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On the Way to a Smile EPISOED:BARRET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天,命運之日之後過了幾個月。巴雷特幫忙蒂法與克勞德建立家園之後,將親友達因的遺女瑪琳托給兩人照顧便踏上旅程。這次旅程的目的,是要對過去自己犯下的罪過做個了斷。跟瑪琳在一起安撫了心靈,將行動一天一天地往後拖,也讓他有罪惡感。就算沒有目的,自己也必須啟程。必須遠離心靈的依靠,將己身暴露在荒野之中。在受到責任感的驅使下,他「暫且」出發了。

  巴雷特有時候會想起送給蒂法——她也跟巴雷特背負了相同的罪過——的那句話。

  「必須證明不只是奪取,也能給予別人什麼。」他認為她只要能做到這點就等於是贖罪了。然而,自己說的話無法安慰到自己。巴雷特自己即使踏上了旅程,還是不知道該做些甚麼。

  有半年左右的時間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米德加以外的地區除了星痕症候群的問題,差不多都已經恢復了日常生活。不同之處在於幾乎沒人使用魔晃。沒有任何一座魔晃爐在運轉。可以說這正是過去巴雷特與同伴們進行反神羅活動時夢寐以求的狀態。他不怎麼滿足,反而覺得困惑。右手安裝了槍械的男人只能在戰場或混亂中安身。他甚至擔心沒了這些,自己是否會失去贖罪的機會,而感到焦躁。有時候他會為了尋求戰鬥的機會而在森林中旁徨,打倒襲擊而來的怪物。在忘記一切地戰鬥後,又覺得這樣只是在消除壓力而陷入自我嫌惡。每當這種時候,巴雷特總是會大叫。

  「唔喔——!」

  有一次他走在朱諾的擁擠人群當中。他覺得右手臂的前端撞到了某個東西低頭一看,一個小孩子額頭流血在哭。他急忙想替他處理傷口,一名應該是母親的女性卻跑過來哀求他。

  「求求您。請放過孩子吧。求求您了。我甚麼都願意做。」

  那名母親的眼睛盯著巴雷特右臂的機關槍看。他想在和平的時代當中,我就跟怪物沒兩樣。時代正在變化。必須想想符合新時代需求的補償方式。雖然還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是得先改變自己才行。

  巴雷特前去拜訪住在考雷爾村的阪木老先生。這名白髮剃得短短的矮小老人是一名技術人員,考雷爾村的礦工使用的各種機械工具的維修工作都由他一手包辦。當村人捨棄煤炭,選擇魔晃爐時他不做解釋便逕自離開村子,不過當神羅捨棄了村子時他又回到了考雷爾。自從那時候起,他變成了一個與其他村人保持距離度日的孤僻老人。

  某天,阪木老先生向巴雷特提出要求,希望能讓自己為他製作義肢。巴雷特很訝異老先生竟然會來向自己攀談。而且他提出要求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他沒有做過義肢。搞不懂這人在想甚麼——巴雷特雖然這樣想,但正好他一直不習慣沒有右手的生活,因此便以不收費用做為附帶絛件答應了。

  第一號作品是前端附了鐵鉤的單純造型。巴雷特不滿意。他希望能做更多的事。例如挖土——老人做了鏟子形的義肢——或是釘木樁——他也準備了槌子形的義肢。但無論哪一種都不能令他滿意。有一天,阪木老先生對抱怨連連的巴雷特說了。

  「你的腦袋裡只想著對神羅報仇。我裝什麼你都不會滿意的。我不想再跟你扯上關係了。這個給你,你不要再來了。」老人硬塞給他的,是一個能夠在手臂前端裝上工具的轉接器。藉由這項工具,巴雷特的右臂就能夠裝上各種義肢,或者是武器。

  「想裝什麼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可得仔細想想啊。」

  老人的忠告左耳進右耳出,巴雷特幾乎甚麼也沒想過。從那之後的幾年間,巴雷特使用這個轉接器裝上的都是武器。每當獲得新的武器他就拿來試試,一天又一天不斷提升自己的攻擊能力。

  巴雷特與老人久別重逢,隨便打了個招呼,便急著請對方為自己製作新的義肢。

  形狀像真的人手,色調柔和的義肢。誰看到都不會害怕,能夠溶入日常生活的義肢。阪木老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只是盯著巴雷特看。

  「我不是只會打打殺殺的男人。我不想再讓別人怕我了。」

  「所以呢?您老兄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所以啦——」巴雷特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內心根本沒有答案。我混進逐漸恢復笑容的世界,究竟想做甚麼?

  「啊啊!我也不知道!」

  「大概需要一個星期,可以嗎?」

  「知道了。那麼,我在這段期間——」

  巴雷特正要說自己打算在這裡等,老人卻打斷他。

  「如果你沒有預定計劃,要不要幫我外甥做事?至於酬勞嘛——」

  「不用啦,還要甚麼酬勞。」

  「沒關係,我先想想吧。」

  第二天,巴雷特坐在阪木老先生的外甥駕駛的卡車上。這種車款在巴雷特小時候還活躍於各地。車上裝了引擎,利用燃燒煤炭加熱鍋爐中的水產生的蒸氣發動。握著方向盤的駕駛人、調整引擎出力的引擎管理員,然後是兩名將煤炭送進燃燒室的鍋爐管理員,總共四人協力讓卡車發動。龐大車身的後面有可供十人乘坐的貨斗。五人份的空間被煤炭占據,剩餘空間巴雷特一個人就占了兩人份。

  巴雷特仰臥眺望著天空,心想真是慢得可以了。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蒸汽引擎的大型卡車從以前就是以這個速度在跑的。男人們滴著汗水拚命工作。人也好機械也好無不卯足了全力在幹活。管理鍋爐的中年人到貨斗來休息了。

  「不好意思,在你老大不高興的時候來打擾。借一下空間啦。」

  「我沒有在老大不高興喔。」

  「你的火氣都從皮膚滲出來啦。」

  巴雷特上半身坐起來盯著對方看。

  「你是怎樣?」

  「看吧。」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管理鍋爐的人開口了。

  「你啊,是打算一直當我們的保鑣嗎?」

  「只是老頭拜託我這麼做的。之後要怎樣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也不適合這份工作。」

  「保鑣嗎?恐怕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了吧。」

  「很難說喔——」

  鍋爐管理員只這樣說就不再吭聲了。巴雷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這個男的覺得我看起像甚麼人?

  「喂,繼續說啊。」

  巴雷特心想,或許這個男的能夠給我的人生一點提示。

  「我看起來像什麼類型?」

  「你不是把迎面而來的怪物打倒的類型,而是會自己去搗毀怪物的巢穴。」

  原來如此,或許真是如此。

  「即使你不知道那個巢穴在哪裡也一樣。」管理鍋爐的人笑著說。

  「這樣豈不是像個笨蛋?」

  「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你大可以引以為傲啊?」

  巴雷特盯著對方的臉嘿嘿嘿地笑了。管理鍋爐的人一臉訝異地也看著巴雷特。

  「可以問問你的意見嗎?」

  「要看內容。」

  「我啊,想彌補罪過。為此我才在旅行。可是,過了這麼久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贖罪。我這個人大概就像你說的。你覺得像我這種人有甚麼可以贖罪的方法?」

  「唉,這要看你犯的是甚麼罪了。」

  「——因為我,有數也數不清的人失去了性命。」

  巴雷特想起阿帕拉契的同伴們與炸毀一號魔晃爐時的事情。遠遠超出預料的破壞程度。陷入恐慌的城市。死去的同伴們——未曾謀面的市民們。

  鍋爐管理員對沉默不語的巴雷特說了。

  「那你當然只能活下去嘍。只要把所有認為做了能夠贖罪的事情都做過一遍應該就行了吧?」

  「恐怕也只能這樣吧——」

  「即使不知道怪物的巢穴在哪,你這個人也會去奮戰吧。總有一天怪物也會消失——喂,你看!」鍋爐管理員指著卡車後方。小型的恐怖怪物追在後面。巴雷特將右手前端朝向那隻怪物,連瞄準都不用就開槍了。怪物的身軀在子彈連續射擊的砰砰聲下化為碎片。

  「真行啊——怪物也真是倒霉。」

  巴雷特回頭看向對方正要說這沒甚麼大不了,卻發現鍋爐管理員的視線對著自己的右手。那個眼神與在朱諾遇到的女人如出一轍。或許自己才是怪物。

  「也許怪物的巢穴,就在我的內心中。」鍋爐管理員不發一語。

  卡車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村莊。村人似乎以耕田種馬鈴薯為生。比出發時煤炭減少了大約一半的卡車貨斗上,堆上了好幾個裝滿馬鈴薯的麻袋。巴雷特一邊幫忙作業一邊思索。這些馬鈴薯賣到街上時,值多少錢呢?村人決定的馬鈴薯價格一定還要加上卡車人員的報酬。糧食的價格在米德加形成了一大問題。就算是在非常時期也未免太貴了。巴雷特也這麼想。然而,看到這麼多人工作的樣子就會覺得貴也是沒辦法的。自

  從停止供給魔晃,附有引擎的農具幾乎都不能用了。種植馬鈴薯的辛苦必定超乎了眾人的想像。

  「哦!」巴雷特忍不住叫起來。不能使用機械,那就只能自己活動身體。要人力多得是。米德加不是一堆沒有工作不能溫飽的傢伙嗎。只是採集野外生長的植物填飽肚子,糧食很快就會耗盡了。還是應詼播種或是插秧生產農作物才行。還得養家畜。

  「哦哦——」

  對了。只要大家有心,總有一天至少糧食不會匱乏。需要機械時就像那輛卡車一樣用煤炭吧。今後只要回到魔晃之前的時代就可以了。也許會有點貧窮。也許在那樣的時代里事物發展得會很緩慢。也許急躁的自己會忍不下去。但,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時代會轉變成如此。巴雷特對對自己立刻想到的「我的看法」感到心滿意足而露出微笑。然後他開始熟思有甚麼是自己能做的。首先在右手裝上鐵鍬耕田。活用精力旺盛的身體干別人五倍的活。不,建立新時代需要一名領袖。那會是我的職責嗎?巴雷特的思考開始加速。腦中浮現自己正在發號施令的身影。然後是專心傾聽的同伴們。「我明白了,巴雷特!」跑出房間的潔西。跟在其後的魏吉與比格斯。自己身為阿帕拉契領導者時的光景浮現在腦海里,一片光明的未來展望瞬間變成了深深的後悔。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他心想不妙看了一下周遭。可是沒有人在看巴雷特。所有人都聚在一戶人家前面,看著阪木老先生的外甥與一名應該是村人的中年男子交談。巴雷特也想聽他們的對話而走過去。

  「我們不介意將送您的女兒到米德加。可是,她的身體狀況似乎相當虛弱——或許會來不及。」

  「可是——」中年男人的背上背負著一名年輕女孩。女孩子無力地癱在他的背上。是個漂亮的女孩。但是從手臂上不斷滴落著黑色液體。是人人畏懼的星痕症候群。而且病情似乎相當嚴重。這是巴雷特最怕見到的場面。現在,眼前發生了危機自己卻幫不上任何忙。

  巴雷特知道就算前往米德加也沒有甚麼有效的治療方式。或許應該讓他們知道。在這座村子裡靜靜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不是比較好嗎?但是說出這件事也就等於奪走那對父女的希望。難道就只能悶不吭聲地任事情自然發展嗎。巴雷特好想大叫。

  「就算去米德加也沒用吧。」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自己附近的鍋爐管理員說。

  「恐怕是。」巴雷特說。

  「那就告訴他們吧。」鍋爐管理員走向那對父女。巴雷特從背後叫住他。

  「等等啦。」

  但男人不理他。巴雷特想在鍋爐管理員說話讓父女絕望前阻止他,追在他後面。鍋爐管理員回過頭來對巴雷特說了。

  「你是想只要他們這樣希望,就讓她去米德加也沒關係是吧?就算沒用也沒關係。」

  「——是啊。」

  「如果有飛空艇也就算了,我們只有卡車。貨斗很熱環境惡劣。你知道吧?要是因為這樣而提早了死期怎麼辦?」

  「——可是啊——」

  「沒關係,我去跟他們說。或許那位父親會失去希望。但女兒還是在家裡度過最後的日子比較好。」

  他不知道自己與鍋爐管理員誰說的才對。必須好好想一下。一樣的想法在腦中盤旋。巴雷特又想大叫,但他忍住了。最後鍋爐管理員沒有加入對話就回來了。

  「她剛剛斷氣了。」

  「你說甚麼!」

  「——喂,你想聽聽那個女孩最後說了甚麼嗎?」

  他想「我不想聽」,但鍋爐管理員繼續說下去。

  「她說,請帶我去米德加。」

  我錯了,鍋爐管理員說完咬住了自己握緊的拳頭。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

  「沒有人做錯啊!」

  巴雷特放任無處發泄的怒氣驅使自己將右手高舉對空,開槍射擊。砰砰聲響遍了靜謐的村子。

  巴雷特留在村子裡,看著死去的女孩入土。他問憔悴的父親有沒有甚麼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

  「要是有飛空艇就好了。」這名父親小聲地說。「我曾經是格爾尼卡飛空艇的乘務員。要是它還有飛行的話或許女兒就不用死了。因為從這裡到米德加只要一瞬聞啊。」

  「老爹啊。」巴雷特覺得自己非說不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就算到米德加也是治不好星痕的。」

  要是這樣的話。要是那樣的話。一去想假定的世界跟現實的差異,就很難認清明天的目標了。這是巴雷特的親身體驗。像這位父親一樣悔恨自己的能力不足更是不可取。過去是不能改變的。當巴雷特在想該說甚麼的時候父親開口了。

  「不是米德加也可以。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聽說有哪個地方可以治療星痕,就可以將病患運送到任何地方了吧?所以要是有飛空艇的話,至少可以做個準備。」

  「準備?」

  「不只有我女兒苦於星痕。」

  才剛失去女兒的父親原來已經放眼未來了。

  一邊將馬鈴薯堆上卡車一邊描繪的未來完全失去了光彩。飛空艇或是其他方便的機械稍微運作一下有甚麼不可以。目前米德加也在使用許多作業用車輛與機械。米德加儲備了魔晃以外相當豐富的燃料。有一件事讓所有市民驚訝不已,那就是神羅公司開始將自己藏起來的燃料定期分配給市民。同時原本是魔晃用的引擎,也在人們的智慧下一個個改造成其他燃料用。雖然出力下降了,不過沒有人抱怨。既然如此,飛空艇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如果一定要用魔晃才能飛,那就用魔晃嘛。用一點點不要緊的。不要浪費就可以。時代在改變。那麼,我也要改變,巴雷特想。

  **

  火箭村的東邊,距離不甚遙遠的地方有一大片寸草不生,像沙漠一樣的土地。這裡有座小規模石油生產設施,設置了高約十五公尺的油井架。設施相當老舊。幾名男女抬頭仰望著井架。身穿白衣的塞拉也是其中之一。站在她身邊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說了。

  「比起一個月前降低了百分之七十。情況不太妙喔。那,你們那邊呢?」

  「我們那邊完成了。雖然說不上跟魔晃一樣,不過精製得相當不錯。」

  「我就知道你辦得到。不過沒有原料一樣沒戲唱啊。」男人說完,將視線移向地面。塞拉也跟他一起看著地面。她想像著現在應該在地底發出怒吼吸取石油的採油用鑽杆。

  「再多一點,拜託。」塞拉雙手合十祈禱。將左手背染黑的不是油污,而是星痕。

  **

  火箭村過去是神羅公司的宇宙開發基地。當時的技術人員直接定居下來,成了一座類似小村子的聚落。

  巴雷特一進入村子就看到一群小孩子在玩。有的孩子年紀與瑪琳差不多大。巴雷特不禁笑顏逐開。

  「你們在玩什麼?」他向小孩子說話。孩子們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

  「也讓叔叔加入嘛。」小孩子都逃走了。巴雷特嘖了一聲看著自己的右手。

  「在新的義肢完成前忍忍吧。」

  「就算沒有那把槍你一樣很嚇人啦。」背後有人對他出聲。

  「你是——」巴雷特想不起來。

  「你記不得也是沒辦法的。我是海溫德的乘務員啦。」

  海溫德是巴雷特一行人在拯救星球的旅途中搭乘過的飛空艇名稱。

  「喔喔,那時候受你照顧了。」

  「哪裡。」

  巴雷特立刻拜託對方帶自己去找席德。當他們正要前往時,從村子的角落傳來敲打金屬的聲響。

  「休息時間結束了。我也得快點。」

  「你們在做甚麼?」

  「那還用說。這裡是席德與同伴們的村子啊。」

  「飛空艇嗎?」

  「你看!」

  將家家戶戶拋在背後,當視野變得開闊時,他看到那裡正在建造一艘機體龐大、跟過去的海溫德一模一樣的飛空艇。

  「太猛了!」

  飛空艇被粗糙的作業用鷹架包圍著。在安全措施看似不怎麼完善的鷹架上,有大約二十名村人正在幹活。四處響起用鐵鎚敲打外裝金屬板成形的震耳巨響。飛空艇似乎已將近完成。

  「根本已經完成了嘛。」

  「只有外觀啦。你瞧。」他看著男人手指的方向,這才發現引擎還沒裝上去。

  「因為魔晃已經不能用了。引擎還要花點時間。」

  突然傳來一陣爆炸聲。巴雷特急忙壓低身子。

  「艇長在那邊。」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過去同伴指了指飛空艇對面的機庫說。

  機庫中有一具看似飛空艇用的引擎,設置在工作檯上。

  一群男子遠遠地看著引擎。每個人都

  戴著護目鏡。又是一陣爆炸聲。巴雷特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男人扔下護目鏡沖向引擎。

  「靠腰啊!」

  席德一臉想吃了引擎的表情將臉貼近引擎開始檢查。

  「他媽的!小心我把你砸成廢鐵!」

  許久未曾聽到的髒話讓巴雷特露出微笑。這傢伙還是沒變啊。席德繼續咒罵著走向巴雷特身邊。

  「你這種說話方式,會被老天爺罵的。」巴雷特對他說。席德既不高興也不念舊地回嘴。

  「老天爺?你把他帶來啊。看你爺爺不臭罵他一頓。」

  兩人互相報告自己的近況。

  「我將瑪琳托給蒂法照顧了。因為她跟蒂法很親。」

  「那好。全世界都會贊成的。那,克勞德也跟蒂法一起嗎?」

  「是啊。蒂法跟以前一樣開了一家店。克勞德原本在店裡幫忙,不過現在好像忙著做自己的生意。說是做快遞。」

  「克勞德?做生意?」

  「一定是蒂法拍著他的屁股叫他做的啦。」

  「原來如此。結果啊,還是女人厲害啦。」

  「塞拉最近怎麼樣?」

  「哎,沒甚麼變啦。」席德支吾其詞,想改變話題。

  「所以你有甚麼事?大爺我可是很忙的。」

  「你不是在做飛空艇嗎?」

  「是啊。」

  「能不能讓我也幫忙?」

  「啊?你一個門外漢能做甚麼。」

  要是平常巴雷特早就發火了,但他當怍沒聽見,開始說起自己的體驗。

  「要是有飛空艇啊,我告訴你,能夠拯救的生命一定很多。比方說星痕病患。只要有人發現了治療法,就能一口氣運送過去。也能帶著能夠醫治這種病的人各地跑。還能運一大堆糧食。生活所需的物資甚麼都能運不是嗎?」

  「你講得可簡單。」席德將臉逼近巴雷特面前。「要用魔晃耶,魔晃。你知道飛空艇飛一趟需要耗費多少魔晃能源嗎?」

  「不知道。可是啊——」巴雷特說出自己一路上想過的事。只要不貪心就可以了。使用魔晃會縮短星球的壽命。的確是這樣沒錯。這點將來也永遠不會改變吧。但,只要一點點。如果只是為了讓我們生存下去所需的分量,星球應該也會同意吧。

  「嘖,阿帕拉契的老大變得還真多啊。」這是席德做出的反應。

  巴雷特無法回嘴。關於跟過去做妥協,他以為自己已經有了答案。然而被人再度指出這一點時他又無言以對。胸中煩悶累積得越來越多讓他舉起了右手。他想開槍但想到這裡是室內而作罷。但是他大叫了。

  「唔喔喔喔喔喔!」

  室內的所有人都看著巴雷特。

  「抱歉。別在意。」巴雷特勉強擠出笑臉對周圍的人說。然後他低下頭想著該說些甚麼。他想不到要說甚麼,反而是過去的情境浮現在腦海中。比格斯、魏吉、潔西認真嚴肅的表情。你們說些甚麼啊。儘管責備我啊。他想擺脫三人的身影而搖搖頭,然後將頭抬起來。席德看起來變得很模糊。

  「你是怎麼啦——」席德驚訝地看著巴雷特。

  「席德啊,你教教我吧。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啦。我的過去全是過錯。但應該也有一些做對了的事吧。可是啊,哪些才是對的?哪些才是錯的?今後我應該走哪一條路?不,我想改變。就因為我有那種過去所以不行嗎?啊?我就得一直把槍裝在右手上,嚇跑小孩子嗎?這樣就能贖罪嗎?我搞不清楚了。幫幫我啊——我到底該怎麼做?」

  巴雷特終於對著天花板開槍了。天花板開了好幾個洞。席德抬頭看著天花板說了。

  「總之啊,你先把那裡修好再說。」

  巴雷特正在汗流浹背地修埋天花板的洞時席德過來了。巴雷特注意到了但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便不理會他繼續做事。

  「冷靜下來了吧。」

  席德在稍微遠離一點的地方坐下說。

  「——抱歉。」席德搖搖頭叫他不要在意。

  「有件事想叫你幫忙。」

  巴雷特停下手上工作盯著席德。

  「首先是魔晃。我覺得正如同你講的。就跟星球要一點點所需的分量吧。我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實際上,飛空艇的確能幫上大忙。尤其是全世界正要重建的時候。等到有朝一日大家說已經不需要了,我就把它停在某個景色開闊的地方,當成本大爺的家吧。」

  接著席德談起目前的能源問題。全世界的魔晃爐目前都沒有運轉。這絕非因為大家知道魔晃會縮短星球的壽命所以反省不該使用。當然也牽扯到營運魔晃爐的神羅公司失去力量的現實問題。不過魔晃爐未能再度運轉的真正原因是——

  「現在誰都知道魔晃能源是吸取生命之流以供利用的。而生命之流的可怕,那天大家都體驗過了。大家都怕星球再度發怒。」

  巴雷特回想起逼近米德加上空,即將破壞星球的隕石被生命之流摧毀的情況。那種壓倒性的力量是人類絕對無法製造出來的。

  「誰也不敢再接近魔晃啦。」

  「意思是說不能再生產魔晃能源了?」

  「是啊。大概吧。」

  「可是啊,讓一座魔晃爐偶爾運轉一下也不會怎樣吧?有那麼嚴重嗎?」

  原諒我,比格斯、魏吉、潔西。

  「那裡已經抽不出魔晃啦。生命之流的流向變了。」

  「你調查過了?」

  「是啊。唉,也不是那么正式的調查就是了。」

  巴雷特說不出話來。星球的意思是叫大家不要再用魔晃了。

  「如果能在別的地點另外蓋一座魔晃爐還有可能,但是要找到那個地點,然後把建材運過去——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辦得到。連建材都不知道要怎麼運了。」

  「根本不行嘛。」

  「只要儲備的燃料一耗盡就玩完了。世界會回到煤炭時代。只能用懷舊的蒸汽卡車在路上慢吞吞地跑啦。到時候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陸行烏了。唉,那樣也沒甚麼不好啦。」

  「只能放棄希望過日子嗎?只退不進的生活嗎?的確我們是犯下了天大的錯誤。或許不走上同一條道路才是對的。但因為這樣我們就得原地踏步嗎?難道就不能找別條路嗎?」

  「所以啦,輪到石油上場了。」席德咧嘴而笑著說。

  「你說石油,那個派不上用場的?」

  對於在礦坑工作的巴雷特而言,石油的出現曾一度成為威脅。然而最後幾乎沒有人使用石油。

  「石油會派不上用場,是因為有了魔晃。本來應該要由石油領導時代進步的。利用石油製造出各種燃料的技術也都一應俱全。可是啊,自從魔晃出現,這些技術就全被改良用在魔晃上了。」

  所以石油才會從歷史中消失。

  「不過啊,現在它不再是無用之物了。神羅一點一滴地開採儲藏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所以——我們找了油田。偏偏神羅使用的油田位於海底——」

  「需要潛水艇嗎!」

  「那也要有魔晃才能動。而且就算能動也不行。生命之流把整個油管都弄壞了。」

  「該死!」

  「唉,先別放棄得太早啦。」

  席德等人翻出了古老的紀錄,得知了其他油田的地點。幸運的是它離火箭村並不太遠。那個地點有開採石油與精製汽油的設施,雖然半毀但至少遺留著。席德與同伴們將設施修復到可供使用的狀態。然而只有汽油的話動力不足。

  他們需要效能更高的燃料。為此一行人不斷嘗試,終於有希望能夠做出航空煤油了。除此之外,配合燃料改造引擎的工程也在同步進行。然而這邊卻進行得不太順利。

  「你們這些傢伙,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太厲害了席德!了不起!」

  「所以嘍,根本不需要什麼新的技術。我們只不過是讓過去的技術在現代復活罷了。」

  「總而言之,煤炭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啊。」在煤礦村出生長大的巴雷特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時代在改變。可以說我們正好生於變動的時間點吧。」

  「我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很幸運耶。在這個時代可以嘗試的事情多了。」

  「說得沒錯。」

  「不過不幸的是——」

  「是甚麼?」

  「可以試的事情太多了,時間不夠。真他媽的。」

  席德與巴雷特從火箭村出發往東踏上旅程。步行了一整天后他們抵達了目的地。塞拉出來迎接兩人。

  「嗨!」巴雷特很高興能看到老朋友。塞拉看起來似乎完全沒變。然而巴雷特很快就注意到對方手上冒出的星痕。塞拉一查覺到就把手藏起來

  了。

  「怎麼樣,會痛嗎?」席德粗魯地問她。

  「不要太勉強啊。」

  ——時間不夠——

  巴雷特想起了這句話。席德抬頭望著油井架。一動也不動。

  「怎麼會這樣——」

  塞拉解釋了狀況。

  「今天早上我關掉的。或許還會再冒出來,但已經降低到一開始探勘時的百分之十了,所以我把幫浦關了。」

  席德喪氣地低聲說:

  「第一天的時候,石油不需要幫浦就自己噴出來了耶。我們在石油雨中淋得一身黑還笑不停呢。」

  巴雷特大嘆了一口氣。

  「這顆星球難道甚麼都不願意給我們嗎?」

  「沒有這種事。」塞拉以堅定的語氣說。

  「這顆星球為人類準備了各種資源。煤炭、石油,說不定魔晃也是。搞不好還有我們未發現的資源。只要使用方式正確就沒有問題。不要貪心就不會有事。下點工夫處理就可以了。這顆星球一定在暗中幫助我們。因為在星球上循環的生命之流,過去也是活在世界上的某個生命啊。」席德與巴雷特思索著她話中的意思。

  塞拉——巴雷特覺得——無論是活著還是回到星球的懷抱一定都會幫助席德吧。席德也一樣。巴雷特自己也一樣。

  「塞拉。」席德只叫了名字便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他再度開口。

  「塞拉——燃料處理得怎樣?」

  「沒問題。雖然也要看引擎的效率,不過繞星球飛一圈一定沒問題。我想足夠用來試飛了,如何?」

  「——引擎還沒好。很不順利。也不知道啥時候會好。所以啊,塞拉。」

  「怎麼了?」席德默默不說話。巴雷特忍不住插嘴了。

  「席德他啊,說希望你來幫忙開發引擎啦。打他屁股兩下吧。雖然燃料已經做好了,可是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吧。」

  「我知道。」塞拉看著席德說。「我還不能輸。」

  巴雷特還沒說完。

  「引擎做好了以後,也還有一堆事情要做喔。」

  塞拉報以微笑。

  一行人沉默地仰望著油井架。

  「巴雷特。」席德小聲地說。

  「不知道哪裡還有油田啊。」

  「安啦,交給我。」

  內心已經沒有迷惘。星球啊。循環於星球的生命啊。如果要懲罰我,隨時歡迎。不過,我會盡全力抵抗。能夠懲罰我的只有現在活著的人。我要活下去。為了活著的人爭取明天。

  當巴雷特回到工作室,阪木老先生將他要求的新義肢交給他。是個以木頭製成感覺平易近人的義肢。不需要轉接器直接裝在手臂上。巴雷特先看了義肢,然後看著老人說了。

  「對不起。謝謝你特地為我做了這個——但我決定繼續踏上旅程。我要找尋會冒出石油的土地。或許必須前往從未有人踏入的危險地帶。也不知道會出現甚麼樣的怪物。所以我目前還是需要武器。不只是為了自衛。我是個不能放棄戰鬥的人。如果我挺身奮戰能夠讓別人遠離戰鬥,那麼這就是我的使命。而且也能成為贖罪。」

  阪木老先生聽著巴雷特第一次這麼有條不紊的自游後,先回到後面的房間,然後帶著某個包裹回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隻有些生鏽的義肢。作工精巧的鋼鐵假手。似乎連手指都能動。

  「經過訓練之後也可以寫字。能不能寫得好就要看你了。」

  「這是——」

  「就當作是幫外甥忙的跑腿費吧。不過你現在好像不需要,我先替你保留著吧。」

  「不好意思,你都幫我做好了。」

  「別在意。這是好幾年前做的。」老人說當一切都結束時要記得來拿。還說會替他磨掉鐵鏽。

  向阪木老先生告別後他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應該打個電話給瑪琳。不。等一切都結束了再到這裡來,用老爹替自己做的那個義肢寫信吧。再拿著這封信去寄給瑪琳吧。巴雷特開始想大叫了。

  「上路吧!」

  他在內心的驅使之下大喊。

  LIFE STREAM Black2

  生命之流噴出地表時,男人將早已毫無意義的記憶送給了星球。少年時代的記憶、少數友人的記憶、缺乏自覺時戰鬥的記憶、過去那些日常生活的記憶——這些成了奔流的一部分,包住了隕石,最後消失了。同時,精神核心以及與其堅固連結的意志,遁進了無數道奔流當中,在大地、城市之間穿梭。當四處逃竄或是呆滯站在原地的人們被奔流吞沒時,男人將自己的印記留在對方身上。男人確信只要克勞德注意到這個印記,自己就絕不會消失。只要克勞德還記得我,我就能永遠存在。無論是在生命之流當中抑或是地表上。男人想就算自己的精神擴散了,只要一小片記憶仍然在星球上循環,終究能夠倚靠克勞德的意識取回自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