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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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一天的第五師團

  據說地表曾經是一片肥沃的大地。

  然而,當時在地表繁榮昌盛的人族創造出〈十七獸〉,並且釋放了出去。那些形態不一的獸是毀滅的化身,須臾之間便消滅了人族及大地上的多數居民。

  倖存下來的居民歷經漫長的逃亡生活後,在大賢者這名人物的引導之下來到了天上。因為〈十七獸〉全都沒有翅膀,無法直接襲擊離開地表的居民。

  在那之後,五百多年的光陰過去。

  這五百年始終籠罩在如履薄冰的和平之下。眾人幾度遭到毀滅的危機襲擊,勉勉強強將之擊退而存活至今。

  現今的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便是建立於不斷積累起來的奇蹟之上。

  開戰日子將近。

  最近這幾天,護翼軍第五師團增加了大量的工作。

  盤據於曾為友善鄰居的三十九號懸浮島上的巨大危害〈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現在也正往這裡慢慢接近當中。護翼軍眼下必須儘快找出對抗措施才行。

  〈獸〉本來就是不死之身,沒辦法用普通兵器解決掉。

  至今以來,護翼軍在和〈獸〉對戰時,主要都是利用龐大的一般兵器阻止敵人行動,然後將其從懸浮島擊墜。所有〈獸〉唯一的共通弱點(據目前所知)就是「沒有翅膀」,因而「無法獨力登上懸浮大陸群」。所以沒必要堅持殺死那種不死的存在,將它們從天上驅逐出去是最妥善的處理方式,也幾乎算是僅此一策。但是,〈沉滯的第十一獸〉是以包覆住整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形式存在於天空中,因此相同的處理方式已經行不通了。

  要將它擊墜,可能必須將被包覆住的島嶼本身轟成粉末才行。但三十九號懸浮島是相當龐大的一座島,而且覆蓋於其上的〈沉滯的第十一獸〉宛如鎧甲般保護著岩石表面。用一般的兵器與戰術大概連削下一小塊地表都很困難。除非是超出常規的強力兵器,或是能夠顛覆以往常識的戰術,否則根本束手無策。

  巨型戰略艇「蕁麻」被擊墜是一大損失。裝載在「蕁麻」上的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是現今懸浮大陸群能指望的最強最重型的質量兵器。有移山炮的話,或許就可以突破〈沉滯的第十一獸〉的保護,將三十九號懸浮島擊碎。就算無法獲得那樣的戰果,但移山炮的攻擊能造成多少程度的損傷,其數據依然會是進行下次攻擊作戰時所能依據的最有效線索。至少在權高位重的護翼軍高層心中,應該有著這部分的考量。

  然而,那艘戰略艇已經不在這裡了。它在與三十九號懸浮島無關的地方,被〈沉滯的第十一獸〉吞沒,消失於地表上。想當然的,那艘艇有一半以上是技術人員異想天開的成果,製造成本是其他艇無法相比的──因此沒辦法輕易地找到替代品。

  最近的護翼軍基地比以往更加喧鬧。

  為了迎接日漸迫近的戰役,目前正馬不停蹄地籌劃準備中。

  出入港灣區塊的補給艇絡繹不絕,物資接連不斷地被搬運進來。原本關閉的民間工廠一間一間被買下,改建為建造新兵器的場所。

  然後,每個人都各自抱著大量備品、裝備和指示單,忙得東奔西跑。這種時候別說是種族差異了,連尉官和士兵之間都沒有差別。

  這些人都要面對迫在眉睫的戰役,並且也抱持著相同的危機意識,因此大夥齊心協力一同備戰。

  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一幅極為公平且平等的景象。

  †

  在所有沉重的木箱都搬得差不多後,便獲得了一小段休息的空檔。

  全身的熱度恰到好處。儘管用了一點點的魔力強化過身體,但從事勞動工作依舊必須用到肌肉。上臂和大腿都很緊繃,大概明天就要承受輕微肌肉酸痛之苦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去餐廳要了冰得透心涼的水後,走到樹蔭底下。

  她一邊聽著涼爽的沙沙樹葉聲,一邊將容器傾斜,讓水衝掉喉嚨深處的異物感。

  「呼。」

  歇了口氣,平復心情……

  但就在下一刻,她的臉龐忽然湧起滾燙的紅潮。

  「嗚……啊啊啊啊!」

  因為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夢了。

  那是很羞恥的夢。

  她確實有跟個性劇變的菈琪旭持劍交戰,也確實因為懸殊的實力差距,導致她完全不是菈琪旭的對手,被打到無力還擊的地步。到這裡都沒問題,姑且不談內容有多悽慘,作這個夢本身並沒有什麼好責備的。

  問題在於之後發生的事情。

  受到某個聲音很懷念的人鼓勵與幫助,還得到莫名其妙的助陣,這些全是她自己的妄想。一旦不太想接受的現實記憶擺在眼前,她的腦袋就自動補上「如果有出現這樣的發展就好了」的情節。這是赤裸裸地呈現出自身欲望的夢境,而且還加了一大堆很幼稚的改編內容。

  威廉‧克梅修──身為她們所有人的「父親」的他,在她的夢中被塑造成一個感覺很蠢的角色。可能在年幼的她眼中,他看起來就是那個模樣吧。現實中的他應該沒有那麼反常奇怪,也沒有那麼不合邏輯。大概吧。

  「嗚嗚……」

  意思就是,事到如今,她還像是個愛撒嬌的孩子,一點也沒有長進。

  把自己當作獨當一面的士兵起身行動,攔截費奧多爾的去路,和菈琪旭持劍交戰,然後輸得一敗塗地。如果在這裡結束也就罷了,但她卻在戰敗的夢中受到監護人的幫助,這該做何解釋?不正代表她還是小時候那個毫無自覺地躲在庇護之下的自己,心態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嗎?

  到頭來,她就是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崇拜那些帥氣的大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一樣,吵吵鬧鬧地努力著,還意外獲得艾瑟雅學姊的稱讚,說自己很優秀等等。儘管如此,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想將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全都交給偉大的學姊等人來解決。

  沒錯,這個想法強烈到甚至讓她作了那種夢。

  「嗚嗚嗚啊──!」

  她抱住頭,左右扭轉著身體。

  「怎麼了?你今天又出現了格外奇特的舉止,好引人注目啊。」

  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

  她倏然回神,連忙站直身體。

  現在可不是因為想起回憶而顧著扭來扭去的時候。她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情,也有一些非得細想的事情。既然時間是有限的,她就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她必須定睛注視的是眼前的此時此刻,也是今後要迎接的未來。她就這樣想起了這些種種事情。

  站在她眼前的,是擁有淡紫色頭髮,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女──此時正一臉傻眼的潘麗寶‧諾可‧卡黛娜。

  「你在想費奧多爾的事情嗎?」

  「才……」她想了一下。「才不是呢!」

  她沒說謊。她剛才在想的確實不是那傢伙的事情。

  實際上費奧多爾本身並沒出現在那個夢裡。雖然他是自己和菈琪旭對立的原因之一,是很重要的相關人物,但就是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你能不能幫我個忙?今天似乎是個特別容易被拜託傳令的日子,必須跑來跑去傳遞文件才行,忙得我實在分身乏術啊。」

  說著,潘麗寶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包。

  「……我才剛忙完一樁工作,正要休息耶。」

  「我想也是。不過,一直活動身體比較不會胡思亂想喔。」

  唔。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不愧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潘麗寶早看穿了她的各種心思。

  ……雖然有可能是因為她的個性很好懂,但她決定不往這方面去想。

  「這個和這個給你,麻煩你以最快的速度快遞給總團長。」

  「哎喲,很厚臉皮耶。」

  她接過一捆又厚又重的文件。

  「我現在不是很想見到總團長一等武官先生就是了。」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你該不會是暗算人家失敗了,就撂下『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打倒你的』這種話吧?」

  「怎麼可能啊,我又不是潘麗寶你。」

  「不,我也不會做出那種缺乏常識的行為喔。」

  那你幹麼這樣說啊?緹亞忒用力吞下想指出這一點的衝動,說:

  「喏,就是費奧多爾逃

  走的那個時候啊。我逼了他好幾次,請他讓我去追費奧多爾回來,但他當然不准我去嘍,從那之後就有一點尷尬。」

  雖然她說的都是真的,但措詞也不是很精準。

  正因為事隔一小段時間,現在腦袋已冷靜下來,她才明白嚴重性。那幾天她的所作所為根本不是輕描淡寫地用「逼了他好幾次」這句話就能帶過去的。就算總團長要把她關進禁閉室冷靜一下腦袋,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總團長是個心胸寬大的男人,不會放在心上的,所以你也別糾結就好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但就是因為她很糾結,所以才會這麼傷腦筋啊。

  她覺得給總團長添麻煩了,對他感到很抱歉。再加上她還用盡全力表現出自己對費奧多爾這號人物有多執著,這樣的事實讓她覺得很丟臉。

  「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我也不想和他碰面,而且我的恥辱比你的還要新。」

  「……你做了什麼?」

  「不值一提啦,最起碼不是暗算那一類的。」

  潘麗寶說著,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聳了聳肩。

  「挑戰對方時必須從正面進攻。這是我的座右銘之一。」

  這傢伙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

  巨大的鋼鐵塊一邊在粗厚的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轟隆嘎啦嘎啦唧唧唧唧」噪音,一邊行駛於鋼鐵之上。

  特大號裝甲車輛上載著超特大火炮。要是就這樣直接發射炮彈的話,車輛會因為反作用力而翻倒,因此有加裝好幾個特別訂製的駐鋤。但這樣又導致重量過重,無法在正常道路上移動,便打造成只能在專用的鐵製軌條上行駛。於是,這玩意兒就誕生了。

  其名為猛豬級軌上炮擊車輛「英格斯‧馬列奧」。擁有超出規格的射程與破壞力,從地上發出的炮擊甚至能將大型飛空艇擊墜,是懸浮大陸群數一數二的無用兵器。

  ……沒錯。雖然它確實能擊墜大型飛空艇,但換句話說,除此之外幾乎無用武之地。而且既然只能在鋪有軌條的地方使用,就表示必須是自軍工兵能夠完善地做好工作的地方才派得上用場。也就是說,這是「原則上只能在以戰略飛空艇為對手的都市防衛戰才能有所發揮的決戰兵器」。現實中不太可能會有這樣的機會。應該說,要是常有這樣的機會就麻煩了。

  「現在的戰況連那種玩意兒都必須拖出來不可了啊……」

  一個穿著軍官專用軍服的被甲族【Armado】一邊擦拭額上的汗水,一邊感慨地咕噥道。

  「你剛才說什麼?」

  他旁邊同樣穿著軍官專用軍服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憲兵──似乎難以忍受炮擊車輛的行駛聲,所以輕輕垂下了細長的外耳──揚聲喊道。

  「沒啦,就發個牢騷!覺得費奧多爾四等武官實在很能幹!」

  一等武官也大聲回道。

  「當他不在之後才發現他的重要性!我哪曉得光是少了那傢伙一人,每天被分配到的工作量就變多了!我現在已經快哭出來了!」

  「現在不是講那種悠哉話的時候吧!」

  憲兵一副要抑制頭痛似的按住額頭。

  「你該不會忘了那個能幹的費奧多爾四等武官闖了些什麼禍吧?」

  「哎呀,就算你這麼說!那傢伙意圖要做的事情,我真的也只刺探到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啊!畢竟你們又不告訴我那傢伙還幹了什麼事情!」

  「我們不是有意為難你!是因為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掌握住他的全盤計畫!」

  在發出鋼鐵摩擦的刺耳煞車聲後,炮擊車輛停了下來。

  接著,幾個駐鋤展開來,將車體固定在地面上。

  也許是因為噪音消失了,稍微靜下心來的緣故,只見憲兵輕輕搓著外耳,並壓低嗓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我們在他的個人房間連地板都掀起來檢查過了,甚至去他常光顧的麵包店,執行了一遍品行調查──其實不能說毫無收穫,我們確實有得到很多原本不曉得的資訊──但光是這樣還是沒有掌握住他想要什麼,以及他打算謀劃的一切。」

  「意思就是,雖然失敗了,但還沒有敗北。」

  被聲響振動的鼻頭很癢,他用指尖輕輕搔了搔。

  「他連自己會在某個地方犯下致命性失誤的可能性都有考慮進來,用多方分散風險的方式來執行計畫,因此假設失誤真的發生了,也不至於全盤失敗。那傢伙的才幹真的都擺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啊。」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小心謹慎的少年。

  這是因為他出身擅長謀略的墮鬼族【Imp】……或許也不只如此。他不會仗著自己年輕有本錢,也不恃才傲物,他的行動帶有強烈的目的意識,讓他能夠徹底壓抑住自己的內心,只為精準地走出下一步。他就是這麼一路活過來的。

  至少約莫一個月前的他是這樣的一個人。

  然而,最近這陣子──在他認識那四名上等相當兵之後,他就變得有點鬆懈。可能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過著兢兢業業的生活,所以對於真實的自己被硬拖出來一事,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因此,他才會提前執行始終準備得很謹慎的計畫,還有自告奮勇去做關注度高的特別任務,以及犯下以往的他絕不可能出現的失誤。

  是什麼東西改變了他嗎?不過,一等武官不會不識趣到去追究這方面的事情。

  「……一旦被那種與過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給吸引,就不可能再繼續當死士了吧。這種時候我不會說這是在講誰就是了。」

  「啊?」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視野一角,有好幾個技官正在哇啦哇啦地大聲爭執。看樣子是其中一個駐鋤有著些微的彎曲……具體來說,大約是一塊鱗片的厚度。「維修負責人是誰啊?」、「工房的門還開著嗎?」、「不能就這樣強行使用嗎?」「白痴喔,彎成這樣,只要射一發就折斷了啦!」、「原來鋼鐵的神經比你家老婆還要纖細啊。」、「你說什麼?」、「超有說服力的耶。」像這樣,激烈的唇槍舌戰沒完沒了。

  一等武官轉身背對那片喧囂。

  他還有幾個地方想趁今天之內,應該說趁太陽高照時去巡視一遍,沒什麼閒暇工夫可以耗。

  「所以報告內容就這樣?意思是集結憲兵的力量去追捕,還是完全沒掌握到那傢伙的行蹤嗎?」

  「不,關於這部分有兩個線索。」

  嗯?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一等武官停下了腳步。

  「第一個線索是他似乎有得到豚頭族【Ork】聯絡網的協助。他們數量龐大,而且分散在懸浮大陸群的每座城裡。既然有他們當後盾,費奧多爾‧傑斯曼繼續潛伏在萊耶爾市內的必然性就很低,因為逃過護翼軍的監視網離開這座懸浮島並不是件難事。」

  「……這可未必。」

  他小聲嘟囔出不同意見。

  「那小子看起來在這座城裡似乎還有想做的事情。」

  不知憲兵有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又或者是聽聽就算了,總之憲兵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第二個線索則是根據第一個線索得來的,大概三天前,有幾名身分可能經過偽裝的人搭上隸屬橘榴石商會的交易船,離開了這座懸浮島。雖然沒有直接目擊者,但已經確認過幾樣可以推測其中一名是費奧多爾‧傑斯曼的依據。」

  「哦?」

  「昨天晚上,那個人在二十八號懸浮島格林姆捷爾市的港灣區塊轉搭另一艘交易船。由於他有出示當地發行的通商許可證,所以無法盤問和拘留他,但已經掌握了他的目的地。」

  「噢,做得很好嘛。」

  除了擁有強韌翅膀的極少數種族以外,要想在懸浮島之間移動,就必須搭乘飛空艇才行。而所謂的飛空艇只能在備有特殊設備的區塊才可以停靠與出航。因此,護翼軍在追捕通緝犯時的大原則,就是在各地的港灣區塊布下監視網。通緝犯當然也清楚這一點,總是會用盡各種辦法鑽出監視網。

  二十八號懸浮島是這附近最繁榮的懸浮島之一,港灣區塊的規模也相當龐大。再者,治安也沒有多好,飛空艇和乘客的檢查也並不嚴格──應該說,有好幾種鑽漏洞的法子。

  「是做得很好,所以請你撤回剛

  才的發言。」

  「啊──是是是,就是我說你們完全沒掌握到行蹤那句吧。原來你其實很在意啊?」

  似乎又要開始動作試驗了,炮擊車輛在發出轟響與振動的同時重新啟動。在陣陣噪音當中,混雜著一等武官碎念的一句「沒想到你會在意這種小事情啊」。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所以呢?連他藏著什麼企圖都沒查到的那個前四等武官,現在人在哪裡──」

  「──欸?」

  少女的聲音傳來,他們的對話頓時打住。

  他們轉頭一看。

  「該不會是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吧?」

  只見一名揚起嫩草色髮絲的無徵種──妖精兵少女正朝這裡奔過來。

  「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嗎?」

  兔徵族喃喃似的確認她的名字。

  「啊,果然是巴洛尼‧馬基希先生。」

  那名少女踏著輕快的腳步跑過來後說:

  「好久不見,啊,好像也沒有過很久的樣子,但就算這樣感覺還是很久沒見到您了。您特地來這種地方有什麼要事嗎?」

  「什麼這種地方啊,你這小丫頭……」

  住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這種地方】的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小聲嘀咕著。

  「我來這裡是有幾件事情想親口通知。不過,預計之後立刻就要飛去其他懸浮島。」

  「哇,您依舊忙得不得了呢。」

  「很可悲就是了。」

  「啊哈哈,您辛苦了。」

  就武力、資本、權限的意義而言,護翼軍都是個有力的組織。並且,力量這種東西必須隨時加以控管才行──有時候就連在控管之下都會失控。

  這名兔徵族──巴洛尼‧馬基希是一等憲兵武官,主要的業務是監察與監督護翼軍內部,以因應出現失控的情形。他之所以會「忙碌」,就表示護翼軍此刻正處於相當不穩定的狀況之中。

  「啊,對了,呃,總團長一等武官,這裡有東西要給您。我被交代要用最快的速度快遞過來,所以請您立刻過目。」

  「啊──是是是,我這個一等武官感覺也依舊忙得不得了啊,要是有人可以溫柔地體恤我一下就好了。」

  「當您在強調這一點時,看起來就像是丟著不管也不要緊喔。」

  「如此受到信賴真令人開心啊。」

  被甲族有點自暴自棄似的「啊哈哈」笑著,一邊接過了文件夾。

  「那我告退了。」

  「啊,別走,你先等一下。」

  緹亞忒正要轉過腳後跟,聞言頓時停下了動作。

  「怎麼了?」

  「緹亞忒上等相當兵,你來得正好,跟我一起稍微聽一下這隻兔子要說的事情吧。」

  「……唔?」

  「啊?」

  巴洛尼‧馬基希和緹亞忒看著彼此。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好嗎?如果接著講剛才的事情,就會觸及不少機密喔。」

  兩人的視線雙雙移動到被甲族身上。

  「再說,這個小姑娘和那個人並不是毫無關係吧?把不客觀的當事人牽涉進來不是會變得很麻煩嗎?」

  「所以我才要她加入啊。和那傢伙以冷靜的思維互相猜測計謀,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想把他逼入絕境也好,或是要逮捕他也好,若是不投入能夠打亂計算的因子,甚至連跟他一決勝負的機會都沒有。」

  這兩人都沒有具體指出是哪件事,但要說目前為止有發生什麼類似的事情的話,緹亞忒多少也猜得出來他們在說什麼。

  「那個,該不會是在說……」

  「嗯,應該就是你想的那件事喔。」

  被甲族爽快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巴洛尼‧馬基希。

  「真是沒辦法啊,既然都被推測到這個地步了,事到如今就算瞞著不說也沒有意義。那我可要借用遺蹟兵器【Dagr Weapon】的適任精靈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一陣子嘍。」

  「拜託你了……是說找得到負責監督的尉官嗎?」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有個人很適合這個工作。雖然當事人絕對會抱怨,但想必最後還是會妥協的。」

  「那就好。麻煩你繼續──」

  唧嘎嘎嘎嘎嘎嘎──車輪與軌條互相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強烈噪音,冷不防地轟炸在三人身上。

  他們一起皺著臉等待令人不快的振動從牙齒深處消失。

  「──麻煩你繼續說剛才的事情。」

  「好。」

  儘管巴洛尼‧馬基希心神不寧地抖動著外耳,但在清了清喉嚨後,他還是重新開啟了話題。

  「逃亡中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在橘榴石商會的引導下已經逃出這座懸浮島了。經確認後,發現他帶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逃亡相當兵經過二十八號懸浮島,往更加遙遠的都市前進了。」

  「找到人了嗎?」

  緹亞忒忍不住插嘴問道,但巴洛尼‧馬基希並未回應。

  「不過,這個消息的準確度有待商榷,而且憲兵隊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沒辦法用正規任務的名義派出追兵。」

  「咦……怎麼會這樣!」

  「好啦,你先冷靜點。」

  被甲族一派悠哉地說道。

  「巴洛馬基老兄也別太吊人胃口,直接從結論說起吧。這丫頭現在可是耿直到嚇人的地步,拐彎抹角的說話方法是行不通的。」

  「咦?」

  她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巴洛尼‧馬基希用指尖推正眼鏡後,繼續說道:

  「……確實沒辦法用正規任務的名義派出追兵,不過還是可以找其他名義做這件事。現在當地正好發生了相當複雜棘手的事件。雖然對方並沒有申請支援,但硬是插手關心一下應該還是可以的。」

  呃,所以要做什麼呢?

  看到緹亞忒臉上那副顯然沒聽懂的表情,巴洛尼‧馬基希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微微垂下眼眸說道:

  「意思是,我們可以透過發派其他任務的形式將你送到當地。雖然你的行動當然會受到大幅限制,但總比待在遠方卻什麼也做不到來得好。」

  緹亞忒雙目圓睜。

  「地點是十一號懸浮島,第一港灣區塊。這個城市對你而言不算完全陌生吧。憲兵隊和第五師團都無法提供協助,不過你可得好好應對啊。」

  她張開的眼睛眨了一下。

  「十一號……咦?所謂的第一港灣區塊,不就是……」

  「嗯,那是個相當著名的地點,對你個人而言應該也是格外有淵源的地方吧。不僅是懸浮大陸群屈指可數的古都,也是那樁『艾爾畢斯事變』的發源地,現在又陷入另一個騷動的漩渦中……」

  憲兵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個地方的名稱。

  「我指的就是科里拿第爾契市。」

  2. 費奧多爾‧傑斯曼

  鏡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他不認識的男人。

  聽起來很像是描述青春期妄想的故事,然而這是事實,他也沒有辦法。當費奧多爾探究著鏡中人時,鏡子裡那個和他一點也不像的人也同樣探究著他的臉龐。

  那是身高頎長,擁有黑髮黑瞳的無徵種男性,穿著黑色軍服,一張臉毫無銳氣。

  他不認識這張臉──雖然費奧多爾想這麼說,但其實並非如此。他前幾天才在驚愕之中見過一次這張臉。就是那天他在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裡頭,以為是〈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亡骸,而打開了貼有「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標籤的木箱時見到的。

  費奧多爾見到這個男人的遺體被安置在其中,看起來彷佛睡著了一般。

  「──你這傢伙……是誰啊?」

  費奧多爾忍著頭痛,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鏡中的男人也同樣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

  你這個人……是誰啊?』

  慢了半拍後,鏡中的男人也這麼問道。

  「是我在問你!」

  『是我在問你!』

  「回答我的問題啊!」

  『回答我的問題啊!』

  簡直沒完沒了。

  對方就是一直在學他說話。他覺得自己很像是對著空空如也的瓮不斷自問自答的人。說出口的話被反彈扭曲,過一下子又傳了回來。

  他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重複無意義的舉動也不會有收穫,更別說只會頭痛更加劇烈而已。

  ──這下可傷腦筋了。

  這很明顯是幻覺的症狀。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是因為他窺探了「死亡的黑瑪瑙」的箱子的緣故。再來就是他不小心和箱中人四目相交這件事。他會不會是在那一瞬間被施加了類似詛咒之類的東西呢?還是說,是墮鬼族的眼瞳……雖然費奧多爾自身也不是很了解,但恐怕是具有強勁催眠效果的一種力量……失控了,對他的精神產生奇怪的影響呢?他不曉得正確的答案,卻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冷靜地探究原因所在。

  他覺得自己在短時間內變成了相當廢的一個人。

  原本文武雙全,前途似錦的四等武官,不知何時出現了末期的幻覺症狀,同時間還遭到通緝。實在悲情到可笑的地步。不過,對於一個與惡德和墮落為伍的墮鬼族而言,這或許也可以說是標準的生活方式吧。

  「呼。」

  他取出沒有度數的眼鏡戴上。

  接著,他看向鏡子。這次鏡子裡映出的就是他所熟悉的自己了。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理,那個黑髮男子的幻覺似乎只會在裸視的情況下出現。雖說這樣不過是治標不治本,但能找到對策就很值得慶幸了。他決定今後都要儘可能戴著眼鏡。

  他抱著排解情緒的想法往窗外看去。

  巨大姿態控制翼上的青苔色油漆有一半都快剝落了,而緊急救生風箏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固定好,正岌岌可危地搖晃著。

  然後,在另一邊。

  雲海為下半部視野抹上一片純白,天空則將剩餘的上半部染為一片蔚藍。

  「…………」

  這是專屬於橘榴石商會的飛空艇,他正待在其中一間客房裡。

  雖說是運貨專用的大型飛空艇,但當然還是有一定的速度。然而,從窗外看到的景色就像是貼上去的圖畫毫無變化,只有青苔色、白色和藍色這三種顏色,馬上就看膩了。

  不過,環視房間後也沒發現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這裡不過是把原本的小倉庫重新裝修成的空間罷了。除了他現在正坐著的沙發床以外,就只有小小的衣櫃、河馬擺飾、掛在牆上的時鐘和剛才那面大鏡子而已。

  他看了看時鐘。距離抵達目的地之前似乎還有一小段時間。於是,他下意識地用眼神追著從窗外飛過去的小鳥背影,一邊回想幾天前的事情。

  †

  費奧多爾‧傑斯曼想起那天夜晚,他和菈琪旭一起脫離護翼軍,並且擊退前來追擊的緹亞忒的事。他將自己想去其他懸浮島一事告訴佶格魯後,佶格魯當時臉上的表情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我很感謝你出手相救,也很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能借我一臂……不,是借我一足之力。」

  佶格魯問他有什麼打算。

  「你在三十八號懸浮島不是還有要做的事情嗎?」他這麼問。

  「我想做的事情當然堆得跟山一樣高。但是,我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而必須做的事情則堆成另一座山了。」

  他全身的筋骨都在發疼,不斷地大聲抗議著,纏繞在眼睛內側的疼痛也不亞於前者。

  費奧多爾拚死忍住這一切不適,用有力的語氣說道:

  「能夠在這裡得到的情報,我都已經收集得很足夠了。護翼軍用來對付〈獸〉的兵器關鍵在其他懸浮島上。雖然失去四等武官的身分非常令人遺憾,但以時間點而言也不算太糟。因為不管怎樣,只要我還隸屬於護翼軍的話,就沒辦法去做那些我現在該做的事。」

  佶格魯眼神筆直地探究著費奧多爾的眼睛。

  費奧多爾也眼神筆直地盯了回去。

  他沒有偽裝表情,也認為沒有那個必要。因為他此時此刻只需要讓佶格魯明白兩件事。第一,是他的態度很認真;第二,是他真心認為自己有勝算。

  「我們並不是想用自己的雙手發動戰爭,只是想將護翼軍獨占的武力與〈獸〉的知識開放給全世界。所以,一直拘泥於兵器本身也無濟於事。現在需要做的,是找到生產、管理那種兵器的設施,把源頭揪出來。」

  他咽下一口唾沫。

  「為此,我必須仰仗一位人士的協助,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他在工學、醫學、語言學和神秘學等各領域都有所鑽研──」

  「……你講這些事情似乎有點兜圈子的意味在啊。」

  佶格魯的口氣帶著懷疑。這也不意外,畢竟佶格魯‧摩澤古是商人,而所謂的商人是一種不會隨含糊不清的夢想起舞,而是追求實際利益的生物。

  「我就直接問了,照你的做法,我們橘榴石商會能得到什麼好處?」

  「想了解〈獸〉的知識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雖然我很想將獲得的知識大方散布出去,但也不能這麼做。一切事物的價值都取決於要支付多少的代價。一個情報如果不用費一絲工夫,只要坐等接收的話,誰也不會認可其價值,所以……」

  「哦哦……」

  醜陋的豬臉又扭曲得更難看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要我們製造效果,讓大家感受到那個情報非常可貴就是了。並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要我們向各處酌收鉅額費用。」

  「你這樣講就過分了。」

  費奧多爾輕笑。雖然這種說法確實不太好聽,但內容完全沒錯,佶格魯說得很正確。

  「再來,我們需要你說的那號人物來促成這樁生意,我這樣說對嗎?」

  「是這樣沒錯。」

  「好吧,感覺這是有價值的交易。既然我判斷有利可圖,那麼今後橘榴石的人員就會繼續為你提供最大的助力。」

  「那真是感激不盡。」

  佶格魯‧摩澤古是豚頭族。據說豚頭族是非常護短的一族,由於壽命不長,衍生出一套獨特的生死觀和文化,使他們內部結成封閉的社群,而這甚至是造成他們與其他多數種族產生摩擦的原因。

  因此──只要雙方認同彼此為互助對等的關係,他們就絕對不會背叛對方。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永遠都會這麼好說話。費奧多爾已經讓佶格魯看到自己極為丟臉的模樣,而且還欠了個天大的人情。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重新在這個男人面前持續證明自己夠格擔當「對等的夥伴」。

  (這樣真的好嗎?)

  他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佶格魯剛才那番說詞有非常大的漏洞。比方說,必須去找穆罕默達利博士這個人和得到〈獸〉的知識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聯;還有就是,費奧多爾想做的事情在獲得佶格魯的協助後,具體來說會經過什麼樣的過程而轉換成金錢。這些種種問題,這個豚頭族都沒有問他。

  不可能只是單純忘了問,這男人可不會如此疏忽大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推論他是故意略過不談了。

  (……現在就先接受他的好意吧。)

  對於沒有透過言語傳達的體貼,他也無法透過言語道謝。

  所以費奧多爾只是不發一語地微垂著眼眸。

  「那你……」

  談到最後要確認菈琪旭的意思時,他還是緊張起來了。

  「願意幫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呢?」

  這就是少女的回答。

  「我既沒有要去的地方,也沒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就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待在你身邊。不管你打算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行動,哪怕你不願意也沒用喔。」

  未保有過去記憶的少女這麼說,然後露出稚氣的──彷佛仰慕父母的孩子般的笑容。

  (…………所以我說不是這樣的。)

  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本來就已經不存在了。在

  這裡的,只是破碎四散的「菈琪旭」人格,以及同樣七零八落的其他人格的碎片奇蹟似的組合起來後,拼成一幅不完善又不穩定的馬賽克畫罷了。

  而且,這個少女心中盼望著費奧多爾也並非自然的發展。不過是費奧多爾對這名少女行使了墮鬼族特有的瞳力,卻發揮出失控的效力才會有這種結果。

  正因如此,她的想法和正確的心靈運作完全無關。

  他們兩人之間別說是愛情或友情了,連利害關係都算不上。

  「畢竟,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呀。」

  所以他說別再這樣了。別用那番漂亮的說詞來粉飾這一切。

  費奧多爾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把想要如此吶喊的心情強壓在笑容後面。

  接受佶格魯的好意。

  操縱菈琪旭的心靈。

  本身已一無所有的費奧多爾,只能厚著臉皮借用他人的力量,否則便無法東山再起。

  †

  止痛藥的效果似乎退了。

  腿傷引發的劇痛強制中斷費奧多爾的回想,意識被帶回飛空艇裡面。

  「好痛,痛痛痛死了……」

  這是他前陣子掉到萊耶爾市的地下時,被金屬支柱貫穿過去的傷口。雖然之後有經過治療,再花上十天靜養就能痊癒……但是,由於他又經歷了太過激烈的戰鬥等事,導致傷口徹底裂開,而且連全身肌肉都像是順便似的再度酸痛了起來。

  當然,他再怎麼說也一度晉升到四等武官之位,累積下來的戰鬥訓練足以對得起這個頭銜,也自認比一般人還要能夠忍受痛楚……儘管如此,難受時還是會難受,厭惡的事物還是會厭惡。

  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響。

  「睡了嗎?」

  門外的人沒等他回應就轉動門把,將房門推開。

  一名橙色頭髮的少女從門後探出頭來。

  她看到站在窗邊的費奧多爾,便似乎很是遺憾地說了一句:

  「哎呀,原來你醒著喔。」

  「為什麼你的口氣聽起來很遺憾?」

  「因為我就是很遺憾嘛。要是你在睡覺的話,那麼我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那你原本打算做什麼?」

  「……你要女孩子自己說出口嗎?」

  「你原本究竟想要做什麼啦?」

  少女一派輕鬆地嘻嘻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我哪有可能做出會被你討厭的事情啊。」

  「誰曉得……」

  費奧多爾嘀咕著,臉龐微微扭曲。痛楚的浪潮忽輕忽重地襲卷而來。就算他不想表現在臉上,卻也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

  「唉,真是的。好了,你別勉強自己,我有帶止痛藥過來。」

  「……太感謝你了。」

  「再說,你為什麼還醒著呢?傷患就要乖乖睡覺。而且你的臉色有夠蒼白的,你自己看了都沒發現嗎?」

  「啊哈哈。」

  其實他最近儘可能都不照鏡子了。然而這句話他很難說出口。

  所以他只是笑笑地糊弄過去。

  「好啦,回床上躺好,我來照顧你。」

  「不是啦,那個……還是不要吧,我這個人也是有一點骨氣的,不想在女孩子面前示弱……」

  「駁回。」

  他看到菈琪旭伸出白皙的手,結果在下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飄起來了。只見菈琪旭抱起他,像是在搬什麼很輕的貨物似的直接把他抱到床上。

  「菈琪旭小姐?」

  「你那種裝腔作勢實在慘不忍睹,讓我看不下去。如果要講你那套道理的話,就再多鍛鍊一下演技吧。」

  費奧多爾是墮鬼族。

  所謂的墮鬼族並不是什麼良善的種族。他們一族全都喜歡動歪腦筋、說謊以及引誘其他種族走上墮落一途,並且也擅長此道。若追溯其血脈,據說他們是在眼下這塊大地上,由那支邪惡的人族分化而來。雖然這個說法本身真假不明,但他們確實是如此受到討厭,以致被說到這種地步。

  和他們那種傢伙扯上關係絕沒好事,不能相信他們的話語和表情,這是在懸浮大陸群廣為人知的大眾論調。理應是這樣才對。

  因此,要說那種不讓人看穿是在裝腔作勢的演技,對費奧多爾來說並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理應是這樣才對。

  「好了,乖乖躺好,還是你想要我用蠻力把你按倒?」

  「我躺就是。」

  費奧多爾將男人的尊嚴與墮鬼族的尊嚴都撕得粉碎,含淚遵從了菈琪旭的命令。

  他在床上躺下,讓菈琪旭為他蓋上毛毯,接著把問他需不需要唱搖籃曲的菈琪旭趕出房間,然後閉上了雙眼。

  「……唉。」

  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一小段時間。

  換句話說,再多等一小段時間,這艘艇就會平安無事地抵達那個地方了。

  五年前發生了一連串事件,現在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

  那是直接導致費奧多爾的故鄉──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的原因。

  是遭到〈穿鑿的第二獸【Aurora】〉與〈嘆月的最初之獸〉……兩種〈獸〉的猛烈攻勢,是滅國的源頭事件。而第一個並且是唯一深受其害的都市,卻依舊捱過了這些風風雨雨。

  「雖然以前就想去那裡看看了,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啊……」

  ──與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距離愈來愈近了。

  3. 重逢

  話說,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相當熱愛創作故事。

  在六十八號懸浮島上,離妖精倉庫不是很遠的獸人部落里也有一間老舊的小小映像晶館。小時候的緹亞忒好幾次死皮賴臉地央求倉庫的大人帶她去那裡。

  映像晶石如同其名,是能夠擷取周遭景象保存下來的特殊石英【Quartz】。透過映像晶館的設備,封在其中的情景與故事就能顯現於眼前。出身形形色色種族的演員在世界某處演出五花八門的戲劇。其中有愛、夢想、希望、冒險。這些全都讓緹亞忒著迷得不得了。

  大多數戲劇都選擇科里拿第爾契市作為故事的舞台。所以就如同緹亞忒以前很憧憬那些故事一般,她也曾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懷抱著強烈的嚮往。

  然而,現在的緹亞忒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有著五味雜陳的回憶。

  搭乘飛空艇在天空移動時,緹亞忒一直在回想那些事,想到那場戰鬥、那次離別。

  艾爾畢斯事變的第一個事件,科里拿第爾契市遭到〈獸〉肆虐的那一天,緹亞忒當時人就在那個城市裡,而且還揮舞伊格納雷歐,參加了第一次的戰鬥。在那次戰鬥中──她和她們所有妖精的「父親」,也就是威廉分開了。

  「……唉。」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城市,始終抱著嚮往。

  孩提時代的嚮往總有結束的一天。緹亞忒現在成長為成體妖精,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正視現實,所以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天真無邪地對虛構故事感到興奮雀躍。等她降落在那個地方時,一定也只有悲傷的記憶會復甦,而不會像過去那般心情昂揚吧,她這麼想。

  這個想法只維持到她走下飛空艇舷梯的那一刻。

  「…………呼。」

  看來曾經深植於靈魂中的嚮往雖然隨時間淡化了,卻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消失。

  「呼啊──!」

  傍晚的十一號懸浮島。

  緹亞忒走下飛空艇的舷梯,讓身體浸在一片熱鬧的環境中,而在把當地的空氣吸進胸懷的瞬間,她的心中就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感動。

  科里拿第爾契市!

  歷史匯集之地!蒼空的寶石箱!浪漫與傳說的大雜燴!

  她傾盡全力壓抑住想叫喊出來的心情。

  體內湧現源源不絕的興奮之情。感覺稍有不注意,隨時都會突破皮膚引發大爆炸。

  「不對,不該這樣的。」

  你給我冷靜下來啊。她用手掌拍拍臉頰心想。

  這裡可是有悲傷回憶的地方,不能感到喜悅,不然,嗯……該說很對不起威廉嗎──

  『我不會說就算感到傷心也不能哭這種話。只不過,別把這個當作不笑的理由。』

  ──不知為何,突

  然之間。

  她想到了這番話。

  『傷心時可以笑,開心時也可以哭。無論何時都要盡全力地哭,盡全力地笑。這是小孩子的特權,也是義務喔──』

  這是她以前看過的創作故事裡的台詞。身為殺手的老人在接手養育殺害對象的孫女的過程中,不斷重複出現這番話。

  這句話並非出自威廉口中,卻很像是他會說的那種話。在緹亞忒心中,威廉‧克梅修就是那樣的人。面對年紀還小的黃金妖精,他幾乎沒有限制或強迫她們必須要怎樣才行。

  所以如果他也在這裡,應該也會說出類似剛才的話語吧。她毫無疑問地如此肯定。

  「……啊啊,真是的!」

  她又笑又哭地抱著頭。到頭來,卻是這副模樣。她究竟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踏上這個地方呢?

  大都市每天都會有許多飛空艇進出。當然,來來去去的大多數都是觀光客、貨物和其他一些有的沒的。所謂的飛空艇,原則上只能停靠在設備完善的港灣區塊。因此,大都市的港灣區塊不分晝夜一直都是船滿為患的狀態。

  ──對了。

  在差點壞掉的腦袋一隅,她想辦法運用勉強殘餘下來的理性碎片思考現實中的事情。

  她必須在這裡與人碰面才行。

  黃金妖精不被允許在只有她們自己的情況下擅自外出。按照規定,如果沒有尉官以上的護翼軍人員負責監督,她們是哪裡都不能去的。雖然實際上,這條規定並沒有受到多大的重視,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不當一回事。

  載她過來的護翼軍巡航飛空艇在卸下貨物後,立刻就離開港灣了。

  「我是聽說,這次的監督官會在這裡等候就是了……」

  希望對方是個明事理的人。從以前到現在,緹亞忒所認識的監督官全都是不太會擺軍人架子的軍人。姑且不論人格善惡,起碼他們不會嚴格束縛她,也把她當作一個獨立人格來尊重。既然遇到的都是這樣的人,代表她到目前為止都相當幸運。至於今後,可未必都會如此幸運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張望四周。但是她並沒有看到可能是監督官的軍服。

  「不好意思──!麻煩借過一下──!」

  幾個獸人抱著感覺很重的木箱從緹亞忒眼前跑過去,順便颳起了一陣風,輕輕吹動她的瀏海。

  一直呆站在這附近會給人造成麻煩,可是她又不能離開這裡太遠。就在她有點猶豫該怎麼辦時……

  「緹──」

  聲音愈來愈近。

  「亞忒──!」

  是從死角傳來的。

  隨著這聲叫喊撲抱過來的雙臂,將緹亞忒的身體牢牢抱得死緊。

  「嗯呀嗚?」

  驚訝的尖叫與從肺中擠壓出來的空氣巧妙地相互混合,迸出一道怪異的聲音。

  「搞什麼,原來真的是緹亞忒啊。怎麼一陣子沒見就長這麼大了,看看你!」

  對方抓著她前後搖啊搖的,她的視野模糊了起來。可以看到路上的人紛紛回頭好奇地打量過來。實在有夠難為情的。雖然很難為情,但現在比起這個……

  「咦……」

  她認得這個聲音。

  這種強勢又臂力過人的動作也讓她感到非常熟悉。因為數年前在那個懷念的妖精倉庫中,幾乎每天都能見到這樣的景象。

  「你是娜芙德學姊?」

  「對!」

  世界突然停止搖晃,她就這樣被緊抱住全身。

  她硬是扭動身體,好不容易才脫身。「呼啊」地喘口氣後,她回過頭,這才終於看到了那個人的模樣。

  對方是外貌年約二十歲左右的女性,一頭朱紅色頭髮宛若紅楓,眸色則比發色再深一點。她的身材修長──站直身體的緹亞忒和她差了一顆頭的高度,必須抬頭才能對到她的眼睛。

  她想起了一個名字──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大概是兩三年前,接下護翼軍的特殊任務後,離開妖精倉庫的其中一個妖精學姊。

  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很像那個娜芙德。聲音聽起來也像娜芙德。而且,剛才叫她名字時,她本人也有答了聲「對」。

  「咦,可是……?」

  「嗯?」

  她的腦袋本來就已經轉不太過來了,現在又見到出乎意料的臉龐,於是她的腦海中當然冒出了好幾個疑問。將這些疑問整理好後,她決定依序從最重要的問題問起。

  「你把頭髮留長了?」

  「哦,果然都會注意到頭髮啊。我原本是覺得剪頭髮很麻煩,就一直放著不管啦,不過菈恩那傢伙老說很適合我,我就有一點認真地打算把頭髮留長了。」

  不對,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

  「那你又長高了?」

  「就長高了一點點而已。你才誇張吧,之前那個小不點竟然長成了一般好人家小姐的模樣。」

  娜芙德壞心眼地竊笑。

  緹亞忒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種笑法。

  然後這個問題也一樣,很難說是最重要的問題。

  「呃──」她靜下心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

  沒錯,就是這個。

  這才是現在最該先問的問題。第三次的挑戰終於成功了。

  「嗯?怎麼,你沒聽說嗎?」

  「我什麼也沒聽說。突然間就被你襲擊了。」

  「哦,那還真是災難啊。」

  這是製造災難的罪魁禍首該說的話嗎?

  「我們也是前天從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回來後,才突然得知的。所以呢,就從三十一號的港灣直接飛過來這裡了。」

  高度零地帶,也就是說……

  「你們一直待在地表嗎?直到前天為止?」

  地表。失落的樂園。受到〈十七獸〉支配的死與毀滅的大地。雖然無數遺失的上古智慧沉眠於此,但許多想要將其挖掘出來的人們,都要為自己的魯莽付出生命的代價……地表就是這樣的地方。而且,那裡同時也是威廉‧克梅修的故鄉,以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長眠之地。

  「用不著這麼吃驚啦。我們的三等技官就是在做這種工作,這件事你應該有從妮戈蘭那邊聽說過吧?」

  妮戈蘭是奧爾蘭多商會派來的妖精倉庫管理員。身為食人鬼【Troll】族女性的她,對所有黃金妖精來說,是既像姊姊也像母親般的存在。

  「這個我有聽說,沒記錯的話,三等技官是地表調查部隊的指揮監督官吧。可是不對啊,地表並不是可以輕輕鬆鬆來去自如的地方吧?」

  「是啊,大概兩個月來回一次吧,習慣後就不會那麼吃力嘍。」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可以往返成習慣的地方啦……啊,是說技官先生!」

  沒錯。和娜芙德重逢所受到的內心衝擊讓她差點忘了這件事,她現在必須和護翼軍的尉官碰面才行。

  「對!」

  娜芙德賊賊一笑,然後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背後。

  「『對』你個頭啦,不要擅自跑掉好嗎?之後要挨罵的人可是我耶──」

  一個矮小的人影從娜芙德背後慢悠悠地出現。

  那是穿著尉官用軍服的綠鬼族【Bogre】。記得他們是小鬼的一種,這支種族真要說的話,大多數人都屬於消極保守,有藝術家氣質的類型。

  「──抱歉打斷你們姊妹溫馨懷念的重逢啊,小姑娘你就是緹亞忒嗎?」

  「啊,是的……」

  她沒見過這張臉,毫無疑問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她卻覺得她對這個人已經很熟悉了。

  翻尋記憶,她應該很常在妖精倉庫聽到他的事情。比如說,他是個打撈好手,從地錶帶回好幾把遺蹟兵器;他是發現威廉,並將其介紹給妖精倉庫的當事人;他是珂朵莉學姊最後一戰的見證人之一;艾爾畢斯事變結束後,他受到護翼軍大力請求而加入麾下,成為調查地表的負責人;現在的娜芙德學姊實質上的工作是擔任這名綠鬼族的護衛。

  記得他的名字是──

  「我叫作葛力克‧葛雷克拉可,請多指教啦。」

  沒錯。他是出身灰罅【Glay Crack】

  部落的葛力克。

  「請……多指教。」

  面對伸過來的深綠色的手,她帶著一絲猶疑輕輕握住。

  摸起來很粗糙,這是熟練於某項技藝的手。

  「呃,我叫作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娜芙德學姊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

  「哈哈!」

  葛力克回過頭。

  「搞什麼,妹妹反而還比較有禮貌嘛,看看你?」

  「少囉嗦啦!」

  他們彼此笑得很開心。

  「倉庫的大家都還好嗎?」

  「呃……算是吧,就目前來說的話。」

  「這樣啊,嗯,那就好。」

  緹亞忒想起一件事。這個娜芙德學姊以前是遺蹟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的適任者,有過「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這個名字。但是,那把狄斯佩拉提歐在戰場上遺失,劍的名字也跟著從她的名字里消失了。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她獲得再次調整的機會。過去身為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的她,重新與遺蹟兵器奧拉席翁契合,成為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成體妖精兵……是這樣才對。

  「學姊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是吧?」

  「是啊,畢竟這是我唯一的優點嘛。」

  娜芙德搔了搔頭,那頭長髮優雅地飄揚而起。

  這是怎樣?緹亞忒這麼想著。以前像個男孩般剪了一頭率性短髮的娜芙德跑去哪裡了呢?是說,為什麼她的頭髮可以這麼飄逸?緹亞忒有自然卷,每天早上都要為睡亂的頭髮而苦,所以她覺得自己有燃起嫉妒之火的權利,究竟如何呢?

  「怎麼了?」

  「啊,不,沒事。」

  緹亞忒總覺得有點尷尬,不禁移開了視線。

  「該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比較年長,卻沒能在危難關頭幫上忙。」

  「別這樣講……全都是我太沒用的緣故。」

  難以釋懷尷尬的心情之下,她轉過臉去。

  「沒有這回事啦!」

  娜芙德從上方用力抓住她的頭。

  「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表現得很好,誰都不會責備你的!」

  緹亞忒的頭髮被大力撥亂了。

  她有點生氣。娜芙德學姊離開妖精倉庫好幾年了,她又能了解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多少呢?

  緹亞忒生氣,卻也感到些許開心。她對於如此單純的自己有點傻眼,振作一點好嗎?

  從這裡走到科里拿第爾契市內的護翼軍司令本部有一段距離。

  三人並肩走在路上。

  沿途看到街上四處有著奇妙的東西。

  是洞穴。

  自古以來未曾改變的街景中,石板和牆壁上到處都被挖了巨大的洞穴。雖然所有洞穴姑且都有用新的石材和灰泥修繕堵上,但要成功恢復以往的美觀實在很困難。

  「那是什麼造成的?」

  緹亞忒問完後,娜芙德狀似難以啟齒地搔了搔頭。

  「是〈穿鑿的第二獸〉造成的。五年前艾爾畢斯的人把那些傢伙大量釋放出來時,是你們打倒的吧?」

  「啊……嗯,雖然不是只有我們就是了。」

  「說得也是,護翼軍的士兵也全力應戰了。如果說〈第二獸〉單純只有很強而已,那就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拿一般火藥槍也能根據用法的不同而破壞掉它的形體。」

  娜芙德說了「只不過」三個字後繼續說道:

  「〈獸〉是不懂死亡為何物的存在。

  將那些傢伙切碎燒光之後,被破壞掉形體的它們會附著在石板上,變成黑色的污痕。但這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等過了一段時間,它們又會恢復原形動起來。」

  長久以來,能有效對抗〈十七獸〉威脅的戰力只有遺蹟兵器──以及使用它們的妖精兵而已。這不僅僅是因為強大的破壞力,而是透過概念與生命相反的魔力所給予的死亡,就連原本不懂死亡為何物的〈獸〉都無法忽視……據說是這樣推測的。

  「那麼,該不會……」

  緹亞忒倒抽了口氣。這意思即是……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有幾頭復活後,引發了巨大恐慌。雖然當時想方設法收拾了殘局,但要是再讓它們繼續復活就完蛋了,所以大家就把黑色污痕連同石板和牆壁之類的,全部挖起來丟下地表。那時可是鬧得一片混亂啊。」

  鬧得一片混亂。緹亞忒覺得這也難怪。

  畢竟這個城市的居民對〈獸〉的威脅一無所知──撇除知識不談,他們完全沒親身經歷、感受過──就這樣生活著。突然置身在原本以為與自己扯不上關係的威脅之中,任誰都不可能保持得了平常心的。

  「總覺得……街上人們看起來都很陰沉的樣子。」

  緹亞忒把一直很在意的事情問出口。

  「這也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嗎?」

  「不是,大概是兩年前吧。當時至天思想正開始流行,我猜八成是這個緣故。」

  至天思想。

  那是歷史悠久且大有來歷的危險思想,甚至與懸浮大陸群的沿革難以分割。

  根據其內容所述,地表是污穢的,與之相對的天空則是清淨的。離開地表的我們必須追求更高遠的目標,必須離開懸浮大陸群這塊大地,航向遙遠星空的彼方──如此云云。用這種理由誘使人自盡(據稱是靈魂的解放)。

  「原來……是這樣啊。」

  對於抱有這種思考方式的人,緹亞忒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人的生命本就有限,身在只被容許一定時間的處境當中,為什麼還要特地追求著毅然捨棄生命這種事情呢?

  「聽了好令人失落啊。」

  「就是啊。」

  不過,再璀璨的事物都會有黯淡的一天。緹亞忒曾經嚮往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也不會永遠保留著一如既往的榮景。僅僅是這個道理罷了。

  「是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嗎?就是小姑娘在追的那個人。」

  葛力克看似有點興沖沖地改變了話題。

  「他是墮鬼族?是艾爾畢斯國防空軍副團長的小舅子?加入護翼軍還爬到四等武官的位置?然後在那段期間精心準備了造反計畫,結果失敗逃走了?這個人的人生還真是充滿高潮起伏啊。」

  「……那個人是可以這樣輕鬆談論的嗎?」

  另一方面,娜芙德的眼神則銳利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你們應該沒有忘記那些國防空軍在五年前幹了什麼吧?既然是他們的餘黨,又打算做相同的事情,這種敵人也不會是省油的燈。這才不是能笑著討論的話題咧,對吧?」

  緹亞忒微微垂下頭,逃避娜芙德投射過來的視線。

  「那個笨蛋雖然是那樣,但又和那樣有一點不同。」

  「啊?」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就是了。雖然他是壞人,但不是真的很壞。儘管他很危險,但我想他應該做不出什麼真的很危險的事情,唔嗯……」

  「不行,我聽不太懂。」

  她想也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雖然我不懂,不過呢,我大概知道他是哪種類型的傢伙了。真是的,竟然讓我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咦?」

  「就是你現在這種軟化的表情啊,緹亞忒。和那傢伙當時一模一樣。」

  所謂的那傢伙,到底是指誰呢?緹亞忒心想。

  於是她等了一下。然而,娜芙德就這樣一聲不吭,不解釋「那傢伙」的事情。

  「但是,現在要追捕那個費奧多爾的話,狀況可有點麻煩啊。」

  葛力克一邊搔搔鼻頭一邊咕噥著。

  「我和娜芙德隸屬第二師團,小姑娘隸屬第五師團。對這裡來說你現在算是外人。既然是以增援的形式來這裡應對這座城市發生的問題,你就不太能任意亂跑。」

  「麻煩死了,別管那種規矩不就行了?」

  葛力克露出苦笑。

  「別說這種話啦,我已經不年輕了,不能太過胡來。」

  在居住於懸浮大陸群的所有種族之中,綠鬼族的壽命屬於比較短的那一類。十二歲左右就算成年,三十歲左右開始老化,四十歲左右準備迎接壽命的盡頭。

  她不知道這個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的確切年齡,但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就代表以綠鬼族的標準來看,他已經有一定的年紀了吧。

  「哎,真受不了變得保守謹慎的老人啊。」

  「隨你愛怎麼扯都行啦。」

  「……呃,不好意思,那個,這座城市發生的問題是指什麼呢?」

  看著那兩人爭吵──雖然也滿像是在拌嘴打趣的──緹亞忒戰戰兢兢地插嘴問道。

  「其實我沒聽說詳細狀況,我只知道這裡發生的麻煩可以藉機安插人手而已。」

  「哦,嗯,說到這個嘛。」

  「啊,抱歉,我一時沒想到。」緹亞忒低頭道歉。「這種事情不能在大街上談論吧,那就等我們抵達司令本部後再說好了……」

  葛力克稍作思忖後,壓低嗓子。

  「最近連續發生了四起護翼軍要員遭到暗殺的事件。」

  「……咦?」

  「娜芙德你也聽著。我們最好在抵達本部之前說完這件事。」

  「啊?」

  巴洛尼‧馬基希這混帳,想必已經料到我會這樣做了──葛力克一邊嘀咕著類似抱怨的話語,一邊向兩人招了招手。娜芙德和緹亞忒互看一眼,就將耳朵貼到綠鬼族嘴邊。

  「所有遭到殺害的,都是負責調整你們妖精的相關人員。」

  「──什嗚?」

  眼見娜芙德就要驚叫出聲,緹亞忒連忙摀住了她的嘴巴。

  黃金妖精是以幼體的形態出現在世上。幼體有所成長後,就會在經過特殊的調整之下轉為成體,以妖精兵的身分持遺蹟兵器參與戰鬥。

  身為成體妖精兵的緹亞忒當然也接受過一次所謂的調整。然而,具體內容她記不太清楚……她被脫光了衣服,然後有注射幾次藥劑,但藥劑裡面似乎混合了帶有睡眠和麻醉效果的藥物,所以在調整過程當中,她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就算詢問執行調整的醫生,對方也只會說「這是機密」而不肯透露。

  直到最近她才明白了一件事。

  以幼體的形態出現在這世上的黃金妖精,原本是會直接以幼體的形態從世上溶解消失的。但是,接受過調整的妖精能夠扭轉這樣的命運。她們會被允許以「成體」的形式存在,壽命隨之延長。反過來說,若是沒有接受調整的話,幼年妖精就會依循妖精的正軌,在長大成人之前殞命。

  此外,最近也發生了一個問題。

  出於各種原由,現在的護翼軍高層打算審慎運用黃金妖精這種兵器。因為這樣,目前保管在妖精倉庫的幼體妖精兵都無法接受調整。

  只要冷靜一想,就能明白這樣的狀況是暫時性的。對護翼軍而言,拋棄黃金妖精這種兵器幾乎沒有好處。

  成體妖精兵就像是一顆難以處置的炸彈。在無用武之地的情況下,讓好幾名成體妖精兵同時存在會有極大的風險,而且也要付出極高的成本。所以停止調整的用意,恐怕就是為了把風險和成本降到最低,而必須抑制同時存在的成體妖精兵數量。既然如此,今後就有充分的可能性會再度開始對幼體進行調整。

  比如說,幾個現在的成體妖精兵死掉,使數量減少;或者,證明即使是身為炸彈的成體妖精兵,在現今的戰場上也會是效率極佳的兵器。如此一來,也許就能給予那些在倉庫準備迎接毀滅之日到來的學妹,一個名為成體化的未來。

  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她們四人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自願被派到那座三十八號懸浮島的──

  「是……誰……」

  剛才那一瞬間,她感到口乾舌燥。

  「是誰,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不考慮太多因素的話,應該就是有某個人想把『妖精兵』這個系統破壞到無法復原的地步吧。畢竟關於調整妖精兵的技術,就算在相關人員之中,似乎也只有少數幾人才知道具體細節。只要殺光那少數幾人,又成功摧毀失效自趨安全機制的話,就能輕鬆斷絕這個系統。不過,真相目前還藏在黑暗當中。」

  「為什麼?」

  「誰曉得呢,以現狀來說,情資不夠充分,什麼都不好說。而且,既然被盯上的傢伙都跟護翼軍機密有關,就代表敵人極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住了內部的情資。所以呢,司令部里的人現在都有一點神經緊張。」

  「……唉。」

  娜芙德發出厭煩的聲音。

  「受不了耶,為什麼每一個人都這麼愛耍陰謀和玩詭計啊。」

  「就是說啊,人就該活得單純一點,小姑娘你說是吧?」

  「是吧?」

  緹亞忒當下「哈哈哈」地笑了笑矇混過去。剛才這段對話真想讓費奧多爾聽聽看。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現在已經鎖定了可能是下一個會被盯上的目標。是說,那傢伙你們也很熟。」

  頓了一拍後,葛力克故作莊重似的說出對方的名字。

  「他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

  緹亞忒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記憶中翻找看看,但沒有找到名字,也找不到對應的長相。

  呃……

  「他是誰?」

  她和娜芙德異口同聲地問道。

  4. 穿黑色西裝的少年

  科里拿第爾契市。

  這是在十一號懸浮島上最繁榮,放眼整個懸浮大陸群也是數一數二歷史悠久的古都。為數眾多的詩人讚頌著它的美麗、它的豐饒、它的榮光。許多劇作家也選擇此地作為舞台,描寫愛、悲傷、榮譽以及愚昧。

  真要說的話,費奧多爾對於審美意識這一類的東西很陌生,但說到愛情這種東西有多強大,有多匪夷所思,他覺得自己相當了解。誰都會為愛而生,為愛而死,既能為愛達成超乎想像的成果,也能為愛犯下傻眼至極的失敗。看到科里拿第爾契市可以聲名遠播,並且持續受到許多人的喜愛,對於以魅惑人心為業的墮鬼族來說,甚至會懷抱著一種類似敬意的心情。但是……

  「──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啊。」

  他低聲吐出了真實的感想。

  石造街景在整體上都是採用明亮的色調。

  彷佛是將作工細緻的工藝盒子陳列出來一般,這幅溫馨的景象甚至讓人感覺很可愛。

  想必數百年來的歲月都是在這些街景背後流逝而過的,與其說是從外觀來感受這種深厚的歷史底蘊,不如說可以用肌膚去體會。

  可以想像這座城市以前有多美麗。

  可以想像這座城市以前有多受喜愛。

  當然,把這兩句話改成現在也沒有錯。然而,相較於這座城市以往的美麗,以及這座城市過去被愛的方式,此刻在他眼前的科里拿第爾契市,兩者皆明顯遜於往日。

  至於他會這麼想的原因,恐怕是──

  「你在想事情嗎?」

  「……啊,沒什麼。」

  一句問話讓費奧多爾回過神來。

  雖然他沒有深入思索的意思,但好像還是稍微出了神。他有點慌張地移動眼球左右看了看,瞬間就確認完現狀了。現在是科里拿第爾契市的正午過後,他和菈琪旭正並肩走在略為狹窄的小巷內。

  這座城市占地遼闊,但並非全是觀光景點。只要離開人多的區塊,就是一片清靜的住宅區。這一帶的情況與萊耶爾市沒有什麼差別。本來在這座城市當中,應該連住宅區都會因為擁有數百年的歷史,而自帶一股神秘的威嚴感才對。

  「我在想,至天思想的海報怎麼好像有點多。」

  「哦,你說這個啊。看了確實很不舒服。」

  他用目光巡視一遍大肆貼滿整面巷弄牆壁的舊海報。這種思想並不認同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欲求以虛無與死亡來救濟一切。即使是費奧多爾也無法理解或對這種怪思想產生共鳴。他只覺得不過是一群無法正視生存這件事的傢伙,編一堆藉口試圖逃避一切罷了。

  當然,就算海報數量再多,也不代表這座城裡的所有居民都會受到這種思想影響。只有極少數的傢伙會喧譁鬧事。然而,一想到這座城市已經有容納那種聲音的一席之地,心中還是會充滿惋惜。

  「好好的景致都被糟蹋掉,可惜了乾淨的牆壁。既然要貼得這麼密,那就應該要再多思考一下如何排版才對啊。」

  「咦?你說的不舒服是指這部分?」

  「還能有其他原因嗎?」

  她用愣愣的表情問道。

  「……沒事,算了,嗯。別說這個了,前面怎麼樣?」

  「沒問題,前進方向沒出現可疑的人影……話說,會不會是我們比較引人注目啊?」

  這麼說著,菈琪旭當下轉了一圈。

  她現在當然不是穿著那套簡式軍服。在佶格魯的安排下,當地商人準備了一套服裝讓她換上。她的打扮讓人分不出性別,活脫脫像個當地少年一般樸素。姑且不論居民本身都快跑光的萊耶爾市,在科里拿第爾契市這座大都市中,這身裝扮還算是可以融入環境。

  「你穿這樣很好看喔。」

  「謝謝,我就當作客套話接受了。」

  她爽快地答道。

  「至於你的打扮,嗯,非常適合你喔,適合到有一點不可思議呢。」

  聽她這麼說,費奧多爾低頭看了自己的打扮。他穿著黑色西裝和同色系大衣,搭配一頂黑色帽子,甚至還戴著一副顏色較深的眼鏡。就是一身會讓人覺得「到底有多喜歡黑色啊?」的打扮。說得直白一點,就像是流氓的小弟。

  「這是……客套話吧?」

  「不是,我是說真的,你非常適合這樣穿喔……總覺得,有點像剛學壞的有錢人家少爺,好可愛。」

  什麼鬼形容?

  「你是在稱讚我嗎?」

  「我是在稱讚你啊。」

  菈琪旭說著說著還嘻嘻竊笑了起來,他聽了也沒辦法感到高興。

  說起來,費奧多爾(雖然距離失去家園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本來就是真正的有錢人家少爺。而且,儘管算不上剛學會,但他確實沾染過壞事。因此,這個比喻實在不是很中聽。

  「我說,費奧多爾你不是眼神有一點兇惡嗎?不知道該說你是那種其實很單純,卻因為外表而遭到誤會的類型,還是該說你自己也很積極在散播那樣的誤解。所以呢,你很適合走這種簡單易懂的『小壞蛋風』。」

  「你這不是在稱讚我吧?」

  「我是在稱讚你喔。」

  說完──雖然費奧多爾並不是厭煩了這種沒營養的對話,但不管怎樣,他還是重新轉向前方。他們就快抵達目的地了。

  「好了,但願可以順利潛進去。」

  「要進去的話,從正門按鈴不就好了嗎?」

  「因為他不在啊。根據對象──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平時的行程安排,他要到深夜才會從工作的地方回來。」

  應該說,他本來就是刻意挑這種時間,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來到這裡的。要是對方在家的話反而傷腦筋。

  「畢竟這次是來要求對象提供長期協助的,我不想要像現在這樣兩手空空地去見當事人。」

  「意思是你想要可以拿來威脅他的把柄?」

  「我不否認,但不完全是這樣。」

  費奧多爾在巷子出口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背緊靠著牆壁,窺視前方。沒有看到居民的身影。

  不僅是服裝的問題,他們在這裡無庸置疑是相當醒目的存在。他希望儘可能避開別人的耳目前進。

  「委託外面的專家工作時,自己打算委託對方什麼事情,而對方會如何理解委託內容,以及實際上是要對方做什麼樣的工作,事前就必須要對以上這幾點有最起碼的理解才行。這可是指揮官的鐵則。」

  「……什麼?」

  「特別是這一次,我們未必能建立起友好的關係。對方可能表面上願意幫忙,卻在暗中圖謀背叛我們。想要看穿這一點的話,就必須對他舉手投足所代表的意義都有最低限度的掌握。甚至為了抑制這件事發生,我們不能讓對方看出我們掌握到了什麼,又掌握了多少。也就是說,多藏一點交涉的籌碼是必要的。」

  「…………太難了,我聽不懂。」

  菈琪旭歪起頭。

  「換句話說,你是想在把對方挖角過來之前,先故弄玄虛一番,假裝自己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上司嗎?」

  「呃……嗯,是啊,就是這樣。」

  費奧多爾含糊地點點頭。

  感覺她說的大致上沒有錯。但是,好像有一些意思上的微小差異被忽略了,或者應該說,聽起來不是那麼有模有樣了,讓他感到些許失落。

  這一帶的街區非常巨大。

  這句話沒有誇大的成分,而是單純陳述事實。在費奧多爾他們現在行走的這一塊地區中,幾乎所有構成街區的部分都做得比其他地方還要巨大。從建築物、窗框、門扉、街燈、鋪路石、鐵柵欄,以至於路邊的垃圾箱都是如此。大概只有行道樹之類的算是例外,也許單純是因為找不到那麼巨大的種類吧。

  「好大的街區啊。」

  菈琪旭喃喃地說出對於這個街區的感想。

  「感覺真不可思議,簡直像是走進了童話故事裡一樣。」

  「這句話由妖精來說就更有說服力了。」

  這裡是專門打造給體型巨大的各種族居住的區塊。

  科里拿第爾契市里住著形形色色的種族,所以建造街區時,也必須考量到其他不同的種族才行。

  光就文化衝突來說,就是一個很難克服的議題。不管怎麼修改法律,不管怎麼促進彼此的理解,要讓「不同的存在」融合在一起始終都會伴隨著困難。更別說是體型差異所引發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從根本解決。就算要一個巨鬼族【Titanic】成人拚命彎下身體,也鑽不進朱鬼族的家門。

  因此,是依照各種族……應該說,是依照大致上的體型及居住偏好,從物理上劃分區塊。有翼諸族住在通風良好的高處;魚面諸族住在人工湖的湖畔或湖底;矮小的種族住在任何東西都做得比較小的地方;相反地,高大的種族則聚集在任何東西都做得比較大的居住區。

  最後提到的居住區,就是費奧多爾他們現在的這個地方。

  「被擺了一道。」

  一走進屋子,費奧多爾就嘖了一聲。

  屋內凌亂不堪。

  書柜上的物品全被丟在地上,桌子的位置很奇怪,地毯也有被亂掀的痕跡,更不用說整個衣櫃連同裡面的東西都翻倒在地。

  「這代表有人先來過了嗎?」

  這棟屋子是蓋在巨大種族的居住區塊內,當然本身的大小也不會輸給街景。天花板很高,牆壁隔得很遠,椅子高到必須用爬的才坐得上去,桌子更是擺在比費奧多爾的眼睛還要高的地方。他也不禁感到懷念,或許小時候所看到的世界就是長這樣的吧。

  「真過分啊,散亂成這副模樣,整理起來可是很費工夫的耶。」

  菈琪旭快步巡視了幾個房間──連走廊也又寬又長,照一般的速度走要花上許多時間──之後,搖了搖頭。

  「每個房間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費奧多爾思忖了一下。

  「有房間是完好的嗎?是怎麼個亂法?」

  「就我所看到的每一間都是類似的感覺,但看起來不像在翻找值錢的東西就是了。」

  「有屋主抵抗的痕跡嗎?」

  「完全沒有。」

  「怎麼辦?要先回去嗎?」

  「不。」

  費奧多爾先是搖搖頭,然後重新戴上薄手套,打算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書……但是,書實在太大太重了,他只好放棄。他就這樣讓書躺在地板上,快速地翻閱了一下。這是簡單家常菜的食譜,全羊料理全輯。

  「這本書很特別嗎?」

  「不,只是一般市售書。」

  他檢查另一本書,發現是古代童話故事【Fairy Tale】選集。他立刻翻下一本書,裡面在介紹提供美味桶裝酒的店家。再翻下一本,然後抓著精裝小說(由於尺寸巨大而格外地重)說道:

  「果然是這樣。」

  他想通後,轉而從厚厚的地毯上

  撿起支離破碎的時鐘殘骸,從各種角度窺視裡面後,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可是,這樣一來的話,難道……真傷腦筋,我沒想到情況會這麼糟。」

  這時,他的衣襬被拉住。

  「……等一下,你別自顧自地露出想通的表情,跟我解釋一下啦,你知道什麼了?」

  他有點猶豫。目前為止所收集到的情資和推測都還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形狀,只能依稀看到整體的輪廓而已。

  儘管如此,既然她都問了,他多少還是該回答一下才是。

  「第一,先來的人並不是為了破壞或搶錢,這個自然不言而喻;再來,對方並不是一個人,恐怕是五到十人左右的集團,搞不好是具有相當水準的犯罪組織成員;而且,對方的體型和住在這個家或附近的巨鬼族不同,而是和我們差不多。他們要找的東西大概就紙條大小左右,是很簡單明瞭的東西,並且有相當高的機率已經找到了,不然就是有相互競爭的敵對組織,他們不想與之起衝突。」

  菈琪旭一邊應聲點頭一邊聽著,然而……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她拋出一個算是很理所當然的疑問。

  這自然是說來話長。費奧多爾想要簡潔地說明,於是稍微想了想。

  「關於人數的部分,是因為翻找房間的方式參差不齊,有的受過搜索民宅的訓練,有的則沒有。不過所有人在破壞東西時都儘量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音。你看,雖然屋內到處都被破壞得亂七八糟,地板和牆上卻沒有傷痕,被破壞的殘骸也都是被丟在幾乎不會發出聲音的地毯上。所以我可以推測,儘管每個人的受訓程度不盡相同,但整體來說是有一定秩序的集團。至於對體型的猜測,單純是因為他們丟東西的距離都在我們觸手可及的範圍。換作是巨鬼那種尺寸來翻箱倒櫃的話,波及到的空間應該會再大一點。另外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散亂一地的書籍類上。

  「這些書的類型相差很遠,明明內容毫無一致性,卻都有被大略檢查過的痕跡。而且書皮很厚的書籍甚至還被割開來看過。也就是說,那個神秘集團的目標是某種可以夾在書頁之間的東西。從他們調查其他地方的方式也能導出大致相同的結論,像是地毯被掀起來,時鐘也被破壞到足以清楚看見空心部分的程度。」

  他暫且先說明到這裡。

  「要簡略地說明就大概是這樣,你有聽懂──」

  他察覺到一件事。

  他在不知不覺間說明得太起勁了。

  他一邊整理腦中亂成一團的思緒,一邊綿延不斷地將想法陳述出來。聽的那一方應該都會很受不了,所以他平常都會有所克制。然而,一旦興致來了實在擋不住。

  她該不會感到傻眼了吧?

  費奧多爾戰戰兢兢地轉頭看菈琪旭。

  「──呃?」

  她臉上的表情該怎麼解讀才好?驚愕和困惑這些他看得出來,也跟他預料的差不多。但是,除此之外,還能看到的是……

  「真不愧是你啊。」

  「咦?」

  該說是信賴嗎?可是,怎麼可能?

  「你完全夠資格說自己擅長陰謀詭計啊。不管是觀察力也好,分析力也好,洞察力也好,都比我想像中還要強太多了。」

  「咦?啊,是嗎?」

  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覺得這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滔滔不絕的行為,不會帶給人什麼好印象。

  比如說,緹亞忒就會皺眉說「好噁心」;潘麗寶會說「很有你的風格啊」,然後微微一笑;可蓉會說「抱歉,我沒在聽」然後大笑;至於以前的菈琪旭則會說「不不不不好意思,雖然我聽不懂,但我覺得很厲害喔」。儘管是在幫他講話,卻也沒真的幫到什麼──

  「然後接下來呢?你還沒講完吧?剛才不是還說對方可能找到要的東西了,或是在躲避跟相互競爭的敵對組織發生衝突之類的。」

  「哦。」

  他再次回神,重新道出原本已經縮回心中的想法。

  「這部分很簡單,因為這裡沒有人在。能夠想到的情況有兩種,一個是他們順利達成目的而離開,另一個是受到阻撓沒能達成目的而逃走。我覺得正確解答恐怕是前者,若是後者的話,那個『阻撓』可能是……」

  他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是那些傢伙?」

  菈琪旭問道。

  「沒錯。真是的,這種時間點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

  他抬頭看了看高得要命的天花板,然後背靠著牆,從窗簾縫隙間窺視外頭的情況。可以看到可疑的人影時隱時現地在遮蔽處之間移動。

  「有十個人……不對,應該更多吧。他們一直不攻進來呢。」

  「把繞到後頭的也算進來的話,總共有十六人吧。想必他們是打算包圍這棟屋子。布陣方式跟武官的市街戰教則里的很類似。他們恐怕是料想這棟屋子裡有數量眾多的賊人而展開行動的。」

  「數量眾多?」

  菈琪旭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們只有兩個人而已耶。」

  「是啊。」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現在外面那些人,把只不過是正好在場的他們倆,當作是剛才在這棟屋子裡翻箱倒櫃的那群傢伙了。

  實在是有夠倒楣的。他們兩人一同嘆了氣。

  「好好溝通的話,有辦法解開誤會嗎?就說我們只是路過而已。」

  「這個點子很棒喔,等世界充滿愛與和平後,一定要試試看。」

  換句話說,就是這個點子永遠都不會被採用。

  「那要抗戰嗎?有三分鐘的話,應該足夠我殲滅掉對方。」

  赤手空拳的菈琪旭活動了一下肩膀。

  瑟尼歐里斯又大又重,她並沒有帶到這裡來。因此,現在的菈琪旭能發揮出的戰力非常有限;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剛才那番話應該也沒有虛假、樂觀和逞強的成分在。催發所有魔力的成體妖精一旦爆發,區區十六個專業好手組成的集團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這是事實。

  然而……

  「不能這麼做,他們大概是護翼軍。」

  費奧多爾一邊窺視窗簾縫隙,一邊制止菈琪旭。

  「要是你用了魔力,我和你的身分就會完全暴露。我不想在還沒能正式開始行動之前就被發現自己的意圖。」

  「意思是,你要我置所有人於死地,沒錯吧?」

  「我可是比較喜歡那個溫柔且尊重生命的你喔!」

  菈琪旭回了句「開玩笑的啦」,但不知道這句話的可信度有多少。

  「既然這樣,就只能用一般方式進行突破了吧,你有辦法跟上我嗎?」

  「當然可以。」

  兩人就這樣面向窗外,只互換了一個眼神表示明白。

  接著,他們拉低帽子,用圍巾蒙住嘴巴,多多少少把臉遮起來。

  「話說回來,那個穆罕默達利博士還真是受歡迎啊。」

  「就是說啊,看來還要再思考一下該如何接近他才好。」

  他們一邊說著玩笑話,一邊計算時機。

  「一、二……」

  菈琪旭緊盯窗外,嘴裡數著數字。費奧多爾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到了緹亞忒。不知道那個笨蛋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是不是又一個人待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那個廢棄劇場的上面,獨自遙望遠方的天空。

  好吃的麵包店幾乎都關門大吉,擅長下廚的菈琪旭也已經不在她身邊,再也沒有人會炸美味甜甜圈給她吃了。既然如此,她應該什麼也沒吃,也沒跟任何人說話,只是呆坐在那個地方吧。

  就如同他們兩人第一次相遇時一樣。

  「三!」

  他的追憶只有一瞬間,現實的時間毫不留情地流逝。

  窗戶大大敞開,費奧多爾和菈琪旭跳到了大街上。

  5. 在暗處的兩人

  話說,這裡有個男人。

  名為穆罕默達利‧布隆頓。

  他自稱是一個「大罪人」。

  懸浮大陸群居住著形形色色的種族。幾乎所有種族都不只是跟同族的人建立固定的部落──儘管懷抱各式各樣的課題,也會引發問題,大家都還是混雜而

  居,組成都市與村莊等等。

  然而,雖說只有一部分,但還是有些種族本來就很難跟其他外族生活在一起。在土壤里築巢的蟻人族【Myrmex】或水棲的魚面族自然不必說;像是位居有翼諸族頂點,並且也屬於統治階級的貴翼族【Cygne】,就會拿文化與傳統等當作理由,拒絕跟其他種族交流。

  這間酒館就位在那些「特定種族的專屬街區」的邊緣地帶。

  太陽早已西沉,馬上就要打烊了。雖然這間店本來就算不上生意興隆,但也理所當然地,到這個時間客人會變得更少。只剩下一名男性常客坐在吧檯一角,靜靜地拿著玻璃杯喝著。

  喀啷一聲輕響,門被打開了。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老闆抬起頭,看向新進來的客人。

  「不好意思,現在差不多要打烊──」

  「終於找到了。」

  是女性的聲音。

  男性常客緩緩抬頭,往門邊看過去。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嬌小的女子,外表和聲音所帶給人的感覺相當一致。

  男人原本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個筋疲力盡的老人,現在卻慢慢地染上訝異之色。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女子垂眸,微微搖了搖頭。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不行。」

  他一句話就拒絕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很了解你──最起碼我知道你這位女士現在這個時候會想要什麼東西。」

  「既然這樣……」

  「正因為是這樣!」

  他再次打斷女子的話,語氣中蘊含著不容她把話說完的強烈意志。

  「正因為是這樣,我才會說不行。那種事情不僅很危險,也不被容許,再說那本來就是無限趨近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

  「沒有可是。這件事就此打住,不必再談。」

  一陣短暫的沉默。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愛惜自己的資格了。」

  「那是你擅自找的藉口。每個人都有珍惜自身性命的權利,不是任何人想要都能奪走的。」

  男人平靜地插口說道,女子則不為所動地繼續說: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沒打算要取得任何人的諒解。不對,要是停在這一步的話,連我都無法原諒自己。」

  「你對自己可以再稍微寬容些,就像周遭的人認同並寬恕你那樣。」

  「唯有這句話,是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的。」

  女子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所謂的趨近不可能,在我看來反而是個好消息,畢竟你本人並沒有親口說出不可能這三個字。」

  唉。男人一臉絕望地仰望天花板。唉,真是不得了。這個女孩子,這位高潔的女士,她的愛實在太深切了。過深的愛會焚毀自身,這一點她是非常清楚的,卻義無反顧地打算引火自焚。

  「你啊……」

  他幾經猶豫,決定出言制止她,卻還沒出說口便驀然吞了回去。

  他可以聽到從女子的背後,也就是巷子深處傳來正在靠近的腳步聲。那並非只有一兩個人,而是超過十人各自踩著不一的步伐快速走來。

  女子回過頭──但腳步聲的主人稍微快她一步,從黑暗的另一端現身了。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大衣,手上拿著長管火藥槍。所有人都一語不發地穿過門口走進店裡。

  「你們幹什麼?」

  女子揚起混雜著困惑與憤怒的聲音。然而,闖入者無視她的存在,直接將坐在吧檯角落的男人包圍了起來。

  「你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吧?」

  其中一名矮小的爬蟲族【Reptrace】用尖啞的嗓音問道。

  「這家店馬上就要打烊了,你們要想大伙兒一塊喝酒的話,還是去找別家店吧。」

  「你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吧?」

  爬蟲族完全不配合男人的玩笑話,再次如此問道。

  十一個人靜靜地架起十一把火藥槍,只見十一個槍口對準了男人。

  「……哎呀,我又不是什麼知名人物,也不記得自己有到處發名片給你們這樣的人種啊。」

  男人露出狀似疲倦的苦笑。闖入者大概把他的回答當作是承認了吧,他們互相點了點頭,然後擺正姿勢,將男人包圍得更緊密了些。

  槍口抵上了男人的背部。

  女子倒抽了一口氣。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拒絕……也沒用吧?」

  男人一口氣喝光玻璃杯里的液體,妥協似的從凳子上站起來。

  他踏著慢吞吞的腳步開始移動,彷佛有行走困難一般。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步伐。女子微微垂著頭擋在那裡。

  「……學長,你要去哪裡?」

  「除了這裡以外的地方啊,至少不能拖你和這家店下水。」

  「這些人……」她頓了一下。「護翼軍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這不能說啊,你了解的吧?應該說,你要了解才是。」

  又有另一把槍戳了戳男人的屁股,於是他有氣無力地回:「我知道啦。」

  「──我不要。」

  他驀然驚覺,便抬起頭。

  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這個雙肩無力顫抖的女人。

  「不行,你不可以那麼做,快打消念頭。」

  他狀似慌張地不斷出言制止她。

  闖入者的臉上浮現疑惑之色,不解他為何會如此。

  「你還來得及,未來依然是不可限量的。但是,如果你做了那種事,連你都會來到我們這邊。這是一條不歸路,永遠也翻不了身的!」

  一個槍口指向了女子。

  其餘槍口稍微遲疑了一下,同樣瞄準了女子。

  女子緩緩抬起低垂著的臉龐。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我走到那個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學長你就願意聽我說話,不會當作耳邊風了吧──」

  「不可!」

  男人的喊叫聲已然無法傳進女子耳中。

  「你……唯獨你一人,是不能跟這群傢伙為敵的啊!」

  6. 護翼軍第一師團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

  種族為單眼鬼【Cyclops】,職業為醫師,也是研究員。

  醫學、語言學、天文學、物理學、工學、史學、經營學、神秘學……他幾十年來一再進入學術院就讀並且畢業,是在各種領域皆有所鑽研的傑出人才。單眼鬼是相當長壽的一族,將漫長的人生投注在學問中的人也並不罕見。話雖如此,像他那樣毫不節制地涉獵各種領域的人就不多了。

  他姑且算是隸屬於科里拿第爾契市的綜合施療院,負責指揮各式各樣的藥劑開發和治療法研究;他也是研究黃金妖精的生態與成體化調整技術的專案負責人,至今已數十年;此外他曾因業務上之需要,而被賦予過二等咒器技官的身分,雖然已經是數十年前的事情了。

  亦即,他就是調整過現在所有成體妖精兵的單眼鬼醫師本人。

  「哦!哦哦!原來是他啊!那個魁梧的大叔!」

  娜芙德連連點了點頭。

  緹亞忒當然也記得這號人物。那是穿著特大號床單般白衣的單眼巨漢。在進行調整前問診時,也由於她比較嬌小,所以他必須像貓一樣弓起背部才能對上彼此的視線,這件事她印象很深刻。

  「原來如此……他叫這個名字啊……」

  緹亞忒喃喃地這麼說道。事到如今,她再次意識到「人都會有名字」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

  「他也是妮戈蘭求學時代頗受其照顧的學長。雖然不知道對那個穆罕默達利博士而言,那是第幾次念書時的事情就是了。」

  「哦?」

  聽完這些,她們還是不太懂。

  「所以呢?那個大叔是下次被暗殺的對象嗎?」

  「就是這樣。」

  一陣短暫的沉默。

  「哪可能做得到啊?」

  緹亞忒也同意。她不發一語

  地默默點頭。

  單眼鬼相當龐大,也有著與體型相稱的重量。而且,蘊含在他們身體中的生命力強到足以與食人鬼抗衡。

  一般刀刃刺進不了他們的身體,也沒聽說過毒藥對他們有效,就算被火藥槍擊中,八成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吧。把真正意義上不死的〈獸〉撇除不談的話,他們應該是懸浮大陸群最難殺害的生命之一。

  「這個嘛,誰知道呢。要是對方願意因為『哪可能做得到啊?』就放棄的話,那事情可就簡單多了。」

  在街上走著走著。

  幾個回憶一點一滴地在緹亞忒心中復甦。

  第一次在這條大街上行走時,是和威廉一起。她說了很多任性的話,而那個人雖然因為拿她沒辦法而感到傻眼,但總覺得他還是一臉愉快地配合她任性的要求。

  第二次來這裡時,是大家一起來的。當時菈琪旭也在,儘管她看起來很文靜,卻比緹亞忒第一次來時還要更加亢奮。緹亞忒被她拖來拖去,折騰來折騰去,搞得狼狽不堪,但那是非常快樂的回憶。

  ──啊啊,為什麼呢?

  她從小就透過映像晶石看著這個地方。關於哪條路上拍過什麼樣的連續劇,她全部都默背起來了。但是,走在路上所回想起來的情景,並不是隔著晶石看到的劇情,而是她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在這個地方跑跑跳跳的回憶。

  一行人穿過護翼軍司令部的正門。

  「……嗯?」

  裡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氛。

  和所謂開戰狀態的那種緊張感不太一樣。沒有人大聲叫喊,也沒有人四處跑動。只不過,來來往往的士兵都散發出一種戰戰兢兢的怪異緊張感。

  「雖然我很少來這裡,」緹亞忒張望著四周說:「不過,這裡的氣氛是這樣的嗎?好像變了滿多的樣子……」

  「畢竟現在使用這裡的是第一師團嘛,比起灰岩皮老兄的第二師團在的時候,當然不太一樣啦。」

  據說即使在護翼軍當中,第一師團的編制目的也是在於調停懸浮島之間超過限度的紛爭。因此,〈獸〉這種不死的外敵並非他們的戰鬥對象,他們只負責對付同樣擁有生命且住在大陸群的居民,為此而戰。

  這和對上〈獸〉時的感覺相差甚遠,可能是因為這樣,這裡才會充滿令人不舒服的緊張感吧。緹亞忒是這麼想的。

  「不過,感覺也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希望不會是又發生什麼麻煩事了──」

  「葛力克‧葛雷克拉可三等技官?」

  矮小的羊頭上等兵向他們搭話。

  「另外您帶著的兩位,是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上等相當兵和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嗎?」

  「嗯,沒錯。你們有接到聯絡吧?為了『塗黑的短劍』事件,第二師團和第五師團派人來支援了。」

  塗黑的短劍。這似乎是造成騷動的那樁連續暗殺事件的暗號。會取暗號的理由大概是因為不能到處使用連續殺人這種字眼,但感覺上沒什麼差別。

  「嗯,是是,確實有聽說,不過,這個……」

  「我們才剛結束長途旅行,先讓大家休息休息……雖然我想這麼說,但看樣子好像已經發生什麼事了,能不能先將大概的情況告訴我們呢?還是說,你可以帶我們去見有權利將這件事告訴我們的人嗎?」

  「不是的,呃,這個……」

  上等兵只是不斷含糊地應聲,對話不太有辦法進行下去。

  「喂,你啊,我說的話有這麼難懂嗎?」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對了,如果要休息的話,嗯,馬上就能幫三位安排。我帶各位去軍官專用的房間……」

  「不,我是要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上等兵再度受到逼問,看起來終於是不再堅持了。

  「……很抱歉,根據第一師團總團長的命令,不能將情報告訴各位。」

  他垂下羊頭這麼說道。

  「啊?」

  「啥啊?」

  發出抓狂聲音的是娜芙德。

  「現在是怎樣?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讓各位特地從遠方過來一趟,真的非常抱歉,但確實不能讓各位插手這件事……」

  娜芙德的臉頰一抽。

  「搞什麼鬼啊!」

  似乎傳來了血管爆裂的聲音。

  娜芙德恣意妄為地在走廊上前進。

  「等……等一下啦學姊,你冷靜一點。」

  緹亞忒趕忙追在她身後。

  「我冷靜得很!」

  「說這種話的人沒一個是真正冷靜的!哎呀真是的,葛力克先生也幫忙勸勸她吧!為什麼您在笑啊!」

  「啊,沒有啦,我也不是沒有生氣,只是因為她先發火了,我就錯過時機了這樣。她現在的發火方式比以往溫和多了,所以有小姑娘你負責拉住她就沒問題了吧。」

  「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緹亞忒抱住娜芙德的腰想藉此留住她,但完全沒用。她整個人被強行前進的娜芙德給拖走,最後淪落為在走廊上匍匐爬行的局面。幸好沒有其他人經過,她不想讓除了自己人以外的任何人看見這副模樣。

  「喂,我進去了!」

  娜芙德當然不可能會乖乖敲門。

  她像是要破門而入似的用力打開第一師團總團長室的門。

  「……真是吵鬧啊。」

  她要找的人果真在裡面。

  原本站在窗邊眺望外頭的黑山羊頭巨漢,緩緩地轉過頭來。

  「你就是這裡的總團長啊?」

  學姊啊──!緹亞忒想這麼叫喊,但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正是如此,我乃卡格朗一等武官,受命擔任護翼軍第一師團總團長一職。那麼,問此問題的無禮者你又是何人?」

  他的聲音沉穩且充滿威嚴。

  「我是隸屬第二師團的上等相當兵──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總團長大人應該很清楚報上這個名字的意義吧?」

  「……喔,你就是那個精靈兵器嗎?」黑山羊頭一副全無興趣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原來如此,能夠像人一樣說話的傳聞是真的啊。」

  「──────哦?」

  「學姊!慢著,停下,打消你的念頭!不可以這樣,再繼續失禮下去的話,也會給灰岩皮先生他們帶來麻煩的!」

  現在的自己有一點像菈琪旭啊……緹亞忒拚命地撲向娜芙德,同時心中這麼想道。身邊的人都在胡鬧,拚了命地想阻止他們,結果大家都不聽話。

  該怎麼說呢,做這種事情比想像中還要消耗體力和精神。菈琪旭一直以來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嗎?下次見到她時,一定要好好感謝她的辛勞,而且還要道歉。

  「好了好了,很抱歉這麼吵鬧,我是隸屬第二師團的機甲三等技官──葛力克‧葛雷克拉可,有點事想要向您請教。」

  葛力克忽然從敞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

  「你就是這個兵器的監督官啊?一旦韁繩交到你手上,就要負起責任抓好。你看起來不太像是個性勤勉的人啊。」

  「哦?」葛力克哼笑一聲。「您真是慧眼識人啊,我個人直到現在還是想不通自己為何又會穿上這種憋屈的鬼衣服呢。」

  「我想也是如此。『灰岩【Lime】』總愛將你這種迷途之人招攬到旗下。雖然我認識他多年,但唯獨對於他這種類似哲學的嗜好,不管過多久都無法理解。」

  山羊頭一臉疲憊地搖了搖頭。

  咦?緹亞忒感到疑惑。他剛才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像是在表達不滿,但不知為何,她完全感受不到眼前這號人物對「灰岩」──灰岩皮一等武官抱有惡意或敵意。

  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敬意或敬愛那一類的……

  「無論如何,儘管是不需要的增援,來者依舊是客,我沒有要讓你們受到冷落的意思。」

  「你還真敢說啊!」

  「拜託學姊你冷靜一點啦!」

  山羊頭絲毫不管糾纏在一起的兩名妖精,他面向葛力克說:

  「容我確認一下你們不請自來的理由,是因為對於被排除在『塗黑的短劍』一事之外感到

  不服氣,沒錯吧?」

  「您能理解這麼快真是太好了。」

  葛力克聳了聳肩。

  「我們也不是專程來這裡幫忙打雜的,如果只是覺得處境有點尷尬就算了,但連理由都不給就把人給掃地出門,這實在忍不下去啊。」

  「所以只要我說出理由就行了吧。」

  山羊頭吁了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嘆氣,也不像是在嘲弄。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昨晚被綁架了。」

  「……啊?」

  「這是已經確定的消息,你們要查證也無妨。」

  「啊,不是……我並沒有在懷疑。」

  娜芙德「哦?」地發出似乎感到很佩服的聲音。

  「綁架了那個大叔啊……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還真是有夠猛的。」

  的確。儘管這句發言有失謹慎,但撇除這一點不談,娜芙德這麼說也有其道理在。

  畢竟對方是單眼鬼,光是身為單眼鬼,便無須多言是學者出身還是怎樣,他們就是又高又壯又強,而且還是強上加強,強得不得了。不管是打昏也好,持槍脅迫其屈服也好,下藥迷昏偷偷搬走也好,所有在「綁架」時使用的種種正攻法似乎都派不上用場。

  歹徒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呢?

  「貴翼帝國的潛伏兵最近都在這座城市裡徘徊,雖然他們也有下手的嫌疑,但多半不是如此。對方是有別於帝國的另一個獨立勢力,那些人目前正帶著穆罕默達利這名目標對象遁逃中。」

  緹亞忒有股不好的預感。

  「那個,」她在和娜芙德扭成一團的情況下舉起一隻手。「很抱歉在兩位談話時插嘴,我是第五師團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山羊頭哼了一聲。

  「我允許你發問,精靈兵器。」

  「謝謝您。呃……那個犯人該不會是銀髮的無徵種吧?就是,眼神很兇惡,雖然態度很親切,但給人一種不能相信的感覺。」

  儘管她覺得不太可能,卻沒辦法排除這個疑問。畢竟時機太剛好了,跟那傢伙(應該是)抵達這座懸浮島的時間幾乎吻合,而且又是來歷不明的第三勢力登場,她實在不得不去懷疑。

  「不是。」

  山羊頭答得很快。

  「歹徒的身分已經查清了。無徵種這一點是符合的,但除此之外,和伊格納雷歐列舉的形象並不相符。」

  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她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同時間,她也感到有一點遺憾。如果那傢伙是犯人的話,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捕他,然後昂首挺胸地將他抓回來。

  「所以呢?這件事跟把我們排除在外的理由有啥關聯啊?」

  「別急,我還沒說完……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我要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你們該知道的事情還有一個,就是我剛才提到已經查清的歹徒名字。」

  「能不能別說得那麼拐彎抹角啊?我可不是很有耐性的。」

  「妮戈蘭‧亞斯托德士。」

  山羊頭乾脆地說出了歹徒的名字。

  「…………啊?」

  在場所有人都發出困惑的聲音。

  「啊,不對,食人鬼只有未成年時,才會以父親的名字作為姓來自稱。你們忘掉剛才那個名字吧。」

  山羊頭淡淡地將名字稍作修正後,重新說出口。

  「歹徒的名字叫作妮戈蘭,這就是我不能讓你們參與調查的理由。儘管我們的工作不能混入私情,但也沒有殘忍到要求你們去幫忙逮捕親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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