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falling down Passage 2 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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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普拉斯的大海風平浪靜,只有微風靜靜吹拂。

  那是個寧靜的夜晚。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繁星躲了起來。

  風也停止了。

  海潮的香氣乾涸,從空氣中剝落。

  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了。整片空氣彷佛開始帶著冰冷的靜電。

  視野中閃爍著陣陣紅光。

  烏鴉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就連時間都靜止了。

  發出和暴風雨的落雷完全相同的聲音,紅色的閃電落在魔法陣的中央。

  一陣焦臭味中帶著微微的鮮血氣息。

  男人睜開因眩目的紅色閃電而下意識閉上的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是──

  「大惡魔卡隆應召喚儀式,在此現身。」

  頭部有如巨大烏鴉的惡魔佇立在岩石地所包圍的沙灘。

  被那雙紅色眼眸凝視的,是一個帶著眼鏡的年輕男子。

  惡魔的腳下踩著不祥的緋紅色魔法陣,以及一小灘血液。

  年輕人臉色發白地往後退。

  「……惡……惡魔……!太驚人了,竟然真的有這種事……!」

  他的右手還握著裝了血的小瓶子。顯然就是他執行了禁忌的大惡魔召喚儀式。

  惡魔眯起眼睛,凝視著年輕人。然後,他用沉穩的滄桑嗓音向這個男人問道:

  「小子,召喚我的人就是你嗎?」

  「……沒……沒……沒錯!就是我召喚了你!」

  雖然聲音有些尖銳,但他可說是相當勇敢。面對身材比自己更高大的惡魔,他也能堅定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換句話說,你必須聽我的話!我才是……你的主人!」

  男人只有一開始受到驚嚇,已經開始展現出傲慢的態度──不過,同時也帶著焦慮。他不時瞄向惡魔的背後。

  「──我必須聽你的話?」

  惡魔依舊把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也不動地用冷酷的眼神俯視男人。

  「不要會錯意了,人類。」

  「……!」

  彷佛連空氣都深感畏懼,遭到凍結。

  惡魔的聲音和視線都帶著明確的殺氣。

  年輕人咽下口水,忍不住再後退一步。

  「受到召喚的大惡魔是否要和召喚者締結契約……是由惡魔來決定。我可不打算實現無聊的願望。」

  「你……你說什麼?豈有此理!我聽說只要付出代價,大惡魔就會任由契約者使喚,化為萬夫莫敵的怪物啊!」

  「你是聽誰說的?蠢蛋。是否要和你締結契約,全看我的心情。」

  「唔……」

  「任由契約者使喚?如果你要說些蠢話來侮辱我,我可以當場把你大卸八塊。」

  惡魔從口袋中抽出了手。他的手比任何彪形大漢都更巨大,還長著銳利的鉤爪。

  就像剛才那番威嚇,他恐怕真的具備一瞬間將人類大卸八塊的力量。任何人都會這麼想,並感到恐懼。

  年輕人也顫抖不已。然而,他所恐懼的對象似乎並不只有惡魔。

  「怎……怎麼會……那……那這種狀況到底該怎麼……」

  他看著惡魔的背後,這麼說道。

  惡魔眯起一隻眼睛,沿著年輕人的視線望過去。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和談話聲正在接近。

  「喂,找到了!」

  粗野的叫喊和吵雜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年輕人所看的是位於岩石地的洞穴。好幾個男人接二連三地從洞穴里衝到沙灘上。

  這些男人很明顯是「道上兄弟」。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西裝或襯衫。有些人的手上還拿著槍。

  他們的體格都很健壯,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卻一見到站在魔法陣中央的惡魔就嚇得停下了腳步。

  「唔哇,這傢伙叫了惡魔嗎!」

  「你這傢伙,竟然把惡魔藏在這種地方!」

  「你……你也挺壞的嘛。呵嘿嘿,這算哪門子市議員啊……」

  惡魔皺著眉頭轉過頭來。

  因為戴眼鏡的年輕人用相當敏捷的動作躲到惡魔的背後。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如你所見,有人正在追殺我!我早就作好能隨時召喚惡魔的準備,打算在情況緊急時利用惡魔脫險。順便告訴你,現在就是那種『緊急情況』!」

  「不要擅自把我當成擋箭牌,人類。」

  兇惡的男人雖然人多勢眾,卻還是多少有些猶豫。有些人已經完全嚇破膽了。

  「大……大哥,惡魔不太妙吧……!」

  「……我……我們有人數優勢!就算是惡魔,那麼瘦弱的傢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說……說得也是,仔細一看就只是個瘦弱的鳥頭……」

  「讓他見識見識人類的規矩!」

  惡魔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帶著鉤爪的手部骨骼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年輕人往惡魔的後腦杓抬頭一看,發現他的黑色冠羽漸漸豎了起來。

  「……說我這個大惡魔『瘦弱』……?甚至還叫我『鳥頭』……?」

  這個聲音小得只有躲在他背後的年輕人聽得見,卻充滿了怒火和殺氣,使年輕人不禁戰慄。

  「人類,我等一下再聽你解釋。」

  「你……你願意解決這些傢伙嗎?……應該說,你生氣了嗎?」

  惡魔沒有回答。

  相對地,兇惡的男人吼道:

  「去死吧,烏鴉男!」

  現場連續響起三次槍聲。戴眼鏡的年輕人反射性地縮起身體,看到了那東西。

  三發子彈都沒有擊中惡魔。

  彷佛被一陣金屬聲彈開。

  是鎖鏈。

  惡魔使用了散發紅黑色光芒的鎖鏈。速度比子彈更快。

  惡魔稍微動了動手,鎖鏈就像是擁有自我意識般移動,擊落那些白衣男子手中的槍。

  不,似乎不只是擊落他們的槍。

  持槍的男人有兩個,同時發出一聲慘叫。接著,他們按著右手在沙灘上打滾。大概是……斷了吧。

  所有人都瞬間愣住。就連躲在惡魔背後的召喚者也一樣。

  趁著這一瞬間的破綻,惡魔展開行動。他的速度遠遠超越了人類。

  距離最近的白衣男子──話雖如此,應該也有約十公尺的距離──在轉眼之間就被他逼近到眼前。

  他的鉤爪瞄準了男人的頸部。

  噗滋。

  「啊。」

  發出聲音的不是頸部被划過的男子本人,而是站在旁邊的男人。

  「啊,啊……」

  被黑色鉤爪撕裂的脖子慢了一拍才噴出鮮血。

  白色服裝瞬間染上血紅,兇惡的男人隨即喪失戰意。

  「嗚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秒前才大叫「去死吧」的男人全成了這副德性。遭到割喉的男人無力地倒下時,所有人都已經逃向洞穴。

  惡魔不發一語地追上他們。

  鉤爪劃開其中一個白衣男子的背部。四道爪痕深處露出了白色的脊椎。那個男人就像是觸電似的,就此倒地不起。

  鎖鏈發出低吼。

  皮開肉綻,粉身碎骨的聲音響起。

  慘叫與吶喊漸漸減少,最後終於消失。

  從惡魔開始行動以來不到兩分鐘,所有的白衣男子都已經安靜地倒在地上。

  沙灘染上血紅。

  現場甚至連呻吟聲都沒有。

  不過神奇的是,惡魔並沒有被血噴到。他仍然像是沒有月亮或星星的夜空,一片漆黑。

  「哼。區區人類。」

  俯視陷入沉默的男人,惡魔用不屑的語氣低聲說道。然後,他轉身望向始終呆立在原地的召喚者。

  「如果你不想落得這種下場,最好謹言慎行。惡魔很容易因為一些瑣事而不悅。」

  「…………」

  眼鏡男子面色發白──然而……

  他已經不再顫抖。

  注意到這一點,惡魔微微眯起眼睛。

  「好了,說出你的願望吧,人類。如果你能取悅我,我就收取代價,實現你的願望。不過,如果是無聊的願望……我會讓你負起浪費我時間的責任。」

  「……我……」

  年輕人舔了下唇,抿起嘴巴,然後筆直回望惡魔的雙眼。

  「我是拉普拉斯這座城市的市議員,羅素•巴洛斯。」

  從他報上名號的時候開始,蒼白的面容便恢復血色

  。

  「我想站上拉普拉斯的頂點。我想變得比誰都強,成為不必服從誰的人!」

  這番話沒有迷惘。惡魔很明顯開始對這個男人──羅素•巴洛斯產生興趣。惡魔抱起雙臂,輕吐一口氣表示回應。

  市議員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政治人物。巴洛斯明顯只有二十五歲左右,以政治人物而言可說是相當年輕。

  當然了,既然他會許下這種願望,可見他的資歷還很淺。

  可能是因為被追殺,他穿的衣服因為汗水和髒污而皺得亂七八糟,卻是高級的名牌貨。

  惡魔就像是在鑑定巴洛斯這個人,不發一語地注視著他片刻。

  「…………簡而言之,你的願望是獲得權力嗎?」

  「如果我那麼祈求,你就能瞬間授予我權力嗎?」

  「簡單得很……不過……真是無聊的願望。這種願望我早就聽膩──」

  「等一下。我想許的並不是那種願望。」

  「哦?」

  「我本來打算把你當作我的手下,讓你成為我最強的『保鑣』。」

  巴洛斯瞄了一眼周圍的屍體和一灘灘鮮血。

  「我想站上拉普拉斯的頂點。不過,我並不想要一舉得到這個成果。」

  「什麼?這話還真奇怪。人類和惡魔締結契約本來就是為了省略麻煩的努力和過程,一舉得到金錢或權力。」

  「我知道。可是我想要的是……足以讓我跨越高牆,克服障礙,最後站上拉普拉斯頂點的力量。否則……根本沒有意義!」

  惡魔依然抱著雙臂,微微歪起頭,聆聽著巴洛斯的「演說」。

  既然能講出連惡魔都感興趣的演說,看來他確實擁有身為政治人物的潛力。

  「我想要的不是權力本身。我想要用我的力量,把黑手黨和資深議員等看我是小伙子就瞧不起我的傢伙全部打垮。我想讓他們認同我,畏懼我。那麼一來,權力自然就會落入我的手裡。空有地位卻不具力量也沒有意義。」

  「……呵。也就是說,你想要足以獲得權力的『武力』啊。原來如此。」

  惡魔的紅眼因笑意而扭曲,揚起下巴俯視著巴洛斯。

  「面對黑手黨只能狼狽逃竄的男人的確比較適合這個願望。」

  巴洛斯沒有發怒,只是一瞬間語塞。

  他很明顯知道自己不擅長動武,甚至對此抱有自卑感。

  「就……就因為如此,我才會拜託你幫忙啊。既然你不願意當我的保鑣,至少……給我惡魔般的『力量』吧!」

  「只要放棄權力──不,放棄頂點的寶座,就不會被流氓追殺了。而且在你們人類的社會,召喚惡魔這件事本身不就是重大的犯罪嗎?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惜與惡魔締結契約,捨棄寧靜的日常生活,也想獲得『力量』?」

  「沒錯。」

  巴洛斯強而有力地點頭。不過,他的雙眼瞪著地面。

  他的眼神就像是強烈地憎恨著什麼,帶著堅定的決心。

  在眼鏡後方閃爍的那雙眼睛──是金色。

  「連黑手黨都無法擺平……也無法站上拉普拉斯的頂點……就跟死了沒兩樣。」

  「我不懂。你為何如此執著於『力量』?」

  「……天知道。我沒必要對第一次見面的對象說那麼多。」

  帶著黑暗感情的陰沉雙眼銳利地瞪著惡魔。

  害怕追兵而躲在惡魔背後的窩囊神情已不復見。就像是被自己的演說推了一把,他現在甚至敢一口回絕惡魔的提問。

  惡魔暫時凝視著巴洛斯的雙眼,然後放開抱在胸前的雙臂。

  「──好吧。『願望』本身並不壞。雖然簡單又隨處可見……但坐在最前排觀賞過去總是省略的過程應該很有意思。我就按照你的期望,把力量借給你。」

  「真……真的嗎!」

  巴洛斯的表情一亮,但惡魔對他豎起兩根漆黑的手指。

  「只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

  「第一,我『不會授予你任何特殊能力』。你要用這副無力的肉身和敵人戰鬥。我會按照你的期望,成為單純的『保鑣』。」

  「沒……沒問題。反正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巴洛斯一問,惡魔就笑了。

  他沒有發出笑聲,就像是站在高處俯視螻蟻。

  可是,他的眼睛扭曲成陶醉的形狀。

  這個笑容是來自人類無法理解的感情。即使是表現得很鎮定的巴洛斯,看到惡魔的這個微笑也不禁流下冷汗。

  那肯定不是什麼好條件。

  「『代價』。」

  惡魔的契約伴隨著沉重的代價。

  大多是失去肉體的某些部位。手腳或眼睛當然包括在內,也有可能是剝奪五感。據說靈魂本身也會被狠狠削減。所以一個人類一生締結的契約大多是一次,最多也只有三次。

  可是,巴洛斯似乎早就已經作好覺悟。

  「我知道。不管是眼睛還是手腳,隨便你──」

  「我不要那種東西。締結契約時,決定『代價』的是惡魔。我……想到了一個好『代價』……」

  他彷佛即將放聲大笑。

  惡魔的陶醉呢喃傳進了巴洛斯的耳里。

  「你剛才說你想要的並不是權力吧。既然如此,這項契約只到你成為拉普拉斯市長為止。契約將在那個瞬間終了。而你在那之後的人生,就是我要收取的『代價』。成為市長的瞬間,你將走向毀滅。」

  「……!」

  「換句話說,你要為了毀滅而賭命戰鬥……呵呵呵……啊,多麼迷人的矛盾……呵呵呵呵呵。」

  「…………」

  「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契約就成立……如何?如果你所言不假,這種條件也無所謂吧……?」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滄桑的呢喃。

  笑聲在緊閉的嘴喙中流轉。

  「…………可惡的……惡魔…………」

  巴洛斯咬著下唇,緊握拳頭,一滴一滴的冷汗落在沙灘上。

  「我……我……」

  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

  繁星無聲地閃爍著。

  惡魔帶著笑容等待。他願意不斷等下去。

  因為──

  「……我接受。」

  惡魔知道巴洛斯肯定會這麼回答。

  年輕的市議員擠出答覆的瞬間。

  拉普拉斯的角落,海邊的一部分空氣反轉了。

  巴洛斯的腦中響起一陣不祥的鐘聲。

  大惡魔莊嚴地宣告:

  「好吧。我大惡魔卡隆已聽取你的願望。」

  於是,年輕市議員和惡魔開始了日復一日的戰鬥。

  巴洛斯已經能展望更明確的未來。

  卡隆也漸漸不只是提供武力上的幫助,而是對他的計畫提出建言。

  卡隆本來就不是武鬥派。暗中進行一步一步的邪惡計畫比較合乎他的性格。

  他甚至鼓吹巴洛斯利用追殺自己的黑手黨。

  首先,兩人列出與黑手黨有掛勾的市議員,暗殺關係最為密切的人。

  為了獲得情報,他們綁架並拷問黑手黨的幹部。甚至也把他們的家人或朋友抓來當作人質。

  這全都是卡隆的建議。

  如果卡隆沒有插嘴,巴洛斯只會讓議員住院,應該也不會抓幹部的親友當作人質。

  他們還從黑手黨幹部口中得知毒品的藏匿地點。他們賣掉一部分作為作戰資金,剩下的則通報警方,當作賣人情。

  自從獲得一大筆意外之財,一切都有如順水推舟。

  有錢能使鬼推磨。世界上沒有人是「不論有多少錢都不干」的。如果遇到那種人──只會讓事情更麻煩。乾脆殺了吧。

  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出於卡隆的唆使。

  直到犯下召喚惡魔的大罪之前,巴洛斯頂多只會用一點小錢賄賂他人,卻在轉眼之間就成了不惜痛下殺手的男人。

  雖然他原本就不是多麼清廉的正派人士,這樣的轉變──墮落卻讓卡隆看得興味盎然。

  「雖然我至今做了各式各樣的壞事,但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沒有什麼真實感。」

  在某個特別的夜晚。

  原本靜靜啜飲著酒的巴洛斯突然這麼低聲說道。

  「因為沒有任何人懷疑你,所以才會沒有真實感。」

  卡隆這麼說。

  他從來沒有基於契約而使用惡魔的神奇力量來幫助巴洛斯逃亡或湮滅證據。只要給出一點建議

  ,接下來巴洛斯就會獨自完成。

  「……這也是多虧了你,卡隆。」

  不過,巴洛斯似乎很感謝卡隆在背後輕推自己一把。

  「沒有任何人懷疑我,人們也漸漸開始畏懼我了。雖然你的提議很可怕,卻很有效。每次計畫成功,我就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天真。」

  「沒錯,羅素。你太天真了。你要有連老弱婦孺都殺的氣魄才行。」

  「……是啊……」

  巴洛斯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陷入沉默。卡隆嘴裡含著低沉的笑聲,把便宜威士忌的酒瓶從巴洛斯面前拿走,然後放上柜子里最烈的酒。這也是最貴的酒──白蘭地。

  「喝醉一點吧。捨棄礙事的理性。」

  「卡隆──」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地步。你做得很好。充滿血腥味的拉普拉斯獨裁者寶座已經在眼前了。」

  巴洛斯把玩著白蘭地的瓶子,對卡隆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想要的才不是獨裁者的寶座,而是不必服從誰的力量。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會懂?」

  「在我看來都一樣……你這個人只要談到這件事,就會變得特別囉嗦。」

  「你就別管了,夥伴。把這件事當作是我的堅持吧。」

  巴洛斯把瓶子放回桌上。他有點用力過猛,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下次……明天……就要結束了。」

  「是啊。沒錯。」

  沒錯,這一天是特別的夜晚。

  隔天正是登上拉普拉斯頂點的關鍵戰役。

  兩人就是為此才集合在會議室。

  只要明天的作戰成功,羅素•巴洛斯就註定能當選下屆市長。

  「我無法隨時待在你身邊下指示。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吧?」

  「我知道。我得自己臨機應變……化身惡魔。」

  卡隆緩緩將紅眼扭曲成新月的形狀。抬頭看到他這個表情,巴洛斯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你果然是惡魔。竟然到了最後關頭還要我做這種事。」

  「呵呵……你真的下得了手嗎?」

  「可以,我做得到。我會完成這項計畫。用不著你說,這對我而言也是一項無可避免的考驗。」

  「嗯……看起來你是認真的啊。我不打算深究,但還是搞不懂。到底是什麼驅使你這麼做?」

  「真是纏人,既然不打算深究就別問啊。就算對象是你,我也有不想說的事。而且,你不是才剛叫我捨棄礙事的理性嗎?」

  「和我締結契約的人之中,你是最奮不顧身的傢伙。你並不膚淺,似乎擁有某種根深蒂固的野心。」

  「…………」

  「雖然不能親口聽你說出真相是有些可惜,但我開始對你感興趣了。在你以市長的身分走向毀滅之前,可別死了。」

  「既然如此,明天就拜託你像以前一樣了。」

  「那就來提振士氣吧。果然應該打開這瓶白蘭地。」

  「真拿你沒辦法……要是明天宿醉就糟了……」

  卡隆也準備了自己的平底酒杯,拔起瓶塞,在杯中注滿「魔藥」。

  原本表情鬱悶的巴洛斯乾杯的時候──也發出嗤笑。

  拉普拉斯中央飯店。

  這一天,畢安哥家族和羅索家族的老大與主要幹部都聚集在這裡開會。

  不只如此,現任拉普拉斯市長也會出席。

  會議的目的是為家族間的長期鬥爭暫時劃下休止符。他們將公開宣布「停戰」,由市長擔任其證人。

  任何人都曾想過──真的沒問題嗎?

  沒錯,當然不可能沒問題。這場會議是個圈套。

  兩個惡魔親手設下的圈套。

  巴洛斯與卡隆從天亮前就已經潛入拉普拉斯中央飯店。藉著用錢收買人所裝設好的竊聽器和小型攝影機,兩人可以即時掌握所有地點的狀況。

  姑且不論卡隆,在極為狹窄且陰暗的房間角落一動也不動地壓抑氣息好幾個小時,對巴洛斯來說肯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可是,他沒有吐出任何一句怨言。從旁就能清楚看出,他正處於高度集中的狀態。

  畢安哥和羅索的老大在上午時進入飯店。最後現身的是拉普拉斯市長。

  「哼,他沒有逃跑,乖乖現身啦……」

  「畢竟他是只有自尊心特別高的傢伙。不論是被黑手黨瞧不起,或是市民支持度下降,他都無法忍受吧。」

  看著來自攝影機的影像,巴洛斯的臉不帶任何表情。他說話的用詞雖然狠毒,語調卻很平淡。

  「為了這一瞬間,我們做了許多事。預算也超支不少。」

  「不過,回報非常大。」

  卡隆一笑。

  「澈底掃蕩威脅善良市民的黑手黨──實在是非常淺顯易懂的功績。再笨的人都會支持你。」

  「再笨的人都會……沒錯。」

  巴洛斯的單邊臉頰抽搐似的上揚。

  兩人要襲擊拉普拉斯的兩大家族,煽動他們正面衝突,並暗殺現任市長,偽裝成他在混戰中喪生的樣子──

  然後,巴洛斯會用適當的說詞與警方會合,命令他們鎮壓暴動。

  這就是兩人花了一年擬定的計畫的最終階段。

  「好了。」

  「走吧。」

  筆記型電腦一闔起,照亮房間的光芒便消失。巴洛斯拉起槍的滑套,站了起來。

  「這大概會是到目前為止最血腥的任務。你真的已經作好覺悟了嗎?」

  「辦不到就死在這裡,如此而已……我才想問你,沒問題吧?我知道你雖然是惡魔,但並不是無敵的。」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啊?這個嘛……當然了。要是夥伴死了,我會很困擾。」

  雖然身在黑暗之中,卡隆還是能清楚看見。

  巴洛斯這番話似乎是出於真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呵。人類可無法輕易打倒我。擔心你自己吧,羅素。」

  卡隆不自覺地微笑。

  巴洛斯從暗處發射的子彈成了信號。

  黑手黨的小弟被這一槍打穿頭部,化為倒在走廊上的屍體。幾乎沒過多少時間,整間飯店便因此陷入混亂。

  對兩大家族來說,這本來就是不情願的「和解」。氣氛打從一開始就非常緊張,瀕臨爆發邊緣。巴洛斯和卡隆只要提供一點火花就夠了。

  兩人分頭行動。巴洛斯煽動畢安哥,卡隆煽動羅索。

  殺死某個樓層的畢安哥人馬時,巴洛斯只要在沒有人的地方喊一聲「是羅索乾的」就足夠了。

  至於卡隆,則是一遇到羅索陣營就將他們大卸八塊。不過,他刻意放過一個人。只要在屠殺之前說是「與畢安哥締結的契約」就足夠了。

  於是整間飯店就自動成了槍林彈雨的戰場。

  兩人會合的地點是飯店客房的九○六號房前。

  巴洛斯雖然因流彈而受到擦傷,卻帶著凍結般的冰冷表情,彷佛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樓下傳來吶喊和槍聲。

  負責看守九○六號房的男人全都被鉤爪劃破喉嚨,倒地不起。

  卡隆……倚靠在門旁,將雙手抱在胸前。

  「……你來啦,羅素。情況如何?」

  「我已經聯絡吉諾了。十五分鐘後,警察就會趕到。」

  「十五分鐘嗎?這樣啊。」

  「……有什麼好笑的?」

  「嗯?……我剛才笑了嗎?」

  「是啊。」

  「已經準備好了。」

  卡隆用下巴指了一下。巴洛斯打開九○六號房的門。

  這是當作休息室使用的高級套房。房間中央倒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是現任拉普拉斯市長──埃拉多•巴洛斯。

  「你還特地把他打暈啊。」

  「因為我想見識見識你的覺悟。」

  「……哼。這樣啊。」

  巴洛斯低頭看著的人,是他的父親。

  他接下來要殺死的人……是他的父親。

  「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避免他吵鬧……不過我之所以打暈他,是為了給你一點小小的憐憫。」

  「憐憫?」

  「你可以稍微多花一點時間。不過,你要親手殺了他。昨晚你說過,用不著我說,這對你而言也是無可避免的考驗。既然如此,你就克服這個考驗吧。向我證明你的野心有多麼根深蒂固……!」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惡魔扭曲紅色的眼睛,俯視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身穿沾滿鮮血與汗水的衣服,單手無力地拿著手槍,俯視自己的父親。

  惡魔的嘲笑──肯定是期待他會陷入內心的糾葛,或是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

  「我說卡隆,你與我的想法之間或許有某些落差吧。」

  巴洛斯用冰冷的語調對惡魔這麼說道。

  「簡而言之,你是要我『把地位和父親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測試我是否能得到市長的寶座吧?但是很可惜……我並不那麼想。不管這傢伙是父親還是市長,全都無所謂。重點在於他是『埃拉多•巴洛斯』。」

  「……什麼……?」

  「對我來說,這個男人是笨重的腳鐐。我已經從很久以前就不對他抱持除此之外的感情了……只要扣下扳機,束縛我的一切就會崩潰。現在我的內心只有興奮的感覺……!」

  巴洛斯用槍口瞄準父親。

  「所以,我下得了手。」

  埃拉多•巴洛斯動了一下身體。

  卡隆一動也不動──無法移動。

  「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埃拉多已經完全清醒,緩緩抬起頭。

  「只是扣下扳機而已。」

  然後,他應該看見了用槍口瞄準自己的兒子的臉。

  「光是如此,就能觸及我所追求的目標……!」

  他應該也看見了兒子笑著扣下扳機的瞬間。

  槍聲只有一發。

  這是卡隆第一次對人類屏息。

  羅素•巴洛斯擊斃自己的父親,放聲大笑。他完全沒有顯露一絲糾葛,內心感到興奮的說法似乎也不是在逞強。

  「結束了……結束了……!這樣一來,我再也不必服從任何人……呵呵……呵哈哈哈哈!我和惡魔締結契約,終於辦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九○六號房所在的樓層並沒有發生槍戰。巴洛斯那乾渴的笑聲聽起來響亮得詭異。

  「……竟然下手得……如此輕易……」

  卡隆低頭望著埃拉多的屍體,在嘴裡低語。

  埃拉多在極近的距離下被打穿額頭的正中央。他的後腦杓開了一個紅黑色的大洞。

  飛濺的血、腦漿和骨骼碎片四散在豪華的套房中。

  卡隆確實是想要觀賞巴洛斯的糾葛和苦惱,才會製造這個情境。雖然他也猜想巴洛斯最後能跨越這道「考驗」──但老實說,這樣的發展出乎卡隆的意料。

  他從來沒有和巴洛斯聊過關於家庭的事。卡隆對此沒有興趣,而且現在回想起來,巴洛斯一直都對私人話題避而不談。

  惡魔並沒有家人的概念。即使如此,卡隆還是很清楚,弒親對人類來說是一種禁忌。

  到底是多麼惡劣的父子關係,才能讓人如此輕易地觸犯禁忌?

  巴洛斯笑了又笑,直到終於笑膩了,才把手槍扔到埃拉多的身旁。

  他戴著手套,手槍也是以前從黑手黨那裡偷來的。這把槍沒有任何與羅素•巴洛斯有關的線索。

  「所有礙事的東西,今天都在這間飯店除掉了。」

  「羅素……」

  「……這麼一來,羅素•巴洛斯的人生終於開始……」

  「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對這傢伙……」

  巴洛斯重新低頭望著自己冷酷地「處理掉」的父親。

  這個時候,他的表情第一次浮現黑暗的強烈恨意。

  巴洛斯抿起嘴唇。

  他終究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要走了。吉諾差不多要抵達了。氣氛會變得愈來愈熱鬧。」

  巴洛斯撫著自己的銀髮,迅速走出九○六號房。

  計畫很順利,幾乎可以說是成功了。羅素•巴洛斯必定能繼承埃拉多•巴洛斯的職位。

  卡隆默默地看著巴洛斯走出房間。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個小人物……沒想到卻成了一個怪物。

  他會順利當上市長。

  然後按照卡隆的契約──走向毀滅。

  這也是卡隆所期望的發展,對他來說,一切應該都很順利。

  遇事就畏畏縮縮地躲到惡魔背後,有時候在據點看到蜘蛛還會發出奇怪慘叫的男人成了一個怪物。這樣的男人即將毀滅。卡隆當然感到期待。

  ……明明應該如此。不知為何,卡隆的內心開始躁動不安。

  卡隆低頭望著死去的埃拉多•巴洛斯。

  他恢復意識,抬起頭望向兒子的表情……卡隆並沒有看清楚。因為他的兒子在一瞬之間開了槍。

  「……你到底做了什麼?」

  死人不會說話。即使如此,卡隆依然忍不住問道。

  「到底是什麼驅使你這麼做的?羅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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