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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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莫烏爾涅之晨

  這裡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旗下第七別墅的大金庫。

  在用鋼鐵武裝起來的房間中央,安置著一把劍。

  在不曉得其真面目的人眼中,那看起來或許並不像劍。畢竟所謂的劍,通常都是以一塊金屬打造出來的。鑄造也好,鍛造也罷,這個原則都是不變的。儘管如此,那把赤灰色大劍卻是用無數金屬片拼湊而成的。彷佛是用黏著劑把曾經四分五裂的東西拼起來似的,外觀甚至可能會令人感到不安。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那是一把遺蹟兵器。過去地表上的人族為了對抗龍【Dragon】和星神這種蠻橫的威脅而鍛造出的兵器群之一,是人造的蠻橫之力。

  遺蹟兵器會與人類催出的魔力產生共振而催發出力量,並因應敵人的強大與戰場的激昂熱血來增強。在這種時候,高階遺蹟兵器大部分會發生各自獨特的現象──人類稱之為異稟。「印薩尼亞」會延緩使用者的恐懼;「希斯特里亞」會保存自己的戰鬥紀錄,然後將之重現;「瑟尼歐里斯」會不由分說地將砍中的對象變成死者。

  那麼,「莫烏爾涅」的情況呢?

  作為極位古聖劍,在許多遺蹟兵器中也被列為最高階的這把劍,秘藏於劍身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呢?

  護翼軍的資料室存有人族遺留下的古老記憶。

  根據人族的記憶,莫烏爾涅被視為結合羈絆之劍。具體來說,就是一把可以將夥伴的力量合而為一的劍。在使用者和夥伴之間創造出強力的共鳴狀態,強制合成能力和狀態並共享。這樣就可以讓個人力量遜色甚遠的人族群體,能與更強大的敵對種族戰鬥。但是,在現代的懸浮大陸群,知道莫烏爾涅這把劍的人都一致認為這樣的記述是不正確的。

  從前莫烏爾涅發揮出其異稟之際,醫師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人就在現場。

  在堪稱最慘烈記憶的那樁事件當中,許多生命消逝了。穆罕默達利是當時的少數生還者之一,如今變成了唯一活著的人。他根據當時的經歷,將莫烏爾涅所擁有的能力解釋為連肉體都會被影響的極強掌控力,無差別地強力作用於所有「知曉其能力者」身上,是有點犯規的能力。

  費奧多爾‧傑斯曼透過護翼軍的資料以及與穆罕默達利的對話,逕行對莫烏爾涅這把劍做過推測。

  他的推測不僅是以穆罕默達利拚命想隱瞞的事物正是秘密的核心為前提,並且也跟穆罕默達利自己得出的解釋很相近。莫烏爾涅是危險的兵器,這一點看來是沒有錯,但換句話說,只要能夠控制其危險性,這把劍便能作為強大的戰力來運用。這就是他的結論。

  憑藉這個推測,再加上黑瑪瑙告訴他的知識,無庸置疑地,莫烏爾涅是為了幫助守護人類的勇者戰鬥而存在的一把聖劍。其異稟本身原先應該不是什麼會傷害人的東西。

  到底哪一種理解才是正確的?抑或是這些推測全都是錯的?

  對答案的時刻即將來臨。

  †

  天色漸亮。

  異變已經開始。

  †

  由於實在太舒服,害她不小心起得有點晚了。

  「呼啊……」

  醒來後,忍不住就要打一個呵欠,她連忙憋住。

  用手背輕輕揉了揉眼皮,瑪格……名為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少女從毛毯中爬起身。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射進來。

  總覺得好安靜呢──她心想。

  「……菈琪旭……小姐?」

  她轉頭環視四周,但房裡沒有其他人的身影。明明應該還有另一個較年長的少女用標準的睡姿躺在這張床上才對。

  是不是去洗臉了呢?

  若是如此,那她是何時起床的?瑪格完全沒察覺到氣息與聲響。換作是不久前那個已經習慣逃亡生活的自己,絕對會一躍而起。相較之下,她覺得現在的自己鬆懈了不少。

  「呼啊……啊……」

  她敗給了倦意,又打了一次大呵欠,然後揉了揉眼皮。

  果然很安靜呢。她再次這麼想著。

  「…………?」

  她發覺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的確,現在是一大清早,城市還處於睡眠之中並不奇怪。然而,這種像是整座城市全死絕般的寂靜,實在太過頭了。

  叮鈴鈴。

  她好像聽到了宛如鈴鐺的沁涼金屬聲響。那樣的音色奇妙地讓內心感到安寧,不禁又困了起來。

  轉瞬過後,什麼也聽不到了。她環視房間,並沒有發現任何看似會發出那種聲響的東西。是她的錯覺嗎?

  她在睡衣外披上一件斗篷,將兜帽拉得極低。接著,她放輕呼吸,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雖然她算是以客人的身分被招待到這棟宅邸的,但暫時先忘掉這件事。她抱著深入敵營的心情,深深地掩藏起自己的氣息。

  啊,果然沒錯。

  一來到走廊,她立刻發現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上流社會宅邸的早晨,就算刻意壓低聲響,還是會充滿傭人忙碌地四處走動的氣息,至少瑪格的原生家庭就是如此,這裡的情況應該也不會差太多。不過,聲音也好,氣息也罷,這裡什麼都感受不到。

  是包含菈琪旭在內的所有人,留下她一人在這裡,跑去哪裡了嗎?但若是如此,又是為什麼?

  她稍微走動了一下。

  發現傭人的房間後,她從門的縫隙間窺看裡面。有人在,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趴在桌子上。

  (死了嗎?)

  浮現這個推測的瞬間,瑪格的情感便凍結了起來。

  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有對屍體的厭惡。但是,她用意志力將這一切都壓制下去。自從失去故鄉後,她在這五年間學會了這件事。要是辦不到的話,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定睛一看,可以瞧見傭人的胸口微微地起伏著。他們還活著,只是睡得很熟罷了。

  冷靜地思考過後,她判斷現在不該進入房間。既然那兩人沒死,她也沒有其他需要當即確認的事。雖然不清楚犯人的手段和目的,但發生具攻擊性的異狀這一點是確定的。既然如此,房間裡很有可能設置了陷阱。她靜靜地遠離房間。

  叮鈴鈴。

  她好像聽到了聲響。

  一瞬間,有股強烈的睡意襲來──不對,是她差點昏倒了。

  很快地又聽不到任何聲響。

  她覺得果然是自己聽錯了。那聲響用快得異常的速度消失在瑪格的意識表層。

  她發現了菈琪旭。

  人就趴倒在走廊上。

  她跑過去,將菈琪旭抱起來。菈琪旭果然睡得很沉,不管是拍還是捏她的臉頰,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昏迷狀態。)

  瑪格再次壓制住差點動搖的心情。在凍結情感的情況下進行思考。她能夠想到的原因之一是毒。犯人在宅邸的水井下毒後,經由昨晚的飲食進入屋內所有人的口中,一夜之間便讓大家失去了意識。

  她覺得有哪裡不太對。若是這樣,就沒辦法說明為何自己──種族並非特別強悍的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現在會平安無事。

  瑪格想要幫助這個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雖然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她似乎有許多隱情。她是護翼軍逃兵,而且對現在的費奧多爾來說,她是非常重要的人……之一。

  費奧多爾。

  他是瑪格一直以為五年前就已經死去的未婚夫。

  當時的她年紀還小,完全不懂婚約這兩個字的意思。儘管她現在也不是很了解,但之前被教過的「許下永遠在一起的約定」,就幾乎是她對婚約的全部認知了。她當時在自家沒有容身之處,總是感到孤單,這樣對她而言已經很足夠了。

  因此,是的,沒有錯,在失去費奧多爾之後,瑪格就成了孤身一人。世界在她眼中都是黑白的,人們的說話聲聽在耳中只覺得是噪音。曾經感受過溫暖的身體,在那份溫暖被奪走後,就變得比以往更加冰冷。

  為什麼自己倖存了下來呢?她好幾次這麼自問著。如果她也在艾爾畢斯事變中死去,就不需要承受更多悲傷了。

  與此同時,她也這麼想著。至少費奧多爾不用嘗到失去重要事物後,

  孤身一人獨活的痛苦。這一點對失去一切的瑪格而言,是為數不多的希望之一。

  所以,知道他還活著時,罪惡感比喜悅更快籠罩住瑪格的內心。他或許一直以來都懷抱著與她相同的絕望,或者更勝之。在藉由「斯帕達」這個名字與他接觸過後,她的猜測轉為肯定。他這一路飽受折磨,目前也正在受苦,而且原因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現在要是連菈琪旭小姐都不在的話……)

  菈琪旭說過,因為身體上的因素,她不能再繼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儘管如此,只要彼此都還平安地活著,這一點兩人也都會知道。既然如此,想當然的,如果菈琪旭在這裡死去,費奧多爾又會陷入痛苦之中。這是不行的,絕對不行。

  (該怎麼辦才好?)

  叮鈴鈴。

  聽到了聲響。腦袋無法靈活運轉。

  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把握現狀。

  她催發魔力以活化肌肉力量,決定將菈琪旭帶回房間放到床上,再到處去調查宅邸的情況。引發這種事態的兇手搞不好還在,或者除了她以外,可能還有其他醒著的人也說不定。要找醫生的話,留待之後再說。

  她這麼想著,在厚厚的地毯上奔跑著。

  †

  有一種技術叫作咒脈視。

  簡單來說,就是將正在眼前運作的咒力或魔力之類的玩意兒,重疊在視野加以感知的技術。由於並非強化眼球本身的功能,只是「大腦以視覺來解釋透過五感以外的形式所感知到的東西」,所以就算被蒙上眼睛也能夠毫無窒礙地使用。類似的技術還有咒脈嗅和咒脈觸等等,主要是一開始就不依賴視力的種族普遍在使用。

  而且,這些都算是滿高階的技術。

  跟單純地催發魔力,或是利用魔力在肌力上灌水這種(簡言之就是)雕蟲小技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必須確實受過操作魔力的教育,並在體系化的訓練下持續學習,才能夠駕馭這些技術。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大多是靠自學來學會操作魔力。因此,像是減輕對身體造成負擔的方法,還有利用最低限度的魔力來得到最大效果的訣竅等等,這名少女對這類的知識幾乎一無所知。

  所以想當然的,瑪格並不會使用咒脈視。

  她不會知道自己找到並帶回房間的少女的身體,現在正處於何種狀況之中。按常理來看,那具身體正用離譜的勢頭催發著魔力──不斷催發著,但她無從得知。

  †

  位於宅邸西邊,樓梯間旁邊的大廳中,有一名狼頭男人正抬頭看著牆壁。

  不對,他是看著一幅掛在牆上的巨大畫作。

  (這是……)

  瑪格就這樣藏起氣息,從那個男人的背後繞過去。

  那是一幅風景畫。

  上面畫著石造廣場的寧靜景色,幾個小小的獸人孩子把腳浸在水渠里玩耍,後方的好像是中央大書館的雙子塔。既然如此,這應該是科里拿第爾契市的某處。

  「──這座廣場已經不存在了。」

  男人突然這麼說道。瑪格打了一個哆嗦。

  「約莫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為了給當時暴增的有翼種族建造聚落,就連同旁邊的森林一起夷平了。」

  視線完全沒有從畫上移開,男人──這棟宅邸的主人,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的前任當家用苦澀的聲音繼續說著。

  他知道她在這裡。

  瑪格感覺他在招呼自己過去,就靜靜地走近男人的斜後方,然後再次仰看同一幅畫。

  「很美的景致對吧?所謂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之美,並不是那種打造華麗卻流於庸俗的觀光景點。當地居民的幸福日常才是一切輝煌的所在。那是一旦遭到破壞便再也無法挽回的燦光。從遙遠的時代開始,這座城市就是如此。

  意圖破壞這座城市的人們……德里歐市長,那些沒有毛皮獠牙,毫不客氣地闖進來的傢伙,完全不懂這一點──」

  他的嗓音沉重而嚴厲,卻又帶著一股溫柔。

  她有點訝異。就在昨晚,這個白狼頭男人才在菈琪旭面前露骨地表現出對無徵種的嫌棄,還口出惡言。實在不覺得當時的嗓音和現在這個是出自同一人身上。

  「我要的絕對不多,只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不想再失去而已。所以我提出控訴,為了守護而進行抗爭。然而,為什麼呢?為什麼唯獨我必須被蠻不講理地奪走一切呢?」

  他語帶哀傷。

  這個男人是真的由衷感到悲痛。

  「這一點──」在這時候插嘴是很需要勇氣的。「──這一點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相同的。」

  「胡扯。」

  男人背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不惜侵蝕這座城市的真正之美也要守護的事物嗎?哈,像那種丑怪的東西,滅亡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那是──

  面對那種粗暴的措詞,瑪格並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股來由不明的落寞。

  這個狼徵族人擁有平凡的溫柔。因為平凡,所以他展現溫柔的對象很有限,抗拒著除此之外的人事物。

  這種想法並不罕見,任誰都會有大大小小的相似之處。愛著家人的人,不會給予家人以外的對象相同的愛。以這個人的情況來說,只是有一點極端罷了。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

  「這世界充滿了愚昧,能理解我的想法,願意一同奮戰的人少之又少。曾與我志同道合的奉史騎士團也早就連同那份榮耀一起殞落了。相較於必須守護之物的大小,孤身一人的我實在太無能為力了──」

  悲傷似的,懷念似的,悼念似的,帶著某種嘲諷似的,男人如此訴說著。

  瑪格這才想起,雖然她不小心被這股氛圍吞沒了,但現在並不是興致勃勃地參與對話的時候。

  現在這棟宅邸處於異常之中。本應有十個以上的傭人卻統統不見蹤影,而是昏迷在房間或宅邸的各處。依照她目前為止所見到的,只剩自己和這個狼徵族人還保有意識。

  必須向他問清楚情況,然後合力去拯救其他人才行。這個想法驅使在氣勢上受到壓制的瑪格張開喉嚨說了聲「請問」,然而……

  「沒錯,我是很無能為力──」

  她立刻收回了下文。

  「但我們可不是。」

  叮鈴鈴。

  她聽到了聲響。

  「雖然跟原先的安排截然不同,不過那都只是小事。我們將會以〈羈絆〉之名,統合力量。」

  伴隨著踩碎枯骨的聲音,男人的肩膀從內側隆起。感覺很貴的外套從內側被咬破,緊接著,好幾隻手臂現形。有隻手臂上盡為鱗片所覆蓋,有隻手臂呈現昆蟲般的骨節,有隻手臂長滿了深褐色的羽毛。

  瑪格的的視野顫動了一下,她有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癱坐在地上。有股微熱的東西在雙腿間擴散開來。太可怕了,她必須快逃。雖然腦子這麼想著,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不……不可……饒……」

  這次是臉,然後是嘴巴,接二連三地從男人的身體長出來。

  「不可……饒……恕……恕……」

  救……命……

  瑪格口中漏出這道嘶啞的嗓音。

  這一刻,絕望再次籠罩住瑪格的內心。即使求救也沒用,她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從艾爾畢斯陷入火海的那一天起,一直都是如此。她在拒絕他人援手的情況下生活至今。因為這就是她的人生。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她開始聽到鈴鐺的聲響似乎在說些什麼。

  (『不要放棄』……?)

  瑪格張望四周,尋找說話聲……不對,是聲響的源頭。她當然沒有找到。說到底,連鈴鐺聲是在近處搖響還是從遠方傳來的,這種根本性的問題她都聽不出來。

  (『不要嘗試獨自面對』、『攜手』、『一起戰鬥吧』……?)

  瑪格耳邊響著類似鈴鐺的大音量。

  強烈的睡意襲來,眼前晃了起來,她抵抗不住。

  意識遠去,就在終於要消失之際──

  某處似乎傳來了玻璃被撞破的巨大聲響。

  2. 有異物的早晨

  靜謐的住宅區一隅,響起大型火藥槍齊射的聲音。

  費奧多爾等人趕

  到時,市街戰已經結束了。

  他們從道路的隱蔽處悄悄窺視。只見幾個護翼軍士兵正舉著威震四方的火藥槍──剜眼者【Pupille Gorger】,小心提防地盯著「敵人」。而身為「敵人」的某個異形,全身流著好幾種顏色的血,趴倒在石版路上。不對,好幾顆頭都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所以也不知道用「趴倒」來形容這副模樣是否恰當。

  無論如何,總之他覺得那東西看起來很像那間旅店的老闆。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費奧多爾聽到了好幾次類似的槍擊聲。這也就是說,同樣的戰鬥不斷在這座城市的各處發生。

  「那是……」

  正當費奧多爾要探出身子時,緹亞忒說了聲「很危險耶」並拉住他的衣襬。儘管槍擊本身已經停住了,然而士兵並沒有離開。雖然不知道消息有沒有傳到基層士兵那邊去,但他畢竟是個逃犯。

  「雖然很危險,但這是線索。」

  他硬是衝出去了。

  士兵受到驚動,幾個槍口轉了過來。

  他毫不在意地跑向倒下的異形。異形全身長出的頭部各有不同的種類,不過大致上是個獸人,而且不是小孩子。槍傷流出的血基本上是紅色的,但到處都混雜著藍色和綠色。

  就算科里拿第爾契市是開放的都市,有形形色色的種族在此混居,也不可能會出現這種物理上的混合體。對這座都市而言,這個人當然同樣是異物。

  他抬起頭,環顧一下周遭。可以發現這個異形肆虐的痕跡,幾個害怕得發抖的傷患,還有已經不會動的人,看來狂暴性與危險性極高。再加上還要出動以鎮壓暴徒而言火力過高的剜眼者一齊發射,其生命力也可想而知。

  「很危險,快離開!」

  「哇,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就把他帶走喔!」

  這些士兵似乎不認得他們的長相。其中一名看起來像隊長的人舉槍喊道,而緹亞忒則揮動手臂哇哇叫著。費奧多爾在她背後忽略對方的叫喊,繼續進行觀察。

  在異形的身上,他發現有個東西很眼熟,那就是從靠近背後的側腹長出來的鹿頭。由於沾滿血污的緣故,他也不好下定論,但跟昨晚見到的旅店老闆的原本面目是相同的。

  ──嘎吱般的聲響。

  這個異形還沒有完全死透。幾顆腦袋還在一邊吐著血,一邊擠出微弱的聲音。雖然不清楚其中的意思與意圖,不過許多顆頭聯合起來不斷控訴著些什麼。

  只要掌握到這些資訊,費奧多爾也能稍微看出事情的端倪。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是與同伴結合力量的劍,其異稟是「締結穩固羈絆」,在使用者與同伴之間,強制發動強大的共鳴能力。據說可以將團隊裡的戰力和戰意加總起來,再分享給所有人。

  (倒是沒想到所謂的加總會是這種意思就是了……)

  如果他的預測沒錯,情況正在急速地惡化。所以護翼軍為了防患於未然而不惜殺掉知曉過去的人此一事態才會成為現實。

  「但是,為什麼現在……」

  「為什麼個頭啦!」

  緹亞忒用力揪住他的後頸拉走。

  「這樣很危險又會給人添麻煩,而且我們還有地方要去,已經沒時間了不是嗎?這裡就交給士兵解決,我們得加緊腳步。」她壓低音量。「再說,要是你的身分被發現就糟了。」

  費奧多爾回了一聲「我知道啦」,然後甩掉她的手。

  「我還有一件事要做,結束後就可以走了。」

  費奧多爾不等她回答,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用單手拆開包裝紙,把裡面的糖果放進口中。他渾身是傷,腦袋裡又住著神秘人物,從今早開始連鈴鐺聲的幻聽都出現了,最慘的是還睡眠不足。狀態差到極點的腦袋回應著投下的營養,恢復些許活力。

  其中一張異形臉的眼中還帶有光采,那是長毛貓。他將自己的臉──眼瞳湊過去,讓彼此的視線重疊。

  他相信自己的眼瞳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這是源自墮鬼族血脈,本應喪失的能力。他從未成功駕馭過這種力量,每次的發動都跟不慎擦槍走火一樣。但是,他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夠憑意志來操作。

  「你是……」

  他咽下唾沫,宣布道:

  「我的朋友。」

  一瞬間──他有股自己融化掉的黏糊感。

  遭到削減而逐漸變少的費奧多爾‧傑斯曼的精神,再次失去形體,宛如具有黏性的液體從眼瞳流瀉而出,循著交會的視線,注入異形的眼瞳中。

  ──唔。

  他咬住舌頭,堅持著不讓意識遠去。

  而後,異形內側與他失去的精神同質量的東西,開始進入他的腦中。

  聽姊姊說,這是很危險的力量。畢竟是切除自己的心靈,再納進他人來填補空缺,要說危險當然很危險。如果一再重複這個行為,就算只是對這種狀態置之不理,人格還是會無法保持全貌而開始壞死。將菈琪旭和黑瑪瑙納進腦中的費奧多爾早已處於這種狀態。即使沒到兩三天內這麼誇張,但想必在不遠的將來就會死去。

  反正都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了,如今這條命也沒什麼好捨不得的。

  他不再注意逐漸被削除的自己,轉而辨識流進來的異物。精神是資訊的集合體,知識、情感、過去、欲望及其他一切事物都在相互交融的狀態下混雜在一起。他控制住紊亂的氣息,讀取其中的內容。

  「──費奧多爾?」

  ──意識又一次即將遠去,但被緹亞忒的聲音拉了回來。

  「唔……謝謝,得救了。」

  費奧多爾。這是他的名字,也是將自己與他人區隔開來的記號。他是費奧多爾‧傑斯曼,被人用這個名字來稱呼的只有他。

  「你到底在幹麼啦?」

  緹亞忒意識到自己在士兵面前喊出了逃犯的名字,便連忙拉起費奧多爾的手臂。費奧多爾這次沒有反抗,就這樣任由她拉進暗巷裡。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啊?」

  緹亞忒回頭,他則將臉湊近說道:

  「我──跟一些大人物有要事商量,這段時間你先回司令總部吧。」

  3. 瑪格

  她的臉頰被拍了好幾下。

  差點消失的意識一點一滴地慢慢恢復。

  閉上的眼皮緩緩地睜開來,看得見眼前的東西了。是某種綠色的模糊物體。她眨了眨眼,讓視野更清楚。只見綠鬼族【Bogre】人正一臉擔心地窺探著她的臉。

  這是夢。瑪格如此想著。

  一定是這樣沒錯。這個人不可能也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她事到如今也沒有臉見這個人了。

  唉──不過,儘管如此。

  如果是夢,這樣對她來說正好。即使她知道自己不會再跟這個人見面,但還是有些話想告訴他。

  「真的很……對不起……」

  淚水滿溢而出,視野又產生歪斜了。

  「都是因為我……那個時候……沒有聽你的話……葛力克先生……」

  「嗯?呃……嗯嗯?」

  他發出納悶的聲音。

  「是說,啊,你該不會是五年前的那個小鬼頭吧!」

  「是……的……呃,咦?」

  異樣感促使她清醒。她又眨了眨眼,瞳孔上的淚滴被擠出流下來,視野這次清晰分明地捕捉到眼前的東西。

  錯不了的,這不是夢,也並非幻覺,確實是現實中知己的臉龐。

  對方明顯比記憶中蒼老許多。但是,將五年歲月和綠鬼族的短暫壽命放在一起看的話,便會知道這只是理所當然的變化。

  「咦……真的是葛力克先生本人……嗎?」

  「就是那個葛力克。又在奇怪的地方遇到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來。一股無法拒絕的現實觸感傳了過來。

  「你們認識?」

  陌生的嗓音從旁邊插進來,瑪格的全身因為無意義的警戒而打了個哆嗦。她慢慢轉過頭,看到一名似曾相識的高挑女性往這裡走過來。

  沒記錯的話,對,是叫作妮戈蘭。昨天和歐黛等人在一起時有見過。但那只是單方面的,對方應該不認得她吧……因為她當時用面具和外套藏起了樣貌。

  「咦,啊……」

  「哦,很久之前在一片混亂中稍微打過照面。」

  她覺得「一片混亂」這個說法很委婉,但若要精準地描述當時經過,會變得很麻煩。畢竟是整座懸浮島從空中消失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艾爾畢斯事變。

  那是占據十三號懸浮島西部五地區的艾爾畢斯集商國,對懸浮大陸群的秩序發動的叛亂行為。他們嘗試將〈十七獸〉中的幾種帶進天空,結果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而以失敗告終。而且,失敗理所當然要付出代價,有運進〈十七獸〉的懸浮島全都慘遭肆虐。

  在滅亡的懸浮島之中,也包括了十三號懸浮島。

  那一天的事,瑪格至今還記得──她也不覺得會有忘記的一天。熊熊燃燒的火勢大到彷佛會把天空烤焦,人們發出尖叫聲和怪聲到處跑來跑去,然後還有全身的痛楚。毀滅那個國家的並不是〈獸〉本身,而是〈獸〉逐步逼近的恐懼煽動了人們的情緒。經過五年,即使現在身上的傷勢早已痊癒,身體偶爾還是會控訴當時的痛楚。

  「我帶她離開火災現場,送到了家人身邊,對吧?」

  ……她覺得這也是相當穩當的措詞。

  瑪格當時被暴徒與亂竄的人們扯進風波中而受重傷,幸得葛力克和娜芙德兩人救助,將她送到島外……正當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時,同樣在避難的家人自報姓名並收養了她。於是,她便就此與那兩人分別了。

  實際上,這件事裡混入了一個葛力克不知道的謊言。當時的家人其實是陌生人,是父親做生意的夥伴。雖然認得彼此的長相,然而直到當時為止連話都沒說過半句。

  她並不是信得過對方,而是因為對方跟她說「想見重要的人,就靜靜地跟我走」,所以她不由得就聽從了。

  當時的瑪格比現在還要年幼,對世事一無所知。

  儘管葛力克等人有擔心過她,但她騙他們說:「他真的是我的家人。」然後就甩開了他們的手。

  「你長大了啊。對你們種族來說,五年也很長嗎?」

  五年。沒錯,瑪格在那之後度過的五年,葛力克並不知道期間發生何事。

  她不希望他知道。

  在這世上,有一群人會趁著亂世謀取錢財。而無知的孩子對他們而言,是相當好用的道具。要是教養很好就更不用說了,而且萬一真出了事,也只要賣掉就行了。

  她在上當、害怕的情況下,被迫幫忙做了幾件壞事。因為在披上犯罪者這個污名後,她就沒辦法逃走了。不過,她還是受不了那樣的生活而趁隙逃了出來。在那之後,她不斷東躲西躲,也在這段過程中得知造成艾爾畢斯事變直接原因的商人的名字。由於她沒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便決定將目標放在跟他們見面及想辦法讓他們賠償這兩件事上──

  「──對不……起。」

  「嗯?」

  「對不起……葛力克先生……對不起……」

  視野又染上一片白茫。淚水止不住地掉落。

  「不是啊,你突然向我道歉,我也搞不懂是在幹麼啊。」

  瑪格絲毫不理會不知所措的葛力克──她連思考這種事的餘力都沒有──就這樣一直哭著,完全停不下來。

  「……哎呀,真拿你沒辦法耶。」

  葛力克的聲音聽起來很傷腦筋,但他還是露出小小的牙齒,溫和地笑了笑。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講哪件事,不過既然你道歉了,我就原諒你吧。好啦,我都原諒你了,所以呢,你先冷靜下來──」

  這番話應該是想讓她別再哭吧。

  但是,當然得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喜悅和歉疚等複雜的混合物在瑪格的體內迸發開來。淚水還有鼻涕都更加猛烈地冒出。她哇哇地大哭了起來。

  妮戈蘭嘻嘻竊笑著。

  葛力克則一臉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

  在收起眼淚和鼻涕後,她便有餘力掌握現狀了。

  一股不快的氣味搔弄著鼻腔,那是帶著濕氣的有機土壤氣味。她用習慣昏暗環境的眼睛環顧四周,便發現這裡至少不是那個樓梯間旁邊的大廳。堆到天花板的麻袋、鏟子和竹耙倚放的木牆、隨意丟在地上的殺蟲劑空罐──每樣東西她都沒有在失去意識前看過。

  「我們在那棟宅邸外,這裡是庭院邊緣的倉庫。」

  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嚇得瑪格忍不住撲進葛力克懷裡。由於尺寸感差太多,導致她沒察覺到牆邊有某個小山般的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穿著白袍的單眼鬼。這個人,是了,她也有印象。他和妮戈蘭一樣都是歐黛認識的人,記得名字是穆罕……什麼的。

  「因為宅邸里到處都是怪物,所以只好來這裡避難了。」

  「怪物……?」

  遠方隱約傳來「叮鈴鈴」的聲響。

  「沒……沒錯!那個,這裡的叔叔他……呃,出大事了!」

  「對,就是如此。你能告訴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呃……這個……」

  即使問瑪格,她自己也沒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自從早上醒來後,她便感覺自己一直在惡夢裡面徘徊,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她完全區別不出來。

  所以,她儘可能用客觀的角度,將自己記得的事情經過說出來。

  諷刺的是,那個假家人訓練她成為潛行間諜的經驗,在這時候也派上用場了。將所見之物記下並傳達出來,這項隨著鞭笞的痛楚一同刻入身體的技術,至今尚未消失。

  「菈琪旭她……」

  當瑪格提到這個名字時,葛力克、妮戈蘭及穆罕什麼的都沉下了臉。

  「錯不了的。莫烏爾涅已經以侵吞菈琪旭小妹的形式發動了。」

  穆罕什麼的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那孩子……已經回不來了嗎?」

  「不,既然她的手是空的,就表示或許還有希望。如果能在菈琪旭小妹醒來之前,先找到莫烏爾涅並破壞掉,或者說──」

  儘管從那無力的聲音中感覺不到自信,但至少他的眼睛是看著前方的。

  「走吧。」

  說出這句話的是葛力克,他用手指搔了搔綠色的禿頭。

  「所以情報指出那個莫烏爾涅是在這塊宅邸用地的某處,沒錯吧?」

  「對,以遭到控制的人的密度來看,極有可能就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我猜。」

  「為什麼你說到最後感覺很沒把握啊?」

  「我哪有辦法,沒什麼根據的事我也不能說得太武斷嘛。」

  他們三人就這樣一邊爭論,一邊往倉庫小屋的門走去。他們微微推開受潮而破爛不堪的門,窺看外頭的情況。

  「很好……那麼瑪格,我們走了,你先乖乖在這裡待一會兒吧。」

  「咦?」

  瑪格差點愣愣地目送他們三人的背影離去,但因為這句話而猛然回神。

  「現在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你早上見過的那種傢伙,很危險的。雖然這位大塊頭醫生算是有解決對策,但也不保證一定成功。所以呢,你就暫時先在這裡看看情況,之後再找機會逃出去吧。」

  「那個……」

  「然後,你知道護翼軍的司令總部嗎?你去那裡找娜芙德,那傢伙好一陣子都在掛念著你呢,至少讓她看看你──」

  「那個!」

  她大聲喊道,打斷了葛力克的聲音。

  緊接著,她便想起這裡很危險的事,連忙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當然,她知道並不是這樣就能挽回什麼就是了。

  「請帶我一起走吧!」

  她用耳語般的小小聲音叫道。

  4. 三名妖精

  城市陷入混亂之中,想徒步移動是很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想起一件事。即使是在天空飛行的種族,在都市地區飛行也是需要取得許可的。尤其是科里拿第爾契市這種本來就不存在有翼種族的都市,這樣的傾向尤為顯著。像是因為從高處窺視而被抓走的烏鴉,還有在被指定為藝術的教堂落下糞便的鷸等等,她聽過幾種這一類的小故事。其中有些故事還被改編得更加滑稽逗趣,並以半創作故事的形式出版實體書。

  所以,她有點猶豫。

  儘管如此,也只是有點猶豫而已。

  「……哎,不管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催發魔力。這是愈接近死者的人愈能發揮出龐大力量的魔性技術。不需要考慮失控的風險──緹亞忒催發不出會有失控疑慮的激烈魔力。她沒有那種才能。

  她用全力創造出幻翼,然後展翼向上直飛。

  嚴格來說,幻翼不是翅膀,並非透過振翅拍擊空氣來讓身體浮起來。換言之,那是「可以存在於空中之物」的證明,代表這個世界給予幻翼在空中四處飛行的權利,是身分證明之光。

  更高,再更高。比五層樓的公寓、壯麗的教堂、中央大書館都還要高。帶著直衝雲霄的氣勢──但這樣就會飛過頭了,因此她在相當前面的地方便停下來。

  她轉過頭,科里拿第爾契市盡收眼底。

  (──哇。)

  真是漂亮的城市。她心想。

  在她年紀更小時,科里拿第爾契這個名字就是夢想的代名詞。這裡是許多創作故事的舞台,編織出各式各樣的愛與勇氣的另一番天地。就算她現在知道故事歸故事,現實歸現實,但當時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褪色。

  (不行不行。)

  她搖了搖頭,尋找目的地──護翼軍司令總部。

  找到了。遠遠看過去,與其說是軍事設施,不如說更像美術館或博物館……不過,她不可能會看錯。

  她朝目標地點前進,然後頭朝下地急速降落。雖然有點可怕,但腳朝下降落的話,裙襬會很不妙,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說到裙子,她現在還穿著睡衣。真想趕快換衣服,一直用這副打扮跑來跑去實在太丟臉了。

  視野一角。

  出現了幻翼的光輝。

  (咦?)

  在目的地護翼軍司令總部的不遠處。

  有某個人跟她一樣展開幻翼,正在進行戰鬥。

  †

  菈恩托露可思考著關於自己的老師──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事。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等同於懸浮大陸群創造者的他,在經過五百年以上的歲月後,依舊存在著重大的意義。儘管價值觀各異的人聚集在這個世界,但所有種族都不能忽視大賢者的意志。龐大的權力與影響力集於他一身。

  得罪大賢者,就是與整個懸浮大陸群為敵。不管他本人的意志為何,都會被引以為世界的常識。

  因此,大賢者不能粗心大意。以他的立場而言,一句失言就有可能引發大混亂。在這個以懸浮島、種族和都市自治為前提的世界,也不能採取獨裁者的作為。

  大賢者選擇沉默。

  在接近懸浮大陸群中心的位置,有一座神殿建造於五號懸浮島上,他僅帶著挑選過的親信和侍從隱居在內。跟外界的聯絡也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而且還是在對所有懸浮島秉持中立的組織──護翼軍中,透過更小一部分的尉官來取得聯絡。

  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為這個世界鞠躬盡瘁的男人,由於其力量與奉獻,被從這個世界給切割出去了。

  ──他一直為至天思想的存在感到煩心。

  那是認為現在這個世界是充滿污穢的錯誤,提倡以死亡來救濟的觀點。

  他說過,雖然那東西借思想之名存在,但本質就是飄蕩於懸浮大陸群的不安,是一種氛圍。因此,它會以疫病般的速度擴散開來,在人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潛伏於人心深處,然後在最糟糕的時間點迸發。而想當然的,要根治這一點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就連身為繁榮象徵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也或許正因繁榮的緣故,到處都出現了宣揚至天思想的民眾。一想到原本優美的街景無處不貼著「捨棄污穢,登至天穹」的海報,菈恩托露可便悲憤交集,並在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孤寂感。

  「喂,菈恩!」

  一道既熟悉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將菈恩托露可拉回現實。

  她抬起頭,看到的當然是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不對,那是在五年之間,手腳(還有頭髮)都拉得老長的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如果是吃飯時就算了,在打架途中想事情也太扯了吧!雖然我知道現在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要煩惱的事情沒辦法從腦袋裡趕出去啦!」

  抬頭一看──有個令人不舒服的立體造型物就在眼前。那看起來像是由好幾顆活生生的獸人頭顱排列成人形的怪物。它正在大肆揮動長滿頭顱的手臂,攻擊周遭的人群。

  催發魔力並展開幻翼的娜芙德滑行過去,用盡全力朝側腹(類似的位置)一腳踢下去。異形與地面呈平行地騰空飛起,重重地撞在附近的牆壁上。

  「呿……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娜芙德一邊甩腳,並偏起頭。

  菈恩托露可也明白那觸感很奇怪,而且重量跟看上去的不一樣。感覺上,那不是一個長出二十顆頭顱的獸人,而是把二十個獸人塞在一個人的外形里。生命力和臂力也是同樣的情況。

  「這不是〈十七獸〉對吧?」

  菈恩托露可一邊問著,一邊接連不斷地刻印咒跡【Thaumaturgy】。只見無數的妖精形成後,飛了過去,然後炸裂。

  「畢竟還是殺得死啦!只是非常頑強罷了!」

  娜芙德在回答時,又揍飛了一隻。這些對手就算身體崩壞,也會不顧一切地襲擊過來,如果一直用赤手空拳來對付實在很沒效率。儘管剛剛才得出那不是〈獸〉的結論,但這是令人想動用遺蹟兵器的情況。不過,菈恩托露可的希斯特里亞和娜芙德的奧拉席翁都不在這裡。

  雖然多少花了一點時間,但相當順利地將這裡的敵人殲滅殆盡了。

  她們也完全沒有受傷,這種敵人很好對付……然而,這只是對她們兩人來說是如此而已。

  環視四周,可以看到幾名死傷者倒在地上。每個人都是在她們趕到前就被異形所傷。也許是因為居住區就在附近,看起來全都是有翼的種族。

  「……好奇怪。」

  「嗯?」

  「我是說這些傢伙的目的。你不覺得它們有特別針對的對象嗎?」

  這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淨挑有翼諸族攻擊。

  結果在她們黃金妖精出現後,它們完全捨棄對有翼諸族的興趣,只朝她們攻擊。

  「大概是因為,對那群傢伙來說,放著能戰鬥的我們不管比較危險吧?」

  「這個……是有道理。」

  是有道理,但感覺不太對勁。這群傢伙真的可以用一般常識的標準來衡量嗎?

  「它們不是〈獸〉那種一切道理都行不通的對手,會這樣也是有可能的吧?」

  經娜芙德這麼一說,她便也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學──」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學──姊──哇呀?」

  突然颳起一陣強風。

  菈恩托露可忍不住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便看到眼前不知為何有一名嫩草色頭髮的妖精微微蜷著身體坐在地上。更匪夷所思的是,她還穿著睡衣。

  「……咦?」

  「啊?」

  在僵住的菈恩托露可兩人面前,那名妖精飛快地甩了甩頭。

  「果然是娜芙德學姊!」

  她表情歡快地撲抱住娜芙德的脖子。

  「……唔,咦,菈恩學姊也在?為什麼?從哪裡冒出來的?」

  你又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這副打扮是怎麼一回事?對娜芙德和對我是不是有差別待遇?

  菈恩托露可將這些差點脫口而出的問題吞了回去,然後用指尖按住太陽穴。緹亞忒是以現役的身分站在第一線的成體妖精兵,還以為她在背負起這份尊嚴後,會稍微更有大人的模樣。

  不過,這孩子或許這樣也好。菈恩托露可抱著像是放棄又像是認可的奇妙心境,接受了這樣的結論。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為現在不是計較瑣碎小事的時候,不過,能看到她還是一樣充滿朝氣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你很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緹亞忒。」

  沒錯,她還是回以一句溫柔的問候。

  只不過,聲音還是免不了顯得既沉重又苦澀。

  †

  十一號

  懸浮島,護翼軍司令總部。

  臉上滿是濃濃疲憊之色的士兵正忙碌地東奔西跑。異形持續在城中各處出現並襲擊人民,而市內兵力不足以應對這樣的情況。據說一等武官卡格朗判斷這不算政治干涉,所以將這裡的護翼軍正規兵力全部派出去解決問題。

  某方面來看,對屬於非正規兵力的三名妖精而言,這樣正好。

  「葛力克先生外出中……嗎?」

  換上簡式軍服的緹亞忒錯愕地說道。

  「真傷腦筋啊……我們是有事拜託他才來到這裡的。」

  「聽說從昨天開始就沒人看到他了。真是的,要監視我們的人可以這樣不負責任地跑出去嗎?你說是不是?」

  「你還敢說啊?」

  面對菈恩托露可的冰冷眼神,娜芙德用毫不在乎的表情忽略過去。

  「哎呀,我的話呢,姑且到昨天為止都有稍微聯絡一下喔。」

  「稍微嗎?」

  「嗯,稍微。不過呢,只有這次除外啦。因為我想說差不多該碰個面交換消息,也想帶菈恩給他看看,讓他各方面都能感到放心。」

  「謝謝你為我著想。但是,上次提到的事還不能泄漏出去。」

  「了解了解。不過,我覺得至少可以告訴那傢伙啦。」

  「這個嘛……嗯……」

  左看右看。隨著她們一來一往的對話,緹亞忒的眼睛也跟著左右移動。

  「你們在說什麼?」

  「唔,關於世界的終結吧。」

  「是的,詳細情形還不能透露就是了。」

  「哦……所以是不能問的類型嗎?」

  「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現在還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麻煩上吧。」

  娜芙德用牙齒咬破攜帶糧食的包裝,然後發了一句牢騷。

  菈恩托露可也咬了一口手上相同的東西。這是她以前待在地表時吃慣的味道。然而,她並不覺得這有多令人懷念。

  思考所謂的終結──她過去沒有這樣的習慣。

  或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她身為一個沒有生命的妖精,可能明天就不復存在,卻對自己的末路沒有太大的興趣,搞不好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一點。而且,菈恩托露可相信不是只有自己,而是大多數的妖精都抱著類似的想法。

  硬要解釋的話,就是對她們而言,終結並不是未來的故事。不管是誰,只要是活在當下的人,死亡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誰也無法預測未來,所以任何人都會對未來抱有夢想或恐懼;換句話說,對於沒有活在當下的人而言,終結並不是遙遠的某一天的故事,而是一直伴隨在身旁,理所當然到沒有必要重新審視的鄰居。

  (──雖然這也許只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她以前沒有思考終結的習慣。而這也意味著,如今的她不一樣了。現在的菈恩托露可經常思考自己、家人和世界的終結。

  這不是僅限於妖精的事。再怎麼接近永恆的存在,都會有終結的一天,而這未必是屬於遙遠未來的事──現在的她是知道這一點的。

  曾經邁入終結的世界,再次迎來黃昏的光景。

  並且,注視著末日。

  「嘿喲!」

  緹亞忒發出無意義的吆喝聲,重新背好行李。

  那是被布條一層層裹得嚴實的一把大劍。

  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過去在地表由人族鍛造的聖劍之一。這是緹亞忒去換衣服的同時,從司令總部的保管庫里借出來的。

  「你取得許可了嗎?」

  「當然不可能呀,葛力克先生現在又不在。」

  「明明沒有〈獸〉出現,卻還擅自取出遺蹟兵器啊。要是被發現問題可就大了啊。」

  娜芙德用一點也不覺得是大問題的口氣說道,同時也重新背起了劍。

  遺蹟兵器奧拉席翁,相較于娜芙德從前在地表遺失的狄斯佩拉提歐,這把劍小了一圈以上。雖然聽說含有極小規模的成就願望型【Realizer】能力,但沒有留下發動過且經過觀測的紀錄,這在遺蹟兵器是很常見的事。蘊藏怎樣的能力都無所謂,只要揮動起來能打倒〈獸〉就足夠了。

  「之後再讓葛力克先生寫一大堆檢討書吧。」

  「哦,說得沒錯,全部都是那傢伙不好。」

  緹亞忒咿嘻嘻地笑了,娜芙德則咯咯笑著回應。

  只有菈恩托露可手上沒有劍。這也沒有辦法,畢竟菈恩托露可現在的身分不是妖精兵,非妖精兵者不能持有遺蹟兵器。希斯特里亞目前應該躺在妖精倉庫的角落積灰塵。

  「──那麼,緹亞忒。」

  菈恩托露可喊了少女的名字,便見她轉過頭來。

  「剛才說到你可以說明這座城市的現狀吧,能請你告訴我們嗎?」

  「嗯啊。」

  緹亞忒發出奇怪的聲音,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關於這一點,好像需要請你們等一下,或者應該說,好像要等各式各樣的準備完成後才能講,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等?」

  菈恩托露可皺眉。

  「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正是事態愈演愈烈的時候。我們可沒有能夠白白浪費的時間喔。」

  「是的,所以才要等。現在我們家那秉性惡劣的前武官,正在進行非常惡毒的陰謀詭計。」

  秉性惡劣?非常惡毒?菈恩托露可不知道緹亞忒在說誰。

  娜芙德「啊」了一聲,好像明白了什麼。她有聽懂緹亞忒的意思嗎?

  「那個人雖然不能相信,但感覺偶爾依靠他也沒關係這樣。不過,還是不可以相信他啦。」

  菈恩托露可愈來愈聽不懂緹亞忒在說什麼了。

  娜芙德則「哦」了一聲,露出看似五味雜陳的表情。憑剛才那番說明就懂了?菈恩托露可更加一頭霧水了。

  也許她的困惑直接表現在臉上,緹亞忒窺探她的表情後,「唔嗯」地擺出稍作思索的動作──

  「反正呢,見一面就知道了。」

  緹亞忒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這麼說道。

  5. 同盟會議

  閃閃發光。

  牆上掛了許多畫,但不是畫本身在發光,而是鑲在畫框上的大量寶石。此外,細緻打磨的黑石桌和椅子,其側面也實實在在地嵌入了七彩寶石,還有精細入微地裝飾著珠寶飾品的水晶燈。簡單來說,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物品都在大肆發光。

  這是橘榴石廣域商會旗下高級餐廳的一間包廂。

  隔音與保密防諜的措施也相當完善,就是所謂的「為了各方上流人士的陰謀詭計而建造」的空間。

  這種幾乎要刺痛雙眼的奢華裝潢,是源自於豚頭族【Ork】的特有習性。他們的壽命很有限,對於一切財產並不會抱持「哪一天可能會用到」的想法。他們會讓手上的所有財產在任何一瞬間都閃耀發光。有時候是一種比喻,有時候是物理上的意思。

  不過想當然的,這是只在豚頭族內部共同擁有的美學。居住在懸浮大陸群的諸多種族都有培養出一套獨特的美學與審美意識。

  「實在不覺得這個包廂的品味有多好啊。」

  被招待進這個包廂的一名「客人」──體格健壯的黑山羊頭獸人──毫不掩飾他的不滿,直接哼了一聲這麼說道。坦白講,費奧多爾也有同感,但身為將他們約過來這裡的當事人,他不能老實地表示贊同,便裝作沒聽到。

  這個黑山羊頭身上所穿的,是費奧多爾很熟悉的護翼軍黑制服。他背後則站著兩名穿著類似軍服的副官。

  「──再次感謝各位答應如此突然的邀請。」

  費奧多爾恭敬地鞠了一躬。

  聚集在包廂里的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其中含有不耐、敵意、輕蔑、警戒以及這些心情的混合物。而且,這些人全都是神色兇狠的猛將,感覺單憑視線就能使人心臟停止。費奧多爾的內心流下了怒濤般的冷汗。

  他用快要顫抖起來的手指推了推眼鏡。挺起胸膛,假裝平常心。沒問題的,這種演技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無數次如此告訴自己。

  「你就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一道上了年紀的女性嗓音響起。只見一個長著鷲頭的有翼族僵起了臉頰。

  她穿著

  的是白底鑲金,作工非常時髦的軍服,當然,她並不是護翼軍的人,站在背後的三名隨從也一樣。

  「想說回應胡鬧的邀請函來看看,結果竟得在這裡面對著這些胡鬧的徽章。反正這就是一時興起的代價,我當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我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這名鷲頭老嫗是貴翼帝國的軍人。雖然軍隊的體制本身無法簡單地做比較,但應該是不亞於一等武官的地位。

  「那麼,你接下來要展現什麼樣的惡作劇呢?」

  不能被這番挑釁的言論給壓制住,不能讓出現場的主導權。費奧多爾念經似的在心中反覆說著,然後繃緊了神經。

  分布在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裡的護翼軍和貴翼帝國軍隊,這兩個相互敵對的暴力組織的首領,此刻被招待進了同一桌。

  這件事竟然真的成功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就算說是小小的奇蹟也不為過。他真想大力稱讚自己一番──不過,這當然要更後面才能實現。

  在這些人面前,他還必須完成幾次近乎奇蹟般的走鋼索才行。

  但真要說的話,這也是他習以為常的事。從往昔至今,恐怕也包括今後,他要做的都是與格局不相襯的大事。

  「是的,拐彎抹角的寒暄就免了。自我介紹的話──有這個需要嗎?」

  他推了推眼鏡。

  「你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出身艾爾畢斯,是蓋烏斯‧岡達卡的小舅子,歐黛‧岡達卡的親弟弟。直到前陣子為止還隸屬於護翼軍第五師團,一路晉升到四等武官的地位。雖然從軍時一直是個誠實勤勉的人,但現在是叛徒兼危險人物。目前正在參與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的追逐劇……聽說前些天還因為有事而跑進我們的醃漬桶是吧?」

  卡格朗淡淡地說道。費奧多爾感到有一股涼意爬上背脊。

  他並不是覺得被摸清底細很可怕。護翼軍的諜報班不是無能之輩,握有這種程度的資訊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他感到可怕的是別的東西。

  (這是──敵意嗎?)

  此人,卡格朗一等武官相當忙碌。他眼下的麻煩──具體來說就是坐在對面的貴翼帝國的諸位──應該讓他每一天都過得很頭痛。從他的角度來看,費奧多爾‧傑斯曼根本是不需要放在眼裡的小人物。

  而卡格朗現在正帶著明顯的敵意,瞪著費奧多爾。

  奇怪的是,如同他剛才所說,費奧多爾一直以來都表現出勤勉軍人的模樣。在那段期間,他始終品行良好,從未樹立明確的敵人。即使離開軍隊後,他也幾乎沒有跟相互對立的對象見過面,要說例外的話,也只有緹亞忒而已。

  因此,他很少站在與強烈的敵意正面相對的立場。

  (──超可怕的……但是,並不會讓人不愉快。)

  卡格朗是戰士,而戰士只會向夠格做對手的人展現敵意。也就是說,這其中必然包含著一種敬意。

  「所以是那隻母狐狸的親戚啊。」

  老嫗接話說道。費奧多爾很想對全世界的狐徵族道歉,竟然被拿來跟他的姊姊相提並論,實在是天大的侮辱。

  「既然你背著這個身分,我對初次見面的你就不會抱有任何一絲信賴。無論你等一下要說什麼事,都別忘了這一點。」

  「哦……我會謹記在心。」

  儘管她這番話很傷人,但他並沒有要抱怨這一點的意思。倒不如說,他甚至還對於帝國軍也深受姊姊所害而感到抱歉。

  「那麼,我便進入正題吧。簡單來說,我希望兩位各自的陣營能夠結為同盟。」

  卡格朗一等武官忍俊不禁似的低聲笑了出來。

  帝國老將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

  很好。費奧多爾心中大聲稱快。他們兩人想弄清楚這個「完全不受信賴的墮鬼族」突然在說些什麼,現在都很仔細在傾聽。

  「當然,這是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沒錯──貴翼帝國會得到獲取妖精調整技術的機會,而護翼軍則是得到解決妖精調整技術流出風險的辦法。」

  「──真叫人佩服啊。不愧是墮鬼族,真會講一些中聽的話。」

  「不敢當。」

  「不過,空有糖衣的謊言是魅惑不了任何人的。」

  「我這番話當然有憑有據。您聽過莫烏爾涅吧?」

  卡格朗的臉色變了。這是費奧多爾的感覺,因為那身黑色毛皮,他無法確認。

  老嫗則沒有反應。這是費奧多爾的感覺,因為她始終面無表情,他看不出來。

  「這個名字對護翼軍來說是燙手山芋。我說得沒錯吧,一等武官?」

  一陣沉默。

  「而且,這也直接關係到要如何處理黃金妖精的調整技術。簡單來說,只要解決了莫烏爾涅的問題,護翼軍就不會那麼堅持要獨占黃金妖精了──畢竟之前甚至還打算賣給艾爾畢斯嘛。」

  帝國老嫗的眉毛稍稍揚起。

  「……那不是軍方上下共同的意見。」

  卡格朗一臉不悅地沉聲拋出這句話。

  費奧多爾想也是。規模龐大的組織不可能總是在一致的意志下行動。有時候會在組織內政治動搖的情況下,做出旁人眼中匪夷所思的舉動;有時候幾名高層的欲望和衝動,會被視為整體組織的失控。費奧多爾沒有天真到連這部分的內情都不懂。

  然而,他沒有道理要一一考慮到這其中的內情。

  「還有一件事,或者這可能才是正題也說不定──今早出現無辜市民變成怪物開始肆虐的現象。我想兩位已經根據手邊的消息做出判斷了,那是莫烏爾涅之力的一部分。」

  一陣沉默。

  「以現狀而言,護翼軍原本派去追捕妮戈蘭女士的兵力都調去鎮壓怪物了。而帝國的諸位雖然想趁這場混亂有所動作,但因為內部也有人變身,導致無法展開行動,我說得沒錯吧?」

  卡格朗的嘴唇抽搐,露出了獠牙。

  「如果兩位僅憑手邊的資源就能解決問題,我就收回這個提議吧。但是,兩位都是聰明人,應該能夠正確判斷出此刻需要什麼東西,才能讓我們各自往前邁進。而且,那樣東西並不是當前的敵對狀態,對吧?」

  「──我就退個七步,當你這番胡謅含有幾分真實,並且假定你手中已握有具體的計策好了。不過──」

  卡格朗一等武官伸出蹄狀的手指,輕輕地指向了費奧多爾。

  在他背後待命的副官採取行動,他們從巨岩般的腰間抽出大型長刀,刀鋒直直地對準費奧多爾。

  「──我們確實會選擇最完美的手段。以這個場合而言,就是抓住你,用力量把你的計策搶過來,我有說錯嗎?」

  老嫗文風不動,只以打量的眼神盯著費奧多爾。

  而當事人費奧多爾則處變不驚地在不偏移視線的情況下,看向牆上的鏡子。

  「黑瑪瑙。」

  他一邊小聲喚著,一邊伸出右手掌心對著眼前的桌子。

  「這是約定好的第一次。讓我使用力量吧。」

  『哦……保險起見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真的嗎?』

  鏡子那端,同樣舉起手的黑髮青年彎起了眉毛。

  『這是讓萬物回想起過去樣貌的力量,想必會成為把這個創造出來的世界【懸浮大陸群】破壞殆盡的無敵破壞力。在這種甚至不是戰場的地方,你就要把這樣的力量用掉嗎?』

  「這裡就是我的戰場,現在正是最佳使用時機,不是嗎?」

  『……是這樣喔?』

  青年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一臉無言地用那雙金色眼瞳重新看向桌子。不一會兒,那張桌子,以及擺在上面的紅茶杯、花瓶和花,還有下面的地板到另一側的牆壁,全都變成了灰色的沙子。

  這些東西只在一瞬間保有各自原形,之後便崩然瓦解,只剩下隆起的灰色小山。

  「這……」

  連卡格朗都包含在內,副官和帝國的人們都大驚失色。

  (這……)

  費奧多爾也啞然失聲。就算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但這種威力──沒有伴隨爆風和爆裂聲,別說破壞了,只是當場直接彰顯出「化為烏有」的力量,看上去的衝擊性實在非同小可。

  不過,他並未表現在臉上。這要歸功於他為了以防萬一而委託豚頭族新做的眼鏡。長年佩戴眼鏡讓他的身體

  養成了習慣,只要戴著眼鏡就不會中斷演技,而現在就起到了徹底藏住內心動搖的效果。

  「──這是……」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有種不可捉摸的失落感在他的心中擴散開來。

  這就是那個嗎?昨晚黑瑪瑙提過的,肉眼看不到的傷之類的。恐怕是某些記憶或情感在如今的費奧多爾內心失去作用了。這是在發揮遠遠超出能力範圍的力量後,所產生的反作用力。

  哦,什麼嘛。

  他意識到兩件不如預期的事。

  其一,是他想像中那個必須支付的代價,實在太輕了。現在的他,恐怕已經失去對於普通人活下去而言相當重要的事物,這應該屬於再也無法挽回的重大喪失。但是他依然活著,而且還保有足以思考各種事的思考能力,身體看來也行動無礙。光是不影響當前的活動,就算是很輕的傷害了。

  至於其二則是……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思緒中斷。

  卡格朗一等武官彎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抹了一下灰色的沙子。

  「這是……早已討伐的〈嘆月的最初之獸〉的生態樣貌。」

  「是啊。」費奧多爾露出故作輕浮的笑容。「我不是〈獸〉,只不過是一個交友有點廣泛的脆弱無徵種……區區墮鬼族罷了。」

  鷲頭老嫗的臉頰僵住了。她大概是以身邊的墮鬼族為範本,想起他的姊姊……歐黛‧岡達卡的臉龐。

  「我沒有要毀滅世界的意思,也不具備那種程度的力量。所以,兩位儘管放心跟我合作吧。」

  一陣沉默。

  「──你的要求是什麼?」

  卡格朗坐回椅子,低吟似的問道。

  「打著同盟之名,想向我們要求什麼東西?」

  「這個嘛,雖然有幾個候補選項,但首先我想藉交換情報順便要求一件事。」

  費奧多爾豎起一根手指。

  「滅殺奉史騎士團。」

  「唔?」

  「您是知道的吧,聽說不久前才在這座城市裡橫行肆虐,是獸人至上主義者的集團。我想要護翼軍掌握到的這群傢伙的名單。」

  「為何?」

  「莫烏爾涅是能夠跟同伴結合力量的劍,也能將結合的力量分享給所有人。目前在城中作亂的那些傢伙是跟同伴結合力量之後,再共享這股力量……若是如此,問題就在於他們所謂的『同伴』是什麼了。」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

  「針對這部分進行推測後,我接觸他們自身的精神,然後得到了證實。他們大半都是滅殺奉史騎士團以及其擁護者。之所以變成怪物的以獸人為多數,而特徵不明顯的多是被攻擊的對象,恐怕就是因為這樣。」

  鷲頭老嫗瀏覽一遍手上的文件,說了句「這話倒是挺有意思」並微微頷首。

  「所以說,曾經參與過那個騎士團的某人,就是持劍的主人嗎?」

  「不。」費奧多爾搖了搖頭。「如果事情只有這樣,那就好解決了。然而,事態還要再複雜一點。那把劍是只有極少數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的兵器。而且,現在有資格成為使用者的只有一人。那是個不管怎麼想都跟滅殺奉史騎士團的思想合不來的……善良的孩子。」

  善良。在這種場合下說出這兩個字實在很不對勁。但他認為這兩個字是這時候最恰當的表現。

  「背後應該還藏著什麼隱情,我想將其揭開,並且解決掉。因為,對於在那之後的世界,我能做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所以──費奧多爾歇了口氣,再道:

  「還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他鞠了一躬。

  †

  一來到走廊,一名副官就湊到卡格朗耳邊說道:

  「那個男的很危險,要做掉他嗎?」

  他們不知道費奧多爾‧傑斯曼剛才所展現的技藝有嚴格的次數限制。不過,既然是能夠主動對眼前的敵人發動的能力,應對之策也是多不勝數。

  只要有護翼軍的組織能力,不管對手擁有多可怕的力量,殺掉並不是什麼難事。

  「算了。」

  卡格朗心平氣和地答道。

  「為什麼?那傢伙根本搞錯了身邊的問題和大義,不過是個無名小輩罷了。」

  「是啊,那器量不足以成為英雄或將才──」

  「那麼,為什麼呢?」

  「──正因如此才可怕,你不覺得嗎?」

  副官打了個哆嗦。

  「他是凡人,只是有勇氣、智慧和行動力的一介市民。既非英雄,也非勇者,更沒有受到什麼命運之類的東西指引。舞台上不會為這種角色留一席之地。」

  「既是如此……」

  「所以,他為自己準備角色,攀上了舞台。他恐怕連當革命家或壞蛋的那塊料都不是。但是,他認為只要背上這個惡名就能待在舞台上,所以自己戴上了這塊面具。憑著這股意志贏下當場的勝利。」

  卡格朗重重地嘆了口氣。

  「──比起有點器量的英雄和將才,他要難對付得多啊。」

  6. 揮劍者之名

  城市的各處確實都出現了異形的騷亂。

  然而,並不是整座城市的任何地方都有發生。也就是說,還是有地方現在仍未察覺到騷亂,保有一片安寧。

  「好……」

  『好?』

  「好可怕……」

  在距離護翼軍司令總部稍遠的不起眼公園裡,一處角落的長椅上。

  費奧多爾筋疲力盡,幾乎呈癱倒的姿勢坐在上面。

  『不是啊,你剛才玩得那麼大,現在才說這些不嫌太晚喔?』

  黑瑪瑙用發牢騷的口吻指出他的問題,也確實言之有理。不過,費奧多爾當然有自己的理由,雖然可能只是藉口罷了。

  「我又有什麼辦法……不玩大一點的話,他們根本懶得理我啊。我是覺得無論如何都有這個必要才做的,畢竟我本來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啊。」

  『哈哈。』

  小鏡子的那端傳出哼笑聲。

  「笑什麼啦,我可沒有說謊喔。」

  『不是,我並沒有懷疑你。嗯,膽小怕事,好個膽小怕事。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傢伙絕對沒有相信。

  雖然這傢伙各方面的態度都很令人火大,但他也差不多漸漸習慣了。那種話中有話的說話方式,只要別去在意的話,也就僅此而已了。

  儘管別去在意就沒事──但費奧多爾的人格也沒有健全到能夠輕易控制住情感。他盤腿而坐,將手肘放在腿上,低垂著頭。

  『你確定那樣真的好嗎?』

  「你指什麼?」

  『我的力量的用法。如果是為了示威,有的是方法吧。』

  「──不。」

  費奧多爾抬起頭。由於他抬得太高,接近正午的陽光直接射進眼睛深處。他感到眼底隱隱作痛,便眯起了眼睛。這具徹夜未眠的身體難以承受這明媚的日光。

  「就算以武器要脅,只要被奪走武器就完了;靠門路要脅的話,只要抓住我便不足為懼。所以如果我要在那個場合取得發言權,就只能讓他們對我有所警戒了。」

  當然,實際上那種破壞力並不是費奧多爾本身的力量。考慮到是借來的力量,跟武器和門路也差不了多少。儘管如此,只要別暴露出來……或是被搶走,這種情況就完全沒有問題。

  「我是知道一些應該可以矇騙過去的戲法啦。但要在不被識破的情況下徹底唬過那兩個人,我實在不想挑戰這種賭注啊。」

  『真不知道你是好強還是懦弱。』

  「都無所謂啦,我只是做出當時最有效率的選擇罷了。」

  黑瑪瑙說了聲「原來如此」,然後做出沉思的動作。

  雖然費奧多爾並不是對這段對話感到疲憊了──倒不如說,或許是交談的時間超過一整晚的緣故,他甚至還對黑瑪瑙產生了親切感──但他還是關起小鏡子,結束了對話。

  (不過……這也為時已晚了吧。)

  說起疲憊的原因,除了與那個自稱〈獸〉的傢伙對話以外,多的是其他因素。由於他覺得只要身體在事情結束前都還能動就好,便憑意志力

  將疲勞和傷勢擱置不理,一路衝刺到現在。若是繃緊神經時倒還好,一旦稍有鬆懈,他的意識立刻就會模糊了起來。

  叮鈴鈴鈴。不知從哪裡傳來微弱的金屬聲響。才剛結束對話,又開始在意起那種細小的噪音,真教人煩悶。

  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察覺到這件事──腦袋比他所想的還要清晰舒暢。具體來說,那個他用墮鬼族的瞳力接納進來的部分異形精神,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恐怕是已經死了吧。

  姊姊之前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精神混淆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如果對方死亡,精神本身消滅的話,就會強制解除。雖然墮鬼族的瞳力要背負削減自身心靈的風險,但只要在每次使用時都把對方給殺掉,便不至於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這可是很邪門的能力啊,真是的。)

  伴隨彷佛是在看著失去主人的空巢似的感覺,他觀察體內生出的一股空虛。雖說是接納了別人的心靈,但不是連記憶都一同分享過來,他並沒有綁住曾經在這裡的人們的所有想法。不過,還是有留下一些東西。

  像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奉為第一行動準則的衝動。

  又或是,彷佛被視為那種衝動的旗幟而奉行的一個專有名詞。

  費奧多爾的體內尚留有類似紀錄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曾存在過這樣的事──

  「Vincula……嗎……」

  他懵懵懂懂地朝天空念出這個字眼。

  這只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然而,所謂的名字往往都不是單純的字音堆砌,而是具備著更多意義……極為深遠的意義。

  有人在長椅的空位坐下了。

  費奧多爾沒有轉頭,只將視線從眼鏡旁邊移過去確認。那是披著厚大衣的鳩翼族【Tourterelle】男性。那名男性從懷裡的紙袋取出甜甜圈,用小小的鳥喙靈巧地啄食起來。沾滿表面的砂糖看起來非常美味。

  說起來,他肚子餓了。

  他想起一件事。現在距離自己和緹亞忒還有菈琪旭那兩人一起圍著大量餐點時,才過了半天而已。然而,他感覺那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了。

  雖然身體在抗議著想吃點東西,但他現在不能這麼做。讓血液流到胃部,在不知何時會睡著的狀態下展開作戰行動,這種事他可笑不出來。還是忍耐到一切都結束吧。沒錯,等一切都結束。

  隔壁的鳩翼族站起身。

  就這樣走出了公園。

  費奧多爾隔壁還擺著原本裝有甜甜圈的紙袋。

  「……好傳統的方法啊。」

  他眯起眼睛,感到無言似的喃喃說道,然後將紙袋拉過來確認內容物。

  裡面當然裝著綜合甜甜圈……才怪,那是用油紙包起來的一捆紙。雖然他並不是抱有什麼期待,但不聽話的肚子還是悲傷地叫了起來。他用手掌按住肚子,不讓它叫。

  這是來自帝國諜報部的各種調查報告書。

  也許是配合內容重要程度,內容經過三重加密,但應該是戰時連絡用的格式,只要花少許時間便可解讀,並不複雜。這種程度對費奧多爾而言,幾乎跟一般未加密的文章差不多。他很快地翻閱一遍。儘管到處都有塗黑或剪下的部分,更嚴重一點甚至整頁都拿掉了,但既然是要將機密文件外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措施,他沒有要責怪的意思。而且,就隱藏起來的情報位置和頻率來看,也能領會出相當多的情報,因此不是什麼大問題。

  ──原來如此。

  他明白了很多事。引起議論的莫烏爾涅現在確實就在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里。在運送的過程中,它跟其他形形色色的危險物品一起被不懂其真正價值的劫匪搶走了。雖然護翼軍還無法鎖定劫匪的真面具,但根據帝國那邊握有的消息來看,這座城市的古老貴族一派似乎相當可疑。

  而且,看來帝國對於莫烏爾涅本身也沒有掌握到更加詳細的資訊。

  既然如此,雖然情況已經落入最惡劣的谷底了,但唯獨他的立足位置似乎並不差。現在還留有讓費奧多爾‧傑斯曼達成目的的路徑。

  然後。

  「──所以是這樣嗎?」

  他曾經有很多疑問,有很多該知道的事。其中幾個已經得到了答案,而剩下的幾乎所有的問題,他現在確實掌握住了。

  他感到作嘔。

  他有點不想知道,但如果就這樣不知情的話,他大概也無法原諒自己。相比自己至今為止不斷累積起來的任何一條罪,那份無知的罪孽遠要來得更加深重。

  用積極的態度來思考吧。

  知道答案後,從現在開始就能往前踏出一步。不論是對是錯,是善是惡,都與此無關,也不重要。他這次一定可以朝著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向,實實在在地展開行動。

  「啊,找到了找到了,餵~!」

  緹亞忒揮著手,聲音愈來愈靠近。

  他從文件中抬起頭,看到她的身影。他發現她穿著軍裝時,才想到她有換過衣服。

  這麼說來,他不久前還拉著這個當時穿睡衣的女孩子到處跑。現在重新一想,這真是極度荒唐的行為。在重新細思之前,他對此並不抱有旖旎的想法,而他也覺得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問題。雖然事到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就是了。

  ──就在此時。

  「喲,一陣子沒見了啊。」

  他在緹亞忒的斜後方發現一張認識的面孔。

  他自然而然地發出「唔呃」這聲類似驚叫的聲音,身體不禁往後一縮。

  「哈哈!不要嚇成這樣嘛,會讓我很受傷耶。」

  一邊爽朗地笑著,那張面孔的主人……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走了過來,手臂攬住費奧多爾的肩膀,還順便用另一隻手抓了抓他的頭髮。她本人或許覺得自己是在溫柔地摸他的頭也說不定。

  這是他幾天前遇到的對手。他們當時交戰──或者說是他單方面被虐──而且也聊過幾句話。

  除此之外,黑瑪瑙講述的威廉‧克梅修的過去之中,也有出現她的名字。

  「所以呢?」她語氣下沉。「你這傢伙之前牙尖嘴利地講了那麼多,結果聽說三兩下就被菈琪旭拋棄了啊?」

  「事情才不是這樣呢!緹亞忒,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啊……呃……」

  「你不要轉移視線啊!」

  娜芙德「啊哈哈」地笑得很開心──才剛這麼想,她就突然板起臉,抓住費奧多爾的手腕。

  她就這樣面露凝重的表情,不發一語。

  「你……」

  「呃……請問,怎麼了?」

  她的力道很強,費奧多爾的手腕被抓得很痛,但他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不,沒什麼。」

  她突然甩開似的放開了他的手。

  他感到莫名其妙,心中的困惑無法消除。

  這時──

  「娜芙德,我們可沒時間瞎胡鬧喔。」

  伴隨著清嗓子的聲音,另一道嗓音插了進來。

  「……你是……」

  沒錯,緹亞忒還有另一個同行者。

  對方的年齡應該跟娜芙德差不多,可能是二十或將近二十……這是他的感覺,但那沉靜的氣質與泰然自若的表情讓他看不太出來。她有一頭明亮的藍色頭髮以及同色的眼眸,是無徵種,大概和緹亞忒和娜芙德一樣是黃金妖精──

  「你就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啊,是的。」

  他在多少受到氣勢壓制的情況下答道。

  費奧多爾很不擅於應對年長的女性,無徵種就更是如此了。雖然他覺得大部分是姊姊造成的,但就算他這麼想也克服不了這個問題。

  「請問你是?」

  「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嗯……雖然脫離軍隊了,不過我也是黃金妖精。」

  他知道這個名字,她和娜芙德同樣是認識威廉‧克梅修的其中一名少女。除此之外,他也從緹亞忒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她是資深的黃金妖精,為蘋果和棉花糖【莉艾兒】取名字的人。

  複雜的情感在費奧多爾的內心來回浮現。

  才剛打完招呼,菈恩托露可就從懷裡拿出一個布包。

  「回答我。把這東西帶進來的,是你嗎?」

  「那是什麼?」

  「一個小盒子。怕萬一遭到破壞而包裝起來了,而且也不能在這裡打開讓你看。」

  「……不是啊,在看不到內容物的情況下,要我回答你也太強人所難了。」

  「這是艾爾畢斯的小瓶。」

  這一瞬間。

  費奧多爾來不及抑制住情緒,他全身用力地打了個哆嗦。

  連緹亞忒的眼睛也睜得老大。

  「怎……會?」

  菈恩托露可靜靜地觀察著費奧多爾,不過在經過幾秒的沉默後,她便深深地嘆了口氣。

  「依你的反應,這個名稱你是知道的,但看來應該跟箱子本身沒有關聯吧。」

  他太大意了。費奧多爾的心中流著冷汗,承認自己的大意,也承認眼前這名聰慧女子確實徹底抓住了他的這份大意。

  在坦率的少女居多的黃金妖精中,也有一些人是會試探彼此的。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請……請等一下,學姊,你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呢?」

  她瞥了一眼慌張的緹亞忒。

  「……為什麼連緹亞忒都出現這種反應?」

  「之前在三十八號懸浮島發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多很多。」

  費奧多爾覺得這是不誠實、不正確也不貼切的說法,但他不會主動進一步說明。如果要描述,他就不得不去回想。一回想的話,他就必須忍受那種痛楚。

  雖然緹亞忒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她看到費奧多爾的臉色後,立刻就閉上嘴了。這孩子真是機靈。他現在非常高興她能有這份貼心。

  「──那是上次在美術館發現的東西喔?」

  娜芙德從旁邊探過頭來。

  「所以說,在場不知道裡面裝什麼的只有我。結果到底是什麼啊?」

  「是毀滅世界的兵器。」

  菈恩托露可若無其事地答道。

  「光是在腳邊摔碎,懸浮大陸群兩年後就會整個被〈獸〉吞噬殆盡的厲害玩意兒。」

  ──吞噬整個懸浮大陸群?

  他對這個說法抱持著疑慮,不管怎麼想都不對。

  封存在艾爾畢斯的小瓶內的〈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是會無差別地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的恐怖侵略者。然而,它本身沒有移動的手段,也無法連空氣或水都一併侵蝕掉。也就是說,不管這個小瓶造成的災難再怎麼擴散,吞噬掉一座懸浮島後就會停住了。

  當然,長期來看,那座懸浮島與其他懸浮島接觸的話,可能會導致災難進一步擴大。就像目前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正在靠近三十八號懸浮島一樣。

  再說,「兩年後」這個異常具體的數字是從哪裡得出的?

  「……別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啦。」

  娜芙德一臉傻眼地說道,而緹亞忒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不能就這樣放在那裡吧?而且也不能隨便丟掉。所以我才想拜託葛力克先生,因為把這東西裝進砂箱,放在護翼軍的倉庫里才是最好的辦法。」

  「……也是。」

  雖然他一度把幾乎處於那個狀況的小瓶帶了出來,所以心情很複雜,但她的判斷本身並沒有錯。費奧多爾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是艾爾畢斯的相關人員又是叛徒,因此以防萬一來確認一下。既然你與此無關,那我也沒有其他要事了──娜芙德,我們走吧。」

  「啊?」

  娜芙德發出困惑的聲音。

  「咦?等……等一下呀,學姊?」

  緹亞忒連忙喊住她的背影。

  「我的目的是追查五號懸浮島的流出物品。既然已經證實跟這位沒有關聯,就必須前往下一個可能有線索的地方……我不認為那件事跟現在這種事態沒有關聯,況且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菈恩托露可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費奧多爾察覺到她的焦慮。她只是在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並表現出那樣的感覺而已,其實這名女性是個情緒起伏相當激烈的人。

  「那種異形化,是強力詛咒搞的把戲。」

  她抬起頭,環視四周後表示:

  「並不是利用生化手段造成的變質現象,而是透過詛咒,直接改寫生物的存在模樣。但是,能夠在完全無視現實的情況下強加於人的強力詛咒,是非常複雜且細膩的。要將這種程度的詛咒施加在不特定的多數對象上,原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你真清楚。」

  「全都是老師教我的,我只是現學現賣而已。那位人士懂的事情很多──」

  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感到懷念,又像是在哀悼。

  費奧多爾將手中的文件放回紙袋,從長椅上站起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說過我在趕時間。」

  「是很重要的事。不是對我而言,是對在場的所有人……不對,是對整個懸浮大陸群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菈恩托露可停下腳步。

  「你想問什麼?」

  看來她是允許他發問了。費奧多爾一邊感受著緹亞忒和娜芙德的視線,一邊謹慎地選詞用字。

  「大賢者死了,沒錯吧?」

  他問出口後,等了一下。

  菈恩托露可的沉默是最鏗鏘有力的回答。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她現在才這麼問道。

  「只要短時間內得到這麼多提示,就會知道了。你說要追查五號懸浮島的流出物品。五號懸浮島本來就是大賢者的住所,要是那裡出事,照理說要透過護翼軍來解決。儘管如此,卻是已經離開軍隊的菈恩托露可小姐在處理,就表示其中存在著不能正式與軍方有所牽扯的原因吧。」

  他聳了聳肩。

  「五號島必須瞞著軍方的消息本來就不多。再加上,聽說你有個通曉咒術知識的老師。既是五號懸浮島相關人員,又是咒術高手,能想到的人物就只有一個而已。如此一來,我也可以推測大賢者本人一定出了什麼問題,而菈恩托露可小姐則是以跟他關係極為親近的個人身分在行動。」

  ……其實,他還有另一個推測的根據。

  他從黑瑪瑙那裡聽過大賢者史旺‧坎德爾這號人物的一些事。因此,菈恩托露可剛才提到詛咒時,他就聯想到大賢者了。

  不過,這部分的心思實在不能說出來就是了。

  「五號懸浮島機能不全這一點,從以前就是眾所皆知的事,軍隊內部也經常在傳大賢者已經過世的傳言。所以,我才會詢問似乎了解實情的你──倒不如說,我也有一種你在引導我發問的感覺。」

  「咦?」

  「你是在試探我吧?看我是不是能夠察覺到列舉出來的提示,並推論出真相。」

  菈恩托露可──依然帶著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不發一語。

  他可以看到一條冷汗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而下。

  (……奇怪?)

  他該不會是猜錯了吧?不,這不可能。

  如果她不是有自覺地說出提示,就會變成是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將關係到機密情報的線索泄漏出來。不管怎麼說,她看起來都是一副冰雪聰明的模樣……不僅如此,她剛才還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費奧多爾鬆懈的時機,他認為像她這樣的對手不可能會這麼糊塗。

  他想如此認為。

  「啊──……」

  緹亞忒一臉傷腦筋地別開視線,而娜芙德則愁眉苦臉地沉默著。他看不出那種反應的真正意思。

  「──既然都推測到這種程度了,那你應該懂吧。」

  菈恩托露可的表情像是甩開了什麼似的,開口這麼說道。

  「這件事不能泄漏出去。懸浮大陸群的所剩時間不多了,徒然引起混亂並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啊。最重要的是,傳言本身已經流出去了,就算我在哪裡說了些什麼,都只會被當成相信謠言還亂說話的騙子罷了──」

  沒錯,大賢者死了,即使他知道這一點,世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而,知道這一點的自己,卻產生了些許改變。

  「──那麼,雖然這

  不是回禮,不過我這裡也有兩條消息可以提供。你要找的東西,應該就在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氏的第七別墅里。」

  菈恩托露可頓時停下動作。

  只有眼眸像是在探尋他的真正用意似的,微微動搖了一下。

  「那似乎是這座城市自古以來的掌權者,也是知名的獸人至上主義者。據說好幾樣從護翼軍的運輸艇上搶來的掠奪品都經由秘密路徑運進去了,不過其中也有幾樣原本就出處不明的東西──」

  在她問出「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問題前──

  「啊,這可不是什麼推理喔。我剛才分到了一些貴翼帝國諜報員掌握到的情報,新鮮度和準確度都是有附保證的。」

  菈恩托露可的嘴唇看似想說什麼似的微啟──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閉上了。她就這樣再次背對著費奧多爾邁步而去。

  費奧多爾為了追上她的背影,也往前走了起來。娜芙德和緹亞忒則帶著有點困惑的感覺跟在後面。

  「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希望你不介意邊走邊說。」

  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這種狀況確實必須加緊腳步,不能一直逗留在原地。

  「呃……我想你說不定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十七獸〉是人族。也許該說人族的本體是〈十七獸〉更為準確,不過,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做這種區分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某種冰涼的東西碰到了後頸,費奧多爾被迫停下腳步。

  在沒有任何氣息和預兆的情況下,娜芙德的手指一瞬間就掐住了費奧多爾的脖子。她的手指隱含著隨時都能輕鬆折斷的意圖。

  「學學學姊?」

  緹亞忒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受到驚嚇。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你從誰那邊聽到的?你這傢伙知道什麼,又知道多少?」

  「……我還沒說完。可以先聽我說到結論嗎?」

  娜芙德的手指一動也不動,是叫他在這個姿勢下說話嗎?

  「你想說什麼?」菈恩托露可的聲音很平靜。「〈獸〉的本體眾說紛紜,各種說法多不勝數,你說的也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說法罷了,聽起來似真非真,似假非假。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族了,也沒辦法確認其真偽──只是名副其實的空談吧。」

  「不,這個事實比什麼都來得重要。穆罕默達利醫生不知道這件事;護翼軍、帝國和我姊姊也都不知情。眼下在科里拿第爾契市有資格接近真相的人,只有我和你們而已。」

  娜芙德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是要他別裝模作樣嗎?

  「那個,獸人變成異形四處肆虐的現象,是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的力量造成的。具體來說,那是『與同伴結合力量,並將加總起來的力量分享出去』這種能力的體現。雖然以詛咒而言,這玩意兒不僅超出規格又脫離常識範疇,但既然這把劍與從前被稱為極位五聖劍的那把劍……瑟尼歐里斯同規格,這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中整理資訊。

  原本就知道的事,憑感覺推論但不抱有肯定的事,黑瑪瑙告訴他的知識,從帝國那邊流出的情報。他將這些事物匯整起來,導出結論。

  「遺蹟兵器是……」

  娜芙德低聲道。

  「是只有我們才能使用的東西。附帶一提,在我們這些人當中,一個人也只能與一把劍相契合。沒有妖精是那把什麼莫烏爾涅的適任者。」

  「沒錯,是有這樣的規定。這條規定由穆罕默達利醫生訂下,這是醫生他本人說的。妖精不會長大成人,也沒辦法使用未契合的遺蹟兵器,醫生確立了將妖精調整成這樣的技術,並將這條規則刻在所有成體妖精兵的身體裡──」

  這次……她們三名妖精都一臉驚愕地沉默下來了。

  是啊,她們理當會如此。換句話說,這揭露了她們妖精的存在根基,不得不接受的末路,偏偏是人為策劃的結果。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始終感到很自責,這也是他到最後甚至願意接受死亡的原因。

  「……請你繼續說下去。」

  在另外兩人說話之前,菈恩托露可就催促著費奧多爾的下文。

  「對人族勇者來說,只要是與自身器量相配的劍,不管哪一把都能夠使用。恐怕原本的妖精也有效仿這一點。但是醫生為了斷絕妖精接觸到莫烏爾涅的可能性,便在這部分加了一道枷鎖。然而,這道枷鎖並非永久有效。這是我自己的猜測就是了,當黃金妖精長大成人,或是催發出超越極限的魔力,這道枷鎖就會遭到破壞,變成任何劍都能使用。」

  「啊……」

  娜芙德不知怎地,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不過,費奧多爾沒有追究這一點的餘裕。他必須耗費全部的集中力,才能勉強將自己心中的結論轉化為語言說出來。

  「但是,醫生他想錯了一件事。他一直認定莫烏爾涅會主動控制可能成為它的使用者的妖精。遺蹟兵器的運作機制幾乎都還沒有解開,沒有人能夠解除他的主觀臆測──」

  也有一人可能是例外,那就是威廉‧克梅修。但他和穆罕默達利的交集太少,而且穆罕默達利當時也沒有問威廉任何問題。

  「──儘管如此,既然莫烏爾涅可以操控妖精,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莫烏爾涅即使不藉助妖精之手,也早就啟動了。」

  「這不可能!」

  娜芙德尖聲喊道。

  「要我說幾遍?遺蹟兵器只有我們才能使用!」

  「你錯了。遺蹟兵器原本是只有人類才可使用的東西。你們不過是身為『能夠替代人類』的妖精,才有辦法使用遺蹟兵器。也就是說──」

  「──你是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講這番話的嗎?」

  菈恩托露可沉聲說道。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雖然我對神智清醒這一點有些沒把握,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認真的。沒錯,如果本來就是人族,能夠使用遺蹟兵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從前被視為極位五聖劍之一的莫烏爾涅,是能夠與同伴結合力量的武器。

  所謂的同伴是什麼?在莫烏爾涅的定義中,是抱持相同想法的人們。

  像是無法饒恕仇敵,或是想守護某個人,甚至是單純不想死。它會將抱持相同想法而立於同一戰場的人們合為一體。

  據說,聖劍是將小小的願望集結起來所引發的一種奇蹟。

  而莫烏爾涅這把劍,只是為了這樣的奇蹟而存在的。

  正如存放在護翼軍資料庫里的人族紀錄所述,莫烏爾涅這把劍的來歷,真的──僅僅是如此而已。

  「〈織光的第十四獸〉。」

  費奧多爾說出了存在那些異形化的獸人記憶里的名字。

  「那些變成怪物的人,我從其中一個瀕死個體的精神中撈到了這個名字。在遙遠的過去,有一名人族勇者在持有莫烏爾涅的狀態下變成了〈獸〉,直到現在也依然寄宿於莫烏爾涅裡面。這就是引發如今這場異變的元兇。而且──」

  而且──沒錯。

  接下來才是重點所在。費奧多爾是為了這個才一路走到了現在。

  「……只要解決這個問題,你們妖精就能得到自由了。」

  7. 展開虹色羽翼者

  「倒是省下了說服的工夫啊。」

  葛力克小聲地打趣道。

  「什麼意思?」

  「這裡的老大哥不是很執拗的固執鬼嗎?像莫烏爾涅那種東西啊,就算跟他說因為很危險要他交出來,他也不會乖乖讓出啦。」

  「──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個有品味的笑話。」

  「是啊,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旗下第七別墅大得很誇張。

  占地比半吊子的集會場還要廣闊,上面蓋有兩棟三層樓的宅邸,分別是本館和別館。從外面看得到的窗戶來計算,房間數有五十間以上。而且,一旦踏進其中,會發現通道錯綜複雜,還有十隻以上的那種妖怪──應該是獸人變成的不明怪物在到處徘徊。探索的進展不是很理想。

  「畢竟遺蹟兵器很大一把,房間裡的保險庫放不下,這裡應該有類似金庫室的地方才對。」

  雖然穆罕默達利這麼說道,但找不到他口中的金庫室。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再說還有專家在。

  」

  「打撈者又不是闖空門的小偷……」

  別把地表的遺蹟和空中的屋子混為一談啊,浪漫是不同的,浪漫可是重點啊……儘管葛力克發著牢騷,但實際上他在地表探索的經驗還是派上了用場。他光是在通道上稍微走一下,就能預測整座建築物的大致格局,並推斷哪些地方很危險,計算出更有效率的探索路線。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瑪格也在這次的探索中發揮出很大的作用。她體型嬌小且身手矯捷,甚至連潛行的相關專業技術都精通。雖然被勸說很危險,但她還是強行擔起偵查員的職責,而且還完美無缺地完成了工作。葛力克忍不住問了聲「你對地表的浪漫有沒有興趣呀?」想挖角,結果被妮戈蘭掐了把臉頰。

  †

  眼前是一道看起來極為堅固的巨大鐵門。

  從葛力克用指背敲擊所發出的聲音來看,鐵門具有相當的厚度。

  「──確實是金庫室沒錯。」

  葛力克嘀咕著回過頭。

  「有辦法打破嗎?」

  「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要求什麼啊,真是的。」

  妮戈蘭鼓起腮幫子,把手放在門上,哼聲加重力道。腳邊的磁磚都嗤地出現裂痕,但最關鍵的大門依然文風不動。

  「……抱歉,好像不太行。」

  「真的假的,這門是有多堅固啊?」

  葛力克發著牢騷,從小袋子裡拿出開鎖工具,貼在鑰匙孔上。

  這是需要多把鑰匙來開的那種鎖,不過構造本身很傳統。儘管要花時間,但以往的開鎖方法還是很管用。這真是謝天謝地,如果現在還要在這棟宅邸多繞一圈找鑰匙,未免也太累人了。

  「……你們不覺得叮鈴叮鈴的聲音愈來愈大了嗎?」

  妮戈蘭摀住耳朵。

  「想必莫烏爾涅就在附近了吧。雖然能聽到聲音,但那並不是空氣的振動。我想,大概是那把劍有其他方式直接讓我們的精神有所感知,並且含有某種不依靠語言來傳遞的訊息,只要理解其中含義就會被控制。」

  「被控制……」

  也許是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妮戈蘭咽下一口唾沫。

  「放心吧,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穆罕默達利的嗓音很溫柔。在讓對方安心的同時,他自己大概也想如此相信並放下心。

  「菈琪旭小姐不在房間裡。」

  年幼的少女喃喃說道。

  「……就在附近吧,而且人應該沒事。」

  穆罕默達利回答,之後又小聲補充道:「因為能夠啟動莫烏爾涅的,只有那個孩子而已。」

  對話就在這裡中斷了。

  叮鈴鈴鈴。

  傳入耳中的鈴鐺般聲響,以及葛力克在鎖裡面挖來挖去的微弱金屬聲。眾人沉浸在這兩種聲音中,不發一語地靜待時光流逝。

  「好啦。」

  鎖打開了。

  葛力克站起身,將沉重的門……是真的很沉重的門緩緩地推開。

  裡面一片黑暗,他拿著提燈走進去。

  其中延伸開來的景象大致與想像相同,看起來非常貴重的石像和畫作並排擺在一起。雖然有一半左右都被仔細地包裝了起來,剩下的則暴露在外──或許安置在這裡就已經算是一種包裝了。葛力克產生一股想把所有東西都看一遍的衝動,但他知道這樣就會真的變成闖空門的小偷(倒不如說是強盜),而且現在也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這理所當然的認知讓他踩住了煞車。

  室內正中央的桌子上,橫放著一把大劍。

  「──找到了。」

  壓抑著情緒卻無法完全藏住喜悅的穆罕默達利的聲音,說出了那把劍的來歷。那就是最近蔚為話題的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該怎麼說咧……好像也沒有那麼特別的感覺?」

  在葛力克當打撈者的期間,遺蹟兵器(雖然這個稱呼不為大眾所知,但總之是所有類似金屬工藝品的大劍)一定會被奧爾蘭多商會高價買走,因此在地表找到的寶物之中,也屬於中大獎那一類。雖然稱不上司空見慣,不過他也曾在地表看過幾把。

  「光看外觀是看不出個所以然的,這是遺蹟兵器最難纏的一點。」

  穆罕默達利發著牢騷往劍走過去。他的背影看起來因為太過緊張而顯得很僵硬。

  「謝謝你們陪我走到這裡,接下來就由我來了結它。」

  「……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折斷它嗎?」

  「遺蹟兵器是無法靠蠻力來破壞的。無論再低階的聖劍,就算開啟妖精鄉之門也無法傷其分毫。不過──」

  穆罕默達利一邊回答,一邊將目光落在從懷裡掏出來的紙上。那隻獨眼認真地瀏覽著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潦草文字。

  「還是有方法可以讓遺蹟兵器作廢。威廉小弟在調整遺蹟兵器時,不是將其分解過一次,然後又復原對吧?也就是說,遺蹟兵器存在著這樣的功能。」

  妮戈蘭「啊」地脫口發出察覺到什麼的聲音。

  「我那位朋友在研究的,就是這件事。」

  他輕輕揮了揮從研究所帶出來的一疊便條紙。

  「我以前就猜測過這世上存在著分解聖劍的方法,連同具體的步驟也都想過了。但遺蹟兵器很貴重,在沒有把握復原的情況下,不可能去嘗試。就算想要強行嘗試,二等咒器技官也沒有那樣的權限。所以直到現在,這種技術一次都沒有被使用過。」

  這麼說著──穆罕默達利用自己的手指滑過莫烏爾涅的劍刃。連火藥槍都打不穿的單眼鬼的皮膚,不會那麼簡單就受傷。在嘗試過兩三次後,終於劃出細小的傷口,血珠湧現出來。他將血液滴在莫烏爾涅中間部位的金屬片上。

  「調整開始【Start Tuning】。」

  穆罕默達利像是在念古代語言似的,有點生硬地喊道。

  朦朧的光芒催發而出。

  「哇……」

  直到剛才都安安靜靜的瑪格,不禁脫口發出感嘆聲。

  「真的假的……」

  遠古失落的技術,人族秘傳中的秘傳,如今正在眼前重現。葛力克呻吟了一聲,其中包含的情感,比起感動,更接近畏懼。雖然這種秘術五年前曾復甦過一次,但畢竟他當時沒有親眼目睹其光景,所以不算。

  「真的可以!」

  穆罕默達利用難以置信的語氣痛快地叫道。

  「哈哈,真的成功了!實在不敢相信啊!」

  「喂喂,醫生,原來你其實沒把握啊!」

  「當然啦,因為只是重重假設下的推測而已嘛,但成功了!」

  穆罕默達利的指尖碰觸其中一塊散發淡淡光芒的金屬片。隨著「喀嚓」一聲輕響,金屬片從固定的位置稍微浮了起來……

  ──然後就停住動作了。

  「奇怪?」

  「怎麼了?」

  「不……沒什麼,應該沒事。」

  穆罕默達利接二連三地碰觸金屬片。每塊金屬片都微微動了動,而且也就只是微微動了動而已。

  步驟應該沒有錯──否則聖劍一開始就不會有任何反應──但不知為何,從這一步開始就沒有任何進展了。

  「醫生?」

  一連串的東西。

  從浮起來的金屬片的縫隙之間,有某種東西漏了出來。

  那並不是咒力的光芒,而是黑色的,並且像霧一樣沒有形體。

  「──醫生!」

  察覺到危險的葛力克叫道。然而,這聲警告當然太遲了。黑霧在那瞬間變成錐子的形狀且硬化,深深鑽進穆罕默達利的胸膛。

  「咦……?」

  穆罕默達利只留下難以置信的聲音,便再也無法動彈。短瞬過後,大量鮮血噴了出來。

  (不妙……!)

  在葛力克的腦中,特大的警鈴現在才開始運作。他很清楚這種竄過背脊的感覺。每次在地表感覺要遇上〈十七獸〉時,這股簡直要讓心臟直接停住的惡寒就會將身體束縛住。

  他不知道眼前的東西是什麼。雖然不知道,但他明白,那是可以輕易賜死他們的巨大災厄──

  「啊……啊……」

  在場任何人都無法再有動作。只能愣愣地看著穆罕默達利的背影滑落倒地

  ,而在另一邊,從莫烏爾涅的劍身冒出的黑霧,緩緩地凝聚為人形。

  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完蛋了……)

  葛力克覺得是被這棟宅邸的居民,也就是那些變成怪物的獸人發現了。因為時間拖太久,也製造出太大的聲響。於是,理應不能再惡化的情況又進一步地惡化了。

  他也覺得自己必須想點辦法。姑且不論種族的強韌度,現場最習慣面對危險的恐怕只有他了。在這種使命感的驅動之下,他硬是扭動僵住的脖子,親眼確認背後的來者之姿。

  「……啊?」

  他猜錯了。

  是一名橙色頭髮的少女站在那裡。

  「愛洛……瓦?」

  也許是意識模糊不清,穆罕默達利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喊出某個人的名字。即使是葛力克,也知道這不是那名少女的名字。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他沒記錯的話,這是在博士講述的過去中登場的已故妖精之名。

  「菈琪旭!」

  妮戈蘭用另一個名字叫她。這個名字他也有聽過,是一名黃金妖精,和緹亞忒同輩,出於各種因素而脫離護翼軍,目前正在逃亡。並且,她就是那名在這棟宅邸里失去意識的少女──

  「……」

  菈琪旭。

  應該用這個名字來稱呼的妖精少女。

  她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自我意志的表情和腳步,慢慢地踏進室內。

  接著,她筆直地伸出手。

  正在變為人形的黑霧再度失去形體,像帶子般細細地延展開來,其中一端又鑽進莫烏爾涅裡面,而另一端則像藤蔓似的分開來纏繞住菈琪旭全身。

  「菈琪旭小姐!」

  然後,瑪格這聲叫喊有如導火線一般──

  巨大的虹色幻翼,從原本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背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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