望來幫忙，時間一久期待也會增加吧。何況其他人也會以這樣的目光看待她。先讓人家懷著期待之後又落空的話，對彼此而言都不是好事。」
志摩子同學過去曾以不是任何一人的妹妹的身分出入薔薇館，她所給的忠告果然是相當地沉重。
「但是，小可從來沒說過想當妹妹，在她開口之前回絕對方不是很奇怪嗎？」
「
嗯，這倒是。」
由乃同學聳肩以對。
「不必硬是拒絕人家呀，或許佑巳同學想找她當妹妹呢。」
志摩子同學以哄小孩似的溫柔態度說。
由乃同學用相形之下較為尖銳的口吻主張：
「可是，這麼一來就無法樹立榜樣了啊。」
「什麼榜樣？」
佑巳詢問之後，由乃同學強勢地豎起食指說道：
「要是開了不請自來的人可以變成妹妹的先例，往後可就難做事了！」
「往後……原來如此。」
說到底，由乃同學似乎是在替自己以後要找妹妹的時候擔心。
眼前是條從銀杏樹道間穿過的一直線道路。
打掃時間清理乾淨之後還不到一個小時，綠色葉片和尚未成熟的果實就已經掉了滿地。
銀杏樹高大得連人類的手也碰不到最下層的枝葉。
大概是烏鴉這種大型鳥類頑皮地扯動樹枝，又或許是因為風剛好從這裡吹過，才讓枝葉果實落了下來。
小梨這時停下腳步低語：
「說到不請自來－－」
「什麼？」
三人同時反問。
「那裡不也有一人。」
小梨一邊說，一邊將手指筆直指向校門口。那裡有著早一步抵達的祥子學姊和令學姊的背影，接著……
「啊，佑巳同學。」
一位少年從兩位薔薇學姊身後露出臉，那佑巳曾見過的人。
「我來了。」
他高興地將手舉到肩頭揮舞的姿勢很可愛，雖然很可愛，但是……
佑巳卻有種想當場抱頭蹲下去的心情。
－－愛莉絲，穿男生立領制服的時候做那種可愛的動作很不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