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我討厭的偵探 死者不會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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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時間是漫長梅雨季終於結束的七月中旬。

  地點在盆藏山的某座村莊,名為豬鹿村。正如其名,是山豬與野鹿比人類還多的超偏僻村落。事件發生在豬鹿村深處的某處。

  一名少年獨自走在陰暗的夜路。

  少年叫做中本俊樹,身穿白色襯衫與黑色制服長褲,斜背一個布背包,包包表面印著以山豬與鹿設計的徽章,這是豬鹿國中的校徽。就讀國二的他正從學校返家。

  少年來到一分為二的岔路口。

  「可惡,天完全黑了。」中本少年環視確認周圍的黑暗,接著看著前方延伸的小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而且還得走這條路……」

  這是比起道路更像是拓荒小徑、沒鋪柏油的一條路,路寬約一公尺。雜草茂密叢生的這條小徑無疑是回家的最快路線,卻沒有路燈也沒有車輛經過,真的是黑暗中的單行道。

  可以的話,真想在天還沒黑的時候走完這條路。中本少年抱胸嘆息。

  「混帳,早知道會這樣,回家前就不應該玩『錢仙』。」

  他說得完全沒錯,卻無法預料到這一點,這堪稱國二學生的膚淺。不過,到頭來是中本自己被討厭的朋友唆使,以半桶水知識玩起「錢仙」,他的嘆息是自作自受。

  他朝著眼前的黑暗投以犀利視線,逕自低語。

  「沒辦法了,畢竟這條路最快到家,而且現在的我沒空繞遠路。」

  為求謹慎先把話說在前面,現在的他只是要回家,完全不是「正要前去拯救陷入危機的同伴」之類的緊急狀況,稍微繞遠路也只是母親做的晚飯會變涼,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但是中本少年依然刻意做出危險的選擇,原因果然只在於他正值國二的年紀。

  不提理由,刻意做出危險選擇的少年,大膽走在單行道。

  「好,走吧,出發了。哈,這種路我每天都在走,所以完全沒問題……」

  他的嘴持續說著像是鼓舞自己的勇敢話語。停止講話的瞬間,周圍就會籠罩著恐怖的寂靜,所以他非講不可。即使在一百公尺遠的位置,大概都聽得出來他內心極度害怕,身體恐懼到顫抖。

  「哼,反正應該不會有人。沒有任何人吧?不,用不著回應!」

  中本少年拚命和看不見的某人交談,從旁人看來,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危險,但不曉得是幸或不幸,這條路除了他之外沒人行走,完全是少年在演獨角戲。

  後來,一座山崖像是擋住中本少年的去路般出現。

  山崖高約十五公尺,雖然不到垂直的程度,卻是人類很難攀爬的陡坡。表面是褐色的地面與裸露的岩石,只有些許的植物綠意。不過現在天色非常陰暗,熟悉的山崖如同黑色屏風矗立在少年面前。

  少年行走的小徑在這座山崖前方右轉,沿著山崖延伸。

  然而,就在少年要走向山崖的這時候——

  突然響起「啊!」的叫聲,聽起來像是來自他頭上。

  少年不禁嚇得繃緊身體佇立在原地,接著在下一瞬間!

  一個巨大的漆黑物體,迅速從山崖斜坡滾落。

  神秘物體濺出碎石與塵土,沿著斜坡朝這邊滾下來。感受到危險的少年,情急之下說出充滿緊張感的一句話。

  「——混帳,是陷阱嗎?」

  重申一次,他是正要回家的平凡國中生,並不是肩負「賭命也非得保護極機密文件」之類的特殊任務。絕對不可能有人埋伏或是設下大型陷阱等待這樣的他。但是對於自我意識過剩的國中生來說,這種常識完全不管用。

  某人想取我性命!如此確信的少年以剛學會的後空翻與側翻,努力帥氣地躲過敵方的攻擊(?)。所有動作當然都是多此一舉。

  中本少年翻身遠離山崖斜坡數公尺之後,雙手伸向前方作勢應戰。剛才從山崖滾落的物體拉長橫倒在他視線前方。

  「是、是誰……?」

  雖然他位於沒有月光的黑暗之中,依然立刻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人。對方身穿看不出顏色的短袖上衣與褲子,從體格來看似乎是成年男性。男性從山崖沿著陡坡一鼓作氣滾落到這條路旁邊,不可能毫髮無傷。

  「唔,餵……你你,你還好嗎……」

  逐漸恢復真實感的中本少年從遠處呼叫。

  但是男性就這麼仰躺著動也不動,微微張開的嘴沒有說話的徵兆。

  「死……死了……」

  至少就中本少年看來是如此。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嘗試接近對方。

  然而在這個時候,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他眼中。過於異常的這一幕,使他再度身體僵硬佇立在原地。

  男性微微張開的嘴,吐出像是嘆息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癮君子吞雲吐霧的煙,但這是不可能的,少年瞬間消除自己的想法。因為男性嘴裡冒出的東西看起來隱約帶著明亮的光輝,正因如此,少年才能在黑暗之中目擊這個物體。

  不是香菸的煙。季節是夏天,所以也不是呼氣變成白煙,當然也不是嘔吐物。到頭來,少年沒看過胃裡東西裊裊朝正上方吐出的特殊技術,而且也不想看。

  那麼,究竟是什麼?從人類口中吐出,帶著神秘光輝,如同煙霧漂浮在空中,這種神秘物體是——「唔,難道說……!」

  此時,他腦中浮現一個艱深的詞。至今聽過好幾次的詭異名詞。少年提心弔膽說出這個和神秘現象一起為人討論,不知為何令人印象深刻的名詞。

  「——這、這是ectoplasma?」

  不,好像不太對。不是聽起來好像大型電漿電視的詞——

  少年直覺發現自己講錯,仗著沒人聽到,若無其事地改口。「是ectoplasm,沒錯,也就是靈質!」

  少年在靈異相關的書籍看過這個詞。雖然忘記詳細內容,不過記得是人類口中吐出奇怪物體的靈異現象。現在目擊的光景正是如此。少年如此認定並且開始發抖。

  「也就是說,這是……靈、靈異現象,換句話說是……幽、幽靈……」

  雖然靈異現象不等於幽靈,但畢竟他是剛在放學時玩過「錢仙」的國中生,現在對於超自然現象特別敏感,已經不敢走到眼前倒地男性的旁邊。

  男性大概死了。這是當然的,從那座山崖滾下來,活著還比較奇怪。既然這樣,伸出援手沒有意義——

  少年迅速打著這種如意算盤,在下一瞬間轉過身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連幽靈都會大吃一驚的尖叫聲,沿著剛才行走的小徑一溜煙跑走。

  中本少年不顧一切在小徑奔跑,最後穿過小徑來到柏油路,蹲在路邊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好一陣子。

  不曉得維持這個姿勢經過了多久。

  響遍遠方天空的警笛聲使得少年回神。警笛聲逐漸增加,並且似乎往這裡接近。

  看來是某人打電話叫警察了。省下報警的工夫是應該高興的事,少年卻像是不屑般說:「——嘖,是條子!」

  再強調一次,他只是正要回家的國中生,並不是警方追捕的殺人魔,被條子發現肯定也完全不用怕,但這種道理果然對現在的他行不通。

  中本少年如同要逃離警車的警笛聲,再度沿著柏油路奔跑。

  就這樣,中本少年稍微繞遠路抵達自家。「喂,媽媽,飯!」他一打開玄關大門就一如往常如此命令母親。中本少年只敢在母親面前維持強勢態度。

  而且,少年就這麼將今晚的異常體驗藏在自己心裡,若無其事將母親端出來的晚飯收進肚子。

  雖然晚飯完全涼了,但是這種事不成問題——

  二

  夏季遼闊的多雲天空之下,一輛藍色雷諾行駛在盆藏山山腰的道路。

  在駕駛座輕快打方向盤的,是身穿樸素西裝的三十歲男性—鵜飼杜夫。

  他在烏賊川市經營偵探事務所,是日復一日被瑣碎事件與催繳房租追著跑的私家偵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屢次遭遇驚人的大案件,而且總是意外地大顯身手。

  平常坐在他身旁的都是偵探助手戶村流平,但他這次基於某些不得已的隱情請假一次,代為坐在副駕駛座的是二宮朱美,「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承租之綜合大樓的年輕房東,是和鵜飼簽下租賃契約的好交情。

  朱美慢半拍般詢問駕駛座的鵜飼:

  「流平的『不得已的隱情』究竟是什麼?」

  「到海邊商店打工。」鵜飼不滿低語。「後來我對他說:『偵探助手的工作,以及在海邊賣炒麵的工作哪邊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吧。』結果那個傢伙,嘰、嘰嘰、嘰嘰嘰……」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朱美瞬間就理解他咬牙切齒的

  意思。總歸來說,戶村流平光明正大選擇了炒麵。「很像流平會做的選擇。」

  「也是啦。」鵜飼掛著死心表情看向副駕駛座。「不過就算流平曠職,我覺得你也完全沒必要代替他插手這個案件。」

  「哎呀,你有意見?別看我這樣,我比流平有用喔。」

  「喔,是嗎?不過這真的算是炫耀嗎?」

  鵜飼正經詢問,朱美不禁「嗚」一聲語塞。

  實際上,「比流平有用」換個說法就像是「比脫軌電車更快更舒適」,不是可以得意洋洋說出來的事情。朱美對此深刻反省。

  「哎,沒關係吧?如果這次的委託是平凡的外遇調查,我也不會插手。不過既然是命案,當然會稍微感興趣吧?何況以前某人說過,『美麗的女性需要冒險』……」

  「哪個傢伙講過這種蠢話?」鵜飼以無奈表情搖頭。「何況還不確定這次的命案是他殺,所以才會雇用我。」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朱美在副駕駛座噘嘴。

  實際上,這次的命案在世間當成普通意外處理。

  順帶一提——

  案件發生在距今約一周前的夜晚,一名年輕男性死在盆藏山山腰豬鹿村的某座山崖下方。

  死者是北澤庸介,二十七歲,單身,住在烏賊川市的市公所職員。

  北澤在死亡當天,似乎是請了一個有點早的夏季假期,開車到盆藏山兜風。雖然這麼說,但北澤並非帶著女友約會,只是想讓剛買的愛車盡情奔馳。實際上,豬鹿村各處都有人看見身穿T恤的北澤以及他的愛車——紅色富豪。

  不知道是歷經什麼事,當天晚上剛過七點半的時候,北澤被發現氣絕身亡。

  倒在山崖下方的屍體全身都有跌打損傷,從現場狀況來看,幾乎可以確定北澤是從山崖滾落。全身包含頭部都受到重創的北澤,推測幾乎是當場死亡。

  看來是不熟悉地理的青年在黑夜時貿然接近危險的山崖不小心摔落,就這麼斷送性命。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這是警方的結論。當地媒體也是朝相同的方向持續報導。

  不過,某人認為這個結論過於隨便而提出異議,那就是北澤庸介的母親——北澤真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兒子是意外喪命。

  這樣的她聽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風評(是怎樣的風評就不得而知),委託偵探重新調查這個案件。

  委託的時候,朱美湊巧也在場。北澤真弓當著偵探的面吐露她對警方的不滿與憤怒時,語氣非常激動。她說:

  「我兒子的死不是什麼意外,那孩子有懼高症,哪可能在天色昏暗的時候,接近那麼危險的山崖?不,警方的判斷是錯的,這不是意外,兒子是被村人殺的!」

  過於武斷的說法,使得鵜飼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夫人相信令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殺,請問您有什麼證據嗎?」

  真弓隨即怒目而視,以嚴厲語氣放話:

  「說這什麼話!你的工作就是找出證據吧?」

  「真是的……」面對咄咄逼人的委託人,鵜飼與朱美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相視。

  不過,即使對真弓的傲慢態度不滿,鵜飼依然接下這個委託。

  畢竟這個偵探平常的工作只有調查外遇或找寵物,本次的委託卻是要他查明究竟是意外還是他殺,對於這樣的他來說,這個委託肯定稍微刺激一點。對於朱美來說當然也是。

  就這樣——

  這天,兩人搭乘鵜飼的雷諾,一路朝盆藏山前進。

  從車窗放眼望去,儘是悠閒山間的風景。雖然終究沒看到野鹿,但山豬剛才在一瞬間橫越車子前方。

  看來車子已經開進豬鹿村。

  車子在田埂中間的柏油路前進,不久,他們發現一輛白色腳踏車從前方接近,踩踏板的是年輕警宮,看起來就像是村莊的駐警。大概是在巡邏吧,不像是正要趕往某個特定的目的地。

  「剛好,找他打聽看看吧。」

  鵜飼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開車窗。「不好意思:」他叫住路過的制服巡查。「我是烏賊川市的記者……」

  鵜飼說起謊話連篇的自我介紹,但巡查就這麼騎在腳踏車上端詳他的臉,然後突然「——啊!」地倒抽一口氣,匆忙走下腳踏車。

  「您該不會是那位知名私家偵探鵜飼杜夫先生吧?獨自漂亮解決善通寺家的交換殺人以及新月莊的棄屍案件,傳說中的名偵探!」

  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以盆藏山為舞台的這兩個案件確實和鵜飼關係密切,但都不算是他獨自漂亮解決。

  熟知真相的朱美板起臉,但是對鵜飼來說,巡查的過度反應應該是令他開心的失算,他立刻選擇將對方的誤會利用到極限。

  「喔,被發現就沒辦法了——我正是傳說中的名偵探鵜飼杜夫。」

  就這樣,他輕鬆成為「傳說中的名偵探」。

  效果立竿見影,巡查在鵜飼面前筆直立正致上最敬禮。

  「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駐留在村莊值勤的松岡——話說回來,您今天光臨本村莊有什麼事?又發生什麼重大案件嗎?」

  「總之,是否稱得上是重大案件還是一大問題。你想想,大約一周前,這座村莊發現一具摔死的男屍吧?我想到案發現場。」

  「啊啊,那座山崖就在前面,不過有點難說明。」松岡巡查說完立刻騎上白色腳踏車。「那我帶您到現場吧,方便跟著腳踏車走嗎?」

  松岡巡查剛說完,就用力踩起踏板。

  鵜飼緩緩讓車子起步,以愉快的語氣向副駕駛座炫耀。

  「朱美小姐,怎麼樣?我在這裡的評價簡直是直線上升吧?看來我的活躍不應該以《烏賊川市系列》,而是以《盆藏山系列》流傳下去。」

  「啊?你說的『系列』是什麼意思?」

  偵探心情大好,旁邊的朱美無奈嘆息。

  三

  車子如同追著白色腳踏車緩緩行駛數分鐘後,鵜飼等人面前出現一條小徑,路寬沒辦法讓車輛進入。鵜飼立刻開窗詢問巡查:

  「啊啊,哈囉,松岡巡查,這附近有沒有收費停車場?」

  「沒有,應該說車子隨便停旁邊沒關係的。」

  「真的?沒關係?不會被偷?不會違規停車被開單吧?」

  「不會不會,就說不會了……您疑心真重!」

  巡查這番話使得鵜飼終於接受並且下車,朱美也隨後下車。

  松岡巡查將腳踏車停在路邊,走進小徑。在如同拓荒的小逕行走數分鐘後,如同寬敞褐色屏風的陡坡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是這裡。」抵達現場的松岡巡查指向該處。「這座山崖底下的小徑,躺著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男性叫做北澤庸介,二十七歲,是烏賊川市公所的職員……」

  「啊,我知道這些情報。」鵜飼一語打斷巡查的厚意。「不提這個,我想知道發現屍體時的狀況。發現屍體的是誰?怎麼發現的?」

  「啊啊,第一目擊者嗎?其實是我。」

  「咦,是你?」鵜飼感到意外般蹙眉。「湊巧騎腳踏車經過?」

  「不,不是這樣,是有人報案。報案的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男性。他打電話到派出所說,山崖方向傳來『呀啊啊啊』的悽慘叫聲,我趕到之後——」

  「原來如此,就發現這裡倒著男性屍體了。屍體狀況怎麼樣?」

  「屍體仰躺,幾乎是大字形,一眼就看出已經斷氣,因為額頭割傷慘不忍睹。這麼說來,記得嘴巴是張開的。」

  「喔,嘴巴張開是吧。」

  鵜飼像是模仿屍體狀況般張開嘴,仰望山崖斜坡。

  「話說回來,容我刻意確認一下,警方判斷北澤是失足從這座山崖摔死,也就是意外。這個判斷真的正確嗎?」

  「您的意思是——」

  「比方說,不用考慮自殺的可能性嗎?」

  「應該不是。如願買下愛車前來兜風的男性,應該不會突然想尋死。順帶一提,他的紅色富豪停在距離山崖不遠處的路肩。」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某人硬是將北澤推落山崖?不對,不用硬推,某人將北澤引誘到山崖上方,找機會偷推他的背,我覺得就算是這種做法也可以偽造出疑似摔死的狀況。」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松岡巡查有些為難地歪過腦袋。「不過,北澤是一個人造訪這座村莊喔。當天好幾個村民目擊他,而且全部作證他是一個人來。這樣的北澤為什麼到了晚上會和某人一起站在山崖上?」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這次輪到鵜飼歪過腦袋。「順便問一下,這座村莊有北澤認識的人嗎?有的話想

  請你提供一下。」

  「這我也不曉得。」年輕巡查說著搖了搖頭。

  「這樣啊……」鵜飼簡短回應之後,忽然指著上方。

  「話說回來,山崖上面是什麼狀況?有人住嗎?」

  「山崖上面是小小的雜木林,樹林另一邊有條小河,小河旁邊是果樹園跟一間農家,大概就這樣吧。」

  「喔喔,那問農家就是首先向派出所報案的岡部先生家吧,原來如此……」

  鵜飼大幅點頭,如同理出了某些頭緒,但是不能被他的誇張舉止欺騙,這個人即使腦袋空空也能充滿自信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朱美不經意感覺背後有股難以說明的氣息,不禁顫抖。

  她立刻轉身觀察周圍的狀況,但是眼前只有一條細長的單行道,路邊儘是叢生的雜草或是矮灌木叢,別說人影,連一隻山豬都看不到——才這麼心想,樹叢里就突然出現一隻鹿!

  鹿悠哉從她面前橫越,靜靜消失在另一邊的樹叢。

  「…………」野生動物突然登場,使得朱美內心驚愕。豬鹿村真是不得了!

  「喂,朱美小姐,怎麼了?看到幽靈嗎?」

  「啊!」朱美因為鵜飼這一聲而回神,露出笑容掩飾。「不,沒事,是我多心,是我多心……」她搖頭回答。

  「這樣啊。」鵜飼簡短點頭。「那麼,不用待在這裡了,接下來我想到山崖上面看看。」

  「我來帶路。」松岡巡查說完,再度帶頭在小逕行走,鵜飼也默默踏出腳步。朱美有點在意後方,跟在兩人身後。

  山崖垂直高度頂多十五公尺,不過要爬上去得沿著山崖走小徑,再進入一條陡峭的山路。在松岡巡查的帶路之下,鵜飼與朱美揮汗勉強抵達案發山崖上方。

  如巡查所說,這裡是小小的雜木林,狹窄卻圍繞著茂密樹木,是陰暗潮濕的空間。老實說,不是人們會樂於進入的地方。

  朱美提出單純的疑問:「北澤為什麼會進入這種地方?」

  「真奇妙,由此思考,就發現他的死果然有很多疑點。」

  鵜飼輕聲說著,慎重站在山崖邊緣窺視下方。松岡巡查指著偵探腳邊犀利指出重點。

  「就是那裡,那個地方留下北澤失足墜崖的痕跡。」

  「嗯,所以北澤是在這裡失足摔下山崖……不過失足的痕跡也可以偽造……果然是某人……不,可是……」

  鵜飼甚至忘記自己站在山崖上,沉入自己的思緒。朱美看到這樣的他,不經意覺得背脊發涼。這麼說來,鵜飼每次站在高處,下一瞬間肯定會摔下去。這個男的搭載了這樣的程式。

  朱美自己站到山崖邊緣,悄悄窺視下方。不行,即使是不死偵探,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是開玩笑的,朱美決定在事發之前警告。

  「那個~鵜飼先生,你要思考沒關係,不過拜託一下,可以在寬敞一點的地方思考嗎?這樣危險到我看不下去。」

  「嗯?啊啊,對喔。」鵜飼連忙看向腳邊,他的雙腳已經踩在山崖邊緣。「——哎呀,危險危險。」

  語氣一反狀況,十分悠哉。鵜飼以輕盈的腳步遠離山崖邊。

  「呼,幸好流平不在,如果他在,現在我們肯定一起摔到下面了。」

  朱美也由衷認為他說得沒錯,幸好流平不在!

  「話說回來,松岡巡查。」鵜飼背對山崖,指向雜木林的另一頭。「這座樹林後方是岡部先生的果樹園跟住家吧?」

  「是的,在渡過小河的另一邊,要幫您帶路嗎?」

  「這樣會幫了我一個大忙——但是沒關係嗎?你也有公務要處理吧?」

  「放心,沒關係的,畢竟這個村莊很恬靜,很少出事。」

  年輕巡查說完,再度帶頭踏出腳步,鵜飼與朱美也緊跟在後。

  三人很快就走出茂密的雜木林,來到盛夏陽光耀眼的寬敞空間。聽得到附近傳來潺潺流水聲。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行走,就看到一條小河。

  「這是烏賊川支流之一,大王川的源流,不過如各位所見是名不副實的小河。」

  朱美聽著巡查的說明,沿著河邊行走。河寬不到兩公尺,兩岸維持著綠草與矮樹叢生的自然景色,看向河面,可以透過清澈河水清楚看見淺淺的河底,河底是自沙以及小石頭,綠色水草在其中緩緩搖曳,一隻青鰓魚在窺視的朱美面前游過。

  「哇,好美麗的河流呢~這居然是烏賊川的支流,聽起來好假呢~對吧,鵜飼先生?」

  「咦?啊啊……」鵜飼不知為何回應得心不在焉。

  怎麼了?朱美抬頭一看,鵜飼指著河流上游歪過腦袋。「那個大叔在做什麼?」

  朱美立刻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沿著河流往上的數十公尺處有一名中年男性,身穿工作服站在上游的河岸,似乎沒發現這邊的三人。他手上握著一根竹掃把,卻不是在打掃河岸。

  他將掃把前端朝上,重複在頭上揮動。

  男性身旁是兩棵伸長枝伢、高度不同的枯木,所以朱美剛開始以為那個人想用掃把取下掛在樹枝上的某個東西,不過仔細觀察就發現似乎不是這樣。

  因為他的掃把前端不是朝著樹枝,看起來是朝著兩棵枯木的正中央,也就是一無所有的空間。

  映入朱美眼帘的這幅光景,到最後只令人覺得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在小河河岸拿著竹掃把跳著毫無意義的舞」。

  「真的耶,那個人在做什麼啊……」

  「哎,在這種大熱天工作,或許會看見各種看不見的東西吧……」

  鵜飼同情般低語,完全認定這名男性是「熱昏頭的大叔」,不過松岡巡查在這個時候指向那名男性,說出意外的話語。

  「啊啊,他就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岡部莊三先生。」

  松岡巡查似乎和岡部莊三相識,掛著親切笑容走向他,鵜飼與朱美也托福得以極為自然地接近岡部。

  近距離看見的岡部莊三,是黝黑皮膚與方形下巴給人深刻印象的粗獷男性,年紀大概是五十多歲吧。他看向松岡巡查的表情頗為溫和,不過相對的,看向鵜飼他們的視線暗藏提防陌生人的戒心。

  「嗨,岡部先生,您好。」松岡巡查先親切搭話。「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聽這兩位講幾句話嗎?這位是專程從市區前來的知名偵探。」

  岡部隨即以瞪人般的犀利視線,看向面前的鵜飼等人。

  「偵探?偵探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鵜飼立刻進入正題。「是關於男性摔落山崖死亡的那個事件,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那是意外,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聽說您在案發當晚聽到山崖傳來『呀啊啊啊』的慘叫聲,所以您聯絡派出所,促使松岡巡查發現屍體。換句話說,雖然是松岡巡查發現屍體,但實際上首先察覺這個案件的人是您。是吧,岡部先生?」

  「哎,也可以這麼說。」岡部不悅地點頭。「所以這又怎麼了?我只是履行市民的義務啊?」

  「是『村民』的義務吧,哈哈哈。」鵜飼乾笑幾聲。

  但岡部笑也不笑,一語駁回鵜飼這句話。「——不好笑!」

  看來玩笑話對岡部莊三不管用。鵜飼似乎也領悟這一點,慢半拍繃緊表情。

  「話說岡部先生,您是在哪裡聽到慘叫聲的?」

  「附近的自家院子。當時我剛好一邊吹著夏季晚風一邊抽菸,結果山崖那邊傳來慘叫聲。」

  「山崖那邊——也就是雜木林的方向吧?」

  鵜飼舉起右手指向雜木林的方向。

  「不過岡部先生,您為什麼認為慘叫聲來自山崖?為什麼不是雜木林、不是這條小河,而是山崖?比方說,也可能是某人在雜木林遇襲慘叫吧?那您為什麼覺得是山崖那邊出事?」

  「呃,這……」岡部臉上浮現狼狽神色,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嗯,雜木林與山崖確實都在相同方向,不過山崖比雜木林危險得多,要是相同方向傳來慘叫聲,首先都會推測是某人摔落山崖,這是理所當然吧?事實上也正如我所說的沒錯吧?」

  「嗯,確實正如您報案時所說,案件發生在山崖。」

  「那不就沒問題了?可以不要胡亂找藉口嗎?」

  「請別說找藉口……」

  鵜飼一副被誤會的樣子聳了聳肩。朱美趁著鵜飼停止詢問,介入兩人的對話。她想問岡部一件事。

  「那個,恕我換個話題,岡部先生,您剛才在這裡做什麼?」

  「居然這麼問,小姐,就你看來,我剛才做了什麼事嗎?」

  岡部以裝傻的語氣面不改色反問,朱美聽他這麼問也語塞了。

  「是、是的,大概,那個,該怎麼說,您舉起竹掃把,然後這樣……好像在打掃空中……的樣子……」

  「喔喔,打掃空中是吧!」岡部嘴角終於露出微笑。「這位小姐講得真有趣呢,不過大概是你看錯了,我沒有做這種奇怪的動作。」

  「不,但我覺得沒看錯……」

  朱美找不到切入點而結巴,岡部見狀扛起手中的竹掃把。

  「抱歉,我很忙,還有果樹園的工作要做,就此告辭。」

  岡部說完,單方面結束對話轉身,就這麼頭也不回地悠哉往下遊走去。

  「嘖!」朱美看著岡部遠離的背影,不甘心地打響手指。「好遺憾,明明只差一點點……」

  「那位大叔似乎挺頑固的,但我覺得他知道一些隱情。」

  「唔~他平常是更親切的人……」松岡巡查愧疚地搔了搔後腦杓。「話說回來,接下來要去哪裡?喜歡去哪裡,我都可以為您帶路喔。」

  鵜飼隨即雙手向前,像是要推辭難得的邀請。

  「不,松岡巡查,到此為止吧,繼續受您照顧會過意不去,我們打算在這裡逛一下就回市區,也請你回到工作崗位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松岡巡查率直點頭回應,卻突然露出前所未有的邪惡笑容,將臉湊到偵探耳邊。「嘿嘿,如果揭發意外的真相,請務必聯絡派出所喔,沒問題吧?拜託喔,嘿嘿嘿。」他反覆叮嚀之後輕拍偵探肩膀。「!那我就此告辭!」

  年輕巡查朝愕然的鵜飼與朱美行最敬禮,然後沿著雜木林小徑離開。

  「唔~松岡巡查看起來是個好人……」

  「不過心機似乎意外地重呢……」

  兩人目送巡查的背影,不禁面有難色地相視。

  四

  岡部莊三與松岡巡查接連離開之後,在安靜無聲的小河河岸——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朱美立刻詢問鵜飼。「該不會真的想在這裡逛一下就回市區吧?還是要在這條河抓泥鰍?」

  「哎,這條河看起來確實棲息很多生物就是了。」鵜飼蹲在河岸,將右手浸入河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我務必想找這個人間話。」他呢喃般輕聲說。

  不過朱美就算聽他這麼說:心裡也沒有底。依照至今聊到的內容,和北澤庸介之死相關的人物只有松岡巡查與岡部莊三,再來就是委託人北澤真弓,除此之外還應該找誰問話?

  「你想要問話的人是誰?在哪裡?」

  「不,其實我也不清楚這個人是誰。」

  鵜飼說著,以右手玩弄河底的褐色物體,是田螺大小的螺類,不過形狀比田螺細長。河底有許多相同的螺類,他以右手緊握其中一顆。

  「雖然不知道是誰——」他迅速起身,高高抬起左腳,在下一瞬間……「但我知道這個人在哪裡!」

  話剛說完,他就轉向正後方。「在那裡——!」

  鵜飼隨著吆喝用力揮動右手臂,以昔日野茂英雄般的獨特動作扔出一顆螺。這顆螺描繪直線軌道,射進不遠處的夏日草叢。

  「——好痛!」

  「嗯?」雜草叢叫出聲音。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裡有人吧!」

  如同呼應朱美的聲音,一個男生衝出草叢。白色襯衫加黑色長褲,體格矮小,完全是國中生。右手按著額頭現身的這個少年朝草叢吐了一口口水,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說:「——混帳,是陷阱嗎?」

  「還敢說什麼陷阱!你這個偷窺狂!」

  可疑的國中生登場,鵜飼猛然朝他襲擊,然而——

  「哼,怎麼可以被抓!」男國中生以輕盈身手躲過對方的突擊,接著不知為何後空翻!再度後空翻!以大膽的動作和偵探稍微拉開距離。

  不過鵜飼也沒認輸。「休想逃!」他如此大喊,接著突然側翻!再度側翻!轉眼之間和國中生拉近距離,最後以前跳空中迴旋收尾!

  展露極致技術的鵜飼,漂亮地將國中生壓在地上,剝奪他的逃跑意願。

  「…………」

  這兩人無謂的動作太多了!還有,鵜飼先生,你應付國中生也太認真了!

  朱美即使無奈,依然跑向倒地的少年,以及騎在他身上的偵探旁邊。

  鵜飼抓著對方的衣領,以老神在在的態度質詢少年:

  「呼呼,真遺憾呢,小朋友,我早就發現了。你從雜木林就一直跟蹤我們。」

  唔!總覺得少年應該不是從雜木林跟蹤,而是從山崖下面就一直跟蹤到現在,但鵜飼先生似乎認定是那樣,別說實話比較好吧—朱美如此心想,決定不說出真相。

  「喂,小朋友,你為什麼跟在我們身後?目的是什麼?」

  「可惡,放開我!我跟你沒有任何話好說!」

  少年搖頭抵抗,鵜飼抓著他衣領的手忽然放鬆。

  「咦?沒話好說……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那當然,因為我只是路過的國中生。」

  「喂喂喂,是這樣嗎?什麼嘛,看來期望落空了。我一直以為你正是掌握本次案件關鍵的人物。這樣啊這樣啊,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哎,抱歉,這次是我誤會了,對不起。」鵜飼說完離開少年。「喂,朱美小姐,應付路過的小朋友只是浪費時間,我們回市區重新商討對策吧。」

  「也對,就這麼做吧。」

  朱美配合鵜飼的態度點頭回應,轉身背對少年。

  鵜飼與朱美如同無視於少年,並肩踏出腳步。但他們還沒走三步,某個聲音就從後方叫住他們。「阿伯,你們給我站住!」

  鵜飼瞬間停下腳步,然後迅速轉身,大步走向說話的人,再度揪起他的衣領往上拾。「你說誰是阿伯?誰?講話給我小心點,別看我這樣,我對罪犯跟男國中生毫不留情喔。」

  「對對、對不起,阿……不對,大哥。」

  「沒錯,這樣就對了。」鵜飼放開少年衣領,以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不然如果你有那個心,也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不,這就免了,因為我是獨生子。」

  「這樣啊。」鵜飼難過低語。「所以,你還有什麼話想說?有吧?你很想對其他人講某件事吧?」

  少年率直點頭回答鵜飼的詢問。「嗯,其實有。」

  不愧是鵜飼,身為偵探卻兼具國中生等級的感性。正如他的預料,這個男國中生內心暗藏某個秘密。

  在鵜飼出言催促之下,少年開始述說自己目擊的異常現象。

  「——靈質?」

  小河河畔,蹲坐在樹蔭的鵜飼發出驚愕的聲音,受驚的山鳩從草叢起飛,河裡游泳的鯽魚在河面彈跳。坐在大岩石上的朱美困惑地保持沉默,坐在旁邊地上的少年表情卻是正經八百。

  鵜飼一臉嚴肅地向這個國二男生中本俊樹進行確認。

  「你在案發當晚湊巧經過那座山崖下方,目擊男性摔落山崖的瞬間。你看到男性摔落山崖之後嚇一跳要跑過去,但是在這個時候,男性吐出帶著黃色光輝,如同嘆息的東西,你看到之後認為那、那個……是……噗……靈……噗噗!」

  「鵜飼先生,你在笑什麼啊!」朱美代替少年抗議。「中本同學講得很正經,所以你也得正經聽吧?大人要是擺出這種態度,小孩會變壞的!」

  「是、是我的錯,抱歉。不過沒想到是靈、靈……噗噗噗!」

  「你要笑多久啊!我真的變壞給你看喔!」少年忍無可忍般大喊。「到頭來,靈質哪裡好笑了?」

  少年嚴肅詢問,鵜飼忍笑回答:

  「看來你誤以為靈質是死者口中冒出來的詭異物體,但你錯了,靈質是靈媒——也就是將死者靈魂叫回現世的通靈人,在使用法術時吐出的灰色絲狀物,不是死者吐出的東西,也不會漂浮在空中,所以我可以斷言你看見的不是靈質,是完全不同的物體。」

  「…………?」

  既然這樣,如果少年看見的是灰色絲狀物,偵探會認同那是靈質嗎?朱美在這方面難免感到不安,但總之北澤吐出的物體不是靈質,朱美也同意這個結論,因此沒有刻意插嘴。

  朱美身旁的中本少年,像是為自己的膚淺知識感到丟臉,聲音變得顫抖。

  「原、原來如此……阿伯……不,大哥,你好清楚呢。」中本少年似乎對坐在眼前的不起眼三十歲男性另眼相看。「那麼,聰明的大哥,請告訴我!我那天晚上目擊的奇妙光景究竟是什麼?那個男的嘴裡吐出什麼東西?」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

  鵜飼看著中本少年的雙眼這麼說,少年像是入迷般默默點頭。看來少年現在完全將鵜飼當成稍微優於自己的賢者,感覺遲早會真的叫他一聲「哥哥」。

  鵜飼

  以沉重的語氣對少年說:

  「北澤庸介臨死之際吐出的神秘物體,說穿了就是——『靈魂』。」

  「靈魂……」少年復誦之後輕敲手心。「原、原來如此!」

  朱美差點從自己坐的岩石滑落。鵜飼問題很大,但這個少年也不遑多讓。這兩人該不會沒有充足的科學知識吧?

  但鵜飼依然以正經語氣繼續述說自己的意見。

  「沒錯,是靈魂,不是有句話說『靈魂出竅』嗎?你看見的正是這幅光景。北澤庸介軀體死亡的一瞬間,靈魂脫離他的軀體,化為氣態的閃耀光輝,從嘴裡冒出來。天啊,你看見稀奇的光景了,這不是想看就輕易看得見的……」

  「別再說了!!」沒辦法繼續默默旁聽了。朱美打斷鵜飼的超常解釋,猛然提出異議。「鵜飼先生!不可以對孩子亂說話!」

  「亂說話?喔,那麼你否定人類有靈魂?」

  「我、我並沒有否定人類有靈魂,但是靈魂絕對不可能發光或是從嘴裡冒出來,應該以更加實際的方式解釋。」

  「是喔,既然這樣,我就聽聽你相信的實際解釋吧。」

  「唔……」

  朱美聽他這麼說也語塞了。死者嘆出黃色光輝的氣,這種異常現象無從以實際方式解釋吧?

  朱美逼不得已,說出最沒新意的可能性。

  「這、這大概是看錯了。慘劇發生在面前,中本同學受到打擊,所以才彷佛看見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如此而已。實際上,死亡的北澤沒嘆出黃色的氣,當然也沒有靈質或死者靈魂這種事。」

  朱美一鼓作氣說完,才首度察覺中本少年的冰冷視線。

  「…………」少年以不信任大人們的表情低語。「嘖,果然不該對任何人說的。這樣啊,我懂了啦。」

  中本少年像是再也沒什麼話好說般迅速起身,接著緩緩拍掉褲子灰塵,快步遠離朱美他們,再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雙手在嘴邊擺成喇叭形狀大喊:

  「笨蛋,我沒看錯!不准當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真的親眼看得很清楚——!」

  鵜飼隨即也大聲回應少年的內心吶喊。

  「對,你沒看錯!你確實看見了!那是人類的靈——」

  「靈魂哪可能看得見啊——!關於這部分,那個大姊講的是對的——!」

  「呃!」鵜飼愕然張嘴。「這小鬼講這什麼話……」

  「快點滾回市區吧,可惡的騙子偵探!」

  中本少年一說完,就一溜煙朝雜木林方向跑走。

  朱美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林子裡,深深嘆了口氣。

  「啊啊,好像傷害他了,早知道別講那種話。」

  「哼,別管他就好,寵那種自我意識過剩的小鬼沒好事。」

  「哇,鵜飼先生對國中生真嚴厲,因為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和這種事無關。」

  「那麼,因為像是看到現在的自己?」

  「怎麼可能!」鵜飼不悅地雙手抱胸。「總之我討厭他,所以不告訴他真相,他註定一輩子思考自己目擊的神奇光景有什麼意義。哎,比起輕易告訴他答案,讓他自己想比較有助於他的將來。」

  「——咦?」鵜飼這番話令朱美不禁瞪大雙眼。「也就是說,鵜飼先生,你知道那孩子目擊的神奇光景有什麼意義嗎?所以他講的不是做夢也不是看錯?」

  「當然。那個少年只是因為對靈異現象感興趣,才被影響得沒看見眼前的現實。實際上,這個現象沒有很奇妙,靈質這種東西和這個案件完全無關,死者的靈魂當然也無關。」

  鵜飼說著,發出咄咄逼人的笑聲。

  朱美愣愣地注視他。仔細想想,鵜飼這個人原本就對超自然或靈異世界完全沒興趣,卻突然說出「死者靈魂」這種話,朱美才會覺得奇怪。看來那番話是用來迷惑那個愛好靈異現象的國中生,鵜飼已經察覺事件真相。

  「既然這樣,就趕快說明吧。」

  朱美說完,偵探像是吊胃口般回答:

  「等天黑再說。」

  五

  數小時後,夏季太陽也已經西沉,盆藏山洋溢夜晚的空氣——

  吃完晚餐的朱美與鵜飼,再度回到小河河畔。這裡幾乎就是朱美等人白天遇見岡部莊三,聽中本少年講靈異事件的地點。

  鵜飼坐在大殘株縮起上半身,朱美蹲坐在楓樹底下,背靠粗壯的樹幹。周圍又高又茂密的夏季綠草完全遮住兩人身影,他們的視線總是專心投向小河。

  不過,在這裡埋伏至今三十分鐘,值得提及的事件只有魚兒在河面「噗通!」跳了一次,烏鴉在河岸「呱!」叫了一次,以及偵探「哈啾!」打了噴嚏一次。

  最後,只有朱美打呵欠的次數隨著時間增加。

  話說回來——

  朱美忍住今晚不曉得第幾次的呵欠,斜眼偷看坐在一旁的鵜飼。

  這個偵探是基於什麼目的在這裡埋伏?即使直接詢問這件事,鵜飼也吊兒郎當地閃爍其詞,完全不肯正經回答。

  (既然這樣……)朱美決定讓自己的大腦全力運轉。

  某人會來到入夜的小河河畔?

  這個人出現在這種偏僻地方做什麼?

  這個人和北澤庸介的死有關嗎?

  到頭來,北澤庸介的死是意外?自殺?還是他殺?

  許多疑問在朱美腦海浮現又消失,但思緒一直沒能整合。

  想著想著,朱美開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沒能整合的思緒終於陷入瓶頸,朱美的眼皮逐漸沉重。

  不知何時,朱美獨自陷入睡眠的深淵。

  然後——

  經過了一段如同永恆又如同剎那的時間。

  朱美突然感覺身體浮在半空中,在下一瞬間——「咚!」

  「唔!」她隨著後腦杓的鈍重衝擊睜開雙眼。從睡眠深淵生還的她,看見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看來自己睡著了,原本應該背靠楓樹樹幹,如今則是仰躺在地面。

  真是的,美女偵探助手的形象全沒了。

  「好痛……」朱美按著撞到地面的後腦杓緩緩起身。

  回神一看,夜幕完全籠罩周圍,剛才僅存的些許晚霞餘光,如今也消失無蹤。

  盆藏山各處都在黑暗之中。不,等一下,好像不是這樣……

  朱美忽然感覺黑暗中隱約有個東西而歪過腦袋。奇怪,這種奇妙的感覺是什麼?感到疑惑的朱美呼叫身旁的偵探。「那個,鵜飼先生……」

  但他沒回應。

  直到剛才坐在殘株上的鵜飼不知何時起身,整張臉完全伸到草叢上方,動也不動地注視前方,早就不是秘密埋伏了。(既然這樣……)如此心想的朱美也光明正大起身,和鵜飼並肩看向前方。

  就在這個時候,一幅光景映入朱美眼帘——

  過於美麗的這幅光景,使得她「啊!」地驚叫一聲就暫時語塞。

  她面前的小河,無數光輝沿著潺潺流水飄動。

  都是黃色……不對,正確來說是黃綠色的光粒。這些光粒在河畔草叢、樹木的枝丫或葉子上,或是在岩石表面散發無數光輝,如同今晚某人不小心將黃綠色的寶石灑滿河岸。

  朱美好不容易回神詢問身旁的偵探:「這、這些,難道是……?」

  面對她不完整的詢問,鵜飼以一句話就完美回答。

  「是螢火蟲。」

  這些光芒確實是螢火蟲。散發淡淡光芒的螢火蟲如同聖誕燈飾點綴河岸。朱美暫時陶醉地欣賞幻想般的光之舞。

  不過她看著看著,內心再度冒出數個疑問。

  「那個,鵜飼先生,今晚的埋伏難道是為了這個?」

  朱美壓低音量,以免影響四處飛翔的螢火蟲。鵜飼同樣輕聲回應:

  「當然——如何,很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朱美以掃興的語氣回應。「既然這樣,應該不會演變成這裡出現兇惡殺人魔的狀況吧?」

  「那當然,怎麼可能出現兇惡殺人魔——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鵜飼以正經表情詢問,朱美在黑暗中臉紅。

  「因、因為就是會讓人這麼認為吧?到頭來,我們來到這座村莊是要查明北澤庸介的真正死因,為什麼會變得像是『夏夜賞螢』?這樣很奇怪吧?」

  「是喔,所以朱美小姐認為這些螢火蟲和北澤的死無關。」

  「啊?那當然吧?為什么小蟲和人類摔死有關?」

  「不,兩者關係可大了。」鵜飼斬釘截鐵地斷言之後詢問朱美:「你對那個中本少年的證詞有什麼看法?北澤庸介死亡時吐出像是嘆息的發光物體,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你應該不認為是他說的靈異現象吧

  ?」

  「當然不認為……咦,那麼,不會吧?」

  朱美至此總算理解鵜飼的意思。

  少年目擊的奇蹟是過於異常的現象,所以感覺不可能進行合理的解釋。然而現在這一瞬間放眼所見的光景不就是答案?

  察覺這件事的朱美半信半疑地開口。

  「難道……死者的嘆息其實是……螢火蟲?」

  「沒錯,螢火蟲。」鵜飼很乾脆地點頭。「雖說是螢火蟲,但當然不是一隻,是幾十隻螢火蟲同時從死亡北澤的嘴裡飛出來,而且它們的屁股閃閃發亮,所以看起來彷佛死者嘆出散發黃光的氣。不過唯一目擊這個場面的中本少年是喜歡靈異現象的國中生,所以解釋成更有趣的,靈質』現象。」

  「原、原來如此——我雖然很想這麼說……」朱美難以置信般搖頭。「不過為什麼死人嘴裡有螢火蟲?這種事太神奇了……應該說噁心!」

  即使螢火蟲看起來美麗可愛,但塞進嘴裡就是兩回事。朱美不禁發抖。鵜飼斜眼看著她,咧嘴一笑。

  「哎,確實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不過你想想,北澤庸介還活著的時候,某人硬是撬開他的嘴將螢火蟲塞進去,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假設可能,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也、也對,我覺得這種事應該不可能,而且完全沒意義。」

  「對吧?所以只能推測北澤不是被某人強迫,而是自願將許多螢火蟲放進嘴裡,既然這樣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也就是——」鵜飼在朱美面前豎起食指,以堅定語氣斷言:「北澤庸介是螢火蟲小偷!」

  「咦?」他出乎意料的這句話令朱美暫時語塞。「……螢火蟲小偷?」

  「對。沒辦法相信嗎?不過我聽過類似的案例。以前某個村莊的某人被稱為抓螢火蟲的大師,這位大師不使用捕蟲網,他在小河河畔發現螢火蟲,就會用手指抓住放進自己嘴裡存放。據說他以這種方式,能夠在眨眼之間抓到幾十隻螢火蟲。」

  「別再講了啦!我不是說過很噁心嗎?」

  「就算你這麼說,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吧?何況這種做法雖然不衛生,但確實合理。抓到小蟲的時候,人體能暫時保管小蟲的部位果然是嘴,換句話說,大師將自己的嘴當成蟲籠的代替品。」

  「那麼,北澤庸介也學大師這麼做?」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北澤恐怕是在兜風時經過這條小河的河畔,時間大概是黃昏時分吧,他在這裡偶然目睹飛舞的螢火蟲。他剛開始應該是被這幅光景感動,但是不久之後,邪惡的想法開始在他腦中萌芽——『抓住這裡的螢火蟲,再高價賣給都市的傢伙,不就可以小賺一筆嗎?而且現在還可以上網賣,嘿嘿嘿!』類似這種惡劣的點子。」

  「原來如此,確實是低俗烏賊市民會有的想法。」

  「嗯。只不過依照現實狀況,基本上不可能抓螢火蟲來賣。」

  「為什麼?因為違反動物保護法之類?或是華盛頓公約?」

  「不,這是法律之前的問題。到頭來,螢火蟲發育為成蟲之後,在地面生活約一星期就會立刻死掉,不是鍬形蟲或瓢蟲那種可以養很久的生物,真要說的話,它們的生態比較像是蟬。」

  「是喔,蟬就沒辦法交易了。不過住在城市的北澤連這種知識都沒有,就這麼認為可以藉此賺一筆錢。」

  「總之,也無法否定北澤抓螢火蟲可能只是想自行享受幾天,無論如何,發現螢火蟲的北澤突然變成螢火蟲小偷,這應該是事實。不過因為事情過於突然,他手邊沒有捕蟲網也沒有蟲籠。回到車上或許找得到代替品,但他甚至捨不得花時間來回。此時,北澤想到抓螢火蟲大師的趣談——我終究不認為他想得到,但以結果來說,他選擇的方法和大師相同。」

  「也就是用自己的嘴代替蟲籠……嗚惡~」

  原本肯定能喚來感動的幻想光景,也在偵探述說的意外事實面前褪色。

  朱美看著河岸飛舞的螢火蟲群,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因為她覺得要是張嘴,似乎會有無數螢火蟲飛進嘴裡。

  朱美從螢火蟲群移開目光,再度面向鵜飼。

  「所以,將螢火蟲塞進嘴裡的北澤為什麼會死掉?」

  「這始終是我的想像,但我推測某人看見了北澤抓螢火蟲的場面。」

  「可是就算看見,他也只是螢火蟲小偷吧?不可能因為這樣就被殺。」

  「不不不,不可以小看區區的螢火蟲小偷,因為北澤是烏賊川市公所的職員,烏賊川市的公僕在豬鹿村偷螢火蟲,這是天大的事情,要是這個消息公諸於世,兩個自治組織會開戰的。」

  「不,我覺得應該不會開戰,不過確實會成為大問題吧,北澤將沒辦法留在市公所——我懂了,北澤害怕變成這樣,所以含著螢火蟲逃離小河河畔,進入雜木林。」

  「沒錯。另一方面,發現北澤的人覺得螢火蟲小偷不可原諒,對北澤窮追不捨,最後將北澤趕到那座山崖上面,然後終於將他推落山崖——」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響起低沉的男性聲音,如同要打斷鵜飼的話語。

  「這就錯了!我沒碰那個人一根寒毛!」

  朱美驚嚇過度挺直背脊,反觀鵜飼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察覺這個男性的存在,悠哉轉身向後,朝著黑暗叫出對方的名字。

  「不好意思,岡部先生,可以請你露面嗎?」

  從黑暗中現身的果然是岡部莊三。

  和白天同樣穿工作服的岡部大步走向鵜飼他們,全身散發的嚴肅氣息彷佛光暈。鵜飼一如往常以欠缺緊張感的話語向岡部搭話。

  「嗨,岡部先生,你一直在那裡聽我們說話吧?該不會把我們當成螢火蟲小偷?放心,沒問題的,我們和他不一樣。」

  「你說的『他』——是叫做北澤的男性吧?」岡部以愛理不理的語氣回答。「那個人確實是螢火蟲小偷,我湊巧目擊現場並且質問他,但那個傢伙大概覺得一開口就會露出馬腳,就這麼閉著嘴不發一語突然逃走。我追著他跑,他跑進雜木林,到這裡都如你剛才所說,不過——」

  岡部大幅搖頭,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

  「不是我殺的。他擅自靠近危險的山崖,然後自己失足摔到山崖下面死亡,也就是他自作自受。」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姑且合理。但如果這是事實,你為什麼要做那種拐彎抹角的行徑?」

  「拐彎抹角的行徑?」

  「就是報警啊。你當時通報派出所說,山崖方向傳來『呀啊啊啊』的悽慘叫聲,你為什麼不老實說明螢火蟲小偷在你面前墜崖?」

  「這、這是因為……」岡部的語氣如同呻吟。「因為老實說,我很怕。畢竟是山崖上面發生的事,現場只有我與他兩人,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曉得警方是否肯相信。不,警方恐怕會懷疑我吧,這樣的話,我沒有證明自己清白的方法。」

  「但我覺得警方也沒有證明你犯罪的方法。」

  「是沒錯,但問題不在這裡。在這個小小的村莊,被警察質疑就是一大問題,肯定會造成負面評價,而且轉眼之間傳遍整座村莊。一旦被村民用這種眼光看待,就需要漫長的時間與忍耐才能擺脫,所以我希望儘量別牽扯到這個案件。」

  「那麼反過來說,你為什麼報警?到頭來,既然不想牽扯,別報警不就好?」

  「話是這麼說,但我在山崖上沒辦法確認他已經死掉或是還有呼吸。要是死掉就到此為止,但萬一還有機會得救,就不能扔著不管吧?」

  「原來如此,你個人內心也很糾結吧,結果你委託松岡巡查進行確認。你以少年在山崖下方發出的『呀啊啊啊……』慘叫聲為藉口,向松岡巡查報案。沒錯吧?」

  「沒錯。我承認這是卑鄙的做法,但我剛才說了好幾次,這是他自作自受,我沒出手。雖然這麼說,但在他死亡的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別人相信我……」

  拜託,相信我吧——朱美徹底感覺岡部的視線如此訴說。

  但朱美無法判斷該如何解釋這個男性的說法。他似乎是率直說出真相,但朱美也沒單純到如此信賴一個今天剛認識的人。世上有人打從骨子裡是騙子。

  不過,相較於如此提防的她——

  「我知道了,岡部先生,我相信你的說法。」鵜飼乾脆到近乎輕率地點了點頭。「看來北澤庸介的死只不過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我會向委託人這樣報告,對松岡巡查那邊也是。」

  「真、真的嗎?你願意相信我嗎?」

  當事人岡部莊三似乎也沒想到鵜飼會這樣反應。岡部瞬間像是感慨至極般沉默,然後說聲「謝謝」深深低下頭。

  然後鵜飼以大而化之的語氣對愣住的朱美說:

  「那麼,既然看了螢火蟲,工作也結束,我們

  就回市區吧——」

  六

  岡部帶兩人行經黑暗的夜路,從小河河畔回到雷諾所停的路邊,托福兩人沒迷路就抵達車子所在處。

  向岡部告別之後,朱美坐進副駕駛座,鵜飼同樣坐進駕駛座,但在這個時候……

  「啊,對了,岡部先生!」鵜飼像是想到重要的急事,下車走向岡部。兩人在車旁簡短交談。後來岡部點了點頭,鵜飼就露出接納的表情,再度坐進駕駛座。「——那就拜託你了!」

  鵜飼從駕駛座車窗朝岡部舉起單手,然後就這麼發車。

  藍色雷諾順利起步,揮手的岡部眨眼之間就被拋在後頭。

  等到岡部的身影完全消失,鵜飼主動對朱美說話。

  「好啦,朱美小姐,你應該想問我一些事吧?」

  「那當然。不過,等一下,我想想要從哪裡問起……」

  朱美暫時整理思緒之後,提出第一個問題。

  「到頭來,鵜飼先生為什麼察覺那個河畔是螢火蟲樂園?問過誰嗎?」

  「我沒問任何人,只是因為那條小河湊齊各種條件。小河遠離人煙、河水乾淨、岸邊是茂密的草木,而且還有很多川蜷。」

  「川蜷?」

  「河底很多吧?就是大約田螺大的細長螺類,那個就是川蜷,是源氏螢的食物。源氏螢的幼蟲在水裡吃川蜷長大,川蜷是源氏螢繁殖時不可或缺的生物。」

  「嗯?鵜飼先生,這麼重要的川蜷,記得你拿來砸過少年……」

  「別講得這麼難聽好嗎?我扔的是川蜷的殼,裡面的肉已經被吃掉了,我可不是在糟蹋生命喔。」

  他挺起胸膛。不愧是對環境友善的名偵探。

  「我懂了。總歸來說,那條小河具備螢火蟲繁殖的環境是吧?」

  「對,然後那個少年提供近似靈異事件的證詞,結合這兩個要素思考,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螢火蟲在那條小河大量繁殖,北澤就這麼含著許多螢火蟲而死。」

  朱美不曉得這是否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總之他的推理命中紅心。

  「那麼下一個問題,岡部先生拿掃把跳的舞是什麼意義?」

  「其實那個也和螢火蟲有關。螢火蟲的天敵是蜘蛛,所以如果想讓螢火蟲繁殖,減少蜘蛛的數量就好。但是不能為此噴殺蟲劑,不然螢火蟲也會和蜘蛛一起死掉。那麼該如何不殺蜘蛛又保護螢火蟲?有一個土法煉鋼的方法,就是不殺蜘蛛,只破壞蜘蛛網,反覆找出蜘蛛網並且破壞,這樣就可以保護螢火蟲。我們當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光景。」

  「原來如此,蜘蛛在那兩棵桔樹中間結網,岡部先生用竹掃把前端撥掉。」

  「沒錯。不過遠遠眺望的我們看不到蜘蛛網,結果看起來就像是他在打掃一無所有的空中。」

  「岡部先生一直用這種方式保護螢火蟲吧。也就是說,螢火蟲在那條小河大量繁殖是他的功勞?」

  「大概沒錯。那個人在那裡打造了螢火蟲樂園,或許不只是清除蜘蛛網,還培育川蜷或移植幼蟲。但是北澤庸介突然闖進這座樂園,偶然目擊的岡部先生火冒三丈追著他跑,導致這次的悲劇。」

  朱美認為確實如鵜飼所說吧。假設真是如此,朱美就不得不再度質疑岡部莊三。

  「那個,岡部先生真的沒碰北澤庸介一根寒毛嗎?說不定他過於愛護螢火蟲,對螢火蟲小偷進行過度的制裁……」

  鵜飼沒聽完朱美這番話,在駕駛座搖了搖頭。

  「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斷言一件事,那座螢火蟲樂園沒有他就無法維持下去,該怎麼說,這樣有點可惜吧?你不這麼認為嗎?」

  「啊啊,確實如此。」

  朱美緩緩點頭,然後覺得自己終於理解鵜飼剛才的舉動。

  他之所以相信今天初遇的岡部,將一切藏在自己心底的理由。

  他將那些螢火蟲的未來託付給岡部。

  受託的岡部今後應該也會在那條小河的河畔保護螢火蟲,持續清除蜘蛛網吧。

  對了,說到託付——

  朱美想起她要問鵜飼的最後一件事。

  「鵜飼先生,剛才和岡部先生道別的時候,你拜託他做某件事吧?你究竟拜託他什麼事?」

  「啊啊,你說那個啊。」鵜飼在駕駛座咧嘴一笑。「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請他讓一個叫做中本俊樹的少年看看那群螢火蟲。即使是喜歡靈異現象的國中生,看到那幅光景肯定也會想到某些事吧,畢竟他親眼看過死者嘴裡飛出來的光,之後就看他的想像力了。」

  「這樣啊,既然這樣,他肯定再也沒辦法說那是靈質了!」

  朱美不禁發出笑聲,在副駕駛座拍手。

  「不,這就難說了,畢竟他正值國中二年級的年紀。」

  鵜飼說完,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

  不知何時,載著兩人的車穿過森林道路,來到視野開闊的山區道路。

  車子行進的方向,映入整面擋風玻璃的是烏賊川市夜景。

  即使是冷清衛星都市的零星市區燈火,像這樣遠眺也挺漂亮的。

  朱美不禁陶醉忘神欣賞這幅光景,此時駕駛座傳來鵜飼的聲音。

  「看,朱美小姐,那裡是我們的城市——啊,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面以防萬一。」鵜飼移動視線看向朱美,像是忠告般說:「就算發生那樣的案件,也絕對別說『市區燈火好像螢火蟲』這種老套的感想喔!」

  朱美差點從座椅滑落,不禁放聲大喊:

  「誰會這麼說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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