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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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微笑的面具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童話。

  在人類仍在地表繁衍昌盛的時代,是母親會用來哄孩子睡覺的優美民間傳說。

  當然,這一類的故事通常在細節處有許多不同的變化。每經過一次口頭轉述,或是每當重新編輯成冊時,傳承下來的細節都會一點一滴地慢慢改變。然而,即使如此,故事的要旨還是幾乎沒變,就這樣一直流傳了下來。

  據說,有個鞋匠因為工作忙不過來而苦惱不已,這時有個小矮人來找他,表示願意幫他工作以換取少量的牛奶。

  據說,由於小矮人的身體太小了,並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手腳俐落地工作,一個晚上最多只能做好一隻鞋子。

  在流傳下來的故事中,還有像這樣的說法。比方說,小矮人喜歡惡作劇,趁人稍不注意,就會肆意破壞東西後溜得不見蹤影;也有說,小矮人擁有大量的金幣,他們會將金幣藏在地底深處,或裝在罈子里隨身攜帶。只要順利逮住一臉開心地四處逃竄的他們,或許就能一夕致富……

  這些和藹可親的鄰居,為人類的歷史輕輕添上了一筆紀錄。

  ──也就是名為「小矮妖【Leprechaun】」的古老妖精的故事。

  「……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喃喃說道。

  他是一個身穿軍服的墮鬼族【Imp】少年,有著色澤黯淡的銀髮和淡紫色眼瞳,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一張討人喜歡的笑臉上戴著小小的眼鏡。

  「我懂了。」

  他闔上書本。

  這本書是他從城裡一間生意冷清的租書店借來的。體裁上屬於為學生量身打造的入門書,將現今已經失傳的古代神話傳承匯整得相當簡單易懂。

  本來的話,費奧多爾對遠古歷史和超自然性質的相關記載沒有多大興趣。但是,他的眼睛被「小矮妖」這個字眼給吸引住,不禁閱讀了起來。然後,他也忍不住將書中描述的古代「小矮妖」,和他認識的「黃金妖精」拿來比較。

  身體(儘管有程度上的差異)很小。

  會為人類代勞工作。

  有一點笨手笨腳。

  喜歡惡作劇。

  而且,只要稍沒注意,就會立刻消失到不知道哪裡去──

  哦,的確如此。雖然不能說完全一樣,但主要是個性和特質方面都實在非常相似。

  「也就是說,你們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他嘀咕著,並用手指撫摸書本的封面。

  代為完成必須要有人去做的工作,就是她們的角色定位。

  她們肯定只求自己能夠留在人類身邊為其效勞。而且實際上,只要得到些許牛奶之類的東西,她們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吧。

  然而既邪惡兇殘又喪心病狂的人族【Emnetwiht】,絕對是將她們抓起來榨取黃金等物,日復一日不停地使喚她們做鞋子。

  「那些傢伙活該會滅絕。」

  人類這種生物早已隨著曾經肥沃的大地一同毀滅了。

  來歷不明的侵略者──被稱為〈十七獸〉的暴徒,將那片大地破壞殆盡。它們展開摧毀與削減的行動,令萬物枯朽腐敗,抹消一切。

  勉強活下來的倖存者不得不移居到〈獸〉的獠牙觸及不到的場所。具體來說,就是天上。前往以數以百計的懸浮島構成,廣大的──但相比過去的茫茫大陸不過是滄海一粟的──嶄新世界。

  在那之後,五百年的光陰過去。

  懸浮大陸群絕對不是樂園,也並不安全。必須一再付出大量犧牲,揮去大量淚水,才能維持住這個小小的新世界。

  而且,這個世界仍舊在持續縮減當中。

  一個又一個的懸浮島被擊墜。某些島是面臨來到天上的〈獸〉威脅而淪陷,至於某些島則與前者截然不同,是因為島上居民的所作所為而導致墜落。

  這是眾所皆知的常識。

  並且,也沒有人可以否定這樣的事實。

  世界一度瀕臨毀滅。

  然後,現在也正邁向毀滅之路。與此同時,還一邊壓榨會哭會笑的黃金妖精的生命,快意享受薄冰上的和平。

  「這些傢伙活該要滅絕。」

  費奧多爾的視線落在握緊的拳頭上,再次重複著這樣的話語。

  †

  那天之後,經過了十天左右。

  簡單談談這段期間的變化吧。

  首先,構成萊耶爾市的機械裝置正順利且急速地持續劣化中。

  很久以前,當這個城市不再是礦山都市後,許多技術人員便離去了。三十九號懸浮島遭到〈獸〉吞噬,而傳出下一個就輪到三十八號島時,剩下的大多數人也紛紛逃走了。還留在這個都市的人們,根本沒有辦法去維持這些構成立足之地的機械裝置。

  壞掉的機械不會自行恢復。一旦超過了極限,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這裡的人只能無視機械狀況不佳,放任故障問題不管,捨棄毀壞的部分,就採取這樣的形式過日子。

  在一個月前,這個城市捨棄了將近一半作為分銷樞紐的港灣區塊。然後在這十天之間,發現將近兩成市區的機械部分失去控制,因而指定為危險區域,禁止市民進入。

  萊耶爾市還沒有滅亡。但是,正一步步地確實縮減當中。

  再來談談另一件事情。

  催發出超乎常識的強大魔力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因為陷入人格崩壞或其他原因,始終沉睡不醒。

  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想當然爾的事情。

  蘋果──那個一有機會就全力往費奧多爾的肚子撞過去的年幼妖精,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

  維修建材、炮彈、火藥、食材、各種嗜好品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他盤查一個個木箱的內容物,並用手上的物資清單比照。比方說,標籤有沒有貼錯,或是數量和記載的是否吻合,抑或是在配送途中,有沒有發生不肖軍人私自侵吞的情形。

  這次從護翼軍中央運送來的補給物資數量,足足有兩艘運輸飛空艇那麼多。

  「──好的,我確實點收完畢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從手上的物資清單中抬起頭,環視一圈堆積成山的木箱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了,清單上這個寫著『保密』的箱子,到底是什麼啊?」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手上的清單。「說是按艾瑟雅二等武官的權限,直接移交過去了。」

  「哦,就是上次那個嘛,纏了一圈圈鎖鏈的黑色大箱子。」

  「噢,那個一看就很可疑啊。」

  「實際上也真的是很可疑。」

  隸屬運輸隊的蛙面族【Frogger】一邊吞吐舌頭一邊說道。

  「裡面裝什麼也沒有告知我們運輸艇喔,只叫我們小心搬運,不要打探裝在裡面的東西。都沒有具體交代要如何對待貨物,搞得我緊張兮兮的。」

  「啊哈哈,真是辛苦了。」

  這時候,費奧多爾壓低了嗓音。

  「……我聽說,裡面裝的可能是那個『大賢者的遺產』。」

  費奧多爾用一種「完全是瞎扯閒聊而已」的口氣說道。

  無傷大雅的傳聞是一般軍人的最愛。不出所料,蛙面族瞪大眼睛注視著費奧多爾,表現出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接著,他也跟著壓低嗓音,環視四周一圈後說道:

  「就是之前那個都市傳說對吧?這幾年護翼軍最高層之所以忙得不可開交,是因為大賢者已經離開這片天空的緣故……沒錯吧?」

  護翼軍這幾年有一點不太對勁。

  雖然還不至於端上檯面議論,但台面下已經悄悄傳開了。

  護翼軍是為了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軍事力量,這是大前提。而且起碼這一點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沒有改變。在這個情況下,這兩三年來,護翼軍開始迷航了。拆解成本昂貴的兵器,反而投注鉅額資金在成效令人存疑的新型兵器上;還有意圖不明的兵力重組。除此之外,還對各自治領域的內政進行干涉,這在過去是令人難以想像的。

  迷航的直接原因很明顯,就是出在護翼軍的決策體系上。

  名

  義上,護翼軍的最高決策權在於五名將官。並且,他們每個人都握有決定護翼軍重要動向的權限。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子的。即使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但五個人想採取的方法都不同的話,步調當然就會不一致。而且他們都身居高位,要他們互相磨合想法和意見也沒那麼簡單。雖然護翼軍絕對不算是規模多龐大的組織,但升到將官這樣的職位,能夠與大都市首長匹敵的權限、責任以及約束都會落到身上。要將官達成共識,等同於要都市之間達成共識。

  即使是在這種體系之下,護翼軍也一路風風雨雨地撐到了現在。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有大賢者的存在。

  大賢者。

  應該是放眼懸浮大陸群最負盛名的偉人之中的偉人。

  據說當地表的一切即將遭到〈十七獸〉毀滅殆盡時,他是帶領極少數倖存者前往天上大陸群的救世主。而且,在懸浮島之間的紛爭就快要一發不可收拾之際,他協助設立護翼軍,後來便一直在幕後默默關注動向,是偉大的守護者。人們甚至說,沒有他就沒有懸浮大陸群;若是失去他,懸浮大陸群便不可能撐到現在。他就是地位如此特殊的重要人物。

  如果說護翼軍名義上的統領是將官,實質上的統領就是大賢者。他不僅是懸浮大陸群歷史的象徵,甚至對於昔日繁榮的地上諸國也鑽研得很透澈。他能健在並擔任統籌的角色不斷引領眾人前進,護翼軍才得以作為一個組織延續至今。

  因此,在護翼軍實際開始搞分裂的現在,人們之間理所當然地相互流傳著一件事。

  據說,大賢者已經不在了。

  可以說是代表著整個懸浮大陸群的偉大守護者,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已經離開這片天空而去。我們必須靠自己腳步前進的日子終於還是來臨了……這便是傳聞的內容。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說大賢者在臨去之際留下一個箱子,裝在裡面的是最可怕的災禍,但這個災禍同時也是最後的希望,能夠將懸浮大陸群從真正的絕望之中拯救出來……諸如此類的。」

  「大家也用猜測拼出各式各樣的結論啊。比方說,是能讓〈獸〉得到夏季感冒的病魔,或是對宿醉非常有效,卻也苦得要命的藥丸。還有人猜,其實是大賢者很久以前迷戀的姑娘的肖像畫。」

  「大家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啊。」

  他們兩人頗有感觸地互相點了點頭。

  這種無傷大雅的傳聞,通常都會以不正經的結論作為收尾。閒聊的話題不需要帶有半吊子的現實感,荒唐無稽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的黑色箱子說不定就是大家說的遺產。在我們觸手可及之處,或許就存在著接近神話等級的浪漫產物。真是令人嚮往呢。」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涉入機密一探究竟啊。謎團就繼續保持謎團,浪漫就繼續保持浪漫,這樣才是最好的嘍。」

  蛙面族的雙眼滴溜溜地轉著,大概是在笑吧。

  費奧多爾也爽朗地笑著說:「就是說啊。」

  這時,蛙面族感覺興味盎然地用喉嚨發出「呱」一聲。

  「費奧多爾大人,您最近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咦?」

  「相比從前,您的表情看起來開朗許多了呢。」

  費奧多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的錯覺啦,最近沒什麼特別值得一談的事情。」

  「這樣啊。」

  蛙面族歪起頭,彷佛在說:您們種族的眼睛太小了,實在難以判斷啊。

  在距離這裡較遠之處,有一名面熟的上等兵在揮手,喊著:「餵──四等武官,來幫忙一下!」費奧多爾聽到後,便活力十足地揮手回應:「現在就過去!」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之後的手續會由負責此事的三等技官來接手執行,再麻煩你去找他嘍。」

  說完,少年就跑走了。

  從那之後,經過了十天。

  在這段期間,費奧多爾幾乎都表現得極為開朗。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面對任何人都很有朝氣,工作態度也比以往還要細心。

  妖精的存在與特性到現在仍舊屬於機密事項。因此,當時擊敗突然開始侵蝕萊耶爾市的〈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一事,被歸功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秘藏的最新試作炸彈。

  據說當時,蘋果遭到殺害,菈琪旭也被打倒,儘管如此,費奧多爾還是挺身對抗了〈獸〉。即使〈沉滯的第十一獸〉會將包含爆炸在內的一切衝擊都吸收進來,再轉化為侵蝕的衝勁,他還是選擇投出手上的炸彈,如此云云。

  在本人不知情的期間出現了這樣的故事,並且在第二師團中廣為流傳開來。

  「他實在很了不起啊。」

  與費奧多爾同期的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對於他近來的表現,似是相當佩服地給出這樣的評價。

  「他同時失去了重要的部下和視為女兒般疼惜的孩子,對吧?不過在剛發生這種事情後,他不顧自身危險,確實血刃了仇敵。然後現在還像那樣開朗有朝氣地拚命活著。」

  他讚賞地點了點頭,繼續說:

  「他肯定是認為,如果活下來的自己沒有保持抬頭挺胸的話,會讓菈琪旭她們感到悲傷吧。其實明明是很想哭的,卻又在逞強。」

  「他大概是選擇要以一名士兵的身分走下去吧。」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狼徵族【Lycanthropos】上等兵,一臉沉痛地垂下耳朵如此評論。

  「只要踏入戰場便無可避免會與戰友死別。要如何面對及應對『失去別離』這件事,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答案。就算背負著深沉的悲傷,還是要振作起來繼續戰鬥……」

  他緩緩搖了搖頭。表現出自己的感佩。

  「這就是四等武官從苦痛的深淵中找到的答案吧。」

  「什麼英雄,其實就是踩著別人的屍骨成名的人啊,英雄不過是別稱罷了。」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上等兵,對於他近來的表現,用一副厭憎的神情這麼說。

  「雖然不清楚到哪一步為止是在他的計畫之內,但實在很行啊。不惜犧牲傾慕自己的女孩子,順利地一再建立功勳,升官的速度大概也會加快吧。把品格、良知和常識全都拋掉,一心一意地往上爬。」

  他哼了一聲,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不爽。

  「不得不承認,這種私慾真的不容小覷啊。」

  †

  「你怎麼看最近的費奧多爾?」

  突然一道聲音從高處傳來,害她差點弄掉堆疊在手上的木箱。

  「……你怎麼在那種地方偷懶呢,納克斯先生?」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抬起頭,用埋怨的表情看著聲音的主人。

  「我這是在休息,別說這種給人聽到不好的話啦。」

  鷹翼族【Falcon】青年──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坐在堆積如山的大型木箱上,眨起一邊眼睛,聳了聳肩。

  「像我們這種有翅膀的種族啊,骨骼很纖細,天生就是長不了肌肉的體質,所以不適合做粗活啦。而且俗話說『適才適所』嘛。」

  「哦?」緹亞忒對他投以責備似的不悅眼神。「所以你的意思是,妖精既不纖細又長了身結實的肌肉,所以把粗活都丟給妖精就好了,對嗎?」

  「才不是,我可沒說到這種地步。」

  納克斯微微搖手辯解著,並看向緹亞忒的手邊。

  「雖然我不會這麼說,不過你的力氣其實比外表看上去還要大得多吧?那個箱子應該沒有輕到哪裡去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她稍微晃一下手中的木箱,調整好姿勢,將重量分散在雙臂和胸前。

  箱子裡裝的是護翼軍採用的重火藥炮中,受到廣泛運用的共通規格炮彈。緹亞忒現在手中就疊著三個這樣的木箱。的確如納克斯所說的相當重。單純拿重量來比較的話,可能比緹亞忒本身還要重上許多……應該是這樣。

  「我用一點點魔力強化了全身體能。」

  她微微晃動身子,藉此證明。

  魔力,就是生命力的秘招,只有接近死亡者才能強烈地催發出來,是一種能

  夠連結到無形力量的無形迴路。像緹亞忒等妖精是以肉身現形的死靈,就原本的意義而言,甚至不該存活於世。因此,她們與操作魔力的技術非常契合……然而……

  「我沒有像菈琪旭那樣的才能,無法催發出極為強大的魔力。但反過來說,我也因為這樣,幾乎不用擔心會失控。所以可以自在地運用在這種時候,相當方便。」

  「……能夠將擁有的力量妥善發揮出來,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吧?」

  「對一個充滿自卑的凡人來說,是不會想被這種道理給說服的。」

  她用鬧彆扭似的口吻這麼回答後,倏然小聲說道:

  「……一句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嗯?」

  「就是你剛才問我『怎麼看現在的費奧多爾』的問題。」

  頓了一下後,納克斯恍然大悟地略點了點頭。

  「你會有這樣的想法,代表你也看得到那傢伙的真實面貌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看得不能再更清楚了。那傢伙明明很愛說謊,本質卻像個笨蛋一樣率直。」

  她刻意「唉──」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那種扮演『戴著眼鏡、認真誠實人又好的四等武官』的虛假演技比以前更完美了。演技有多完美,就表示他有多壓抑真實的自己。」

  費奧多爾‧傑斯曼這個人,本來就藏有兩種相反的性格。認真誠實的模樣不過是其中一面,背後還藏著壞心眼、惡質又卑劣的本性;而且有時候會微妙地沒藏好,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

  但是,現在的他身上,已經絲毫不見那些隱隱約約顯露出來的部分了。

  如今的費奧多爾,就是如此徹底地壓抑自己的內心。

  至少在緹亞忒眼中,他看起來便是這樣。

  「但是,那不過是在自我逃避罷了。反正之後還是要面對現實,到時只會讓心情變得比現在更痛苦而已。」

  蘋果不在了,菈琪旭昏睡不醒。這兩個事實當然也導致緹亞忒的內心裂出了一道大缺口。然而,緹亞忒以不同於費奧多爾的原因,選擇不表現出來──身為一個妖精兵,身為一個自身期望為愛凋零的妖精,就此駐足不前是不被容許的事情。

  她不打算強迫其他人,也沒有在追求他人的共鳴。這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自己心中的一點點自尊。

  「你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啊,難不成已經有過經驗了?」

  「……才不是。這只是大眾觀點。」

  嘩的一聲,納克斯大大地張開鷹翼族的翅膀,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在緹亞忒的身旁。

  緹亞忒有一瞬間期待了一下,以為他會幫忙搬她手上的箱子。但當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緹亞忒,你可能已經知道了,費奧多爾他啊,小時候曾經稍微被捲入一樁大事件當中。」

  「事件?」

  「對,事件。當時從近親遠親到一般點頭之交,總之周遭所有人都過世了。所以,雖然這樣說也不太好,不過失去重要之人這種事,他早就經歷過了。事到如今,就算再遇到相同的狀況,他也不會就此一蹶不振而崩潰。」

  不知道這樣算好事還是壞事就是了。納克斯滿臉苦澀地說道。

  「都走到這一步了,就算差點一蹶不振,就算差點崩潰,他也不會停下腳步。那傢伙的過去是不容許他這麼做的……就是如此。」

  「──納克斯先生和費奧多爾是不是從以前就是朋友了啊?」

  「算是吧,從他加入護翼軍的第一年,我們就認識了。在他還沒升官並獲得個人房間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同擠一間房。」

  「那麼,呃……你該不會有聽過那傢伙的夢想,或者應該說野心之類的吧?」

  緹亞忒稍微聽過一點費奧多爾真心的吶喊。該怎麼說呢,其中的內容感覺不能讓太多人知道……但毫無疑問的,那是他心目中真正追求的未來願景。

  他說過,他決定要捨棄這個世界。

  他明明隸屬於保護這個世界的軍隊,還擔任四等武官的職位,卻發表了完全悖於立場的言論。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

  納克斯探究著緹亞忒的表情,於是她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哦……姑且聽過一些吧。」

  緹亞忒的肩膀擅自震顫了一下。

  納克斯壞心眼地眨起一邊的眼睛說道:

  「不過,那些事情實在不好在女孩子面前提起耶。」

  「啊,是指那方面的啊?」

  緹亞忒發現自己想多了的同時,也不禁嘴角上揚。

  太好了。她心想。雖然是她主動問起的,但她並沒自信能夠保持冷靜地談論這話題。

  「類似想要和貓徵族的美女交朋友之類的嗎?」

  「沒錯,還開條件說喜歡有光澤的黑毛等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耶。」

  他們兩人都呵呵地大笑起來。

  「不過,就是那句話吧。」納克斯稍微斂了斂笑容。「不管是過去的誓言還是未來的夢想,只要過度執著,都會引毒上身。」

  這句話微微牽動了緹亞忒的記憶。她對這句話有印象,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後續。

  「我想想──說到底,我們也只是活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是這樣吧?」

  這是她小時候最愛的故事──在重複看了好幾次的映像晶石之中所聽到的一句低語。對於身為退役軍人的主角(帥氣的爬蟲族【Reptrace】),過去的長官(沉穩老練的蛇尾族)一邊吐著菸霧一邊目送他離去,並說出這句道別的話語。

  納克斯輕輕吹了聲口哨。

  「這麼老派的東西,你竟然知道啊。」

  「碰巧而已。」

  這麼回答後,緹亞忒突然將懷中的木箱一股腦地塞給納克斯。

  之前也提過了,這些箱子裝滿了炮彈,是搬起來比看上去還要費力的重物。

  「嗚耶咿?」

  納克斯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但並沒有把箱子摔到地上。他把雙手伸到極限,姿勢完全走了樣,臉上滿是大汗,卻仍確實地支撐住重量。雖然平常的表現感覺很軟弱,不過,軍屬上等兵還是有其厲害之處。

  「請你搬到四號防濕倉庫。那我走了。」

  「等……等一下,緹亞忒,這種重量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瘦弱又沒肌肉的我都拿得動了,納克斯先生一定沒問題的啦。」

  「你這個人偶爾會說出一些非常厚臉皮的話耶!」

  緹亞忒把發出慘叫的納克斯拋在背後,逕自離開了。

  「脊椎!我的脊椎不太妙啊!」

  ……雖然嘴上大呼小叫的,但依舊沒有把箱子扔掉。從這一點來看,他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名副其實的軍人呢……就這樣,緹亞忒在這種毫不重要的小事上,對他感到很佩服。

  2. 懸浮大陸群的敵人

  湛藍的天空。

  潔白的雲朵。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股提前到來的早春花香。

  費奧多爾從窗邊探出頭,呆呆地望著天空,細細反芻無比憂鬱的心情。

  他在思考失去菈琪旭和蘋果的那個事件。

  他首先就在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姊姊搞的鬼。那個充滿墮鬼族本色,秉性乖僻扭曲的惡女究竟在想什麼,即使是身為同族與親人的費奧多爾也無法想像。無論她心存什麼企圖,或是打算惹出什麼事端,他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似乎並非如此。在打聽確認過這次事件的詳細情況後,他認為這一切實在太過馬虎粗糙,充滿偶發性,缺乏故弄玄虛的花招。也就是說,他覺得「不符姊姊的風格」。

  假設他的直覺沒錯,是另有其人利用「艾爾畢斯的小瓶」當作賺錢或謀略的工具。雖然他不太想深究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能因此就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啊。」

  問題在於針對這起事件的調查本身就窒礙難行。畢竟是關乎「黃金妖精」和「小瓶」這兩項機密的事件。情報來源無可奈何地相當受限。

  他有聽取了緹亞忒她們的報告,而熟稔的情報商,同時也是參與逮捕行動一員的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也有告訴他更

  深入一點的情況。緹亞忒她們逮捕到的豚頭族【Ork】商人以及獸人護衛所作出的供述──雖然幾乎是張白紙──他也有看過相關文件。以上就是全部的情報來源。

  「只能等那些傢伙獲釋了……嗎……」

  既然「小瓶」本身的存在不能公諸於世,企圖以此進行交易的行為也無法被判罪。因此,那些商人表面上的罪名,是擅闖嚴厲禁止進入區域以及擅自啟動機器,還有破壞建築物、騷擾和妨礙軍務等等。

  再加上,護翼軍終究是用來抵禦外敵的軍隊,並沒有維護治安的權限。所以,將為非作歹的麾下軍人關進單人牢房的情況,不能和這件事一概而論。他們沒有逮捕一般罪犯的權利。雖然目前是採取「由於屢次發生案件,萊耶爾市的拘留設施已經癱瘓,暫時將罪犯委託給護翼軍管理」這樣的形式來處理,但這種欺瞞的做法總會有極限。恐怕再過不久,他們就會繳交市法規定的保釋金,藉此換取自由。

  費奧多爾對此當然感到憤怒還有憎惡。甚至覺得,如果法律無法制裁他們的話,那就由他親自去捅他們一刀算了。然而,費奧多爾有目標、誓言、計畫在身,並且也為此一路努力到了現在。想到這些事情,他才得以打消念頭。

  「要是能從那些傢伙身上,再套出一點交易對象的真實身分就好了……」

  「費多爾~」

  ──有個溫暖的小東西「啪」地纏到他腿上。

  他往下一看。

  只見一個擁有天藍色頭髮的稚嫩少女,緊緊抱住他穿著軍服的下半身。

  他才喊出棉花糖的「棉」字,便及時打住。「……莉艾兒。」

  他喊出的是這個少女的名字,也就是他前幾天剛得知的新名字。

  「咿啊。」

  莉艾兒一臉開心地仰起頭,口水都沾到軍服的下襬了。

  「好了,快放手。」

  「不要~」

  他輕輕晃了晃腳,但她的手臂抱得出乎意料地用力,沒能讓她放手。

  「費多爾~來玩嘛。」

  「抱歉,我現在很忙。」

  「每次都這樣,真無聊。」

  從那之後的十天以來,這段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莉艾兒──以前都被稱為棉花糖的女孩──就像這樣依舊待在第五師團里。雖然聽說之後會送到應該是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住所,但至少不會是這一兩天內的事情。

  對莉艾兒而言,現在的護翼軍基地似乎是個無聊至極的地方。每當見到面,總會像這樣纏上費奧多爾,任性地要求陪她玩。而費奧多爾都是以繁忙為理由拒絕。

  費奧多爾沒有說謊,實際上,他真的有許多必須要做的事情。

  但也僅止於不是說謊而已。費奧多爾身上的工作並非全部都很緊急,也不是全部都非由他來做不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希望讓自己保持忙碌,並以此為理由不斷拒絕莉艾兒。

  只要這個少女待在他身邊,他就無可避免地會想起來,會意識到別的事情。

  關於蘋果的事。

  關於菈琪旭的事。

  年幼的孩子自然不懂何謂死別。關於這一點,無論是妖精還是其他種族都沒有分別。所以他從來不覺得,莉艾兒對於那兩人已不在的事實絲毫不感到悲傷。

  話雖如此,看到這孩子不懂悲傷,天真無邪地在他身邊嬉鬧,還是讓他很難受。

  甚至連他用盡全力裝出來的資優生面具都要崩解了。

  「去找潘麗寶玩不就好了嗎?」

  「唔!」

  莉艾兒露出抗拒的表情。那個經常用劍來表現情感的女孩子,並不太討莉艾兒喜歡。雖然覺得她也滿可憐的,但當然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

  「那緹亞忒呢?」

  「唔唔!」

  莉艾兒的表情更抗拒了。那個認真且一板一眼,擁有模範生性格的女孩子,果然一點也不討莉艾兒喜歡。這是她自作自受,根本活該。

  那去找可蓉怎麼樣呢?費奧多爾原本想這麼問,但還是吞回去了。他知道可蓉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可蓉一直在沉睡不醒的菈琪旭身旁看護著……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可蓉幾乎都在恍神。至少那不是能夠照顧小孩子的狀態。

  (看那樣子……只能儘量別去驚動她了吧。)

  費奧多爾用手指揉亂莉艾兒的瀏海。

  莉艾兒閉起一邊的眼睛,露出厭煩的表情。

  「不要太讓我傷腦筋,回房間自己玩吧。」

  「……唔!」

  雖然莉艾兒不滿地用力鼓起臉頰,但還是很懂事聽話。費奧多爾便沉默地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踏著細碎的步伐跑走。

  兵舍一樓。前陣子還用來當作預備資料室的空間,現在文件櫃全被搬了出來,再擺張床進去,十萬火急地整理出大致的模樣。現在這裡就是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按二等武官待遇所使用的房間。

  「關於菈琪旭會怎麼樣的問題啊……」

  艾瑟雅原本不知在寫信還是什麼,總之她停下寫字的手,將輪椅的輪子轉向面對他。

  「這個說明有點長,沒關係嗎?」

  「沒關係,麻煩你了。」

  費奧多爾點點頭。

  這名女性對於妖精兵這種機密存在似乎非常了解,而且原因不只是她本身就是妖精兵這麼簡單──也就是說在整個體系方面,她比緹亞忒等人掌握到更深入的內情。

  有辦法探聽的話,他當然想儘量探聽到更多事情。

  「我們妖精是不懂何謂死亡的小孩在夭折後,靈魂最後形成的模樣。這你知道吧?」

  「是的,她們之前有簡單說明給我聽。」

  「你能接受這個說明嗎?」

  「不,我一點也無法接受。只不過,就理解是這麼一回事了。」

  「能夠理解得這麼快,真的是很可靠呢。」

  艾瑟雅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費奧多爾覺得這樣很不適合她。

  她是個身材苗條,樣貌溫婉的人。雖然費奧多爾公開表明自己對無徵種異性沒有興趣,但看到這名女性偶爾浮現的鬱鬱寡歡神色,他心中也會莫名為之一緊。

  正因如此,她平常那種和外表很不相襯的說話語氣和笑法,實在顯得相當突兀。

  看起來就像是在刻意模仿其他人一樣。

  彷佛原本的自己就藏在這張矯情笑臉的後面。彷佛是在說服誰,說在這裡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壞心眼地笑著的另一個人。

  不知道艾瑟雅有沒有看出少年的內心想法,她轉著筆繼續說道:

  「靈魂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可疑到不行的超自然用語,不過這部分也要請你一併理解。小孩子的靈魂里,有一點一點的記憶和感情碎片附著在上面。本來的話,那就像是小小塊的污漬,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這時候,在艾瑟雅的建議下,費奧多爾就在椅子上坐下來了。

  「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這樣嗎?」

  「對。基本上過一段時間後就會產生影響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還會加快速度。那些『前世碎片』會逐漸侵蝕我們的記憶和情感……粗略來說,就是人格。」

  「侵蝕……?」

  他的震驚無從掩藏地顯露在表情以及聲音上。

  艾瑟雅並沒放在心上,她繼續說明:

  「只要好好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接受調整,就能大幅抑制侵蝕的速度。在接近二十歲之前,都不會出現顯著的影響。而且,本來就幾乎沒有多少妖精可以活到那種年紀,所以不需要硬是當作一個問題來看待……不過,最近有增加幾個例外就是了。」

  艾瑟雅雖沒有明說,但費奧多爾可以推測出所謂的「例外增加」的來由。那是因為這五年之間都沒有和〈第六獸〉戰鬥過。沒有戰場的話,當然也不會有用完即棄的兵器。

  「只不過,就算持續接受調整,在特定的條件下,侵蝕的速度還是會一口氣提升。具體來說,像是催發出以妖精的標準而言,都算是『異常』規模的魔力,或是接觸到那樣的魔力。再怎麼說,這都不是能憑一己之力辦到的事情,所以幾乎等同於利用超高位的遺蹟兵器來增幅魔力,並全力發揮出來。」

  「遺蹟兵器。」

  在喉間反芻這個詞彙後,他說:

  「緹亞忒她們會怎麼樣呢?」

  「……那三人倒是不用擔心喔。」

  三人。

  不是四人,而是三人。

  他知道。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並不包含在內。

  「真要說的話,伊格納雷歐和卡黛娜都是低位的劍。可蓉的布爾加特里歐雖然勉強算得上是高位,但那種程度不至於造成剛才提及的事態。從我們倉庫里的劍來看的話,滿足條件的就屬超規格的瑟尼歐里斯,還有……瓦爾卡里斯和黃金蜜酒吧。」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樂呵呵地笑著。雖然彼此沒有交談過多少次,但費奧多爾心裡明白,這種笑法是用來掩飾某種真實心聲的。

  「我想問,人格侵蝕……這種現象,具體來說是怎麼進行的呢?」

  「『心靈』逐漸瓦解……應該可以這樣說吧。由於每個人的情況都相差甚遠,案例也實在不多,沒辦法解釋得很精確。總之,記憶無關新舊,都會接二連三地忘卻,情感也會漸漸不易受到牽動。不管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之中,未知的記憶和陌生人的情感都會在腦海中湧現……特別是當情況愈演愈烈時,瞳孔好像也會變成紅色的。」

  瞳孔的顏色。

  菈琪旭的情況是怎樣呢?他記得不是很清楚。留在記憶中的只有烈火般的赤紅髮絲。

  「就這樣,記憶和情感都瓦解而去,之後便慢慢無法維持住人格。」

  一陣沉默。

  「要是連活命所需最低限度的碎片都消失的話,就會陷入昏睡。在那之後無異於屍體。即使身體健在,但內在基本上是空空如也。放任不管的話,身體便會直接溶於空氣中,消散而去。」

  「有治療的方法嗎?」

  一陣沉默。

  艾瑟雅的眼眸看起來有一點濕潤。

  那天,費奧多爾對菈琪旭坦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結果最後並沒聽到她的回答。因為他覺得任何時候都能詢問她的答覆,彼此都還有很多時間。他就是如此認為,如此深信。

  他們是活在薄冰之上。他不小心忘了這樣的事情。

  就算懊悔,就算悲嘆,也沒辦法再倒回去過去的日期。已經失去的對象,便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的聲音像是在安慰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種溫柔的語氣觸怒了他。

  「不是我的錯嗎?也是,當然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掩飾不了自己的不耐,透過嗓音傳達了出來。

  遇到這種時候,墮鬼族的舌頭會變得比需要的還要伶俐。甚至伶俐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且也無法判斷自己說出來的究竟是無心之論,還是潛藏於內心深處的真實心聲。

  「如果能公然怨恨某個人的話,大家也不用這麼痛苦了。只能認命接受而已。全部都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任誰做了什麼也無法改變。誰也不能反抗已經註定好的命運。只能接受這種說法──」

  「費奧多爾小弟。」

  他的舌頭停住了。

  只有舌頭而已。纏繞於額頭附近的燥熱並沒有褪去。

  「──怎麼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實在是讓我很不以為然。」

  她平靜地說道。

  「為什麼……不對,我哪裡說謊了?」

  「從頭到尾都是。我是從緹亞忒那邊聽說的,你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吧?你說,為了他人而奉獻生命,這種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是不可原諒的。那麼,你當時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殺死妖精的並不是什麼命運。」

  反駁呢?

  他的腦袋本能地浮現出好幾種反駁的意見。

  然而全部都像是刺梗一樣卡在喉嚨,沒辦法說出口。

  「就算真的存在命運這種東西好了,那命運還算是滿寬容的呢。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戰鬥都是有退路的。」

  他知道。

  「如果不願戰鬥的話,那就不要戰鬥就好了;如果不願聽從命令的話,那就反抗就好了。儘管如此,若還有妖精豁出性命的話,就表示這是她自願的。因為有值得用性命來守護的事物存在,所以才會這麼做。也就是說……要說是什麼原因殺死那些孩子的話,我只能回答你,是她們自身的意志造成的。」

  哦,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妖精在本能上並不懼怕死亡。這句話沒有錯。但是,經過長時間的生活後,妖精的心靈會開始模仿生物,會開始強烈擔心自己的未來會被封鎖住。要克服這些問題且接受死亡的到來,實在並非易事。我不希望你用『命運』這簡單的兩個字來概括這些事情……」

  對此他也很明白。他一路以來都有看到、聽到、接觸到她們的心態以及她們的決心。

  「既然菈琪旭……和蘋果都把性命託付給你,我也希望你別用那種隨便的詭辯來逃避。」

  聽到這樣的指責,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沒錯,正是如此。墮鬼族的血正在悲泣。如果父母親和姊姊聽到這段對話,肯定會捧腹大笑。

  「我……」

  「……我再說一遍,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用一種分不清是溫柔還是嚴厲的嗓音繼續說道:

  「硬要說的話,是那些孩子自己的錯。若是你無法原諒這一點也無妨。但是,可以的話,請你不要責怪她們。我之前也說過了,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儘管燥熱尚未褪去,費奧多爾仍舊拚命地從腦內深處擠出一句話。

  「我不能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接納她們。」

  「嗯。」

  艾瑟雅露出一抹略帶落寞的溫婉微笑。

  就是這樣,他才不擅長和無徵種相處。費奧多爾突然重新肯定這一點。

  正確來說,是限定於年紀較長的女性無徵種。自己根本沒辦法在她面前裝神弄鬼,應該說,好像被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覺包覆,或者說是被緊緊包在裡面,還是該說是被壓得潰不成形,總之就是這樣一種獨特的氛圍。在這傢伙的注視下,他總會漸漸失去冷靜。

  仔細一想,菈琪旭也有這種感覺。當然純論年齡的話,費奧多爾是比較年長的,但那種彷佛把人包覆起來的氛圍相當超齡。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心已經被她攪得夠亂了。

  「……抱歉,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他垂下頭不再看她,然後站起身。雖然並沒有多用力,椅子還是「喀噠」地大大響了一聲。

  「好的好的,歡迎隨時再來喲。」

  不知何時起,艾瑟雅又變回平常那種親切討喜的笑容──不符合年齡,彷佛是個調皮的孩子。朝他不斷張開手又握起來的舉動,到底是哪門子的致意方式?那種像是用演技呈現出來的行為舉止,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真實心聲呢?

  當他要伸手碰觸門把時。

  「啊,對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問。」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和這次的補給物資一起送來的『保密』箱子,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我聽說艾瑟雅小姐你們直接收下,放進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里了。」

  「嗯?你很好奇嗎?」

  「算是吧。」

  他儘可能用平淡的嗓音說道,裝作不過是閒聊幾句而已。

  「既然是寄給艾瑟雅小姐的,就表示可能是妖精兵的相關裝備。我聽說是個很大的箱子,如果裡面是緹亞忒她們使用的那種遺蹟兵器,以我的立場而言也不是完全不相關,所以我有必要知道。」

  他還對她亮了一下階級章。

  「確實是這樣沒錯。」

  艾瑟雅看似思忖了一下,然後說:

  「不過沒關係,那東西和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沒有直接關聯,就是很常見的一般保密機密而已喲。」

  「哦,這樣啊。」

  他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答道。

  「那麼,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哎呀,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平淡呢。」

  「畢竟不能只憑興趣就去刺探機密吧?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能。這點處世之道我還是懂的。」

  他很

  乾脆地撒了謊。

  接著,他將手放在門把上,把門打開。

  砰。

  傳來了奇怪的聲響。

  他眼前的地板上,有顆屁股摔在那裡。

  從這顆屁股看來,應該是有個不肖分子直到剛才都在偷聽房內的對話,正打算溜掉時,不小心被自己的腳給絆倒了,結果就呈現出頭部著地趴在地上的姿勢。

  「嗚唧!」

  順便說一下,這顆屁股還傳出了緹亞忒(不太像女孩子)的慘叫聲。

  「……唉。」

  他嘆了口氣,反手將門關上。

  「啊,呃……早……早安?」

  緹亞忒半邊臉頰和膝蓋都貼在地上,只有屁股對著天花板翹起,她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說出重點錯誤的一句話。

  「差不多要傍晚嘍。」

  「是……是喔,也對,嗯。那麼,晚安?」

  「現在還是傍晚而已啊。是說,你快點起來啦,青春年華的少女可不能一直維持這種姿勢。」

  「這是因為……」

  猶豫好一會兒後,緹亞忒才答了聲「好……」,莫名溫順地點點頭,慢吞吞地起身。

  「你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嗎?」

  「嗯……對不起。」

  他回頭看室內,只見艾瑟雅露出「這孩子真令人傷腦筋」的微笑,並聳了聳肩。總之,對她來說,剛才那番對話的內容讓緹亞忒聽到似乎也沒關係。

  「……無所謂,我們也沒在講什麼必須隱瞞的事情。」

  費奧多爾同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像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說得很明白的,我對你們的生存方式很不滿,想做點什麼來改變,也打算破壞掉。剛才只不過是重新確認了這一點而已。」

  「所謂的破壞,是要怎麼破壞呢?」

  「我會想辦法的。想辦法推翻你們的命運──不對,是前提。」

  「所以我問你究竟想怎麼做?」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近期內一定能找到的。」

  費奧多爾不打算在這種地方和緹亞忒聊太久。所以他不再說下去,推了推眼鏡後,就邁開腳步在走廊上前進。

  緹亞忒似乎也無意繼續聊下去。這個少女看起來並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他將她留在背後,愈走愈遠。

  不過,他還是有聽到她在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話。

  「明明就沒有人在求救。」

  ──照理說,這句話並不是要說給任何人聽的。

  費奧爾多聽到後,也低聲說出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的一句話。

  「你們就是連那種事情都不說出來,才會這麼麻煩啊。」

  †

  ──總有一天,要和這個懸浮大陸群為敵。

  ──在不遠的將來,必須啟動計畫才行。

  他討厭所有忘記末日的懸浮大陸群居民。他痛恨那些傢伙忘記自己是活在多麼偉大的奇蹟上,連明天是建立在多少犧牲上的都不知道。

  然後他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也不過是那些傢伙的一分子罷了。

  什麼遲早有一天,什麼不遠的將來,未免也誤解得太離譜了。一廂情願地認為毀滅是在遙遠的未來,這才是混帳的典型思維。

  太過安於日常生活。

  還不知羞恥地希望這種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這並不可能,而且也是不被容許的事情。他明明應該知道的。

  (蘋果。)

  他仍記得那隻小小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也記得頭髮被拉扯時的疼痛,還有她用盡全力撞過來時,內臟差點被撞翻的痛楚。

  以及,這一切突然被奪走時,那種灼熱的絕望。

  (棉花……莉艾兒。)

  他想到剛剛才目送其背影離去的少女。

  她現在還是年幼妖精。再過十年的話,就會長為成體。只要接受軍方的安排,她便會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前往戰場。然後總有一天,她會像菈琪旭一樣,在身體灼焦殆盡後消失。抑或是在那之前,她就會像蘋果一樣,在身體燃燒殆盡後消失。

  總有一天,肯定會如此。或者說,在不遠的將來。

  ──唉。

  抬首仰望天空,太陽的光芒格外耀眼。

  「真刺眼啊。」

  他用手掌擋住陽光,並眯起了眼睛。

  即使這麼做,陽光還是非常耀眼,無法直視。太陽明明在眼前,卻無法確認其樣貌。

  「……嗯,也是啊。」

  沒有任何人在跟他說話,也沒有任何人在問他問題,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應聲附和些什麼。儘管如此,他卻對這件事不抱一絲疑問。費奧多爾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他彎曲手指,張開的手掌變成了拳頭。

  他朝著天空高高地舉起拳頭。彷佛是在對天空本身發動挑戰一般。

  萬般慎重之下,他才得以準備到這一步。自從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後,費奧多爾‧傑斯曼這五年來的時光全都投注了進去。現在應該已經打好立足的基礎,足以起步奔馳了。因此,沒有必要再繼續駐足於安逸的日子。

  肯定早該開始了吧。

  與世界為敵的,最初亦是最後之戰。

  3. 歸返之人

  醫務室隔壁的小房間裡,搬進了一張小床和椅子。房內配置的柜子上,擺著最低限度的應急醫藥品。

  然後就沒有了。

  只備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除此之外不再放其他日常用品。就某方面而言,陳設擺置相當適合這個房間的居住者。這裡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病房。

  從失去意識的那一天起,少女就一直在這裡安穩地沉睡著。

  連睡著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碰觸她的胸口也感覺不到心跳。

  然而只要接觸過,就會發現她的身體還留有一點體溫,表情很恬靜。

  雖說已經逝去了,看起來卻不太像屍體。搞不好說什麼人格崩壞只是某種誤會而已,可能再等一陣子,她就會醒來,然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算有人抱著這種希望,也不會有人敢加以責備吧。

  「可蓉。」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垂著頭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頭。

  一縷櫻色髮絲順著憔悴的臉龐滑落下來。

  「……幹麼,潘麗寶?」

  「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回房去,上自己的床睡覺吧,你的臉色有夠差的。」

  她回頭一看,發現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正在開窗戶。

  略帶寒意──但相當清爽的空氣吹動花朵圖案的窗簾,往房裡灌了進來。

  窗外很黑。她心想:啊,真的已經很晚了。

  萊耶爾市擁有各種比其他都市先進的技術,如今也可以使用以雷電為能源的照明設備。那東西遠比蠟燭和提燈還要亮,宛如太陽般照亮整個室內,實在很方便。但是,如果房間不會變暗的話,可能就很難察覺到夜晚的來臨了,這也很麻煩。

  「我還想在菈琪旭身邊多待一下。」

  她邊說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緣。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感覺真的有點凹陷下去。

  「你就一直這樣說,都不知道過多久了。」

  「我知道。可是,真的再一下下就好了。」

  「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了。」

  潘麗寶無奈地說道,然後在可蓉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我這樣說很殘忍,但就算你一直待在這裡,菈琪旭也不會回來的。」

  「嗯。」

  「我很害怕。再這樣下去,感覺連你也會跟著菈琪旭的腳步,從我們面前消失。」

  「嗯……」

  可蓉用毫無幹勁的嗓音咕噥著回應。

  「抱歉讓你擔心了。」

  「想道歉的是我才對。」

  潘麗寶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將可蓉的頭擁進懷裡。可蓉沒有反抗。於是,潘麗寶

  緊緊地將她的眼部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壓抑的抽泣聲,從可蓉的口中溢了出來。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是一個「開朗的少女」。總是充滿朝氣,活潑到令周遭的人覺得很頭痛,而且討厭思考困難的事情。雖然身體隨著年紀增加而長大,但本性依舊是個小孩子,完全沒有改變。

  周遭許多人都是這麼看待她的,而她本身也有自覺,倒不如說,她積極地想要讓自己保持這樣的個性。

  不過,任何事物都是有極限的。總有耗盡朝氣的時候;總有動不了的時候;總有討厭的思緒不斷在腦中盤旋的時候。

  同理,可蓉總有沒辦法繼續保持開朗的時候。

  「……不會分別太久的。」

  潘麗寶輕輕地拍著可蓉的頭,低聲說道:

  「菈琪旭證明我們催發的魔力對〈沉滯的第十一獸〉有效。照這樣下去,當決戰日到來時,緹亞忒和你我三人應該都會開啟妖精鄉之門。」

  可蓉的肩膀震顫了一下。

  「這麼一來,雖然時間上有些落差,不過,我們四人都會以相同的方式終結生命。」

  「……一點也不高興。」

  「這就取決於你怎麼思考了。或許不令人高興,但也不會寂寞。」

  「我不想要思考。」

  「這麼任性啊,真的很像你的作風。」

  「唔。」

  可蓉埋在潘麗寶柔軟的懷抱中,閉上了眼睛。

  「我們不就是為了終結生命才來到這裡的嗎?」

  「是啊,為了見證我們腳下的道路。」

  「是為了尋找道路。」

  「唔,這是見解的差異。我感到有點失落喔。」

  可蓉心想:我們幾個真是不一致。

  說到底,對於她們四名成體妖精兵被派來這座懸浮島一事,身為當事人的她們都持有不同的看法,各自懷著相異的目的接下了命令。她們一直認為就算這樣,四人還是能夠並肩前進,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潘麗寶覺得,她們是為了見證腳下的道路而來到這裡的。

  相比之下,可蓉的答案是為了尋找道路。

  如果緹亞忒人在這裡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替後面的孩子開拓出道路;如果菈琪旭醒著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腳踏實地走在道路上。

  這些差異,實在令人感到很失落──對,沒錯,就是失落。

  「要是讓費奧多爾聽到這些話,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讓可蓉有點困惑。

  「嗯……這個嘛。」

  「他可能會生氣吧。」

  「那傢伙老是動不動就生氣。」

  「真的。」

  雖然只有表情和聲音而已,但潘麗寶還是「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

  其實,還有另一名少女也在場。

  嚴格說起來,「在場」是不恰當的說法,但總之她就是存在著。

  少女在忘我深淵的對側流連徘徊。

  並且,少女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對於可能已經失去一切的她而言,這股怒火恐怕是她唯一的所有物。

  這名少女早已死去了。

  她認為,她在看著遠方的某樣事物。

  她認為,那是一個如同廢墟般的奇異場所。

  她認為,有某個人在那裡,而且那個人身材嬌小,擁有烈焰般的赤紅髮絲。

  但是,每件事都是不確定的。

  她不知道原因。雖然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覺到,那是很久以前,「她們」彼此相系的場所。

  經過漫長歲月,在靈魂幾經輪迴之中,便離這個場所愈來愈遠了。

  連結應該還沒有斷掉,所以才能看得見。

  連結應該就快要斷了,所以才漸漸模糊。

  ──啊,話說回來。

  溶解般的意識一隅,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疑問。

  這個「自己」,究竟是什麼呢?

  她直覺認為自己應該死了,也明白這並不屬於妄想或誤解那一類的事情。然而各方面都有所矛盾,違背了道理。

  死者照理說會失去一切,她的心中卻有一股無處可發的奇怪怒火盤據著;死者照理說什麼事也無法做,她卻不知為何可以進行「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這種疑問在她腦中纏繞時,她的眼角餘光忽然看到有微小的光芒在搖曳晃蕩。

  又多了一個疑問。照理說,這裡不會有任何東西,因為這個地方不接納一切異物,只會有「自己」存在。那麼,這團蒙蒙微光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呢?

  你是什麼東西?

  她不耐地問道,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像樣的回應。

  相對的,光芒開始走動了。它筆直地朝她這邊走來,沒有一絲猶豫。她這才發現,那團光芒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個人。

  愈是接近,光芒就愈是耀眼。少女感覺到理應不存在的眼底產生一股刺痛,不禁眯起了心中的眼睛。

  在她這麼做的期間,光芒也繼續走著。邁著同樣的步伐,邁著同樣的速度,毫不迷茫地走來。

  要撞上了。少女感覺到這一點,便用力閉上心中的眼睛,將那團太過龐大的光芒趕出視野之外。她繃住虛幻的全身,準備承受多多少少的衝擊。

  然後,那團光芒……恐怕是將少女吞噬進去了。先行封閉住心靈的少女,已經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能夠理解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經過那一瞬間之後,「自己」身上發生了何事,僅此而已──

  †

  ──床鋪的彈簧發出嘎吱的聲響。

  可蓉抬起頭。

  潘麗寶扭過頭去。

  在兩名少女的注視下,造成聲響的本人緩緩地撐起身子。

  首先在可蓉臉上划過的是輕微的混亂,因為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接著又轉變成一抹單純的驚愕,因為從未想像過的狀況在眼前上演。

  「菈……」

  吐出這個字後,經過足足幾秒的時間,她的眼眸以及臉頰都漸漸湧上喜色。然後,宛如乍迎春天的花朵般,綻放出滿面的笑容。

  「菈琪……」

  可蓉終於得出一個結論:菈琪旭醒來了。

  從潘麗寶的懷中掙脫出去,張開雙手盡全力撲到床上──她差點這麼做了,不過理智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可蓉嬌小歸嬌小,還是具有一定的體重。平常還沒關係,但對方才剛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的話,猛力撲過去應該不太好。

  所以就算要抱住對方,也必須好好思考怎麼抱才行。儘量避免從縱向造成衝擊,雙手要從斜下方伸進去摟住對方的肩膀和脖子,再將關節──

  「慢著。」

  「唔欸?」

  發生了一件可蓉完全沒料到的事情。

  潘麗寶伸手抓住她的襯衫後領,將她用力往後拉。

  可蓉發出類似被掐住脖子的聲音──或者說就是被掐住的聲音──同時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你在幹麼啦!」

  她這麼抗議道,與其說心懷憤怒,不如說是困惑。

  潘麗寶沒有回答可蓉。別說是回答了,她根本沒在看可蓉。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的菈琪旭。

  「……潘麗寶?」

  即使可蓉喚了她的名字,她還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好像不太對勁。」

  潘麗寶冷靜地警告道。

  什麼事不太對勁?可蓉原本想這麼問。菈琪旭醒了,此刻最值得慶祝的就是這件事,那麼潘麗寶究竟在顧慮些什麼?然而她沒能問出口,因為潘麗寶的表情不容許她這麼問。

  菈琪旭她──閉上眼瞼,然後又張開,重複了好幾次。

  她將雙手的掌心伸到眼前,握起,張開。左手做完這個動作後,再來換右手。

  接著,她輕輕地觸摸自己的身體。

  這一連串的舉止確實不太對勁。她大概是感到有一點混亂,搞不懂目前狀況吧……這一看就知道了。到這裡可蓉還可以理解。但是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應該也能稍微分一下注意力給周遭才是。

  現在的菈琪旭,該怎麼說呢,看起來似乎正在試圖搞懂自己的身分。彷佛這不是她本來很熟悉的自己的身體。

  「菈琪旭。」

  潘麗寶謹慎地喊出這個名字。

  然後,菈琪旭緩緩地轉頭看過來。

  「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菈琪旭沒有出聲回答。相對的,她原本渙散的目光慢慢開始聚焦。半夢半醒的表情也一點一滴地轉為清醒。

  大概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終於弄懂情況了吧。

  只見菈琪旭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憎惡,萬般警戒的神色。

  「咦?」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是個……不對,在還沒得到這個名號前,從她仍只是菈琪旭時開始就是個文靜的少女,性格既溫和又怯弱。可蓉過去從未看過她因為憤怒、憎惡等激烈的負面情緒而臉龐扭曲的模樣。在將近十年的相處歲月中,一次也沒看過。

  然而,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

  她以一股狠砸出去般的勁頭厲聲大吼。

  與此同時,她以迅雷不及掩火之勢揮出手刀,直擊可蓉的咽喉。一般士兵遇到這種速度根本連反應都來不及。但是,這必殺的一擊並沒有成功逮住下意識後退的可蓉。菈琪旭能觸碰到的,只有比身體慢了點移動的一縷櫻色髮絲。

  菈琪旭毫不猶豫地握緊那一縷髮絲。

  「呀啊──?」

  菈琪旭拚盡全力,或者說是任憑衝動地扯斷了那縷髮絲。

  她從床上跳了下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長時間躺臥後突然動起身體,還是同時間有其他因素影響──她痛苦地扭曲臉龐,彎起身體。

  「果然啊。」

  潘麗寶往前踏出半步左右,掩護呆愣的可蓉。她將重心下沉,擺出架勢以防攻擊。

  菈琪旭的目光略過了潘麗寶,筆直地往可蓉射過去。

  「……你是……錯不了……雖然我想不起來……不過我有印象……」

  她的聲音混濁不清,彷佛是硬擠出來似的。如果她說自己是因為想不起來使用喉嚨的方法,搞不好聽的那一方就直接相信了。

  「你是……我的……敵人……」

  可蓉耳邊傳來一道小小的「咿!」的聲音。

  慢了幾拍後,她才發覺那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驚叫聲。

  「看樣子,也不像是在開有點惡質的玩笑啊。」

  潘麗寶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相當沉著,或者說是裝得很沉著。

  「可以解釋一下你現在是什麼意思嗎,菈琪旭?還是說……」

  潘麗寶伸長手,將可蓉護在身後,問道:

  「──我應該先請你報上名來比較好呢?」

  一道強風吹來。

  窗簾猛烈地翻動著。

  菈琪旭身子一動。她面向敞開的窗戶,猛力蹬起那雙應該依然無力的腳──跳進了黑夜之中。

  潘麗寶沉下身,準備追上去。

  不過,她在這時停止了動作。

  因為可蓉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她的衣襬。

  「可蓉?」

  「對不起……」

  可蓉心中也很清楚,不該留下她才是,必須讓她追上去才是。但是,她沒辦法如此,沒辦法忍受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她的雙腳在發抖,站不起來。

  「對不起……不要留我一個人……」

  她無法停止顫抖。彷佛是這具身體在控訴不想站起來,不願意起身去追現在那個菈琪旭的背影,那個理應是她的重要朋友的身影。

  潘麗寶的視線在可蓉和敞開的窗戶之間徘徊。

  「反正不管怎樣,都已經追不上了吧……」

  潘麗寶沉靜地說道,然後拉起可蓉的臂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吧,我不會留你一個人的。但是,也不能只是呆坐著什麼也不做。這很明顯是異常狀況,必須儘快告知學姊她們才行。」

  她小小地發出「嘿喲!」這樣帶有幹勁的聲音,撐起可蓉的身體,讓她能夠站起身。

  「……潘麗寶,雖然你基本上算是很溫柔的人,不過還真是紀律嚴謹啊。」

  「因為我是在良好的教育下成長的。你走得動嗎?」

  「嗯,我努力。」

  她們兩人貼著彼此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醫務室隔壁這間緊急整理出來的病房,在相隔十天後,終於又沒有人住了。

  4. 閃耀的眼瞳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計畫究竟是什麼呢?

  其實他的計畫和五年前艾爾畢斯國防軍──他的姊夫率領的組織正在試驗的計畫非常相似。雖說是非常相似,卻在根本上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目的在於「喚起〈獸〉對懸浮大陸群所造成的威脅」。因此,他們將判斷為有辦法壓制的〈獸〉帶進懸浮大陸群並釋出,意圖呈現出受害災情的情景。

  然而,那些〈獸〉展現出超乎預期的強大威力。導致計畫以失敗告終。兩座懸浮島遭到〈獸〉吞噬,人們再次將那種恐懼刻劃在心中,但就算如此,人們還是沒有改變原本的作為。不管是事發之前還是之後,能夠對抗〈獸〉的恐怖威脅的,都還是只有護翼軍這一支戰力而已。

  費奧多爾思考過後,得出一個結論。

  當時的國防軍以及他的姊夫,犯下了三個錯誤。

  其一,是試圖用軍隊這樣大規模的單位來實行理想。畢竟龐大的集團會有許多不同的價值觀混雜在其中。在一個眾多價值觀混雜的地方,很難將一個理想完完整整地分享給所有人。每當增加一個夥伴,複雜的部份會變得更單純,比較敏感的部分會被另作解讀,需要決心的部分會被置換為利害計算。到了最後,理想這個詞彙只剩下空殼,變成用來將各自的欲望正當化的免罪符。

  其二,是搞錯了順序。他們設定自己艾爾畢斯國防軍為取代護翼軍與〈獸〉戰鬥的對手。這樣一來,就沒辦法透過這場作戰去否定護翼軍這種系統了。就算是最好的情況下,作戰順利成功了,人們也只會當作他們是新的護翼軍罷了。

  至於其三,是他們堅信自己的行動屬於正義。即使這一切充滿欺瞞,但要從感到滿足的人身上剝奪現狀的行為,將會招致怨恨和憎惡,會被稱為惡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然而他們不願接受這種「理所當然」,試圖自居為正義。所以,他們才會被抱持相反立場的人們的正義所擊潰,最終淪落為最醜陋的惡人。

  因此,費奧多爾得出了結論。

  任何人都該持有武器。任何人都該擁有戰鬥的權利和舞台。任何人都該與死亡比鄰。任何人都該面對懸浮大陸群的現實。

  在這段過程中,勢必會引發數不清的戰爭,也會散播不合情理的死亡,並導致大量懸浮島墜落。在面對過那樣的鮮血與淚水後,人們才會明白,他們從未擁有安穩的生活。能夠活下來,能夠免於死亡的幸運,原本應該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

  而為大家指引這條道路的人,必須具備自覺與自尊,攬下破壞現今世界的責任──成為無可救藥的惡人。

  這就是,當年十二歲的費奧多爾所做出的結論、決心以及誓言。

  然後,費奧多爾知曉一件事。

  他從即將遭到處刑的姊夫口中得知,最初發生在十一號懸浮島──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艾爾畢斯事變的來龍去脈。

  「據說護翼軍徹底擊殺了出現在市內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他們藏著具有如此力量的必殺兵器。」

  姊夫說這句話時,目光失焦,顫抖的嗓音半帶著恍惚。被混亂、後悔與罪惡感所占據的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以往那個總是自信滿滿,信念堅定的姊夫。

  「而且他們還收走了〈最初之獸〉的亡骸。雖然搬運地點被巧妙地掩蓋起來了──但絕對是在大賢者那邊沒錯。」

  費奧多爾不可能會忘記。

  他不可能會忘記。〈嘆月的最初之獸〉,以及將不死不滅的它徹底擊殺的超級兵器。從實質上破壞掉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的,就是這兩樣事物。並且,現在兩樣都握在護翼軍的手上。

  ──所以

  那一天,他才會選擇成為護翼軍的士兵。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他都要揭露護翼軍暗藏的秘密,將其奪到手。然後,一償夙願。

  姊夫所提倡的雖然是正義的理念,但他用錯了方法,辜負了他的小舅子費奧多爾‧傑斯曼的期待。

  因此,費奧多爾決定只能由自己親自來矯正這樣的錯誤──

  †

  零號機密倉庫,通稱「醃漬桶」。

  在幾個機密倉庫里,是各種最不妙的東西集中堆放之地。

  想當然的,這裡在整個護翼軍基地當中也是戒備最為森嚴的地方。由於位在第一兵器庫地下,自然不會有能夠作為入侵管道的窗戶,而且牆壁是用堅固的鋼鐵製成的,也不可能透過挖隧道的方式進入。出入口只有一扇沉重無比的金屬門,上面還嚴密地設有五道大鎖和警報裝置。

  如果想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進去裡面的話,必須會同握有鑰匙的數名尉官,並且告知警備室後,才能打開這道正門。

  為此,有多達十一張的文件須蓋章,最少得花三天來處理。就連在這裡擁有最高權力的一等武官也不准擅自出入。

  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場而言,當然也不能大搖大擺地隨意進入。

  (……很好。)

  費奧多爾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跑在通道上。

  這五年來,他已經把這個區塊調查得一清二楚。儘管不能誇大說閉著眼也能來去自如,但別輕忽大意的話,還是有辦法四處跑動。

  巡邏人員每二十分鐘來一次,順利撐過去後,會有一段短暫的空檔。

  至於警報方面,只要掌握住會發出警報的裝置與地點,就能動一點手腳讓它們閉嘴。

  破解五把大鎖的備用鑰匙也全都準備好了。

  他也帶了潤滑油來減低開關門的聲響,而且當然選擇具有揮發性的,不易留下痕跡。接下來需要的,就是別在關鍵時刻犯錯的細心、謹慎與膽量,再加上一點點的幸運而已。

  (冷靜……莫慌……莫急……)

  他一邊不斷對自己說著,一邊重複執行在腦中演練過數十遍的步驟。

  在微微嘎吱作響的同時,門也開了。費奧多爾僅打開所需的最小縫隙,就迅速地動身溜進了室內。

  他小心地注意避免發出聲響,將門關上。

  「──呼……」

  感覺全身力氣都抽乾,當場就要昏倒了。

  他安心地吁出長長一口氣。

  在因緊張而狂跳不已的心臟平復下來之前,他先在原地等一下,然後將滴答直流的汗水全抹到下巴擦掉。

  (折壽了……)

  護翼軍第五師團的人手漸趨不足。就算戒備再怎麼森嚴,只要肉眼的數量不夠,還是會出現漏洞。雖然他這次挑戰強行鑽進這個漏洞之中,不過到目前為止似乎都還算順利。

  眼睛稍微習慣黑暗後,他便點亮帶來的小型燈晶石,利用最低限度的亮光環視室內。

  這個空間並沒有多寬闊,但也絕對不狹小。

  成排的大型貨架上,堆積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木箱。他將亮光舉到手邊的木箱側面,閱讀標籤。只見上面寫著「亞科里潛入諜報員名簿」,雖然他不是不感興趣,但這不是他來這一趟的目的,因此暫且還是移開了視線。

  他躡手躡腳地陸續確認木箱,還看到了「堤恩‧帕克事件證物」、「至天思想典正本」、「背反時鐘設計概念圖」等標籤。有的似乎在哪裡聽過,有的則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些東西應該各有不同的價值,但都被判定為會對現今世界造成危害。想必其中也混有可能會破壞掉一兩座都市或懸浮島的物品。

  (數量還真驚人啊……)

  第五師團駐紮於此約莫是在艾爾畢斯事變當中,〈第十一獸〉吞噬三十九號島前後的事情。據說兵舍和倉庫等地方的前身都是某種教育設施,是收購下來後緊急裝修成現在的模樣。

  從那之後才經過短短几年,就已經累積了這麼大量的禁忌之物。

  當中應該也有一些原本是其他師團的所有物,後來才搬運過來的。但就算將這些物品列入計算,還是覺得相當多。

  仔細一想,如今活在這個懸浮大陸群上的諸多種族,之前都是各別分布在那片廣闊的大地上生活的。將他們全都密集地集中在懸浮大陸群這個世界裡,理所當然會非常不安定。何時會相互爭鬥、分崩離析都不奇怪。

  現在只不過是因為有〈獸〉這個顯而易見的外敵存在,導致那樣的危險並不醒目,但那種意義上的毀滅也始終如影隨形,伴隨在大家身邊。而這些「危險物品」可以說就是最好的證明──

  費奧多爾停下腳步。

  他眼前有一個大概雙手環抱大小的木箱,上面貼的標籤寫著「艾爾畢斯的小瓶」。

  「很好。」

  似乎是不想造成衝擊,因此木箱上並未釘有釘子。費奧多爾重新戴上皮手套,謹慎地打開上蓋,接著將手伸進緩衝材料,拿出了三顆用保護紙包起來的球狀物體,然後將保護紙撕開。

  他在尋找此行的目標物,也就是包著紫色塊狀物的小小玻璃珠。

  「很好很好非常好。」

  雖然包裝得相當誇張,但考慮到這種玻璃珠的危險性,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要是「艾爾畢斯的小瓶」里封印的〈第十一獸〉被釋放出來的話,一切就都完了。想到這一點,不管墊多少緩衝材料都沒辦法消除擔憂吧。

  然而,費奧多爾知道。這種玻璃珠實際上比外觀要來得堅固厚實。

  就算遭到粗魯一點的對待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除非將它擺在大規模爆炸的中心點,或是從非常高的地方摔到堅硬的地面上,否則別說是碎開了,連裂痕都不會有。

  「不過,誇張的包裝對我來說正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大小相仿的圓石,包進剛才的保護紙里,然後塞進緩衝材料中,再將木箱的蓋子蓋回原位。

  這種魚目混珠的手法很粗糙,只要眼尖一點的人打開這個木箱,大概立刻就會遭到識破。但是,平常不會有人進入這間倉庫,而且也無法進入,所以近期內發現遭竊的可能性極低。

  好了,到這一步都很順利,然而問題是在這之後。

  如果現在就鬆懈下來,導致脫逃失敗的話,那可就前功盡棄了。直到仔細清掉入侵的痕跡,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為止,都不得有一絲疏忽。

  當他打算在重新打開門之前,先關閉燈晶石的光芒時──

  驀地,他發現了某個東西。

  只見倉庫一角,正擺著一個由好幾道鎖煉重重捆起的黑色大木箱。

  那個木箱大而細長,感覺足夠容納一名成年男性躺在裡面,再搭配黑色這種顏色,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棺材。

  有某種冰冷的感覺竄上了他的背脊。

  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這是──」

  和他聽說的外觀是一致的。

  這恐怕就是不久前出現在話題中的那個吧。

  也就是,和補給物資一起運送到這座懸浮島的保密機密。那個由艾瑟雅直接簽收,然後立即搬到這裡的不明物體。傳聞它的真面目是大賢者的遺產,但當然無從判定真偽。

  儘管如此,對於箱中的東西,費奧多爾心中有一個極度接近肯定的推測。

  「──這就是,大賢者的遺產。」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木箱,檢查側面。

  原本貼在木箱側面的標籤被人塗黑了,旁邊則用有點潦草的丑字重新寫著「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

  從容器的大小來看,裡面應該不可能放著真正的黑瑪瑙吧。想必是使用和內容物有所關連的名稱作為暗號。

  他將手伸進鎖鏈的縫隙之間想打開上蓋,但打不開。

  接著,他嘗試舉起木箱。雖然他內心早已有底,不過真的相當重,實在不可能悄悄地搬出去。

  如果打破木箱,只取走裡面的東西呢?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需要耗費許多時間,也要有工具在手。然而,費奧多爾原本就只打算來偷走「小瓶」,因此憑他帶過來的裝備,應該不太能打破木箱。而且想當然的,在巡邏人員再次來到這個倉庫之前,他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現在只能放棄了吧。」

  能夠確認這東西放在這裡已經是意想不到的收穫,不能再貪心了。於是,他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或者應該說是被強制帶走的心情,決定動身逃脫。

  他同時在心中發誓,近期內一定要再回來這裡。

  †

  費奧多爾的精心準備奏效了,回程也相當順利,沒有犯下任何失誤。

  他鑽過警備的視線之間,成功離開醃漬桶逃了出去。

  當他獨自走在夜路上時,肚子響亮地叫了起來。

  直到剛才為止的那段時間都脫離不了緊張,大量消耗了他肚子裡的能量。雖說肚子沒有在途中發出叫聲已是萬幸,不過──

  「……唉。」

  小瓶的事情,那個黑箱的事情。

  他有想要思考的事情,以及必須思考的事情。但因為肚子餓的緣故,造成腦筋運轉不順利。他好想要吃甜食。

  他在沒有半點人影的路上隨意亂晃,並且習慣性地摸索著口袋。裡面當然沒有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的心中充滿絕望,自然而然地冒出「要是世界毀滅了該有多好」等等的想法。肚子餓時,腦子裡轉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是說,他填飽肚子時想的也是類似的事情就是了,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時間已經很晚了,餐廳和小賣部理所當然都關門了,而且在口袋塞著「小瓶」的情況下,他也不想四處去閒晃。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應該有先前買來放著的糖果可以將就一下。沒問題的,等到早上之後,餐廳就會開門了,畢竟沒有永無止盡的黑夜──

  「嗯?」

  他察覺到隱隱有嘈雜聲。

  那是幾個士兵在走廊奔跑的聲響,也能聽到他們快速交談著什麼的聲音。由於隔著一段距離,他沒辦法聽清楚詳細的內容,但還是能判斷出他們似乎是在追某個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難道事跡敗露了嗎?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嘴巴了,不過,他發現他們追的對象好像不是他,便鬆了口氣,在內心撫平情緒。

  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大概是又有竊賊之類的出沒吧。

  雖然這陣子數量減少了,然而那種宵小本來就不是很少見。軍事設施內到處都是沒有在民間上市的裝備與器材。儘管必須做好要冒著不少風險的心理準備,但得到的回報想必是值得他們這麼做的。

  或者,也有可能是來進行破壞的特務。如今與〈第十一獸〉的大戰在即,這倒也不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這世上存在著無數的盤算。儘管護翼軍是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也不代表整個懸浮大陸群都樂意接納他們的存在。被守護的一方講出自私自利的言論這種事情,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有可能會發生。

  「……誰都無所謂,可別太亂來啊。」

  費奧多爾自身的處境就像是潛入護翼軍的一條毒蟲。身為同道中人,他是很想聲援那名可疑人物,但他此刻是煩躁感更強烈,很想告訴對方,要是警戒增強了,害他往後難以行動自如怎麼辦?也就是說,他希望對方要逃的話,就儘快逃遠一點。

  這時,他停下了腳步。

  風吹動草葉,傳出類似躁動聲的音波。由於混雜在其中,所以他察覺得太慢了。

  有一道氣息潛伏在附近。

  敵對之意、加害之意、隔閡之意、殺戮之意。與以上四者皆非,卻又很相似的某種意念正沖著他而來。

  他暗叫一聲不妙。

  費奧多爾這個人對單純的鬥毆很不拿手。

  他知道怎麼用劍,也略懂體術的基礎。他早已習慣將兩者運用自如,再搭配動用到全身的詐術,來偽裝成維妙維肖的武術。如果對上這方面的高手的話,他雖然不保證一定能贏,但有自信可以展現出像樣的對戰。不過,換句話說,這就是劇場型的力量,必須做好準備,並且在一對一的決鬥場才能發揮作用。要是對手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過來,甚至連他的動作都不看,全憑力量進攻的話,詐術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場,更別說是遭到出奇不意的襲擊了。

  而且,萬一局面演變成正正噹噹的實力比拚,就他這種瘦弱的墮鬼族,既沒正經練過劍,也沒好好鍛鍊過體力,絕不會有勝算的。

  他重新確認一次狀況。時間已晚,路上沒有半點人影,而他則獨自一人走著。姑且不談這裡是軍用地的話,完全合乎歹徒出現的條件。

  他現在該一口氣狂奔起來,還是大聲求救──

  唰的一聲。

  聽到這個聲響時,已經太遲了。

  他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右後方的死角遭到一記強烈的衝擊,還來不及接招就被擊倒在地上。不知道對方是否看準他剛好呼氣,當他被襲擊時,肺中正缺乏空氣,所以他一時之間根本叫都叫不出來。

  (唔……!)

  他忍住肩膀的疼痛,扭動著翻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襲看起來很乾淨的白色病袍,在夜色當中相當醒目。接著他看到的,是一頭亮橙色的髮絲──

  (……咦?)

  這一刻,他在理性上明白了這名襲擊者的身分。而在下一刻,他從情感上否決了這個想法。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畢竟照理說,她是無法來到這種地方的。她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而且,她也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他拚命地找藉口逃避現實,然而──

  「菈琪旭……小姐……?」

  存在於他腦袋一隅的理性,奮力擠出肺中殘餘無幾的空氣,擅自喊出了這個名字。

  儘管如此,襲擊者的手還是試圖壓制住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處於這種姿勢與混亂的當下,他只能聽憑身體去抵抗。以軍人身分累積下來的訓練與經驗在各方面都能起到作用。

  襲擊者的臂力明顯在費奧多爾之上,技巧也相當高明,不會輕易露出破綻。但是,唯有在體格方面,她毫無疑問是個嬌小的少女。費奧多爾就緊抓著這一點優勢進行抵抗。他們兩人都在嘗試把對方按倒在地,身體相互糾纏著在地上翻滾。

  (呃啊……)

  一塊硬石撞到他的側腹,他瞬間失去了全身力氣。勢均力敵的戰況就此失衡。額頭與額頭碰撞在一起,他感覺到唇邊附近有紊亂的氣息吹來。她用全身重量壓制他的肩膀,然後揪住他的領口用力勒緊。

  他是不是會就這樣命喪於此?

  這樣或許也不錯。

  相對於划過腦海的懦弱念頭,他的身體仍自顧自地持續抵抗著。他將使不上力的雙手繞上侵入者的頭顱,抓住後強行掰正角度,讓彼此視線交會。

  一雙充血發紅的橘色眼瞳就在眼前。

  兩人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你……是……」

  費奧多爾相信自己的眼瞳此時必定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他是墮鬼族,而墮鬼族這支種族被視為專以蠱惑人族為生。據說他們會以邪惡話語及受詛咒的眼瞳為武器,接二連三地將高潔之士拉上毀滅的道路。然而,距離人族完全滅絕已經過了五百餘年,活在現代的墮鬼族全都退化了。相當於「邪惡話語」的三寸不爛之舌還算堪用,但等同於「受詛咒的眼瞳」的邪視之力已然徹底退化,連墮鬼族的族人自身都快忘記有這個能力了。

  到了現在,這個力量必須滿足無數的條件才能使用,淪為一種不為人知的小小才藝。所謂的條件,就是周遭要黑暗無光,然後在氣息能吹拂到彼此的極近距離之下,和對方視線交會;此外,對方的精神構造不能跟以前的人族差異太大,而且施術者也要保持在能夠精妙地控制力量的精神狀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要大費周章地安排好這些條件的話,把同樣的勞力花在欺詐對方上還比較有效率。

  因此,費奧多爾一直以來都儘可能不將這種力量納入考慮。

  使用上有難度,他也用不慣,效果還很不穩定。不該擬定必須用到這種能力的計策,哪天如果面臨必須依賴這種能力的狀況時,那就表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始終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你是……我的……朋友……!」

  這一瞬間,他們兩人都彷佛凍結般停下了動作。

  他的心臟撲通狂跳。

  有某種東西竄過了他的背脊。

  張開的眼瞳與交會的視線。費奧多爾體內的某種東西沿著這兩個媒介注入少女身上。咕咚咕咚地,發著無聲的聲響。

  莫名的充實感與虛脫感一點一滴地慢慢盈滿他的身體。

  費奧多爾知道這種感覺。

  (難道說,真的成功了……嗎……?)

  小時候,他曾有一段時間都在嘗試能否順利掌控這股力量。但是,不管他試了幾次,成功率都不會高過一成左右,而且這還是他在安靜的地方用鎮定的心情去嘗試後的結果。

  「唔……」

  他聽到襲擊者發出困惑的聲音。

  「你……是……」

  這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聲音。

  至少這聲音像到足以讓他這麼肯定。

  「……我好難受啊,菈琪旭小姐。」

  說完,他友善地微微一笑。他不需要演戲,這並不是什麼謊言,在脖子被勒緊的情況下,他確實感到很難受。

  襲擊者猶豫了許久之後,鬆了手。

  接著,她抬起身子。

  她就這樣跨坐在費奧多爾身上,抬頭看天空。

  墮鬼族的眼瞳只能略微竄改其他人的認知。此刻在她的意識當中,對於費奧多爾‧傑斯曼這號人物,應該頂多萌生了「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這樣的想法。

  「你……是誰?」

  她平靜地問道。

  「這裡是哪裡?」

  她沒有等他回答,接連拋出第二個問題。

  費奧多爾認為,她想詢問的對象是她自己。

  他曾聽說,遭受前世侵蝕還什麼來著的妖精無法再次醒過來。他很氣自己把菈琪旭逼到那種狀況中,一直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儘管她現在的言行舉止變得古怪且危險,但總之是醒來了,還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

  該不會……

  「……你想不起來嗎?」

  他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回去。

  他腦中浮現出「失憶」這兩個字。在映像晶石等等的創作故事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節,是很經典的悲劇性發展。如果這種悲劇降臨在菈琪旭身上的話,那實在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是令人無比喜悅的一件事。

  相較於昨天之前都只能在沉睡中等待消失的那刻來臨,至少這樣好多了。過往、回憶和情誼這些東西確實很重要,喪失記憶的傷痛可能也很難熬,但是,只要能從現在開始創造並累積,傷痛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啊。」

  費奧多爾看到遠處有火把的火光在搖曳。

  在他發現後,少女慢半拍地同樣往那邊看了過去。

  她沉默著,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應該是警戒與後悔的氣息。

  「等──!」

  他來不及阻止少女,她瞬間就跑走了。

  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一件事。現在這個基地里,正在追捕某個可疑人物。然後在他眼前的──即將從眼前消失的她,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顯得形跡可疑。

  「等一下,菈琪旭小姐……」

  他說到一半就沒了力。

  「到底發生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到最後就中斷了。

  那個穿著白色病袍的背影轉眼間就隱沒在夜色深處,彷佛滲進去般消失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無論何處都沒有傳來回答這個問題的聲音。

  癢痛交作的不適感讓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由於在地上翻滾來翻滾去,造成身上到處都是擦傷。

  他重新站起身,順便檢查塞在口袋裡的「小瓶」是否完好。這玩意果然很堅固。要是剛才打鬥時的衝擊導致它破裂的話,他現在八成已經變成紫色的雕像了吧……這麼一想,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先前的打鬥聲響大概被發覺了,他看到火把的火光漸漸往這邊靠近。現在別被發現比較好。他這麼判斷後,便火速離開了現場。

  他開始思考其他事情。

  她為什麼在逃亡呢?

  她想逃離什麼東西呢?

  她要往哪裡去呢?

  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剛才那十幾秒之間,究竟帶來了什麼樣的奇蹟呢?照理說已經無法再見到面的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他模模糊糊地在腦中翻攪這一連串的疑問。他得不出解答,思維無法連結到解答的方向。

  一陣不符合季節,莫名帶有寒意的風吹拂過來。

  費奧多爾微微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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