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我的巢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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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我家的男人全都改過姓喔。」

  環學姐邊說邊用細字簽字筆在紙上寫著。

  「我爸他更誇張,每次結婚都跟著太太改姓。」

  「他究竟結過幾次婚呀?」

  「只有兩次啦。」

  什麼嘛,那也還好呀。我心想——那不就跟我媽媽一樣嗎?不過我媽媽這次再婚不用改姓,所以用改姓的次數來判斷再婚的次數也不准就是了。

  「那小修的爸爸也是跟小修的媽媽姓嗎?」

  「沒有喔,他們那對夫婦是跟男方的姓。」

  「可是您剛才不是說『我家的男人全都改過姓』嗎?」

  「啊~~對、對,幸二他出生時是姓小森谷,不過因為是次男,就成了我爸爸老家那邊的養子,我爸老家的姓氏是大場,不過因為長子正一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幸二才又被找回小森谷家的,不過當時小修已經出生了,再改姓回小森谷也很麻煩,才繼續姓大場的。」

  環學姐眼明手快地寫著複雜的家譜給我看。看她的動作,能猜想她很常寫這些。

  至於環學姐為何會在廚房的作業台上寫這些東西……是因為我本來忙著整理搬家的行李,但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雖然家門口有個很壯觀的名牌,不過這個家裡沒有人姓小森谷吧?」

  ——就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是問了一個蠢問題。不,問題本身並不愚蠢,反正我總有一天也必須搞清楚這些關係,重點是……我幹嘛挑在這種忙碌的時間裡問這麼複雜的問題呀?

  我不小心把米糠醃菜的瓮跟著行李一起放到了我房間裡,我本來只是想走到廚房找個地方把瓮擺好,不過等我走到廚房之後,卻沒見到這家的主婦——小修的媽媽。這時,環學姐剛好經過走廊,我才會出聲問她擺哪裡好。

  不過這行動似乎打從一開始就錯了,環學姐好像對廚房也很不熟悉,我跟她說要找陰涼處之後,她好像也想不到有哪裡可以放東西。眼見她嘟噥「不是這裡」「是那裡嗎?」,沒完沒了地打開一扇扇的櫥櫃門。

  其實我心裡早得出一個結論——「算了吧,等找到小修的媽媽前,就先在看來還頗涼爽的走廊上,隨便找個地方放吧。」但看到環學姐拼命地幫我想地方、找地方,我就說不出口。因為這樣,我才用閒聊的感覺對她問了——「這家裡沒有人姓小森谷吧?」

  聽完我的問題,環學姐馬上來了勁,她的表現,就像在說「雖然我不清楚廚房的構造,但關於這點,包在我身上!」的感覺。於是,她拿出剛才開抽屜時看到的一疊單面GG傳單,從裡面挑出一張特別白亮光滑的紙張,接著她洋洋得意地寫起家譜給我看。

  「不好意思,一次跟我講這麼多,我也記不住。」

  「這也難免啦,我也是等升上國中之後才終於搞懂我們家人之間的關係,雖然我當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過以前我還一直以為小修是我的親哥哥呢。要弄清這些也很麻煩,所以我一直概略地把他們歸類為『家人』,就這麼一路一起生活了過來。不過大概是十歲的時候吧?注意到幸二總是叫我爸爸『爸爸』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然後等聽到小修叫我爸爸『爺爺』的時候,我的腦中整個大爆炸了啊。」

  確實就是如此麻煩。「小修的爸爸」的爸爸再婚所生下來的小孩,就是環學姐。所以對環學姐來說,「小修的爸爸」是她的哥哥,而小修是比她還要年長的侄子,然後這回小修又要跟有小孩的女性(我媽媽)結婚,整個家族關係亂成了一團,而要是我認定小修是「我的爸爸」的話,那麼環學姐就是我的姑婆了,只是既然環學姐都說「絕不輕饒」了,我當然是不敢在她面前這麼叫她。

  「所以羅,只要籠統地認定住在這個家裡的人是『家人』就夠了。」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卻思量起一些有時無法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事例。例如,對每個人要怎麼稱呼呢?還有,我該怎麼稱呼母親的再婚對象呢?光是這些就夠我去煩惱了,而且現在一口氣增加了這麼多家人,這已經不是煩惱不煩惱的問題了,要是沒有人給我這個新來的人一個規範或法則,那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插圖

  小修之前跟我提出要跟媽媽結婚時,就已經跟我說過「你不用勉強叫我爸爸,沒關係」,所以我只要繼續叫他「小修」就行了,但我該稱呼小修的雙親為「爺爺」和「奶奶」嗎?人生中第一個孫女就已經是高中生了,這是否不太妥當呢?突然被人這樣叫,會不會覺得自己顯得很老,而感到排斥呢?但是叫他們「小修的爸爸」或「小修的媽媽」既冗長又奇怪,如果稱呼他們「大場先生」或「大場小姐」,那也過分見外,反而不妥吧?

  光是要怎麼稱呼小修的雙親就已經讓我暈頭轉向了,要是再加上環學姐的雙親,我只能舉手投降了。要我叫環學姐的爸爸「曾祖父」感覺挺彆扭的,而她媽媽跟我媽媽又是同個世代的女性,打死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曾祖母」,而且就跟對小修的雙親是同一個道理,叫他們「環學姐的爸爸」、「環學姐的媽媽」或是「筒井先生、小姐」都不對。

  (唉~~唉~~)

  從這點來看,那邊的人都只需要叫我「小百」就行了,他們肯定想也沒想過我這邊有多少稱謂的問題要煩惱吧?

  我把環學姐寫給我的家譜折起來,收進短褲的口袋裡。這時,我媽媽走進了廚房。

  「哎呀,小百你在這裡啊。啊!」

  媽媽注意到環學姐人也在,便輕輕向她點頭打了個招呼。之後,我對媽媽說:

  「媽媽,我現在正在找放米糠醃菜瓮的——」

  但我還沒把話說完,她就打斷我的話,逕自宣告:

  「小修說要趁現在去左鄰右舍打招呼,你也一起過來。」

  「咦~~我也要嗎?」

  「那當然啊。不過……」

  媽媽上下打量我身上的打扮。

  「你就不能穿更好看一點嗎?」

  我從一早就是這副德性,現在才來確認我怎麼打扮也沒什麼意義吧?短袖T恤配上牛仔短褲,以一個在盛夏時節搬家的人來說,是很正常的打扮吧?

  「只不過是去附近人家打個招呼,沒必要打扮吧?」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難怪媽媽敢這麼斷言。她本來還穿著汗衫與牛仔褲,現在卻已經變裝完畢,穿著筆挺的亞麻材質套裝,還不知不覺都已經畫好妝了。

  「我都還沒打開裝衣服的紙箱耶。」

  「穿制服就行了,莉莉安的制服看起來頗正式的。」

  「制服也一樣在紙箱裡呀!」

  我不才說了還沒開紙箱嗎?這人怎麼完全沒聽人說話。不,應該是一口氣面臨許多不熟悉的事,她得謹慎處理,反而慌亂了起來,一定是這樣。

  她平時既然能在大公司里當部長,工作能力肯定很強吧?像是企劃力、行政事務處理能力、管理下屬的能力等等都應該不錯,但是這些能力的強弱,跟與鄰居打招呼、搬家或是建立新的人際關係,未必有直接的關係。

  「要是你事先跟我講一聲,我就會在搬家前拿出一套比較好看的衣服了嘛。」

  「這種事不是常識嗎?」

  媽媽在我眼前轉了一圈,就像在說「你看看我!」

  「媽媽你只不過是因為明天要上班,所以才特地先把套裝另外拿出來的吧?」

  「你說得沒有錯,不過同時也是為了搬家才準備的!」

  絕對是騙人的,看看她眼神遊走閃爍的樣子!她肯定是聽到小修提起之後,才慌張想起還得跟鄰居打招呼這件事。

  「那個……」

  這時有一道聲音,打斷了母女的唱雙簧,兩人朝聲音來源一看,只見環學姐滿臉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方便的話,不如我借她衣服穿吧?」

  「啊?」

  「雖然也不是多正式的衣服啦。總之,只要別讓小百站在香也小姐您身旁時顯得太突兀就行了吧?」

  「……是,是沒錯啦。」

  聽到第三者加入對話,媽媽這才回過神來。看來她剛才不小心跟女兒越吵越烈,結果忘記還有環學姐在場這件事,但事到如今才來矯飾也沒什麼意義,媽媽趕緊露出溫婉的表情對環學姐說: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當然沒問題,在我心裡,小百已經是我的妹妹了。」

  「謝謝你,那麼百,你就接受吧。」

  「咦!可是……」

  看來不管環學姐拿什麼衣服給我穿都好,只要不是我現在身上這吸滿汗水、灰塵的T恤還有露出大腿的短褲就行。總之,媽媽覺得只要能避

  免帶現在這身打扮的我上街就好了吧,雖然環學姐現在身上的衣服,跟我現在的打扮也差不了多少……

  「過來吧,百百。」

  環學姐邀我上二樓。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還是跟著她上了二樓。

  走上樓梯看到的第一個房間,就是環學姐的房間。

  而她隔壁的房間就是媽媽和小修的新房間,面對樓梯左側的地方,也就是延伸到走廊上的地方,堆滿了我和媽媽和小修的行李,我索然地望著那些行李,走進環學姐的房間裡。

  剛才從搬家公司的卡車上拿出一堆行李,於是我便把它們雜亂地姑且塞進房間裡,跟我房間現在的樣子比起來,其他人的房間看起來肯定都是整潔又乾淨的吧。

  「哪一件都行,你隨便挑喜歡的去穿吧。」

  「啊?」

  「——這樣說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吧?要是百百你挑了一件冬季的服裝,恐怕到時會被香也小姐抱怨吧。」

  「夏裝和冬裝這點差別我還分得出來!」

  對了。「香也小姐」指的是朝倉香也,也就是我媽媽。我還真佩服環學姐,不知何時就已經叫她「香也小姐」叫得這麼順口了,不用多煩惱還真是好。

  「總之,先穿件裙子比較好吧。」

  環學姐從衣櫥里拿出夏天的洋裝又掛了回去,如此反覆。最後,她終於挑出一件連身裙。本來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也懶得多管她選哪件給我,不過當我看到她遞給我的衣服時,倒有點開心。

  該怎麼說呢?她挑了一件讓我穿也很合適的衣服。棉質、還有高雅的綠色格紋,有衣領,是一件很有格調的連身裙,這件裙子跟媽媽身上的檸檬綠套裝也很契合。既然是貌美的環學姐所穿的衣服,我本來還擔心套在我身上看起來會不協調,但如果是這件衣服,我穿起來應該也不會遜色。

  「你穿穿看吧。」

  環學姐把連身裙塞給我說道。

  「在這裡換嗎?」

  #插圖

  「你比較想在你房間換也無妨。」

  塞滿紙箱的房間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便搖了搖頭。

  「不,我就借您的房間更衣吧。」

  環學姐沒有離開房間也沒背過身子。不過兩人都是女生也無所謂,反正兩人是學校里的學姐和學妹,就某種意義來說,就像是運動性社團平時更衣的感覺,於是我便脫掉T恤和短褲,穿上綠色的連身裙。

  「呀~~!真可愛、真可愛,我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

  「……」

  怎麼從中途變成自誇自贊了呀?不過穿上這件衣服後,我看起來確實比平常還要可愛了兩成,所以我也沒有否定,只是對她說聲「謝謝您,那我就向您借這件衣服」,接著我把脫下來的衣服折好,捧出房間。我一隻腳踏進隔壁的房間裡,把T恤和短褲放到紙箱上頭,心想「唉~~東西又變多了」。

  當我走下樓梯,穿過走廊前往玄關時,聽到小修和媽媽兩人在客廳里爭論。

  「只不過是去左鄰右舍打個招呼而已,為什麼我得換衣服啊?」

  「第一印象很重要吧?」

  「對你來說可能是這樣沒錯,但我從小就住在這裡了,沒必要現在才特意打扮去見鄰居吧?再說這裡雖然是我家,但才剛剛換過房間,要我現在拿出正式的衣服我也拿不出來啊!」

  看來小修打算穿著T恤和牛仔褲去打招呼,然後被我媽媽抱怨了。

  「公司的西裝呢?反正你明天也要上班,總有準備一套吧?」

  媽媽也真是的,看來她打算把跟我吵過的那一套,拿去再跟小修吵一次,不過,不用多想也能知道兩人的爭論會如何收場。因此,我絲毫不畏懼地直接踏進客廳。

  「媽~~穿這樣行嗎?」

  「哎呀~~很好、很好!」

  媽媽暫時中斷和小修的對話,朝著我啪啪啪啪地拍起手來。她總共拍了四下,所以不是儀式性的柏手(注2:日本人參拜神社時習慣拍三下手,稱為拍手。),而是真的拍手,像這樣稱讚我「換衣換得好」就是變相牽制小修,於是……爭論要進入第二回合了嗎?——才剛這麼想,只見媽媽的對手小修低下頭離開客廳。

  「小修,你怎麼了?」

  我趕緊追上喪失戰意的小修,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為他能吵贏我媽,但還是有點期待看到他更努力奮戰的樣子。

  「既然小百你穿得這麼可愛,我也只好去換衣服了吧?要是現在我們三個人排站在一起,只有我會顯得很突兀吧?」

  這也沒錯。穿著老舊T恤站在身穿套裝與連身洋裝的人旁邊,乍看之下可能也算得上一種時尚,但加上那條到處破洞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太沒有整體感了。這次去和左鄰右舍打招呼,不只是通知街坊鄰居「我們搬了家」這回事,還包含跟他們說「我們成為家人了」的意思,總不能在這種場合,形成二對一的局面吧。雖然所有人都穿休閒一點也行,但既然我和媽媽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小修去換衣服比較快。

  「正是,我也來幫你,趕快去換吧。」

  媽媽推著小修的背,兩人一起出了客廳。

  雖說第一印象很重要,但恐怕往後那兩人都會是這種感覺吧?小修畢竟比我媽還小,又對我媽非常專情,還有雖然兩人現在隸屬於不同部門,但直到最近為止,兩人都還是上司與部下,而且小修他也知道自己早被我媽吃定了這件事吧。

  小修換個衣服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便走出玄關,在玄關附近等他們兩個。從玄關到大門之間的小徑上,種植著高聳的樹木形成樹蔭,即使在炎炎夏日中也很涼爽。

  這片土地里到底種了多少棵樹呀?延伸到門口的道路上都種植著樹木,所以無法環視整體的樣子,不過從容廳里望出去的庭園景色可以知道,庭園裡也種植了各式各樣的花朵,而光從籬笆外頭望進宅邸里,也能知道宅邸里側和周遭充滿了綠意。

  如果是打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集合式建築里的人,光是看到房子周邊有小庭院就夠他興奮了。不過人生中住的第一棟有庭院的獨棟房子就這麼寬闊,我打從心底被震懾住了。

  雖然我很想看一看房屋周圍的環境,但今天要做的事太多而無法實現。總之,我先伸出手去摸離自己最近的一棵樹幹,在心中對它說聲「從今以後,請多多指教,雖然我是新來的,以後還望好好相處下去喔」。這時,大概是有風吹過吧?上面的樹枝忽然發出搖動的摩擦聲,雖說是偶然,但就像樹木回應了我的話語似地,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趁勢開始摸起附近的其他樹幹,結果有個人從樹木之間現身。

  「哎呀~~百小姐,你看起來真可愛。」

  那個人手上捧著好幾株鮮艷耀眼的黃色向日葵,原來是環學姐的媽媽。

  「啊,這洋裝是我跟環學姐借的,說是要跟左鄰右舍打招呼,但我又把衣服都收進紙箱裡——」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件衣服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她呵呵呵地笑著,接著把向日葵靠到我臉頰旁說:「這也很適合呢。」

  「如果莖更細,花朵更小一點的話,肯定就能搭配在洋裝上了,真可惜。」

  「那是從庭院裡摘的嗎?」

  因為她手上拿著園藝用剪刀,我便順勢問了。

  「嗯,是呀,我想摘一些花來裝飾門面。」

  「真美呢。」

  我稱讚花朵,接著抬起頭來,和環學姐的媽媽對到了視線,看來她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瞧。

  「嗯?」

  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我納悶起來,但她露出滿面的笑容,對我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個家還有這個庭院,都因為百小姐你的到來,而感到很開心喔。」

  「……是這樣嗎?」

  「是喔。」

  既然久住在這個家裡的大前輩向我保證,那一定是這樣沒錯。不只是如此,其實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2

  「動作真慢啊。」

  只不過是上二樓幫小修換個衣服而已,那兩人卻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過了一陣子,那兩人終於出現在玄關旁。

  大概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吧?環學姐的媽媽之前還陪我站著閒聊了一下,但早在先前,她就為了把花插到花瓶里,已經先回房子裡了。那兩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呀?是不是該去看一下比較好呢?正當我心裡這麼想時,那兩人就出來了。

  「這個嘛……」

  小修身上穿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打扮,現在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雖說看起來增添了不少男人味,但同時也多了幾分大叔感。我還以為媽媽會因事情照她的計劃進行感到開心,只見她的表情一臉灰暗。

  「怎麼了嗎?」

  是不是那兩人之後又繼續吵架,然後媽媽被小修反將一軍,她的表情才會那麼難看呀?不過媽媽面露難色的理由,跟我猜想的完全不同。

  「聽說對面不只有三戶人家。」

  「咦?」

  對面三戶——雖然我在哪裡聽過這片語,不過乍聽之下,還是想不透那是什麼。是中藥的名字嗎?聽完解釋之後,才知道是在講鄰居的事,所謂的「對面三戶兩鄰」是——

  「喔~~需要打招呼的範圍吧?」

  「一般不是都說『門前三戶兩鄰』嗎?所以加起來是五戶人家。」

  「……嗯。」

  雖然看不透這番對話的目的,我還是姑且點了點頭。所謂的對面三戶,是指房子對面的三戶人家還有左右兩家。也就是說,從自家大門望出去,靠在自家左右兩側,還有對面、左右斜對面的房子,合計五棟。

  「所以總共是五家,我多買一份當預備,總共準備了六家份的說……」

  「準備什麼呀?」

  「蕎麥麵啊。」

  「蕎麥麵!?」

  「你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又不是已經煮好的蕎麥麵!」

  「呃,我不是在考慮那些啦。」

  「也不是半熟的面,我準備好的是完完全全的乾麵啦!」

  聽媽媽說,她公司的附近(大約離公司兩站的距離)有家老字號蕎麥店,而她事前已經預約買好了面,包裝上甚至都還印好了「朝倉」字樣。

  「不過蕎麥麵……」

  「搬家時的必須物品呀!因為……」

  不、不、不,用不著母親大人您跟我解釋,我已經是高中生了,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搬家時送蕎麥麵的習俗,來自「我搬家來隔壁了」的諧音,是個古典的雙關語笑話(注3:日文「蕎麥(そば)」和「隔壁(そば)」同音。)。

  「那你既然都準備好了六份蕎麥麵,現在又是怎麼了嗎?不夠用嗎?」

  「就是呀,這棟房子不是很大嗎?聽說光是正對面就已經有三戶人家,加上左右斜對面就已經五戶人家了呀。」

  原來如此,如果再加上左右的兩戶人家,那就一共是七棟房子了,所以媽媽買的乾麵不夠用。

  「都怪小修沒有事先跟我講好啦。」

  「這我確實有錯,但之前我說要陪你一起去買時,還不是你自說自話說什麼『包在我身上』就一個人去了。」

  「要是你先跟我講你家有這麼大,我就會多買一些了呀。」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猜得出我家很大吧?如果我家很小,又怎麼可能四代家族住在一起啊?再說我之前不已經先給你看過我家的構造圖了嗎?還有啊。啊~~以前公司酒會喝到很晚的時候,你不是坐計程車經過我家過嗎?」

  小修應該是講著講著,想起很多事,嗓子也大了起來。雖說這兩人是最近才開始交往的,不過他們在公司里也共事很久了,小修應該在很多時候都有給我媽媽一些提示吧。

  「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要我繼續看兩人無聊的鬧劇也只是浪費時間,我趕緊插嘴制止他們,提出建設性的問題。

  「要不要趁現在趕緊去超市買乾麵?雖然不是老字號的麵店,也沒有燙金字樣就是了。」

  反正不管是超市還是老店賣的,蕎麥就是蕎麥,加上大家都是鄰居,也不可能光送一家完全不同的東西吧。

  「不用麻煩啦。」

  「不用嗎?」

  「這你不用煩惱,媽媽她事先買好七份餅乾禮盒了。」

  聽到自己的媽媽稱別人媽媽,感覺十分奇妙,她口中的「媽媽」,是指小修的媽媽吧。

  「這不是太好了嗎?」

  原來如此。難怪我一直覺得小修手上捧的紙袋怪怪的,仔細一看,上頭印著楓葉堂的標誌。西式糕點店裡自然沒有賣蕎麥麵。

  「是嗎?」

  咦?已經開始要婆媳戰爭了嗎?今天才不過是搬家第一天就已經開戰了,那往後的生活該怎麼過呀?雖說小修和媽媽還沒有提出結婚申請,那兩人也還不算正式的婆媳就是了。

  「我想當一個很能幹的媳婦呀~~不過看來媽媽她早就看穿了,而且她好像還因為顧慮到我的心情,先把禮盒藏在柜子里了,真是多麼能幹的婆婆呀~~」

  比起努力當一個能幹的媳婦,一開始就讓對方知道這個媳婦有點美中不足,有時還會出錯,還比較輕鬆吧?我也不是不懂媽媽想給人家一個好印象的心情啦。再說,媽媽有小孩,年紀又比老公大,光是兩點就已經讓她感到有點愧疚了。

  「反正香也你事先也有做好準備,我媽她肯定會給你公正評價的啦。」

  看到小修安慰媽媽的樣子,讓我不禁覺得剛才我那麼擔心還提建議,簡直跟一個傻子一樣。

  3

  今天是星期天,現在又是中午,還以為可能有幾戶沒人在家,沒想到按電鈴之後,每家每戶都應門了。結果,所有鄰居都用笑臉歡迎新入住「小森谷家」的朝倉一家。

  該不會是小修的媽媽事先和左鄰右舍說好「今天會上門拜訪」吧?——雖然媽媽還這麼猜測,但光看停靠在家門口的卡車,還有搬進家裡的各式家具,任誰也知道今天有人搬進小森谷家吧?既然如此,鄰居們推測今天之內會有人上門拜訪而留在家裡也是正常的。

  總之,大夥順利地拜訪完門前五戶兩鄰的人家,回到了家中。不過,當我們三人不在家時,家裡發生了一個小事件。

  米糠醃菜瓮從廚房裡消失了。

  我想起有醃菜瓮這回事,是回家不久後的事。當時,我走進環學姐的房間找她。

  「我會洗好衣服再還給您的,能否再借我一陣子呢?」

  我是為了跟她講連身裙的事情才去的,但她卻立刻改變話題:

  「洗衣服的事,怎樣都好啦,比起衣服……今天能吃到米糠醃菜嗎?」

  「啊?啊,可以。」

  明明今天就要搬家,我昨天卻還賣命地把小黃瓜、茄子和紅蘿蔔泡進米糠味噌里醃菜,反正現在是夏天,菜很快就能醃好了,晚上的時候菜就已經醃得差不多了——我回想著,這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個醃菜瓮,究竟放到哪裡了?

  我當時在廚房裡找擺放的地方,後來卻開始聽環學姐幫我上家族關係課,接著媽媽叫我去換衣服,我就去了二樓,所以說……瓮還擺在剛才那個地方嗎?

  我趕緊轉身走到樓梯旁。

  「啊?百百,怎麼了嗎?」

  「我有點在意,去看一下。」

  「咦!?在意什麼?」

  環學姐追了上來。

  「米糠醃菜。」

  我一邊說,一邊快步走下樓梯到了一樓。是因為天氣太熱,讓我的腦子融化了嗎?我回家的時候,在走到二樓之前,明明就有經過廚房前的走廊,卻完全沒想起醃菜這回事。

  「——不在這裡。」

  走到廚房,看了一眼我印象中的地方,卻沒見著瓮。

  「嗯。」

  趕上來的環學姐也跟著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環學姐,您應該……您應該不知道瓮在哪裡吧?」

  她那時候是跟我一起行動的,不,她比我還早就離開廚房到了二樓,所以說,環學姐應該不曉得瓮的下落才是。雖然我這麼想,還是姑且問了一下,結果……

  「我知道。」

  「咦!?」

  「因為是我移動瓮的嘛,你不是說要找個陰涼的地方嗎?所以趁你們去左鄰右舍打招呼的時候,我就到一樓拿瓮了,我想說比起放在會用火的廚房,不如移去別的地方。我覺得這主意頗好的,不覺得嗎?」

  怎麼樣?——看她挺起胸膛,我也只能先對她說:「那還真是謝謝您了。」誰叫要是我不好好感謝她,害她不高興的話,她很有可能故意不告訴我瓮放在哪裡呢。

  「跟我過來吧。」

  環學姐挺著胸脯走在走廊上,誇張一點地說,她現在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得意地在走星光大道上的明星呢。

  她帶我去的地方,是從走廊上向東邊轉彎,穿過樓梯繼續直走到底的地方。也就是浴室旁邊。

  「你看,稍微折過這裡,裡頭還有一道門,只要打開這扇門,通風就會變得很好吧?」

  原來如此,加上門是朝北方開的,也不會照到陽光。可是……

  「重要的瓮在哪裡呢?」

  「咦?」

  我這麼一問,環學姐像是現在才發現似地四處張望。

  「不在耶。」

  環學姐用腳踏了幾下地板說:「明明放在這裡呀。」但是那個地方既沒有瓮也沒有

  其他東西。

  「會是我媽媽拿的嗎?」

  環學姐呢喃起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把瓮放在這裡時,我媽媽人就在旁邊。」

  她用視線示意的「旁邊」,也就是我現在所站的地方。

  「她說要把向日葵放進花瓶里,就來洗臉台取水了。」

  「那她看到瓮有說什麼嗎?」

  這世上也有人討厭米糠醃菜,說不定她不喜歡那個味道,把它挪到了下風處也說不定。雖然我有在瓮和蓋子之間套上布巾,又考慮到今天要搬家,還拿塑膠膜套在瓮外,用繩子緊緊綁了一圈,除此之外,外面還用包巾包了起來,應該不可能輕易散發味道。不過這也很難說,因為人越是討厭一種味道,有可能對討厭的味道更加敏感。

  「她說了什麼呀?我想想……她問我『那是什麼』,我就跟她說『是朝倉家的家寶』這樣。」

  什麼家寶?這也太扯了吧。

  「她討厭米糠醃菜嗎?」

  「我不知道耶,我家餐桌上從沒出現過米糠醃菜,所以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

  難怪環學姐會特地去外頭的店裡買醃菜。這麼一說,超市里似乎也滿少見到用米糠醃的菜,雖然仔細找找應該也是有賣,不過超市最常見的多半是淺醃或深醃的菜,再不然就是已經切好、包裝過的商品。

  「總之,我去問一下我媽媽好了,或許她會知道在哪裡。」

  這家裡有一堆「媽媽」還真是讓人很容易搞混,不過現在說的「媽媽」,指的是環學姐的媽媽。

  「嗯,好的。」

  環學姐朝反方向走了出去,我趕緊迫上她的腳步,還以為能馬上見到環學姐的媽媽,卻找不到她的蹤影。

  「玄關上已經擺好向日葵了,那她應該已經回屋子了吧?」

  我去看一下喔——環學姐丟下這句話,逕自離開,因為環學姐的雙親住在之後才增建的房子裡。不過一個人被留在主房裡的我,也沒必要呆呆地站著等她,於是我便走在走廊上四處窺探門沒關的房間。我才剛剛搬家過來,還不是很清楚這棟房子的結構,為了避免不小心干涉到別人的隱私,我便決定趁現在多了解一下公共空間。

  「小百,你在找人嗎?」

  小修的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我剛好和他對到了視線。

  「啊!」

  「要是人手不夠,不用客氣,儘管跟我說喔,畢竟有些家具只靠修人幫忙可能也搬不動啊。」

  「謝謝您,既然您這麼說,之後可能有需要請您幫忙的地方呢。」

  我低頭如此說道。雖然,我心裡想「我媽平時力氣就超大的,跟小修不相上下呢」。不過,我決定不說這些。

  「——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是缺壯丁,而是在找人吧?是在找我太太嗎?」

  「不,是環學姐的媽媽。」

  「小環的……喔,在找樁小姐呀?」

  「是的。」

  一瞬間,我心想應該跟他講清楚,我在找的是「米糠醃菜的瓮」比較好,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說出來還得解釋很多,反而麻煩。

  「樁小姐她人應該在倉庫里喔,她剛剛才插完花,說是要把沒用到的花瓶收回倉庫里。」

  「謝謝您。」

  「啊,倉庫就在浴室前,也就是和走廊交錯的樓梯前,這樣講你懂嗎?」

  「我去找找看。」

  浴室前,就是剛才我跟環學姐找瓮的地方。那邊有倉庫嗎?仔細思索一下,才回想起剛才走過的地方是靠牆的走廊,至於那條走廊的出入口,則是從別的走廊延伸過來的,建築太大找地方也很麻煩啊。

  由於門扉是敞開的,倉庫里應該有人。

  「那個……」

  我向裡頭出聲。裡頭的人似乎在哼歌,完全沒注意到我的聲音。

  「呃……」

  這種時候該稱呼對方的名字吧?但我該怎麼稱呼對方才好呀?

  (環學姐的——)

  當我在心裡演練的時候,有個聲音蓋了過去。

  「媽~~我找你找好久了呀。」

  是從子屋回到主屋的環學姐。

  「咦?怎麼了嗎?」

  環學姐的媽媽悠悠哉哉地邊問邊來到走廊上。

  「你知道米糠醃菜在哪裡嗎?」

  「米糠醃菜?我們家有那種東西嗎?」

  「媽你真是的,剛才你不也看到了嗎?」

  「看到米糠醃菜嗎?咦?你確定是我嗎?不是柳子小姐或香也小姐嗎?」

  「就說是媽媽你了啦!」

  環學姐和環學姐的媽媽兩人越講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

  我和我媽媽兩人相處的時候,從旁人眼裡看來,大概也是像這個樣子吧?因為長期一起生活,有時不用多說什麼也能互通心意,但是一旦像這樣意見不合的時候,就會指責對方「為什麼不了解我呢?」

  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我便從旁插嘴了:

  「那個……米糠醃菜指的是『朝倉家的家寶』。」

  話一說完,兩人就像喇叭的左右聲道一樣,同時傳來「喔喔!」的贊同聲,這兩人不愧是母女,聲音很像。

  「如果是『朝倉家的家寶』,那我倒是有看到喔。哎呀?原來如此,原來裡頭放的是米糠醃菜呀。」

  環學姐的媽媽陷入沉思,環學姐便對她重新問道:

  「所以媽媽你知道『朝倉家的家寶』放在哪裡嗎?」

  「……這我倒是知道。」

  「咦!?」

  「從包巾露出的縫隙里,看得出來裡頭裝的是陶瓷類的東西,我想說把家寶放存走廊上也太危險了,要是被人踢到不是不得了嗎?所以我才把它移動到安全一點的地方。」

  「你擺到哪裡去了?」

  「和室的裝飾間裡。」

  「哇啊!」

  我做的米糠醃菜居然被人放在裝飾間裡當寶,用童話故事來表達我現在的感想,那就是一介農民和將軍交換到和服穿時的心境呀。我一著急,想說得趕快把醃菜拿出來才行,就打算衝出去,這時環學姐立刻揪住我的脖子:

  「和室在這邊。」

  這都怪這個家太大了啦,光是跟我解釋一遍,我也無法完全記住。

  三個人依照環學姐、我、環學姐的媽媽的順序穿過走廊。這時,我媽媽剛好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四個人在走廊上巧遇。

  「怎麼了嗎?」

  「米糠醃菜被放在裝飾間裡。」

  「什麼跟什麼?」

  我媽一邊笑,卻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話說回來,剛才小修他媽媽跑來問了我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似乎不是蕎麥還是楓葉堂的餅乾之類的事。

  「她問我墳墓要怎麼處理,還以為是在講小修的事。你想想,雖然他改姓為朝倉了,不過依然是他們家的長子,做母親的總是會在意吧?就我個人而言,要進大場家的墳墓也行,不然就是我跟小修兩個人另外建一個也無妨,所以我回她『我都好』,結果她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到底說錯什麼話了嗎?不過才剛剛同居,就已經在考慮墳墓的事了呀?我覺得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耶。」

  「只有小修和媽媽嗎?那我呢?」

  「新墳墓的事?百你也想一起的話是無所謂呀。」

  「不嫌麻煩的話,就這樣吧。」

  走在後面聽著我們倆對話的環學姐媽媽不禁噗哧大笑:

  「小百,等你以後有喜歡的人,絕對會改變主意的啦。」

  這樣啊……雖然現在還無法想像,不過她說得也很有道理,例如我媽以前還很堅決要跟我的親生爸爸埋在一起,現在卻打算要跟小修一起,所以以後改變主意是很正常的。

  「喂,怎麼回事呀?」

  看到一群女人穿過客廳前的走廊,小修的爸爸跑了出來。

  「什麼?米糠醃菜的瓮?那東西怎麼會在裝飾間裡?」

  大家只是簡略地跟他解釋了一遍,沒能搞清楚狀況也是正常的,不出所料,他為了親眼瞧瞧,也跟上了行列。

  和室的構造,是兩房四張半塌塌米空間並在一起的房間,把中間的紙門全拉開之後,合計有九張塌塌米大的空間可使用。至於裝飾間,是位於靠近走廊的四張半空間那邊,可是……

  「……沒有瓮呀。」

  五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沒騙人,我是真的放在這裡嘛!」

  環學姐的媽媽用手指著裝飾間喊著。

  「是。」

  在場沒人覺得她在騙人。她指的「這裡」,本來單放了一顆壯觀的石頭(大概有一顆頭大,還附有底座)來做裝飾,但那顆石頭被稍微往旁邊移了一點,露出很不自然的空間,從多出來的空間大小來看,剛好可以放進那個米糠醃菜瓮。

  「是誰把它從裝飾間拿走的?」

  環學姐環視在場的家人們,想當然耳,沒半個人舉手。

  「——也就是說……犯人就是我爸爸、柳子小姐或小修其中一人了吧?」

  瓮又不會長腳自己跑掉,所以當然是目前不在場的人去動它的,但是說犯人也太好笑了吧?消失的不過就是個米糠醃菜瓮,拿來當推理小說的關鍵證物也太搞笑了吧?

  不出所料,這位名偵探根本還沒派上用場,事情就莫名地解決了。

  「……那個……」

  隨著傳來的聲音,有人拉開紙門,從紙門另一頭走過來的,是小修的媽媽。

  「犯人……我想應該是我。」

  「咦~~」

  怎麼才突然登場,就突然自白了呢?再掙扎一下也好嘛。唉,反正不是在演推理小說,用不著多計較。

  「你放到哪兒啦?」

  小修的爸爸往前踏出一步,代表眾人問道。雖然這時大家應該都已經猜到,是放在隔壁房間的某處了吧?小修的媽媽剛才應該是在整理東西,抽斗櫃的門還開著呢。

  「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問一下嗎?那個瓮里到底放了什麼呀?」

  「怎麼?你該不會以為裡頭裝了金幣吧?」

  「我才沒有這麼想呢!」

  先不管金幣這個梗……她究竟以為裡頭是什麼,才把瓮拿走的呀?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讓人家猜,再說,不先把事情講清楚,只會沒完沒了。所以,為了不讓她聽錯,我便大聲清晰地說了:

  「是米糠醃菜。」

  「……米糠……醃菜……」

  她複述一遍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討厭啦,是這樣啊?真的是米糠醃菜啊?害我還覺得奇怪,怎麼那麼重。」

  也就是說,直到她捧起來之前,她還以為裡頭裝的是更輕的東西吧?

  「這樣啊~~原來是米糠醃菜啊,米糠醃菜我放在這裡喔。」

  下一秒,小修的媽媽採取的行動,讓除了我和我媽之外的所有人,也就是本來就住在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都露出吃驚的表情,因為她伸手去拉她口中的「這裡」,是並排靠在裝飾間旁,有著觀音像的門扉,而其他人都知道那裡面有些什麼。

  擺在門扉裡頭的是……佛壇。這……出其不意也總有個限度吧?為什麼要把米糠醃菜供奉在佛壇上呀?——嗯?

  「咦?」

  可是,把東西擺到佛壇上的人,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明明放在這裡呀?」

  小修的媽媽指著佛壇前面的台子(大概是用來擺供品或佛具的空間吧?)說著。

  「……」

  該怎麼說呢?繼續這樣下去,大家想講的已經不是「怎麼會?」而是「又來了呀?」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大家心裡也暗暗期待著這種展開吧。

  「可是你為什麼要放到佛壇里呀?」

  環學姐問道。既然她事前不知道裡頭裝的是米糠醃菜,也不可能是想讓佛祖品嘗味道而放的吧?就算真的是這樣,一般人也不會把整瓮擺上去吧?

  「咦?啊……那是因為……」

  從她一臉為難、遲遲說不出口的樣子來看,她似乎以為裡頭裝著大家根本想都沒想過的東西吧?不過,究竟有什麼東西是適合擺進佛壇里的呀?

  「您以為是骨灰吧?」

  我媽媽說了。

  「咦!?」

  所有人吃驚地看向小修的媽媽。既然她沉默不語,也就是我媽媽說中了吧,可是怎麼會是骨灰?她又到底以為是誰的骨灰呀?

  「百的爸爸,跟他的雙親一起供在東京都里的一家小寺廟裡。」

  我媽媽靜靜地說明,但她的眼眶裡含了一絲淚水。這時我才終於弄懂,原來小修的媽媽誤以為我們母女倆,把我爸爸的骨灰跟著行李一起搬來了這個家裡。咦?再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呀?我爸爸都已經過世十幾年了耶。不,不光是歲月的問題,一般人要再婚時,總不可能把前配偶的骨灰帶到新家(結婚對象的老家)里吧?

  「真是對不起,我也真是的。」

  小修的媽媽尷尬地看著我媽媽。

  「沒關係,反正那瓮看起來確實有點像骨灰瓮嘛,我有個做陶藝的朋友也做過類似的瓮,對方也說過是要拿來當他的骨灰瓮的。」

  看到我媽媽的對應,我有點對她刮目相看了,我本來還以為她會抗議、哭訴地說:「我看起來有那麼沒常識嗎?」但是她絲毫沒有露出抗議的感覺,反而是邊微笑邊冷靜地說話。我也不知道用朋友做陶藝這件事來打圓場,是不是最佳選擇,不過她一心想幫小修的媽媽打圓場這件事,任誰看都能明白,不愧是成熟的大人啊~~

  不過,原來如此啊……小修的媽媽是看到了那個瓮,還以為是骨灰瓮,所以才會唐突地問我媽媽墳墓的事呀,終於解開謎團了——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能沉浸在解決事件的氣氛中。

  「對呀,既然不在這裡……」

  聽到環學姐低語,我也跟著點頭。

  「就表示有人把瓮從這裡拿出去了吧?」

  「也就是說……」

  剩下的嫌疑犯,就只有小修和環學姐的爸爸了。

  「家人以外的可能性呢?」

  「不太可能吧?搬家公司的人滿早之前就已經走了,而我們家裡現在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小偷也不會進來吧?」

  「說得也是呢。」

  大人們也加入討論,大夥七嘴八舌討論出來的結果是——

  「總之先請那兩人一起過來一趟吧?」

  最後討論出來的,便是這個解決方案。

  必須強調的是「兩人一起」這個部分,要是只問其中一個人,就算對方坦承是他把東西從佛壇拿走的,也不能保證東西不會像之前一樣消失到別處,畢竟有時事情有一就有二嘛。

  但是在過去找人之前,那邊就有人先來搭話了:

  「香也小姐有在你們這裡嗎?」

  是環學姐的爸爸。可惜的是,小修人不在現場。

  「啊,我在。」

  被叫到名字,媽媽向前踏出一步。

  「你過來一下。」

  「那個……可是……我們現在……」

  如果依照計劃走,應該等小修人也到之後,再問他們瓮的下落,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媽媽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對方,只能默默跟在環學姐的爸爸(對我媽來說是她的義祖父)後頭離開。

  既然如此,其他人也只好跟在後面走著。

  抵達的地點是廚房。不過,這裡的樣子,跟剛才環學姐為我上課時的模樣有點不同。

  「這是……」

  「地板下的收納櫃。」

  把三片地板拆開來,裡頭有個半張塌塌米大小的四角洞穴,深度大概有五十公分,裡頭當然不單單是挖開土堆而已。雖然很暗看不太清楚,但洞穴的底部和牆壁上似乎貼有類似煉瓦或磁磚的東西,那裡似乎還可以拆掉更多床板,如果拆開來,洞穴肯定比現在所看到的樣子更大一些吧?

  「我從不知道有這種地方。」

  站在旁邊的環學姐說著。

  「因為一直沒人使用,所以積了一些灰塵就是了。」

  然後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不過我把米糠醃菜放到這裡羅。」

  隔了五秒鐘的沉默……

  「啊~~!?」

  所有人震驚地吶喊起來。探了探洞穴里,我做的米糠醃菜,確實連著包巾和瓮,安適地擺放在裡頭。

  「爸!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米糠醃菜總不能一直擺在佛壇上吧?」

  「您光是看瓮就知道裡頭是米糠醃菜了嗎?還是有打開蓋子看過?」

  「就算蓋著蓋子,米糠醃菜這種東西,從外面聞一下味道不就知道了?老媽她以前很常做嘛。」

  「老媽……是指我媽嗎?」

  小修的爸爸反問。

  「笨蛋!桐子才不會做這些呢。我說的老媽指的當然是我媽,也就是姓大場家的媽。」

  「喔喔,是指我奶奶呀?那我倒能理解。」

  看來環學姐爸爸的前妻,不是會做這些東西的女性,畢竟人家本來是這棟洋房主人的千金小姐,或許本來就不太會做菜。

  「這裡以前還會用來儲藏

  酸梅、木瓜海棠酒之類的東西,不過後來都沒人會醃菜,就很久沒打開這裡了。」

  他凝視著遠方,應該是回憶起過去了。

  「這年頭,會用米糠味噌醃菜的女性簡直就跟天然紀念物一樣,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還沒有滅絕!香也小姐,你太了不起了!不只靠一個女人家把小百養大成人,還甚至守護了米糠的傳統,而且還把米糠供奉到佛壇上,和我們家的祖先報告,簡直就是大和撫子的榜樣呀!」

  環學姐的爸爸感動得牽起我媽媽的手,可惜的是……他所說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錯的。

  「不好意思,不是我做的。」

  我媽媽輕輕移開被握住的手,大概是因為顧慮到環學姐的媽媽也在場,才趕緊逃開的。

  「咦?米糠醃菜不是你和搬家行李一起帶來我們家的嗎?」

  「是跟行李一起運過來的沒錯,但我基本上是桐子小姐類型的女性……」

  「那究竟是……」

  這時環學姐把我用力推到前面。

  「大和撫子就在這~~里~~!」

  哇啊!該怎麼辦呀?所有人都在看我。

  「是小百你做的?」

  「是的,對不起……」

  如此重視米糠醃菜的,是這麼一個小女孩,真是不好意思呀。

  「幹嘛道歉,這不是很棒嗎?日本大有未來呀!」

  這回,環學姐的爸爸緊緊抱住了我,跟對我媽時不同,大概是看我還是小孩子,就沒有多顧慮什麼了吧?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猥褻,不如說,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的雙親都和他們的父母不親,而我出生的時候,祖父母也早就已經過世了,所以像是老人家身上特有的味道、身體的感覺,還有近距離看得到的深皺紋,我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雖然對環學姐不太好意思,但我心想「啊~~有一個爺爺真是太棒了!」

  「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一樓吵吵鬧鬧的聲音,便下樓梯跑來廚房的小修瞪大了眼睛嘟噥著。

  「呵呵呵,這可真是有趣啊。」

  拼命整理房間的人,錯失了參與整個過程的機會,不過既然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小修也沒有抱怨什麼。

  這天的晚餐,大家吃了媽媽從公司附近的老字號店鋪買來的蕎麥麵,還有小修的媽媽先前做好的,塞滿各種食材的牛肉餅,最後再加上我做的米糠醃菜,雖然這個組合有點微妙,但或許很適合我們,因為我們本來住在不同家庭里,現在同聚一堂成了家人,這樣的組合,很適合當我們餐桌上的第一餐。

  不同的東西聚集起來,意外地契合。

  4

  這天晚上,我的房間還沒完全整理好,只先把床鋪擠出了可以睡眠的空間,當我關了電燈正打算睡覺時,我媽媽穿著睡衣溜進我房間。

  「怎麼了?已經夫妻吵架了嗎?」

  是怎樣?要回娘家的意思嗎?不巧的是現在我們的家只有這大家庭的一間房,而且根本就在隔壁。

  「你說些什麼呀?我跟小修處得很好啦,不過我們又還沒改戶籍,還不算正式的夫妻啦。」

  所以才跑來女兒的房間嗎?

  「真保守耶。」

  「隨你怎麼說。」

  媽媽坐到床鋪上,用屁股擠來擠去,把我的身體推到靠牆的地方,給自己做了一個睡覺的空間。

  「這可是單人床耶……」

  「有什麼關係!」

  「很熱耶!」

  現在可是盛夏,就饒了我吧。

  「哎呀~~你在媽媽的肚子裡待了整整十個月耶,像這樣,緊緊貼在我身上喔,那時候你從沒抱怨過熱還是窄的說……」

  「拿胎兒或幼兒時的事情來說嘴,不覺得很狡猾嗎?」

  「是做父母的特權羅。」

  果然來這招。才這麼一想,她就已經像是故意找碴似地,緊緊摟著我。

  「今天的米糠醃菜事件,真是太棒了,是值得流傳給後代子孫知道的佳話啊。」

  「是說米糠醃菜到處跑來跑去的事?」

  「沒錯,簡直就跟長了腳一樣。」

  反正最後它跑到了最適合它待的地方,萬事俱全。反過來說,說不定是米糠味噌在冥冥之中,讓所有人聚集到那個地方的。

  「我呀……」

  我讓媽媽從我身後摟住我,一邊說了: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會哭出來呢。」

  「哭出來?什麼時候?」

  「就是米糠醃菜被誤以為是爸爸的骨灰時。」

  媽媽好像一時想不起來,思考一陣子之後,她才說:「啊~~那時候啊!」接著放開我,坐起身子。

  「老實說那時候我真的差點哭出來了,但要是我哭出來,很可能被誤會,所以死命地忍住了。」

  「被誤會?」

  我也坐起身子,和媽媽面對面。房間裡明明就暗得接近全黑,但我卻覺得媽媽的臉龐鮮明可見。

  「怕被誤會我在生氣呀,不覺得很容易被誤會成這樣嗎?」

  「你那時不是在生氣嗎?」

  「不是,我會差點哭出來,是因為覺得很感動。你想想,畢竟人家以為是你爸爸的骨灰,卻還願意把它放到這個家的佛壇上耶。一般不可能這麼做吧?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就是在那一瞬間我心想——如果是這些人,肯定能好好包容我和你,因為就連你爸爸他們都能包容啊。」

  原來媽媽是因為這樣才差點哭出來呀?我那時候想的完全是別的可能性,看來這就是小孩跟大人之間的區別吧?

  「所以說,百,你聽好,明天媽媽就要跟小修去區公所改戶籍了。」

  「咦?」

  我都不知道……

  原來兩人改戶籍的時間,是交給我媽媽決定的,也就是當我媽認為可以順利在這個家生活下去之後,才要去改戶籍。

  「這十六年來,辛苦你了。」

  媽媽正坐在床鋪上,對我行了一個禮。

  「祝你幸福喔。」

  「是要一起獲得幸福喔。」

  「嗯。」

  這回換我緊緊抱住了她。

  雖然我媽媽不擅長做家事,但絕對是個「好女人」。

  能夠娶到這麼好的女人當太太,是小修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就讓給他好了。

  我對著隔壁的房間,偷偷地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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