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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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現代,費奧多爾與黑瑪瑙

  「也就是說,你是〈十七獸〉之一……沒錯吧?」

  問出這個問題後,那傢伙就「哈哈!」地笑了。

  閃爍著詭譎金芒的眼睛,已經對這個問題給予比任何話語都更為明確的解答。

  費奧多爾‧傑斯曼也笑了。

  「──這樣的話,我們重新打個商量吧,黑瑪瑙【Black Agate】。」

  他確定自己中了大獎。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民用自走車……還有映照在車窗玻璃上的黑髮無徵種。對方的臉上浮現著不懷好意的笑意,右眼則閃爍著怪異的金色光芒。

  這傢伙是〈十七獸〉之一。

  威脅著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的存在;將黃金妖精逼上戰場的元兇;萬物的破壞者;在這個世界所能想像到的一切事物中,是最不可理喻且強大的暴力之象徵。

  費奧多爾認為這是最險惡的凶牌,也是最強大的一張底牌。

  目前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中,自己不是當中的主角。儘管他覺得自己算是滿接近核心的,但並不是親手製造出狀況的人──並沒有處於能夠直接觸及希冀之物的立場。為了處理這樣的狀況,他首先需要的就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力量,因此──

  歡喜與緊張幾乎快令他的心臟裂開。

  他拚命地壓抑住隨時都會顫抖起來的嗓音……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呢?我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

  費奧多爾說出這個提議──

  『我才不要哩。』

  ──嗯?

  對方立刻回答。但是,那樣的回答太超乎費奧多爾的預期,所以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過來。

  「你剛才說什麼?」

  『就是我不要啊。為什麼我非得做那種事不可?』

  對方露出既挑釁又欠揍的表情。

  「──餵~?」

  接著,比鏡面還要靠近得多的位置,就在費奧多爾的眼前,有隻小小的手掌揮動著。

  「你累了嗎?」

  他轉頭一看,發現緹亞忒半睜著眼,眸中充滿了像是感到傻眼、憐憫還有難以接受的情緒,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瞧。

  「你果然太勉強自己了啦。雖然我知道你會說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不過一碼歸一碼,還是要稍微休息一下啊。」

  不是這樣,他剛才並不是在跟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對話。儘管他腦中浮現出解釋的話語,但仔細一想,他這樣本來就很類似在跟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對話,也就是說,他找不到反駁的說詞。

  「呃,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好嗎?」

  緹亞忒溫柔地重複道。她絕對什麼都不明白。

  †

  我是誰?費奧多爾‧傑斯曼如此思索。

  他是隸屬護翼軍的四等武官。曾經嘗試造反,結果事跡敗露,變成遭到通緝的逃犯。從社會大眾的角度來看,費奧多爾‧傑斯曼不過就是這樣的人物罷了。單純只是一個企圖做壞事卻失敗的小人物。

  不過,他本質上確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不是勇者或英雄那種傲視群倫的生物。

  假設「正義打倒邪惡讓所有人得到幸福」是故事的王道,他絕對不是立於所謂「正義」的位置。他不會為了某個素未謀面的人或是該守護的規範及道理而赴往戰場。

  儘管如此,他姑且還是有願望的。

  他有目標,有想要獲得的東西。

  雖然可能會被嘲笑,可能沒有人相信,但就算是他,也曾經期望著一個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他也曾經認真地思考過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

  就像是姊夫期望過的那樣,還有姊姊嘲弄過的那樣。有一段時期,他想過自己或許也能為了絢麗的世界做些什麼。

  當然,他很明白。他沒辦法去珍惜某一個人,也沒辦法陪伴在其身邊,他沒有那樣的資格。因此,現在的費奧多爾不打算追求那种放縱的事。

  過去的願望改變了形式,言詞也有所變化,唯獨心情繼承了下來。

  現在的費奧多爾,只考慮著她們的事。

  †

  在鏡子那端。

  『抱歉讓你出糗啦。』

  萬物的敵人──〈獸〉咯咯笑著。

  距離地表崩毀已過了五百多年,關於〈獸〉的相關資訊依舊匱乏,研究進度簡直慢得可怕。針對〈獸〉撰寫的論文本身倒是很多,但實質上來說幾乎都是創作故事,通篇充滿作者的想像。而那種〈獸〉現在卻說著大陸群公用語,還能表現出情感。換作是歷史學者,看到這幅情景大概會暈過去,但費奧多爾並不是學者。

  「真的被你害慘了。」

  費奧多爾用不滿的表情抱怨。

  他暫時離開了昨晚之前所使用的藏身處,住進新找到的旅店。

  原因在於,他不想再被姊姊掌握住自己的動向。儘管這樣不便和消失的菈琪旭及「斯帕達」取得聯絡,不過彼此之間本來就有必要隔開距離──正因為菈琪旭如此判斷,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一時半刻聯絡不上應該不至於造成問題。雖然胸口深處會感到刺痛,但他現在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發疼,所以可以不去在意。

  緹亞忒應該已經在隔壁房間睡著了。晚上準時睡覺,早上準時起床,從不熬夜。大概是經過紀律格外嚴實的教育,身為黃金妖精【Leprechaunm】的女孩子都很習慣這樣的生活模式。

  「再說,為什麼你要拒絕啊?〈獸〉不就是要擊墜大陸群嗎?」

  『暫時歇業中啊。』

  這是怎樣?所謂的〈十七獸〉就是不講理的象徵,天災的極致,本能的根本處深植著死亡與破壞,照理說應該任何道理都講不通才對。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原由,但他根本沒聽過竟然有〈獸〉會主張自己的存在理由正「歇業中」。

  ……不對,仔細一想,他正在聽取〈獸〉的說法,這種狀況本身才是前所未聞的超乎常理吧。

  「我說你啊,真的是〈獸〉嗎?」

  『對啊,我是不折不扣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亞種。不過,在各種因素交織之下,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黑髮青年看似沒勁地說道,但意外地直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夠溝通的〈獸〉。」

  『哦,不對,你似乎有點誤會。』

  對方搖了搖手指。

  『原本的〈嘆月的最初之獸〉單純是由本能與衝動結合而成的。別說溝通了,根本連你們所說的自體自我都沒有。』

  「啊?」

  費奧多爾不禁露出「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如果對方連意志和自我都沒有,那他現在究竟在跟什麼東西對話?

  這並非謊言,也不是在開玩笑喔──那傢伙這麼說道。

  『若論我本身,就是剛才所提到的那種東西,但在涵蓋我的情況下,還有個活了一遭人生的男人存在。當我被你的眼睛拉出來時,那傢伙的知識、經驗和人格之類的都跟著一起出來了。所以說呢,我在你眼中的樣貌以及你所聽到的話語,本就不是屬於〈獸〉的部分,全部都是借來的。』

  他用拇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才會不想破壞這個世界嗎?」

  『不,這是兩碼子事。威廉那傢伙──我剛才提到的搭檔,或者該說是半身吧──說過,要找碴的話,也要先看清楚對手的臉,所以我只是想在逞凶之前,好好見證你們的生存之道。而且……』

  他微微勾起嘴角。

  『看樣子,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們之後也會自取滅亡吧?』

  費奧多爾無言以對。

  「也就是說……」費奧多爾忍著頭痛,努力擠出話語。「在我腦中的〈獸〉,暫時只是個來看熱鬧的,如同字面意義的頭痛根源?」

  『哈哈,你真會形容耶。』

  被笑了。

  費奧多爾覺得不甘心,便也「哈哈哈」地笑了回去,但他內心根本笑不出來。現在這種情況本來就沒有餘裕和時間了,只要是能夠利用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他都想拿來利用。

  不曉得對方是否知道他的想法,只聽對方又道:

  『啊──不過呢。』

  青年的臉上依舊帶著一抹賊笑,並且稍微探出了身子。

  『如果你願意講出真話,我還是可以考慮借給你力量的。』

  「什麼?」

  『你說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沒錯吧?雖然不能說這句話徹頭徹尾就是個謊言,但也不是你的目的吧?其實你另有目標,而且即使威脅到懸浮大陸群也要實現。』

  費奧多爾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正如對方所言。

  費奧多爾至今講過好幾次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不過那當然是一種手段。他要利用這種規模的破壞來達成另一個目的。比如說,他之前對菈琪旭提過「為了改變住在天空的人們安於現狀的溫吞想法,而要削減懸浮島的數量」之類的,就是他的目的。

  這個目的,在他謀反的事跡敗露,被護翼軍抓起來的那一夜就放棄了。

  現在的費奧多爾懷著稍有不同的目的,並且打起這樣的旗幟。

  「──我想要盡一切力量,改變這個把所有戰鬥都寄託於菈琪旭小姐她們,只憑弱者太弱小這種理由,就把痛苦硬是加諸在強者身上的世界──」

  『不是吧。』

  被否定了。

  『與其說不是,應該說是跟真話有落差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本身有沒有自覺就是了。』

  「我沒說錯,我確實是──」

  『如果只有這樣,你就不可能利用那個叫佶格魯的豬人,將妖精的調整技術散布出去了。讓妖精作為兵器普及化,這跟你剛才所講的目的完全相反吧。』

  「這是──」

  他支吾起來。

  這個幻覺混蛋竟然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嗎?

  「──這不過是為了讓他出救急金的權宜之計罷了。我跟他並不是相互信賴的夥伴,時候到了自然會捨棄掉。」

  『又說謊啊。既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捨棄,其他更周到的吸引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再說,你要做的是改變世界的長期計畫吧,怎麼可能會有不需要強力贊助者的時候?』

  這是怎樣?

  這頭〈獸〉想說什麼……不對,是他到底想揭穿什麼?

  『你想守護那些小不點,唯獨不希望她們赴往戰場,不願她們被當作兵器來對待。是啊,確實每一個都是你的本意,起碼錶面上是,然而──』

  「你又知道什麼!」

  不知不覺間──費奧多爾已經激動了起來。

  他用連自己都嚇一跳的聲音大吼著。

  「只懂破壞的〈獸〉,一個連自己的心都沒有的傢伙,又知道些什麼啊!」

  『我當然什麼都不知道嘍。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像個看熱鬧的民眾瞎推測罷了。所以才會像這樣跟你對答案啊。』

  他的目的。

  本來打著的名義是「大幅拔除懸浮島的數量,煽動所有生存者的警戒心」,而這只是在追隨姊夫所崇尚的理想。雖然他認為自己抱著必死的覺悟在實踐這件事,但其實沒有。失敗後被打入大牢的那一天,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能做的事他都做了,毫不鬆懈地全力衝到最後,結果還是失敗了──對此,他的內心深處反而鬆了口氣。

  這本來沒有什麼好哀嘆的。即使盡全力也沒成功的經驗,在今後的人生會是很強大的武器──像這種積極正面的解釋要多少有多少。如此轉念,就能將至今為止累積起來的一切都笑著放棄。當時的費奧多爾就是試圖這麼做的。換作是還沒遇到緹亞忒等人的費奧多爾,應該就再也找不到重新振作的理由了。

  被帶離那個地方後──費奧多爾得出了兩個答案。

  其一,是想要設法改變那些妖精的處境。他心中焦慮,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那些溫柔的少女不管。

  至於另外一個答案。

  ──爸爸!

  當時,在咬牙逃離藍發幼孩莉艾兒的聲音之際,他得到了結論。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的話,應該已經很清楚答案了吧!」

  他並沒有明確的自覺。因此,他接下來要說的這句話,當然是迄今為止從未說過的。

  「我這個人就是沒用!」

  這次終於吐露出來了。

  「我沒辦法保護任何人,沒辦法珍惜任何人!什麼也改變不了!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所以!」

  『我來幫你。』

  ……咦?

  「你剛才說什麼?」

  『雖然內容我不喜歡,但看來你這次總算不是在說謊了。既然如此,畢竟我承諾過了,那就如你所願,按你說的將力量借給你──』

  思緒與情感全都覆蓋在那隱約的笑意之下。他完全摸不透眼前男子的真正想法。

  『──話雖如此,我可不是白白借給你力量喔。每借一次,你都要確實付出代價。我想想,第一次你會受到肉眼看不到的傷,下一次會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再下一次就是最後了,你會整個人消失不見。這樣如何啊?』

  他認為這番話恐怕不是在威脅。

  只要借用這傢伙的力量,真的會如他所說的賠上自己,但是──

  「正合我意。這樣的話,我就盡情將你利用到底吧。」

  他壓抑著激昂的情緒,以乾啞的嗓音如此回答。

  無論對方開出怎樣的條件都無所謂。他會讓對方知道,向墮鬼族【Imp】提出約定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具體來說,你能做到什麼?」

  『哦,這個嘛,比如說,你看不順眼的東西都能如同字面意義地化為沙之類的。』

  根據護翼軍的資料,所謂的〈最初之獸〉,光是在場就能將周圍環境變成一片灰色沙原。如果能按自己的意志來運用這種力量,將會是非常不得了的強大武器,不,應該是軍事力量才對。

  『還有一瞬間驅動你的身體,重現古代人族的體術。』

  古代人族的體術──這個他有印象。

  之前拿劍跟緹亞忒交手時,費奧多爾的身體擅自行動過。那個時候的他,依循他本人都不懂的術理,重現了爐火純青的極致武術。如果說那是黑瑪瑙所為,很多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真是大放送啊。」

  『沒什麼,不用在意,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說──』

  不知為何,對方突然在這時候沉下嗓音。

  『你可別壞得太快喔。』

  「不──唔?」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原本想這麼回答,但說到一半就被一股劇烈的頭痛襲擊。

  話語和思緒一起中斷。

  自從菈琪旭離開他身邊後,慢性頭痛的問題幾乎是解決了。然而,精神混合所造成的自我崩壞危機當然仍未過去。他與寄生在腦中的〈獸〉對話,給身心帶來了超乎預期的負荷。

  他用指尖按住滲出冷汗的太陽穴,然後垂下頭。

  儘快結束這場談話吧。至於要怎麼運用剛才得到最多三次的機會,等換了一個能夠靜下心的地方再來思考。他如此決定後,再次抬起頭──

  這一瞬間,他想起一件事。

  「小不點……?」

  沒錯。這頭〈獸〉的確是這麼稱呼菈琪旭她們的。

  直到現在,他才感到有哪裡不太對勁。

  說到底,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費奧多爾想阻止的對象當然是妖精兵,但其中稱得上是「小不點」的,只有莉艾兒而已。另一個「小不點」已經不在了。而且正是因為費奧多爾未能阻止,才會導致她消失。

  因此這裡所說的「小不點」,並不是從費奧多爾的視角來稱呼的。

  既然如此,這裡所說的「小不點」應該就是黑瑪瑙的──在進入費奧多爾腦中之前,那傢伙自己的稱呼方式。

  並且,他能想到一個會將她們稱為「小不點」的人物。

  ──用一句話來說明的話……大概就是寵愛孩子的父親吧。

  他沒有跟對方直接見過面,只是有所耳聞而已。說起來,那個人五年前就死了,照理來說,他跟對方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聽說那個人是無徵種,而且跟費奧多爾差沒幾歲。到這裡為止的特徵都跟眼前這位的樣貌相符。沒記錯的話,名字是威

  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剛才〈獸〉用來稱呼半身的名字,也確實是威廉沒錯。

  ──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愛我們。

  ──那個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個爸爸。

  「欸,換一下話題吧。」

  費奧多爾將手邊的椅子拉過來,抱著椅背坐下,直直地凝視著鏡中的眼眸。

  「告訴我更多關於你那個『搭檔』的事吧。」

  2. 約三十年前,某個靈魂的回憶

  黑暗之中,一名少女茫然佇立著。

  少女並不是在思考這裡是何處。這裡哪裡也不是,只有破碎的心靈碎片散落各處,是沒有輪廓的空洞。直截了當地說,她當這裡是在夢境裡。

  少女也不是在思考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內心誕生,透過自己的心靈來連接世界,然後在自己的心中消逝。既然如此,就沒有懷疑的餘地。

  少女唯一在思索的是,自己究竟是誰。

  恐怕誰也不是吧。她在空虛的意識下模糊地想著。

  當然,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在很久以前,她應該確實有屬於自己的身分,會思考,會期望,會嫉妒,會憎恨,以一個完整的身分存在於這個世上──她如此認為。但她畢竟處在迷失自己的情況中,自然沒什麼把握。

  照理說,她是經過了心靈破碎、削減、耗損,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環視自己的內心──雖然並不是指物理上有所動作,但以心情而言就是這種感覺──她就發現周圍有光芒在搖曳。

  是了,這就是自己壞掉後產生的碎片【Fragment】吧。

  察覺到這一點,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壞掉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只要把那些碎片拼湊起來,也許就能夠推測出原本的形狀了。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思考著什麼,期望著什麼,嫉妒著什麼,憎恨著什麼,或許能因此掌握到提示也說不定。

  反正她也沒有其他該做的事了。

  於是,她便抱著輕鬆的心情,朝一個光點伸出手。指尖朝具有陶器般不可思議質感的那東西觸碰上去。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她聽到了某個人的吶喊。

  或者說,是當時的記憶復甦了。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那是一段對話。

  某人與某人之間的,椎心泣血般的心靈碰撞。

  她產生了興趣。

  想要回想起詳細的經過。

  因此,少女將意識凝聚在光點之中。

  †

  那是妖精兵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黃金蜜酒】的記憶。

  是她在絕對算不上長的妖精兵人生中,奮力奔馳到最後一刻的臨終回憶。

  †

  起初,她聽說只是護衛任務而已。

  由於需要緊急運送特殊的遺蹟兵器【Dagr Weapon】而準備了高速攻擊艇,但遺蹟兵器的存在是機密,沒辦法派出正規戰力,因此送來了兩隻跟遺蹟兵器一樣屬於非正規戰力的妖精。

  那就是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以及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

  妖精士兵原本是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不受〈獸〉侵襲而存在的生物。就算當時局勢混亂,將與〈獸〉無關的任務派給她們也實屬特例。雖然是特例──但愛洛瓦她們本身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和權限。

  「悠哉地跟過去就好了,不就跟放假差不多嗎?」

  她覺得納莎妮亞這句話非常有道理。

  妖精沒有自由。除了被派去與〈獸〉作戰以外,她們都必須跟名為倉庫的監獄綁在一起。然而,這個任務卻不用賭上性命去戰鬥,還可以見到外面的世界。換個方式來思考,這可是個難能可貴的機會。

  於是,愛洛瓦再次佩服起納莎妮亞了。她明明應該跟愛洛瓦年齡相仿,但即使看著相同的情景,但在她眼裡卻彷佛是不同的景致。就連愛洛瓦眼中的小石子,她都能發現宛如寶石般的光輝。

  旅行途中,她們接獲新的命令。

  有四艘飛空艇往二十七號懸浮島的上空接近,她們要前往鎮壓。據說那些飛空艇偽裝成民間輸送艇,但內部其實是不折不扣的軍用艇,正在運送大量的危險殺戮兵器。

  愛洛瓦覺得這件事聽上去有點怪,而且派她們去對付〈獸〉以外的對手也不太對勁。然而,妖精兵終究是兵器,沒有立場反抗正式下達的命令。如果上頭表示這是以最小限度的犧牲來防止發生更大的悲劇,那就更沒有反抗的道理了。

  愛洛瓦和納莎妮亞聽從命令,遵照指示一起飛上天空,讓目標「軍用輸送艇」以及周圍的護衛艇的武裝失去作用。

  緊接著,護翼軍的飛空艇開始炮擊。那些已經喪失抵抗能力的「軍用艇」噴發著劇烈的火焰,墜往下方的懸浮島。

  這是怎麼一回事?納莎妮亞質問著軍方的二等武官。武官臉上不見一絲感情,答說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納莎妮亞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些什麼,她帶著悲痛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另一方面,愛洛瓦不僅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心力去動腦理解。她的視線沒辦法從噴出劇烈火焰的「軍用輸送艇」上移開。

  在窗戶另一邊,她似乎看見了孩子恐懼的臉龐。

  在火焰另一邊,她似乎聽見了許多人的尖叫聲。

  她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那並不是什麼軍用艇。

  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她也慢慢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身為整個懸浮大陸群守護者的護翼軍,理所當然地無法自行選擇敵人。若要對抗特定勢力,前提是該勢力要「威脅到整個懸浮大陸群」。必須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明確易懂的窮兇惡極的存在。

  身為機密且非正規戰力的她們,為什麼會接到讓那些飛空艇失去抵抗力的命令呢?是的,答案只有一個。故事已經安排好了,她們被驅使去按照情節展開行動。

  這裡並沒有護翼軍的飛空艇經過。

  將那些民間艇擊墜的,是貴翼帝國兇殘的有翼士兵。

  即使僅憑這件事還不足以作為開戰的導火線,但還是很正當的大義名分。

  當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既然引發如此大規模的事件,背後一定準備了更為複雜的設計,正如同「麻煩的程序」這句話。那些飛空艇或許真的藏有大量的殺戮兵器。在那場大火中消逝的群眾之中,或許有人的死亡是具有重大意義的。

  護翼軍只是為了參戰這個目的,便構想出這樣一幅巨大的拼圖。而且就在剛才,她們把一小塊拼圖拼上去了。

  在愛洛瓦的理解中,護翼軍非屬善類也非屬正義,是只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機構。因此,就算表面上看起來是多麼殘酷無情的作為,都是在為大陸群的長遠存續作打算,連接著更多人的生命,關乎構築更長久的歷史。所以不能憑一時的衝動來判斷是非。這是為了投資遙遠的未來而必須做的犧牲──應該要這麼接受才對。

  但她在理解之後,拒絕了。

  什麼大陸群的未來,她才不管。

  此時的愛洛瓦所想的只有兩件事。她們的刀刃本應是為了對付〈獸〉而存在,卻在剛才奉命揮向了自己的同胞。並且,恐怕在不遠的將來,她珍視的學妹──現在年紀尚幼的妖精,總有一天也會被拿來耗費在相同的事上。

  她無法忍受。

  因此──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愛洛瓦舉著劍喊道。

  「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納莎妮亞也舉著劍這麼回應。

  「我懂你的悲傷,也懂你的悔恨,更懂你沒辦法再奉陪下去的心情。但是,唯有我們不能說出那種話。」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所以她比愛洛瓦更早察覺到更多事而且領會。為大陸群的未來著想的重要性;讓這個世界保有妖精的容身之處的困難性,以及她們為此必須做的事。她對一切做出了判斷,並行動至今。

  因此,納莎妮亞面對護翼軍下達的無情決斷,得出了跟愛洛瓦不同的結論。

  為了妖精倉庫、妖精學妹和她們自己的未來,有些事情必須去做,於是她舉起了劍。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對方著想。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家人著想。

  儘管如此,她們兩人的道路卻在此時出現了決定性的分歧。

  「納莎妮亞!」

  「愛洛瓦!」

  她們兩人分別用夾帶怒氣的聲音,喊出了重要的友人之名。

  對著想要相伴到最後一刻的重要家人拔劍,然後──

  揮劍。

  一揮,再一揮,不斷揮劍。

  愛洛瓦的腦袋因憤怒而一片空白。

  這股怒火是沖著誰的?貴翼帝國嗎?護翼軍嗎?世界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理所當然的前提都開始消失了。

  淚水從眼角溢出,往後飛散。這是為誰而流的眼淚?學妹嗎?兵戎相見的對手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事都想不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緋紅色若隱若現地掠過視野一角。

  她沒辦法認出那是自己的發色,甚至也沒有察覺到由於魔力催發過度,她的心靈已經開始崩毀了。

  彷佛永恆,又似一瞬間的,劍刃交戰時間。

  妖精兵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非常強。愛洛瓦身為她的戰友,又是獨一無二的摯友,非常清楚這一點。

  並不是體格、戰鬥技術、魔力或遺蹟兵器的規格這些問題──如果單純比較這些,愛洛瓦更居上風──不知該如何形容,納莎妮亞無論做什麼事都相當「巧妙」。雖然不具備令人驚艷的展現成果的能力(至少沒有發揮出來),但相對的,她能夠以最低限度(或者根本不到)的勞力,來取得位於及格邊緣的成果。打井水時,分晚餐配菜時,進行嚴苛無比的訓練時,她都會用平淡的態度將一切做好。

  這種默默地做好所有事的才智,理所當然地很不起眼,不會留下紀錄,也不會受到讚賞。所以注意到納莎妮亞有多厲害的,只有一直待在她身邊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一人。

  因此,唯有愛洛瓦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一件事。如果──因為某種如同惡夢般的命運的捉弄──有一天她們兩人要刀劍相向的話,她應該是贏不了的。

  ──啊,果然沒錯。

  咚的一聲,響起在劍刃交戰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的碰撞聲。

  她有種身體突然變得輕盈的錯覺。

  從腋下到肩膀上有脫落的喪失感。

  接著一股灼熱般的劇痛席捲而來。

  (被砍斷了!)、(哪裡?)、(為什麼?)

  慢了一拍後,她才理解過來。她剛才確實成功閃掉帕捷姆揮下來的劍身,肌膚有感受到遺蹟兵器這種特大質量揮空的感覺。然後,就在她趁隙嘗試反擊的瞬間,帕捷姆劃出宛如箭頭般的銳角軌道,朝她的意識死角襲擊過來。

  (難道說,)、(這是……)

  那並不是憑蠻力改變劍的軌道這麼單純而已。剛才納莎妮亞催發強大的魔力,直接改寫了慣性的方向。

  理論和原理本身大概和生出幻翼在空中飛翔相同。然而,所需要的高超技術是不能相比的。一覽所有的現役妖精兵,感覺有辦法使用這種靈巧(並且是出於個人愛好)的技術的,也只有納莎妮亞一人而已。應該說,其他人連學習這種技術的想法都未曾有過。

  揮劍沿著不可能的軌道襲擊過來,真要說的話,這只是一種極為高難度且華麗無比的假動作。在對上她們原本的敵人〈第六獸【Timere】〉時根本派不上用場。因此──

  (這是為了在任何時候與任何對手交戰都能活下來,而創造出來的技巧──)

  納莎妮亞恐怕已經想到自己可能會跟〈獸〉以外的對象舉劍相向。她應該是希望哪一天真落到那樣的局面,自己也能夠為了守護家人而戰。為此,她暗中辛勤苦練,完成了專門對付人的隱藏招數。

  (……還真像這個人【納莎妮亞】的作風。)

  經過剛才那一擊後,愛洛瓦的大劍──遺蹟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脫離愛洛瓦的身體,深深地插在背後的大地上。

  愛洛瓦跪了下來。

  她動作緩慢地用左手確認自己的右臂。儘管指尖幾乎沒有感覺了,但她還是清楚地明白,肩膀一帶向下延伸的部位整個不見了。

  「這一戰──是我贏了。」

  在昏暗模糊的視野一端,狼狽不堪的納莎妮亞如此宣布。

  納莎妮亞同樣滿目瘡痍。

  她呼吸急促,冷汗流個不停,嘴角溢出血泡。受到魔力侵蝕的手腳筋腱萎縮了起來,身體微微地抽搐著。斷掉的骨頭應該也刺進肺部了。她的眼睛和頭髮染上如燃火般鮮艷的紅色,證明她持續催發出強度超越極限的魔力。

  就算如此,納莎妮亞依舊用自己的腳站立著。

  她站著,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愛洛瓦。

  「沒錯,是我輸了。」

  愛洛瓦咽下卡在喉嚨的血塊,用沙啞的聲音這麼答道。

  遺蹟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能夠賦予使用者擬似且有限的不死能力。即使骨頭斷裂,皮開肉綻,在執劍迎戰的這段時間內,都能夠無視損傷,盡情廝殺。行動起來就像是骨頭根本沒斷裂,身上的肉也沒有撕裂,彷佛毫髮無傷地繼續戰鬥。然後,在放開劍的那一瞬間,之前暫時延緩的傷口與痛楚都會回歸到身上。

  她動不了,也站不起來。

  已經無法再戰了。

  「殺了我吧,納莎妮亞。」

  「……我不要。」

  一股焦躁在愛洛瓦心中油然而生。

  這丫頭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話啊?──她這麼想著。

  彼此已經決裂了。她抱著置對方於死地的決心揮動遺蹟兵器好幾次。納莎妮亞應該也一樣。放棄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東西,做好親手殺死對方的覺悟,絕不可能回頭了。明明是這樣才對。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你和我已經分道揚鑣了不是嗎?」

  說出這句話後,愛洛瓦便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麼她們要戰鬥呢?照理說要有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應該是在爭奪某個不能退讓的東西。但是除了刨刮內心的那股焦躁感以外,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是因為流太多血了,導致無法好好思考──她如此解釋。

  「哪有什麼分道揚鑣,妖精要走的道路,打從開始就只有一條而已。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的。」

  焦躁升為憤怒。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由於聰明的緣故,她沒辦法接受愚蠢的結論。當遇到必須阻止內心才能前進時,身體便會先停下來。愛洛瓦知道她有這樣的弱點。

  但是,即使如此,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在彼此的覺悟與信念相互碰撞後,竟然還說出那種軟弱的話。對於豁出一切奮戰,然後現在被打倒在地的敗者而言,這不就是一種侮辱嗎?

  「納莎……妮亞!」

  憤怒將心靈染成一片赤紅。

  愛洛瓦覺得必須再一次抱著絕對要殺死她的決心砍下一劍不可。

  畢竟,她已經沒辦法再跟這個人並肩走下去了。也沒辦法走在前頭,牽著她一起邁步而行。

  既然如此,自己至少在最後一定要從背後推納莎妮亞一把。為了讓納莎妮亞能夠毫無留戀地向前走,她得在這裡消逝才行。

  即使作為殺害同胞的兵器也要守護「妖精」的未來,這是納莎妮亞的決定。那麼,她至少要乾淨俐落地殺掉一個被憎恨與殺意沖昏頭的造反者,否則今後只會徒增痛苦罷了。因此──

  她必須要在這裡被納莎妮亞殺掉。

  「納莎妮亞──!」

  她帶著最大限度的殺意,從快要撕裂的喉嚨喊出對方的名字。

  但她的身體動不了。現在這種狀況,並不是靠氣勢或毅力就有辦法做的。

  在因憤慨而激昂起來的腦中冒出了一個選項。妖精的存在無限接近於死者魂魄,如果主動無限朝死亡接近,魔力【Venenum】就會無限制地提高──據說在護翼軍的官方文件中,是以「妖精鄉之門」這種比較文藝的說法來記載的,就是抑制不住的失控暴沖。

  只要成功開

  門,便會產生足以殺掉納莎妮亞的力量。所以想當然的,在實際開門之前,納莎妮亞這次就真的會把她給殺死了。

  納莎妮亞大概是察覺到愛洛瓦的想法,只見她抬起原本無力地垂著的臉龐,臉上浮現交雜著驚愕與恐懼的表情。

  「住手,愛洛──」

  納莎妮亞用幾近悲鳴的聲音,正要喊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大幅地顫抖了一下。

  愛洛瓦等著下文。

  納莎妮亞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帶著像是感到震驚,又像是感到茫然的不明表情,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愛洛瓦隨著她的視線一起朝同樣的地方看過去,只見那裡慢慢綻出一朵殷紅的血花。

  「──啊……」

  納莎妮亞膝蓋一彎,當場虛脫倒地。

  愛洛瓦看到她背後有個渾身是血的軍裝男子──負責監視納莎妮亞等人的護翼軍二等武官,正舉著大型的火藥槍。

  「什──」

  一團混亂。她連詢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這時候,武官不疾不徐地為火藥槍填裝子彈,槍口這次對準了愛洛瓦。

  ──我也會被射殺。

  腦海浮現出對未來的簡單猜測,然後各種思緒迸發了出來。

  總共有五艘正噴出烈火的飛空艇墜落在這裡,其中一艘是她們搭乘的護翼軍攻擊艇。愛洛瓦在怒火驅使下,將那艘攻擊艇砍落了。她原以為這個武官在當時應該也沒能活命,但看來是頑強地倖存了下來。因此,她會被射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先射殺納莎妮亞呢?納莎妮亞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不打算放棄當護翼軍的兵器,還為了阻止造反的她而賭命應戰。儘管如此,為什麼……

  武官面無表情,讀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嘴唇微微一動,無聲地道出一句:「對不起。」

  她將破碎後快要喪失的記憶拼湊起來,掌握住情況。

  被混亂排除掉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那句道歉,表示他對身為危險反叛者的愛洛瓦懷著某種歉疚之情。然後,將納莎妮亞被射殺的這個事實連起來看的話,結論只有一個。

  軍方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

  護翼軍的那艘攻擊艇以及裝載於其中的機密兵器妖精兵,甚至連這名武官恐怕也包含在內,都要在這個地方上演的「悲劇」中燒成灰燼。到這裡為止的一切事情都在他們準備好的劇本裡面。

  也就是說,她與納莎妮亞的戰鬥是毫無意義的。

  共同為妖精的未來著想,揮淚斬斷情誼,與獨一無二的摯友劍刃相向。這樣的覺悟與慟哭全都沒有價值。

  無論誰贏誰輸,不對,說到底根本就不需要進行這場戰鬥,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

  火焰熊熊燃燒,狂風呼嘯而過,彷佛抓住這兩者的間隙一般,這次確實響起了槍聲。

  如同灼燒的衝擊從下方頂上來。

  愛洛瓦的肩頭綻出了一大朵血花。

  「嗚……」

  武官顫抖著手,為單髮式火藥槍填裝下一顆子彈。

  下次聽到槍聲時,自己就要死了。愛洛瓦領悟到這一點。

  自己這條命原本應該要為了納莎妮亞所期望的未來而犧牲,卻被拉進護翼軍的劇本中,再過沒幾秒就要消逝了。

  (開什麼……玩笑……)

  她咬緊牙關。

  懸浮大陸群的未來?那種東西才不甘她的事。帝國什麼的都無所謂,隨便他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獸〉也一樣,儘管一頭接一頭地迎進來。如果說世界會因此就毀滅,反正本來就撐不久了,快點消失得一乾二淨吧。

  然而,她們呢?她們的願望呢?

  就活該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物而備受踐踏嗎?

  (開什麼……玩笑……)

  她無法認同。

  雖然無法認同,但她也做不了什麼。

  (這種事……像這種事……)

  這個世界沒有對弱者友善到光靠意念的強度就能引發奇蹟。她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連沙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如今在這裡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非常無能為力──

  ──她隱約聽到奇妙的聲響。

  (……咦?)

  叮鈴鈴鈴。

  是類似風吹動枝葉的聲響,但聽起來質地硬得多。硬要比喻,大概就像是把好幾萬顆小鈴鐺捆成一束的大合奏。翻騰、騷動,表現出其中的某種情感……不對,是在形成情感前的微弱情緒。

  (『不要絕望』……?)

  對於那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愛洛瓦是如此解釋並接收的。

  她想辦法轉動震顫的眼睛,看向感覺傳出聲響的方位。只見火焰劇烈地噴發,她剛才擊墜的飛空艇──護翼軍的攻擊艇正在燃燒。

  照理來說,那裡不會有任何生者。要說有什麼東西的話,只有燒起來的貨櫃,以及可能是燒剩的內容物而已。

  叮鈴鈴鈴鈴。

  聲響沒有停止。

  (『不要獨自戰鬥』、『攜手』、『一起戰鬥吧』……?)

  當然,她最先懷疑的,是自己可能因為傷勢和怒氣過重,導致耳朵終於壞掉了。但是,當她發現眼前的武官也正舉著火藥槍環視周遭後,就知道這應該不是那種只有她一人才聽得到的聲音。

  (……『這裡有你的同伴』、『被奪走重要之人的所有人』、『憎恨自身弱小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同伴』……?)

  愛洛瓦將銀色聲響訴說的每一句話,在心中化為話語接收下來。

  「你到底……是誰……」

  她抱著詢問的打算,用傳不到任何地方的細微嗓音呻吟道。

  聲響翻騰起伏。

  (……『■【我等】是同伴』、『與心懷怒火的所有人同在』、『與無法原諒自身弱小的人們同在』……)

  她明明問的是來歷,對方的回答卻是抽象的散文體,第一人稱的部分相當模糊,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沒有講到重點。

  (……『■【我等】是羈絆』、『他們是如此稱呼的』……)

  「我收回前言,你的身分在這時候已經無所謂了。」

  她傾盡渾身的力量動了動手指,握緊沾滿鮮血的拳頭。

  「既然是同伴,那就幫我吧。我不能就這樣什麼都沒做就消失。」

  一瞬間,聲響激昂起來。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彷佛憤怒一般,又如喜悅一般,周圍充滿不明確的衝動漩渦。

  「…………唔。」

  聲響……不對,是借用聲響的異物鑽過名為耳朵的通道,進入愛洛瓦體內。那種不舒服的觸感讓愛洛瓦身體哆嗦了一下。

  「呃……?」

  接著,一股從胸口內側膨脹起來的不明情感讓她又打了一次哆嗦。

  那股情感類似憤怒,類似信賴,類似憎恨,類似寂寥,類似希望,類似不安,類似思鄉,類似憧憬,類似焦躁,類似無可名狀的無形情感。

  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她被捲入來歷不明的無數情感漩渦中遭到翻弄。

  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透過共鳴【Sympathy】來傳播的。只要接觸懷有強烈怒火的人,內心自然而然也會湧上一股怒氣;同樣的情況在愛洛瓦的心中發生。

  似是憤怒,似是信賴,似是憎恨,似是寂寥,似是希望,似是不安,似是思鄉,似是憧憬,似是焦躁,但又與以上皆不一致的情緒,將愛洛瓦包圍了起來。

  「啊……啊……啊……」

  安寧感逐漸盈滿內心。

  這比任何事情都還要令人恐懼。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這樣的想法令她恐懼不已。

  這是……這種現象就表示……

  「你……」

  她微微轉動脖子,那艘攻擊艇再次映入眼帘。

  在燒毀的貨櫃裡,有一把巨大的劍正散發著赤灰色的光芒。

  據說那是特殊的遺蹟兵器。雖然遺蹟兵器本來就全都充滿了謎團,但那把劍在其中要屬格外奇怪的一把。其他劍交由黃金妖精來使用的話,好歹能夠催發力量,而這把劍則無論做什麼

  都不會產生像樣的反應。儘管是相當重要的一把劍,目前卻完全找不到使用方法,令人不知該怎麼處置。

  沒記錯的話,其名為莫烏爾涅。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感覺隨時都要被吞噬的心中,勉強生出一個疑問。

  遺蹟兵器是很久以前滅亡的人族所打造出來的兵器,換句話說,就是戰鬥道具,而所謂的戰鬥道具都需要使用者。因此,她們黃金妖精才會令人厭惡地被迫模仿著人族。

  但是,並沒有人握著莫烏爾涅的劍柄。

  赤灰色的大劍只是泰然自若地獨自在火焰中散發光輝。

  她正在和那把劍契合嗎?她心頭掠過這個疑問,並同時憑直覺得出兩個答案──這個預測是對的,但也是無法挽回的致命性錯誤。

  「啊……」

  她的心臟在搖動。

  然後,她感覺到了。她的手現在並沒有接觸到莫烏爾涅,卻碰到了某種大得非同尋常的東西。

  她的理性告訴她應該戒備,然而情感靜靜地激昂到不自然的地步。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剛才她還感到恐懼的這個事實,現在不知為何令她歡愉不已。不用再害怕自身的無能為力,這一點讓她倍感安心。

  現在的她,有龐大的心靈相伴。

  因此,是的──已經沒什麼好怕的。

  「你到底……是誰啊……?」

  她又問了一次與之前同樣的問題。

  聲響作出回應。

  (……『■【我等】為羈絆【Vincula】』。)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忽高忽低,忽強忽弱,在類似歡喜的波濤中,那個聲響如此回答。

  對於相同的問題,回以相同的答案,然後再稍加補充道:

  (『即是人類以〈織光的第十四獸〉來命名的〈獸〉……』)

  †

  少女從那團光芒中收回手指。

  在那之後的記憶被破壞得比先前都還要嚴重,實在沒辦法讀取。雖然很好奇,但對於行不通的事也莫可奈何。

  我是誰?少女再次思考著。

  為了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決定去回想其他事。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還有許多光芒碎片在她周圍搖曳。想了解自己的話,相關素材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毫不猶豫地朝另一個光芒碎片伸出手。

  她並未察覺,一股類似微微焦躁感的東西在內心萌芽……以及那樣的情緒尚留在自己體內這兩件事。

  3. 約三十年前,前隨軍研究員穆罕默達利的回憶

  「老實說,我當晚並沒有目擊到那麼多事。」

  在關閉的研究室更深處,一扇暗門(大概是出於個人喜好)的另一邊。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開始說道:

  「畢竟我那時只不過是一個隨軍研究員罷了。雖然因為任務而待在現場,但並沒有專業性技術的需求,頂多就是以職員身分在器材領取的文件上簽字而已。飛航工程師好像還說『應該派個子矮一點的人過來,派大塊頭來只會耗費更多飛空艇燃料而已』──」

  聽到他的玩笑話,兩名聽眾的表情依然正經,沒有任何反應。

  穆罕默達利有點難為情地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聽說本來是以在附近進行的高機密作戰為開端。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就算之後想查閱,以我的權限也無法瀏覽那種等級的資料。所以我能夠說的,僅止於那天透過這隻獨眼直接看到的東西──」

  †

  那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當時對妖精施行的「調整」是非常簡單的作業,只要對長大後的個體定期投以強行抑制自然消滅的藥品即可。不過,妖精的相關情資全都是機密,而且藥品本身也都是一般列管的烈藥,只允許專業的隨軍醫師做這樣的處置。

  那天,穆罕默達利之所以前往那座懸浮島,是為了調整那種藥品的訂購量,以及訂購新藥研究器材。參加氣氛多少有些嚴肅的會議,提交必要的資料,僅針對必要的部分進行說明。他聽到的工作內容只有這樣而已。

  實際上,這份工作本身毫無波瀾地迅速結束了。在回程的飛空艇出發前,他必須在城裡等待,但這一帶城市的居民體型比較矮小,不適合單眼鬼【Cyclops】在外走動。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窩在外地客專用的旅館房間裡,呆呆地俯瞰城市的燈火。

  晚霞迫近城市。

  這座城市的貿易應該滿興盛的,形形色色的種族在路上行走,不過,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

  「這氣氛真令人受不了啊。」

  聽到同房的友人……朱鬼族軍人發的牢騷後,他點頭回應:「是啊。」

  當時這座城市正處於戰爭時期。

  懸浮大陸群並不豐饒。在面積和資源都有限的土地上,擠滿了過去在地表倖存下來的所有生命。既有之後繁榮起來的種族,也有再次滅絕的,甚至還有新的種族誕生。即使這裡像是變形的箱庭,但也確實是一個世界,依然存在著自然法則。

  因此也會發生以都市為單位,以懸浮島為單位,以種族為單位的大規模戰爭。

  「聽說格林姆捷爾和涅斯特海爾威的軍事同盟破局了,要是現在真的遭到進攻,那可就求助無門了。」

  「……這樣啊。」

  忐忑不安。原來籠罩著這座城市的氣氛源頭是這個啊。他咬牙說道。

  護翼軍不能為懸浮島或都市的政治撐腰。就算這裡真變成了戰場,目前待在這裡的護翼軍也不能成為戰友,他們不被允許朝在這片天空孤立無援,不斷顫抖的人們伸出援手。

  身為一個投身於醫道一隅的人員,沒辦法幫助在眼前受苦的人們,令他感到非常焦躁難耐。

  遠方,在山峰稜線的另一端,他發現一道正在升騰的黑煙。是發生了山林大火之類的嗎?這加劇了他憂鬱的心情。

  「好悶啊。」

  「就是說啊。」

  兩人的嘆息重疊。

  「話說回來,你剛才在伴手禮店猶豫了很久耶,所以你買了什麼?」

  一經詢問,穆罕默達利便看向床頭柜上面,那裡有兩個包裝簡單的小盒子。

  「當然是伴手禮啊,給愛洛瓦和納莎妮亞的,她們兩人下次的投藥不是下周嗎?」

  「……我說你啊。」

  友人的語氣像是在責備。穆罕默達利明白,愛洛瓦和納莎妮亞是黃金妖精,必須把黃金妖精當作用完就丟的炸彈才行。

  雖然穆罕默達利明白,但他還是將那兩名妖精視為重要的朋友。她們身為連明天會如何都不知道的存在,而且自己也清楚了解這一點,卻依然能夠坦率地談論著未來,當時她們的眼神甚至令他肅然起敬。

  「我……」

  彷佛要打斷這句話一般。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從窗戶竄進來。穆罕默達利嚇到從小椅子上滑落,他摸了摸撞到的屁股,說著「怎麼了?」並再次看向外頭。

  他首先想到的是聯絡鍾。那是各地組織──主要是軍隊──所採用的通訊手段,當需要同時聯絡周遭所有士兵時,就會以特定的節奏來敲鐘。穆罕默達利也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即使他並非連詳細的暗語都知道,也耳聞過有這樣的事。

  鐘聲不斷響著,街上的人們開始慌張地奔跑起來。

  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這個鐘聲應該是城裡的政府機關敲響的,聯絡對象不是軍人,而是一般市民。既然如此,想必不會使用複雜的暗語。能夠透過鐘聲傳遞的訊息種類不多,最多兩三種就是極限了,至於現在這個響不停的鐘聲,恐怕是──

  「打擾了!」

  旅館的員工帶著答案一起沖了進來。

  「這是強制避難警報的鐘聲,請立即遵照指示前往區域避難所!」

  穆罕默達利與朱鬼族人互看一眼。

  叮鈴。

  好像聽到了聲響,是哪裡的鈴鐺在搖晃嗎?

  太陽西沉。

  遠方不斷傳來鐘聲。

  集會堂內擠滿了種族各異的市民。

  就環視一圈來看──儘管體格差距過大導致不太好計算──大概有三百人左右。發生異常事態的認知

  似乎已傳開來,每個人都看似不安地露出愁容。

  據說市內安排了二十處以上相同的避難所。出現突發狀況之際,就會通知所有市民前往避難。

  「是誰攻進來了?」

  同僚表明護翼軍相關人員的身分後,向都市的士兵如此問道。

  「──詳細情形不清楚,不過有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侵入了市內幾個地點。東七區和北東二區交戰中,也有派自治軍前往南東九區和十一區。」

  「是帝國嗎?」

  對方回以沉默,臉上一副「以時間點而言,也沒其他可能了吧?」的表情。他大概是內心很肯定,但畢竟沒有經過證實,所以無法直接回答。

  叮鈴。

  「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穆罕默達利問道。「我們是醫生,雖然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不過並不是士兵。如果只有醫療行為,讓我們幫忙也不會違反大陸群憲章。」

  這話有一半是假的。護翼軍擁有的醫療技術當中亦包括對一般大眾保密的特殊技術。因此照理來說,隨軍研究員在外從事醫療行為需要經過許多麻煩的手續,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技術外泄。

  ──不知道能不能減減薪就算了……好像不太行啊。

  穆罕默達利將內心的冷汗藏在笑容背後。

  「真的嗎!太感謝了!」自治軍士兵表情綻放出光采。「聽說有好幾個市民突然昏倒了,恐怕是緊張與不安導致的,但保險起見──」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又拂過耳際。

  「別靠過來!」

  在人群一端,傳出足以驚動周遭所有人的大叫聲。

  只見通往外頭的門附近,有一個看起來陷入混亂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粗暴地揮動手臂,像要趕走周遭的人們。

  「反……反正你們也會變成那樣的!像那個怪……怪物一樣!」

  大事不妙了──穆罕默達利想著。

  有許多種族的人都在這座都市生活。所謂的種族不同,就表示生態、飲食、生死觀和其他的一切都有所差異。因此,這裡的人們生活至今始終與鄰居保持良好距離,藉此減少摩擦。換句話說,如今在面臨同一威脅之下,讓眾多市民共處一室,是極為不安定且危險的狀況。

  他們一大群人現在都踩在薄冰上面。

  只要有一人陷入混亂,便有可能毀掉一切。

  「誰都!不准!靠近我!我看到了,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

  安撫也好,壓制也罷,總之必須儘快讓這個男人安靜下來。也許是做出了與穆罕默達利相同的判斷,只見幾名穿著自治軍制服的士兵撥開人群,朝男人走過去。

  叮鈴。

  一名士兵的手碰到了男人的肩膀。

  「你們這些傢伙……嗄……嗄啊……啊……」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立即會意過來呢?

  男人的肩膀從內側隆起,穿破襯衫,張開獠牙咬斷了士兵的手腕,頓時鮮血四濺。那名士兵「嗚啊」地發出呆傻的叫聲,縮回了手,然後看著自己幾乎不見一半的右手,露出呆愣的表情。

  經過幾秒。

  慘叫聲響起。

  這股在集會堂中肆虐狂掃的混亂,與穆罕默達利所預想的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穆罕默達利睜大眼睛,僵在原地。面對超乎尋常的事故,腦袋拒絕去理解現實。眼前這個男人直到剛才為止確實都還是貓徵族,但現在該怎麼定義才好?從肩膀生出的肉塊變成獠牙外露的獅頭;除此之外,還從側腹、胸口、膝蓋和後腦杓陸陸續續地突出肉塊,又各自仿照成其他生物的頭部。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他方向傳來尖叫聲,穆罕默達利反射性地轉頭看過去,又一次地瞠目結舌。

  眼前再度上演惡夢般的景象。那是一個小孩,應該就十歲出頭而已。擁有豬的頭部的小孩身上,接二連三地突出其他生物的部位。

  又傳來別人的慘叫聲,他看了過去,接著另一邊也傳出慘叫聲,他又回過頭去。

  惡夢增生,集會堂四處都有生命開始發生異變。肉體鼓脹,獠牙生出,充血的眼睛愈來愈多,然後開始攻擊周圍的人。

  穆罕默達利混亂的腦海深處擅自思索了起來。一開始那男人所在的地方,是這個集會堂內由東區那一帶的避難者聚集的區域。從當事人的言行舉止來判斷,他很有可能目擊到剛才士兵談及的「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而且也可以推測他接觸到了某種東西──那個東西搞不好就是造成現在穆罕默達利這隻獨眼所見光景的原因。

  近在眼前,有個小女孩神智不清地抽搐著身體。她口中生出了一顆戴著金色鼻環的老翁頭,咿嘻嘻地發笑。

  「發什麼呆啊,大塊頭!」

  他的膝蓋被踢了一腳,這才回過神來。

  「你會擋到市民撤離,快閃到角落去!」

  事態不斷惡化。狀似怪物的暴徒、遭其襲擊受傷……不幸死亡的人、驚慌欲逃的人、被逃跑的人撞飛後遭狠狠踩過的人、似乎承受不住恐懼而昏倒的人、拿起火藥槍對準怪物的士兵,以及待在角落的自己。

  慘叫聲喚起另一道慘叫聲,接著又一道慘叫聲疊加上去。所有聲音都被慘叫聲覆蓋消失,世界已經與無聲沒什麼不同,慘叫聲以外的任何聲音都傳不進耳里。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再次拂過意識的角落,然後消失。

  行兇肆虐的肉塊……只能如此稱呼它們……本身並未具備多可怕的戰力。它們動作既不快,也不會聰明地與人周旋,受傷會流血,然後死亡。就只是一群凶暴的怪物罷了,持有火藥槍的士兵要殺它們並非難事。

  不過,問題當然不在這裡。

  現在暴動而遭到擊殺的人並不是什麼外敵。在幾天前,他們都還是親愛的街坊鄰居。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集會堂被封鎖起來。雖然倖存下來的人──剩不到當初的一半──被引導至其他避難所,但跟隨的人連一半都不到。在無法判斷何時誰會變成那種異形的現下,大部分的人都對彼此投以猜疑的目光,消失在城市中。

  「是聲音。」

  穿著軍服的朱鬼族人呻吟似的說道。

  他背靠著牆壁,面如槁灰。

  「起初,我以為只是耳鳴而已。剛才那個最先變化的人不是說嗎?『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聽到這句話時,聲音突然變大了。還可以感受到類似『你也過來這邊』、『你也來變成同伴吧』的意思。」

  他說著,捲起軍服的袖子。只見露在外頭的,是小鬼特有的纖瘦手臂,以及另一隻正要從上面長出來的毛茸茸粗手臂。

  看著啞然失聲的穆罕默達利,朱鬼族人露出無力的笑容。

  「我知道這番話簡直荒誕無稽,不僅不知道這種現象是出於什麼原理,連有沒有道理可循都不知道。不過,我想這可能是以『聲音』為媒介,擴大掌控範圍的某種東西。應該還有更細節的條件吧,啊,可惡,腦子已經無法運轉了……」

  朱鬼族人的腹部膨脹了起來。

  「穆罕默達利,你快去跟護翼軍會合,『桃玉的鉤爪【Rosy Claw】』一等武官目前人就在這座城市裡。如果是那個男人,一定能為你找到你該做的事。只不過我沒辦法幫你帶路了,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朱鬼族用自己的手與手指抽出火藥槍,裝填子彈。

  然後將槍口對準自己的頭。

  「……替我向你所重視的那些無徵種問聲好啊。」

  槍聲響起。

  穆罕默達利半茫然地目送友人死去。

  出身長壽種族的人,不擅長在危機時刻做出瞬間的判斷……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說法。由於一路走來的漫長人生經驗,再加上堅信自己今後也會長久地活下去,導致他們無法看出將人生凝縮於眼前一瞬的意義。因為感覺不到死亡如影隨形,所以沒辦法拚了命地豁出一切。其中的道理大概就是這樣。

  那個說法確實無誤。穆罕默達利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動腦。理應發揮長壽優勢灌輸了大量知識的這顆腦袋,在必須派上用場的此刻,卻遲遲起不到必要的作用。

  彷佛穿梭於惡夢中一般,穆罕默達利奔跑著。

  市內到處

  皆是一片混亂。巡迴馬車等交通工具當然不用說,連自治軍的車都借不到。

  (不……這樣說不定是好事。)

  敵人是透過聲音來擴大掌控範圍的。

  對於友人的解釋,穆罕默達利進一步地加上自己的分析。那個避難所是在一開始的那個男人喊了「你們也會變成怪物」之後,異狀才擴散開來。也就是說,在經由聲音將「會變成怪物」這個消息帶進來後,現場被激起不安與恐懼的情緒,讓敵人的掌控範圍擴大。

  如果這個看法沒錯,市民之間互相交換消息本身就是一項散播危險的行為。相反地,如果情況混亂到無法正常傳遞消息,就能將災害的擴大範圍壓抑到最低程度。

  雖然可能只是自我安慰,但說不定能爭取到時間。

  他抵達南一區的避難所。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血海。然後,好幾十隻已經分辨不出原形的怪物,正在剁碎腳邊的屍體。

  他強忍下從胃裡湧上來的東西,趁還沒被發現之前離開現場。

  (畢竟這裡……距離一開始發生異狀的地點很近……)

  叮鈴……叮鈴鈴。

  像是要甩掉在耳邊響起的聲音,他拖著巨大笨重的身體奔跑,不斷地跑著。

  他抵達南三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七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四區的避難所。

  每個地方都是相同的情況,或者說,隨著時間經過,情況也持續在惡化。變化與殺戮不是只發生在避難所裡面而已,也延燒到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四處不停傳來慘叫聲,穆罕默達利摀住耳朵,一路狂奔。

  單眼鬼相當強健,甚至一般火藥槍都無法造成任何擦傷,所以就算多少被那種怪物咬到幾下,也不至於受到致命傷。此外,利用單眼鬼的臂力盡全力揍下去的話,不管怎樣都能拉開一段距離。因此,在充滿死亡與絕望的這個世界中,穆罕默達利唯一不需要面對的就是對自身死亡的恐懼,雖然他絲毫不覺得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穆罕默達利也曾試圖向遇到的人們伸出援手,但沒有用,每個人都疑神疑鬼的。只要他一接近,大部分的人都會尖叫著逃走,也有人揮著鐵管朝他攻擊過來,最後還有人當場變成怪物襲擊他。所以,穆罕默達利放棄找人同行了。

  夜色漸深,穆罕默達利走在街上。

  叮鈴鈴……叮鈴鈴鈴。

  那些惱人的慘叫聲遠去,然後終於聽不到了。

  ──也許,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還活著了。

  在寂靜中走著,連這種絕望的想法都冒了出來。

  他抵達護翼軍的駐紮地。那是如實呈現出護翼軍在這座都市的立場的樸素……遠看起來只像是便宜公寓的建築物。

  他踏進這個毫無人跡的地方。

  如同他事先做好的心理準備,桃玉的鉤爪一等武官並不在這裡。不過另一方面,也有個完全不在他預料當中的人物在這裡。

  「納莎妮亞?」

  那是躺在簡陋長椅上的無徵種少女。

  她身受重傷──不對,是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幾乎都是劍傷,但在胸口深深地刨出的傷口是火藥槍造成的。

  「喲,我記得你是……呃,穆……醫生……真巧啊……」

  還不是屍體。勉強還算不上。

  在一息尚存都顯得很不可思議的狀態下,少女無所畏懼地笑了笑。

  「太好了,這裡的傢伙好像都很忙……沒人肯好好聽我說話,全部都跑出去了……」

  基本上,黃金妖精是要被關在倉庫里的,只有戰鬥或是要定期投予調整藥劑時才會外出。現在明明不是兩種情況之一,為什麼這個女孩子會在這裡?還有,為什麼她會是瀕臨死亡的狀態?

  「為……什麼?」

  「發生了很多事……嗯,真的很多很多……」

  她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喉嚨深處湧出怎麼看都不尋常的大量鮮血。

  「不行,你一說話就會加重傷勢。」

  「哈哈……醫生你啊,還是老樣子,很脫線呢……」

  她又用力咳了一次。

  「聽我說,那把劍會發出聲響……用聲響直接蠱惑我們的心靈……」

  「你在說什麼……」

  納莎妮亞的眼睛毫無光采。

  「那股力量俘虜了愛洛瓦……擄獲,然後讓愛洛瓦握住自己……」

  她的聲音毫無力氣。

  「愛洛瓦……那孩子也在這裡嗎?」

  「我想,那應該是〈獸〉……至少,不是我們熟悉的〈第六獸〉……不曉得是幾號就是了……」

  少女緩緩地撐起身子。

  「所以,這一定是屬於我們的工作……」

  「納莎妮亞,不行的,你不能亂動。」

  「哈哈……消耗品就該物盡其用到最後一刻,不然就太浪費了,醫生。」

  納莎妮亞手上握著一把遺蹟兵器,劍身呼應著她隱隱催發出的魔力,盈滿淡淡的光芒。

  遺蹟兵器帕捷姆。

  「這傢伙也在催我差不多要行動了。」

  根據人族留下的紀錄,這是終結悲傷戰役的和平之劍。換句話說,在情況面臨悲劇性的發展之前──在許多生命當場消逝之前,都不能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那把劍現在正一點一滴地增強力量。

  納莎妮亞站了起來。這是利用帕捷姆的力量,強行操控本來動彈不得的身體。

  「不行的……你……」穆罕默達利雙手掩面。「……預計下周要投藥吧……所以,不能在這種地方走上……絕路……」

  「哈哈!」納莎妮亞笑了。「這裡是即將終結的世界,而我是死路一條的妖精,還談什麼未來的事……」

  「可以的,因為你是……你們都是能夠談論未來的孩子呀。」

  「……只是對不配擁有的夢想產生了短暫的嚮往而已,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孩子啊。」

  納莎妮亞透過窗戶仰望著天空。

  看到她的模樣,穆罕默達利也跟著看向同一片天空。

  只見一輪無限接近於正圓形的朱色月亮;以此為背景,有某個東西浮在上方。

  那是拿著劍,展開超出自身身高好幾倍的巨大幻翼的──妖精剪影。

  「那個……是……」

  「那我走嘍,醫生。」

  納莎妮亞在最後嘻嘻一笑,看起來毫無緊張感。

  咚。

  她展翅飛翔,僅留下一聲輕輕的足音。「別……」他連忙喊出的制止聲,還有伸出的手指,都已經觸及不到她的背影。

  這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他預定下周要與重要的朋友見面。

  還為了那一天而特地買了伴手禮。

  催發的魔力強度和生命力相反。如果是無限瀕臨死亡的生命,就能催發出無止盡的龐大力量。在超越極限,完全放棄控制的情況下催發魔力的話,也能夠產生近乎無窮的鎮壓之力。

  這是連沒辦法依循常理來打倒的〈獸〉都能殺死的力量。正因如此,黃金妖精才會被當作守護懸浮大陸群的戰力。

  這個知識,當然存在於穆罕默達利的腦中。

  他認為那是件悲傷的事;他覺得那是件令人心酸的事;然而卻也將其視為必要的,無可奈何的事,而避免深入思考。

  「啊……啊……」

  在天上。

  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與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兩對幻翼接近,並相互擁抱似的交疊在一起。

  在慢了一拍後──壓倒性的白芒湧現而出。

  †

  「──事情到這裡就說得差不多了。」

  穆罕默達利緩緩地作總結。

  「雖說是在天上,但畢竟是在市區開啟了妖精鄉之門。城市的一部分在那場爆炸中蒸發,餘波造成更大規模的建築物倒塌。不過,我想沒什麼人受害吧,因為在那個當下,已經沒幾個生還者了。順帶一提,我當時眼睛也中了招,短時間內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說著,他用指尖彈了彈自己的單眼鏡。

  「被莫烏爾涅操控

  的愛洛瓦消失了,全部的怪物都化為黑色灰燼消散。倖存下來的,包含我在內只有二十人左右。我們所有人在護翼軍的監管之下,受到約莫兩個月的監禁觀察,經判斷沒有變成怪物的徵兆後才獲釋。不過,還是有許多的附加條件,尤其是嚴令禁止泄漏這件事的相關內容。」

  妮戈蘭小聲哭泣著。

  葛力克面帶郁色。

  一時半刻間,沒有任何人說話。

  「我說啊──」打破沉默的是葛力克。「──抱歉問一個破壞氣氛的問題,那把可能是〈獸〉的劍,為什麼還被保管在天上啊?」

  「我當然反應過好幾次應該毀掉那把劍。」穆罕默達利微微點頭。「莫烏爾涅本身毫無疑問是一把遺蹟兵器,而且還是極強的一把。但是,一方面也因為當時遺蹟兵器的數量不及現在齊全,所以沒有獲得同意。」

  自然是有嚴加封印就是了。他聳了聳肩補充道。

  「破壞也好,留下也罷,無論哪個方法都同樣存在著很高的風險,大概是這樣吧。不過,在聽過當事人的描述後,不管怎樣都覺得保留下來更加不妙……對此,你怎麼看呢,專家?」

  「咦,我……我嗎?」

  突然被點名的妮戈蘭輕跳了一下。

  她不斷搖頭,甩掉臉上的淚水。

  「我又不是軍人,別說是專家了,我根本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呀。」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管理遺蹟兵器嗎?」

  「我只是負責保管倉庫鑰匙的人而已啦!並不是我本身有使用過,或保養過那些──劍……」

  她的聲音說到一半變小,然後消失。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威廉曾經提過。他說不管什麼樣的聖劍,在沒有使用者的期間都不過是破銅爛鐵罷了,沒有一把例外。」

  威廉‧克梅修。

  曾經在她身邊,現在已不復存在的真正專家。

  「照你剛才所說,是劍主動出聲,讓那個愛洛瓦使用自己吧。不過,『對妖精說話』的功能是怎麼發動的呢?」

  「這個……」

  大概是找不到合適的回答,穆罕默達利支吾了起來。

  「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學長的記憶,只是有一種哪裡對不太上的感覺。」

  「哦,要說對不上的感覺的話,我也有一處在意的地方。」

  葛力克稍微探出身體。

  「那把劍確實有達到『掌控知曉其能力者』的程度。如果只有這樣,所有人在同時間變成怪物也不奇怪。但是,按照剛才你說的,好像有滿長一段的時間延遲吧?是說,聽到還有生還者時,我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了。」

  「所以你覺得……背後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沒有要深究的意思啦。雖然我當然對解謎的部分也很感興趣,但你並不是為了這種事才把我們卷進來的,對吧?」

  葛力克環顧房間。

  這裡是前技官的密室,他與穆罕默達利同樣是在那樁事件中活下來的生還者之一,並且在那之後把生涯都奉獻在遺蹟兵器的研究上。這個房間沒有遭到護翼軍或帝國毀壞的痕跡,他的研究過程與成果都完好無缺地保存了下來。

  「遺蹟兵器非常堅固,一般手段沒辦法損其分毫。但是來這裡的話,姑且不提控制方法,或許能找到破壞的方法。為了找到那樣的方法並加以實踐,單靠醫生你的大手是不夠的……是這樣吧?」

  「哦……哦哦,這個嘛,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只不過,有一點需要訂正。」

  穆罕默達利轉動身體,環視房間一圈。

  「這裡確實有破壞的手段。他應該已經連解開遺蹟兵器的連結,找到分解各種不同的護符【Talisman】的手段了才對。」

  遺蹟兵器是貴重的武器。就算要做研究,也不能隨便耗費掉這種數量有限的武器。因此,將分解的遺蹟兵器復原的研究幾乎毫無進展,研究本身也都遭到凍結了。

  「……真想在他【威廉】還在時問他這件事呢。」

  妮戈蘭一臉落寞地輕聲說道。她發現另外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便搖搖頭說:「沒事。」

  「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事情就好辦了。」

  砰的一聲,葛力克右手握拳,捶進左手的掌心中。

  「雖然跟平常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但我畢竟是尋寶好手嘛,就在天亮前搞定這件事吧……」

  他一鼓作氣地站起身,接著突然看向天空。

  「怎麼了嗎?」

  「……啊,不,沒事沒事,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他微微擺了擺手,重新面向成排的書櫃和陳列在上面的研究資料。

  「醫生你就坐著吧,我比較怕你在這個房間裡轉來轉去而釀出意外。我和妮戈蘭去找看起來有關聯的紀錄,醫生就負責檢查吧。」

  剛說完,他也不等穆罕默達利回答,就從手邊的書柜上一口氣抽出幾捆卷宗。

  4. 現代,費奧多爾,黎明前夕

  他再次覺得,語言這種東西實在非常不便。

  不管用上多少詞彙,口才有多伶俐,能夠傳達的事還是很有限。有時會無法傳達自己真正想傳達的事,有時會意會不出對方真正想詢問的事,有時會產生誤會或意見分歧,這樣的問題總是如影隨形。

  然而──費奧多爾認為──唯有現在該感謝這份不便。因為不是一切都會傳達過來,他才能勉強抑制住聲音。

  「……可惡……」

  費奧多爾在哭。

  他背對鏡子,朝天花板微微仰頭,並用衣袖蓋住雙眼。儘管硬是忍住了想嚎啕大哭的衝動,但還是止不住哽咽。

  ──曾經有一個叫作威廉‧克梅修的男人。

  他出生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過去。比懸浮大陸群誕生,比世界上出現〈十七獸〉都還要早。他出身人族,為了同胞而選擇賭上性命戰鬥的道路,結果,在同胞滅絕後的世界獨自活了下來。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因此相當自責,內心始終放不下那些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稱不上活著,只不過是沒有死罷了,就這樣過著日子。

  然後……在此時,他與妖精相遇了。

  在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那一群少女暗中為同胞拚命戰鬥著。他在她們身上看見了過往自己那群人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也從自己身上找到了已經見不到面的家人身影。

  這就是對他而言的救贖。

  並且……對那群少女而言,應該也是相同的。

  一夜過去。

  費奧多爾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來聽那個男人的故事。

  故事的一部分與從緹亞忒她們那邊聽到的有重疊,也與他自己調查妖精倉庫時所得到的資訊一致。然而,大部分是他從未想像過的……也不可能想像得到。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誰又想得到現在這個時代的天空中,曾經存在著人族的倖存者呢?

  他再次想到了許多事,也有數不清的感觸。這些難以用頭腦處理的情緒,溶於哽咽與眼淚之中滿溢而出。

  如果能夠那樣愛一個人,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如果能夠那樣為一個人所愛,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並且──對於做到那樣的程度而死去的人,現在活著的人該如何才追得上?過去如此備受呵護的那些人,事到如今,該如何才能讓她們獲得幸福?

  雖然他早知道了,但還是再次這麼想著。

  「……果然是我的敵人啊。」

  在無數浮上心頭的話語中,他只挑了這一句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現在背對著鏡子,那個黑瑪瑙的聲音不會傳遞過來。

  黑瑪瑙──他擅自如此稱呼的那東西,並不是威廉‧克梅修本人,但作為本人的一部分度過了數百年的光陰。因此,可以用非當事人的視角來敘述當事人才知道的事。那是在這個即將終結而忙碌的世界一隅,無聲地尋求救贖的人們的故事。

  門扉被有所收斂的力道敲響,有間隔地敲了三下。

  他像是幽魂般踏著微微搖晃的步伐,走過去將門打開。

  「馬上就要天亮嘍……啊,原來你醒著啊,早安──唔?」

  緹亞忒穿著寬

  松的睡衣,看起來還有點困的樣子。

  比起費奧多爾,那雙嫩草色的眼眸率先掃視了房間裡面。

  「是說,你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緹亞忒看著沒有使用痕跡的床質問道。

  「我說你啊,明明已經夠逞強了,該休息的時候卻還不休息是要怎樣啊!我昨天不是有叫你要好好睡覺嗎?那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費奧多爾將毫無魄力的罵聲當耳邊風,同時想起一件事。這個女孩也有參與到威廉‧克梅修這個人物的足跡。當時的緹亞忒比現在年幼得多,但聽說還是一樣拚命努力,也很愛裝大人,並且……用憧憬的眼神注視著最喜歡的學姊的背影,想著自己總有一天要追上她。

  「我說你啊,有沒有在聽……咦,哇呀!」

  當他回神之際,自己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垂下頭藏住表情,就這樣用這個姿勢,死命忍住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他們連學妹有多頭腦簡單,有多純真無邪都沒發現,只將唱高調的羅曼史演完就退場,實在太差勁了吧!

  忘記是什麼時候,他曾對緹亞忒吼過這句惡毒的話語。

  雖說他自己知道這句話的目的是挑釁,但當然還是說得太過分了。這種事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儘管如此,到了現在,他又想說出同樣的話語。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身邊或許有威廉‧克梅修,然而,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是是是是怎樣!這次又要幹麼?」

  緹亞忒隨時都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表現出自己是個可靠的大人。但事實上,她不擅長應付突發事件,要正式上場時也會退縮,在各方面都靠不太住。威廉‧克梅修似乎覺得自己必須看著她的背影,好好守護著她才行。費奧多爾認為這很理所當然,完全同意。

  ──可是,我沒有那種資格。

  他將袖子甩到臉上,粗魯地擦著淚水。

  沒錯,正如他昨晚回答黑瑪瑙時所說的那樣。費奧多爾‧傑斯曼誰都保護不了,也成不了大事,什麼都改變不了,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

  他想起一件久遠的往事。

  那是他與訂下婚約的少女還有姊姊之間的對話。

  他曾懷抱過理想,並將其描述為夢想,儘管姊姊二話不說就潑了他一桶冷水,他實際上也半放棄了。不過,他的目標應該就在那裡。

  他成不了英雄,成不了勇者,去不了那種燦爛耀眼的地方,過不了那種志得意滿的生活。因此,費奧多爾所選擇的是更不一樣的做法。

  而且,雖然是在繞遠路,但那就是費奧多爾現在再次踏上的道路。

  「……哎,真是的!」

  抓著肩膀的手被甩開了。

  他的頭被用力地拉了過去。

  她以不容分說的臂力將他的臉壓在胸口上。

  就算黃金妖精的身體再怎麼嬌小纖細,身姿樣貌依舊是一般正常的無徵種青春少女。該柔軟的地方很柔軟,該溫暖的地方也很溫暖。

  「等……等一下啦,緹亞忒!你這是在做什麼?」

  「惡作劇。」

  純粹就姿勢來看,她現在正將費奧多爾的頭溫柔地抱在胸前。

  至於實際情況,則是她為了讓費奧多爾無論怎麼抵抗都逃脫不了,而巧妙地箝制住他的頭骨和頸椎。如果他要掙脫出去,大概必須先把自己的頸骨給折斷才行。

  「這叫惡作劇?」

  「因為我看你好像又被逼進了死胡同。但你這個人很倔強,想必最討厭在這種時候受到別人的溫柔對待吧,所以是惡作劇。」

  「……呿。」

  他無言以對。這是沒有一絲破綻的最佳解答。

  「啊,不過,對不起喔,是由我來做這種事。我先為這一點道歉。」

  她用沒有固定住脖子的那隻手,輕輕地摸著費奧多爾的頭。

  「什麼意思啊?」

  反正抵抗也逃不掉,他就放棄抵抗了。

  「你想想,這種事不都是家人或情人之間在做的嗎?」

  「哦……嗯,也是。」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對一般社會大眾而言,親密的擁抱本來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都說是親密了,這算是常識。不過,費奧多爾的家庭環境有點特殊,能稱得上是情人的對象也……沒正式擁有過,所以他沒有切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你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你會非常珍惜自己所重視的人。」

  她突然在說些什麼?

  「哪有這種可能啊。」

  「就是有這種可能喔。這是你的優點,而且可能也是類似魔咒的東西。當重要的事物在身邊還不會有事,然而一旦失去就完了。要是自己最珍惜的寶物壞掉,就會變得沒辦法重視這世上的任何一切──」

  「這是誤會。像你這樣的人,又能了解我什麼啊?」

  雖然他口頭上反駁了,但緹亞忒當然聽不進去。

  「──我也許不了解你,可是,我想我很了解菈琪旭、潘麗寶、可蓉還有……蘋果和莉艾兒。」

  太卑鄙了。提出那些名字的話,他就什麼也反駁不了了。

  「黃金妖精整個種族全都是很愛撒嬌的小孩子。我們分辨得出哪個人願意寵我們,然後一起喜歡上對方。還有,瑪格應該也是吧?」

  這時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哈哈一笑。

  「不過,我很討厭你對吧,你也很討厭我不是嗎?」

  儘管如此──她用溫柔的嗓音接續下文。

  「我覺得,如果我能喜歡上你,現在應該會非常幸福吧。」

  咦?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他的臉好燙。

  緹亞忒捉著他不放的手也連帶變得隱隱發紅。

  「……我剛才該不會說出了非常羞恥的話吧?」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講很羞恥的話。」

  「唔哇啊啊!」束縛解除了。「不算不算,剛才那不算,你就當作沒聽到吧!」

  她背對著他,蹦蹦跳跳個不停。從後面可以看到她兩邊的耳朵果然都像被燙過一樣紅通通的。

  費奧多爾一邊喘著氣調整呼吸,一邊思考。

  緹亞忒所說的話,從各方面來看都沒有錯。如果他能喜歡上這個女孩子,現在的自己確實也會非常幸福吧。

  但是,就算她是對的,他不能屈服。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擁有那樣的幸福。費奧多爾‧傑斯曼已經選擇了不同的生存之道。

  「啊嗚啊嗚啊──!倒退吧!時間倒退吧!」

  陷入混亂的緹亞忒抱著頭,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不斷發出「嗚咕~嗚咕~」這種意義不明的狀聲詞。看著她的背影實在很難繼續思考正經的事情。於是,他嘆了口氣,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

  他轉過頭,只見走廊另一端,旅店老闆爬上樓梯,正往這邊走過來。

  現在是一大早。而他們剛才就在開著門的情況下,有點吵鬧地喧嚷著。

  「啊,不好意思,我們吵到人了吧。」

  他露出討好的笑容,彎著腰捉住緹亞忒的衣領。

  「我們會安靜的,是說其實也差不多要離開了,麻煩幫我辦退……房……」

  他以為那是旅店的老闆。

  昨晚看到的老闆是鹿頭沒錯,現在能看見的頭裡面,其中一顆毫無疑問就是他記憶中的長相。

  他之所以沒有確切的把握,是因為對方有好幾張臉。身體本身只有一具,但肩膀、手臂、腹部和膝蓋,總之就是身體的各部位都長出了頭。那並不是什麼裝飾品,證據就是所有的臉都從嘴巴發出既不像怨嘆,也不像悲鳴的嘎吱怪響。如果是人造品,那實在是非常了不得的技術。

  「……這……這是豐收祭的裝扮嗎?」

  他覺得自己說了一句蠢話。

  「未……未免也太不應景了吧,現在不是春天嗎?」

  他聽到緹亞忒傻傻地提出糾正。

  旅店老闆(推測)慢慢地接近。相較於

  那副奇形怪貌,他的腳步意外地踏實穩定。

  費奧多爾呆呆地看著好幾顆頭各自露出獠牙,伸出比原本的身形粗上幾倍的手臂,往緹亞忒的頭髮抓了過來。

  「欸?」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體重使出一記前踢,把旅店老闆,又稱暴徒給踢開。

  (好重?)

  兩人之間本就存在著體型差異,但光憑這一點,沒辦法解釋他踢出去的那腳怎會受到如此大的反作用力。他硬是忽略掉發疼的腳踝。

  「緹亞忒!」

  他一把抓住少女,衝進房間關上門。隨著傳出類似敲槌子的聲響,便宜旅店的破爛門扉開始搖動,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那是有加害之心的舉動,對方無庸置疑是敵人。就算他也動用暴力進行防衛應該不成問題。然而,無論是被攻擊的理由還是對方的來歷都不清楚,更別說他根本不確定那是不是拳打腳踢就能制伏的對手。當今之計唯有逃跑了。

  「行李放在哪裡?」

  「在……在我的房間。」

  「那之後再回來拿吧。走嘍!」

  話音剛落,費奧多爾就拔腿狂奔,而背後傳來門被撞破的聲音。他抓起裝滿自己隨身物品的行囊,朝半開的窗戶跳出去。

  「我們不是還沒付住宿費嗎?」

  「先賒著吧!」

  他從二樓縱身一躍,就這樣用護身倒法掉在石版路上。由於他是用很不合理的姿勢跳下,所以肩膀有點受傷。如果只有這樣,他勉強還能承受得住,但至今為止不斷受損所累積起來的全身痛楚一次爆發了。他硬是抑制住身體的抽搐,擦掉滲出的冷汗後站起身。

  緹亞忒用雙手按住睡衣的裙子,輕飄飄地降落下來。在妖精兵裡面,緹亞忒的魔力基準輸出是數一數二的低,雖然這似乎是當事人感到自卑的原因所在,但應對這種緊急事態上感覺很方便。老實說,他很羨慕。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道說……」

  他環視周遭。黎明前的科里拿第爾契市。路上除了他們之外看不到別人的身影,而且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響,沒有聽到其他值得一提的聲音。

  他察覺到一個異狀。

  費奧多爾與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透過墮鬼族的瞳力持續連接著心靈。因此就算隔了一點距離,只要想知道的話,還是能大略掌握住彼此的位置與狀況。至少到昨晚為止都是如此。

  現在不同了。明明連結並未切斷,他卻不曉得菈琪旭的所在地。

  很難想像旅店老闆和菈琪旭這兩人的異狀沒有關聯。而且,費奧多爾也不是沒有相關線索,儘管那只是他根據手邊的資訊,不斷反覆推測與臆測的結論而已。

  「真是夠了,這跟說好的差太多了吧……」

  威廉‧克梅修是人族准勇者,而所有遺蹟兵器本都是由人族打造為「聖劍」的兵器,並且……

  威廉‧克梅修知道聖劍莫烏爾涅。

  費奧多爾經由黑瑪瑙的口述,得知了那把劍的相關知識。沒記錯的話,聽說那是將不同的心靈捆束起來的羈絆之劍。而且,正因為這一點──將心靈捆束起來,讓莫烏爾涅在極位古聖劍之中是屬於比較容易發動的一把劍,但也是它幾乎無法運用於實際戰場上的原因。

  當然,僅憑這個知識並沒辦法解釋清楚現在眼前發生的事態,而這一點對費奧多爾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資訊。因為拼圖的碎片目前還沒湊齊,換句話說,他知道除了莫烏爾涅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拼圖碎片存在。他正在往前邁進,而且還能夠繼續向前。

  「……現在還來得及,應該還有我能做的事……」

  他用力咬緊下唇,朝身旁的少女伸出手。

  「緹亞忒,走吧。」

  「呃,咦?可是,你看我的衣服……」

  緹亞忒低頭看著自己的睡衣這麼說道,但費奧多爾毫不理會地抓住她的手腕。

  「菈琪旭小姐可能有危險,那種小事晚點再處理!」

  他跑了起來。

  「才不是小事哩!唔,我……我說你啊!」

  假如真的不願意,現在立刻催發魔力就能輕鬆掙脫掉了。然而,緹亞忒再次紅了臉,還低壓說話的聲音怕吵到附近的人,就這樣讓他拉著手跑了起來。

  「幸好現在是春天,你應該不會感冒啦!」

  「不是那個問題吧?」

  少年與少女奔跑在早晨的街道上,白色的薄霧籠罩下來,飄蕩著一股廢墟般的氛圍。

  ──叮鈴鈴。

  似乎可以聽到某處傳來像是鈴鐺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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