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復活之卷·西北 番外篇 sheer·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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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約已成。」

  「怎麼這樣……我……」

  「你已頷首。只需頷首,契約即行。」

  「可是,居然要做到那種地步……我不要……」

  「此為你願,吾使其成。」

  「不要啊……快停下……」

  「你願將成呵……」

  「快住手啊……!」——

  回到房間的時候,四周已經很暗了。太陽漸漸落下,垂落低空的雲,也讓天色提早一刻步入了夜晚。

  式森和樹剛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被拉進了女孩子們的房間裡。「都是和樹總是想單獨一個人呆著不好。」還附帶宮間夕菜的說教。

  雖說如此,但對他而言,與女孩子們的旅行倒是比預想的要輕鬆。沒有風椿玖里子的強硬推倒,暫時也沒有碰到神城凜的拔刀,連夕菜平時的攻擊也都沒有。

  雖說只要沒有這些「毫不留情的攻勢」,她們都是出眾的美女,但也不是說和樹就會有一點百花簇擁的感覺。被四處呼來喚去,搬運行李之類的事,讓他沒有可以飄飄然的空閒。只能說他是勞碌命吧。

  就算在長時間的來往中相互間少了很多顧慮,但一個男孩子在一群女孩子中這種事還是不得不小心翼翼,更何況和樹在體力方面一開始就已經用盡,最後反而變成了他被女孩子們擔心的局面。

  而女孩子的人數,在這次旅行里也增加了,分別是山瀨千早和她的妹妹神代。

  和千早的再會已是相隔多時了,大概是從修學旅行的時候起吧。和樹覺得很懷念,和那時候相比,千早並沒有改變。從一年級的學園祭時起的她的身影,和自己記憶中的一樣。

  初次見面時的千早非常地活潑開朗,和樹經常被她主導。她與和樹不在同一個班級,在那裡她也發揮著領導才能,甚至還擔當著氣氛製造者的角色。回想起來,現在的和樹仍然被女孩子引著團團轉,說不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端的。

  雖說是被主導,和樹卻沒有不開心的感覺。千早從不會做讓人討厭的事情,也從不會硬要求別人去做什麼。那種明朗的性格,使她身邊的人充滿活力。

  現在是怎麼了呢?和樹心想,和以前相比,現在的她看上去似乎沒那麼有精神了。就算和以前一樣的笑容,卻總帶些生硬。自己不會先說話,而是跟隨在別人之後的感覺。

  千早在搬家之後(PS:這段劇情詳見人間之卷部分)發生了什麼變化不得而知。修學旅行時的她雖然和以前一樣地活躍,分別時的她卻像是訣別般的語氣。然後在車站遇見時,她看上去有些迷惑。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吧。

  去觀賞瀑布的時候,她也是像吞了石頭一般苦悶著。和樹覺得她似乎是想要傳達某種東西,但現在仍然沒有理解。「總覺得不太像山瀨同學的作風啊」他只是這樣想著。

  和樹有些觸動,便向夕菜詢問道。她微微偏著頭,

  「你是說,山瀨同學嗎?」

  「嗯。和以前相比,她好像變了很多,我覺得。」

  「是這樣嗎?」

  夕菜一邊做著泡茶的準備,回答道。凜和玖里子兩人則在說著別的話題。

  「女孩子是只要幾天沒見就會改變的哦!」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和樹端起茶杯靠近嘴邊。

  「擔心她嗎?」

  「嗯,有一點。」

  「這樣啊。山來同學她……」

  她稍微想了想。

  「夕菜你知道些什麼事嗎?」

  「在意的事倒是有些……」

  不過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有神代醬,好像總在瞪著我?」

  和樹又發出了和白天裡一樣的疑問。

  「果然還是因為你做了什麼吧?」

  「都說了沒有啦。夕菜,你不是和神代醬在一起嗎?她有說什麼沒?」

  「雖然山瀨同學……她姐姐的事情是聽她說了。」

  「嗯嗯……」

  和樹又開始了思考。看來還是不要和神代直接接觸為好。似乎神代不怎麼喜歡他。

  這時夕菜反過來提問了。

  「和樹,你和山瀨同學一起去看瀑布了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也沒什麼啦。」

  「可是山瀨同學她,很快就回來了。」

  「說起來,那是為什麼呢?因為什麼也沒……啊!」

  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可能有些關係。

  「山瀨同學說,她有喜歡的人了。」

  夕菜的雙眉一跳,

  「……為什麼她要說這個?」

  「不知道。她沒跟我說理由。」

  「和樹你以為會是誰呢?」

  「我不知道啊。」

  她的臉上,有些複雜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

  「因為是突然聽到的啊,我只是在想,既然她有了喜歡的人的話,希望能進展順利就好呢。」

  「和樹你,沒有被山瀨同學說『太遲鈍了』嗎?」

  「沒有啊,為什麼?」

  「不為什麼。」

  和樹不解地發著愣,這世上無法理解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將已經變得溫熱的茶喝完後。夕菜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打攪一下。」

  不知何時,玖里子已經來到身邊,手拿著行動電話。

  「紫乃老師打電話過來說,因為換乘電車錯誤,會晚些到。」

  「就是說晚飯她來不及了嗎?」

  夕菜插話道,

  「嗯,所以她說不需要準備她的了。還有呢,她說這邊可能會有事發生,要我們注意些。」

  「『有事發生』是有什麼事啊?」

  「是什麼呢,反正我也不知——」

  這時,房門突然被猛地拉開了。

  衝進來的人,是神代——

  千早的妹妹,如字面意思地青著整張臉,雙唇微顫,大口喘著氣。

  「請問,我姐姐在這嗎?」

  比起問題本身,和樹幾人更驚異於神代的表情,半晌才回答道,

  「不在呢。」

  「怎麼會……」

  她幾乎馬上要倒下去了。

  「和山瀨同學在瀑布分開後就沒看見了。」

  和樹說道。神代只看了和樹一瞬,又立刻無視他向女孩子們詢問了。

  「我找不到姐姐了。我睡著了,醒來後就,」

  「呃……所以說?」

  困惑的夕菜問道。神代又迅速地接著說,

  「所以說,姐姐剛才還在的,醒來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我還以為她會來這裡的。」

  「山瀨同學……會去哪裡呢?」

  「所以才說我不知道嘛,明明剛才還在的!」

  「等一下,是說你姐姐不見了吧?」

  玖里子發問。

  「是的。姐姐她哭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沒說什麼,然後就這樣了。」

  「有電話的吧,你打過麼?」

  「打過了,總是無人接聽。」

  「不會是洗澡或者上洗手間嗎?」

  「才不會呢!姐姐一定是去哪裡了!」

  神代已經陷入了慌恐狀態。玖里子握住她的手,安撫道,

  「好了我知道了,請慢一點好好地說清楚情況吧。」

  「姐姐她……」

  「是姐姐不見了吧?然後你找遍了整棟建築也找不到。」

  「是的,」神代肯定地答道。

  整件事來得非常地突然。神代突然地變得這麼慌亂,那麼千早不見蹤影也必定很突然。直到剛才和樹幾人還在談論著千早的事。

  玖里子忙叫神代先坐下。神代雖然仍然很慌張,也老實地坐下了。

  「為什麼會不見,你知道些頭緒嗎?」

  「我不知道……。姐姐她從來都不悄悄離開我的。」

  「這裡也不在的話,難道是去外面了嗎?」

  「怎麼會……,現在外面還在下雨啊!」

  神代又激動了起來。

  「去瀑布的時候,千早沒有什麼異常吧?」

  玖里子望向和樹。

  「呃……」

  他有些猶豫的樣子,

  「剛才也說過,和以前相比,像是變了呢。」

  「那是什麼啊?」

  「她似乎一直是閉口不言,坐立不安的樣子。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和樹說道,他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好像在忍耐著……

  。又或許是在煩惱著什麼吧。山瀨同學並不是這樣消沉的類型,所以我也覺得奇怪啊。」

  玖里子滿臉的不可思議。但有一個人,神代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那個……」

  千早的妹妹一邊像是拼命地壓抑著什麼一邊問道。

  「姐姐的事情,你一點都沒有發現嗎?」

  「呃?我?」

  「不可能會有……其他人的吧?」

  她低沉的聲音,顫抖著。

  「姐姐的事情,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山瀨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神代狠狠地瞪著和樹。

  「都是你……!」

  她中斷對話。緊握雙手。

  正要開口說話時——

  忽然轉過身去。

  「我要去找姐姐了!」

  神代飛奔著跑出了房間——

  和樹幾人也緊跟神代之後跑了出去。外面天色很暗,還在下著雨。不可能放任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獨自外出不管。

  下到一樓時,神代已經不在了,向櫃檯詢問,「那位小姐剛才已經出去了。」他們被這樣告知。

  玖里子苦惱地低聲道,

  「我們也出發吧!」

  無人反對。不光是神代,還必須找到千早。

  全員暫時返回各自的房間,去做外出的準備。傘和毛巾要準備好,以防萬一手電也要準備。因為這些都是房間裡備齊的東西,正好派上用場。當然,手機也少不了。

  「大家都有手機嗎?」

  「我沒有。」

  「我也是。」

  「我也沒有。」

  和樹和夕菜還有凜舉手。

  「只有我有的話……沒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玖里子還是帶上了手機。

  快速準備完畢後,大家在正面玄關集合。

  「我們按時間分段進行。即使找不到的話,每30分鐘一定要回這裡一次。」

  玖里子說道。作為最年長的人。她自然地發揮著自己的領導才能。

  「凜,你在大廳待機。」

  「人數多些不是比較好麼?」

  「山瀨她們也可能比我們先回來的吧?那時候就打我手機。我會帶著和樹和夕菜醬回來的。還有,拜託你告訴旅館的人推遲晚餐時間。」

  「我明白了。」

  凜之外的三人走出了玄關。

  雨勢並不是很強。但已足夠妨礙視野了,給四周蒙上了一層煙靄。

  三人開始分頭尋找。

  和樹左手持傘,右手執手電照明前行。

  或許是因為下雨,街上來往的人很少,偶爾碰上經過的人,詢問神代和千早的特徵時,也只得到「不認識」一句回答。

  「比起這個,小伙子也早點回家比較好喲!」

  一位很親切的中年男人對和樹這樣說,

  「在這種下雨天會出來的啊,我奶奶說過。」

  「什麼會出來?」

  「可怕的東西啊!」

  說完,男人就快速地離開了。

  已經來到離旅館較遠的地方了,燈光也變少了。由於視野變得非常差,手電光能照到更遠。

  沒有人影。

  千早會去哪裡?和樹完全沒有頭緒。而且原本他的土地感就很差,也不知道有哪些可能去的場所。自己還不得不小心地注意不要迷路。

  但和樹仍然繼續尋找著。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地上的水灘不停地被踩踏著。

  這時,手電的光照中,浮現了一個女性的身影。

  「山瀨同學?!」

  那個身影停下了一瞬,然後轉身靠近。

  原來是神代。

  「沒有受傷吧!?」

  和樹急忙把毛巾遞給她。神代雖然拿著尼龍傘,但從頭到腳都淋濕了。

  她沒有接過毛巾,一言不發。只是一直盯著和樹看。

  和樹稍感疑惑地問道,

  「山瀨同學,找到了嗎?」

  神代只是沉默著搖頭。

  「這樣啊……那就一起找吧。」

  仍然沒有回答。但她還是跟在了和樹的身後。

  雨勢越來越猛。還不時刮著風。

  兩人保持著沉默繼續搜索著。

  在時間流逝中,心中的焦躁也增加著。

  現在還不知道千早是否帶了傘。雖然不至於寒冷,但淋濕了還是會受涼的,弄不好就會感冒。

  「姐姐她,帶了傘嗎……」

  神代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要是能待在有屋檐的地方就好了,」

  和樹回答道。

  千早的妹妹在一旁,視線暼向和樹。

  「……式森學長,」

  她用沒有抑揚的聲音問道。

  「姐姐的事情,擔心嗎?」

  「嗯,擔心啊。」

  「……真的,擔心嗎?」

  「真的啊。」

  神代的眼神並不友好,和樹有些動搖。

  「因為和山瀨同學很熟啊。」

  「是因為,很熟嗎?」

  她的視線,迅速地變得險惡起來。

  「嗯……?山瀨同學在葵學院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我不是說這個!!」

  突然,神代大聲地說。和樹一驚,不覺退了一步。

  「呃……是什、什麼……?」

  「和姐姐只是很熟而已嗎?式森學長你,」

  「修學旅行時也見過吧。」

  「只是見過嗎?」

  「也不是那樣……」

  「可是,式森學長你,一點都不知道姐姐的事情吧!」

  「唔嗯……」

  「但是姐姐她,知道更多式森學長的事情!」

  神代揪住和樹的衣服。

  「知道好多好多……」

  「怎、怎麼了?」

  「姐姐她,明明對式森學長你是那麼地……」

  千早的聲音輕掠過。抓住衣服的手力量更大了。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你……」

  「啊……呃……對、對不起。我、我做了什麼錯事嗎?」

  和樹不知所措。她卻像完全沒聽到這句話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啊……」

  「……呃、那個……」

  「為什麼你……!」

  在神代的感情正要爆發時——

  動作停下了。

  她移開了視線。

  緊緊凝視著和樹的後方。和樹也注意到,轉過身。

  一個全身濕透的女孩子(開始YY了的去面壁,於是譯者面壁去了……),獨自行走著。

  「姐姐!」

  神代大喊道,跑了過去。和樹緊跟在後。

  千早搖晃著,腳步也不穩。

  無神的雙眼,有些呆滯的表情。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她的意識。

  「山瀨同學!」

  和樹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緩緩地,臉轉向了和樹。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式森君……神代……」

  「姐姐……你怎麼了!?」

  「……對不起……」

  千早的身體,就這樣癱倒了下去——

  面對昏過去的千早,和樹和神代都很慌亂。總算先把她搬到乾燥的地方,然後背著千早回到了水鄉庵(譯註:旅館名)。等他們注意到應該先呼叫救護車的時候,已經是回到旅館之後的事情了 。

  夕菜和玖里子、凜都在大廳里。她們比和樹先返回。早已過了30分鐘的時限。

  三人看到失去意識的千早,也都很驚訝。

  當想到應該馬上叫醫生時,旅館的老闆娘「醫生的話我們這裡正好有」這樣說道。原來老闆娘的外甥碰巧在這裡留宿。

  於是幾人先把千早送回她的房間,然後再讓醫生進行診療。

  千早剛躺好時,醫生也剛好趕到。

  老闆娘的外甥雖然看上去很年輕,卻意外地非常老練。他麻利地對千早進行著體檢。為了不干擾診療,和樹幾人安靜地站在一旁。

  終於,醫生用平靜的表情,收起診療器具結束了檢查。

  「怎麼樣!?」

  神代問道,

  「姐姐她情況怎麼樣!?」

  醫生回答道,

  「……她睡著了。」

  「呃?」

  「她只

  是睡著了而已。」

  全員將耳朵湊近千早。

  雖然很細微,但確實是睡眠的呼吸聲。

  「似乎是因為極度的疲勞而陷入了沉睡。身體情況並沒有異常。」

  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醫生說完就離開了。

  全員感到脫力的同時,也都放心了。

  「真是的……嚇了一跳。」

  玖里子的話,道出了大家的心情。

  「和樹和神代醬臉色發青地背著千早回來時,心臟都快停止了。」

  「不過,沒有事比什麼都好。」

  夕菜說。

  「真的很擔心呢。」

  一旁沉默的凜也對此頷首。由於剛才過於擔心的反衝,女孩們的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

  但和樹的心裡卻仍有些不明晰。大雨中,千早就在自己眼前倒下,那仿佛被催眠了一般的空洞眼神,蹣跚的步伐。實在不讓人覺得只是睡著了而已。

  神代也似乎懷著同樣的想法,一直陪在姐姐身邊。

  千早的胸口規律地起伏著。

  「姐姐……」

  神代輕聲道。她的手仍在滴水。

  「吶,神代醬,你還是先去換衣服吧。」

  和樹說道。她從開始尋找姐姐開始就一直是淋濕的狀態。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過。

  神代只看了和樹一瞬,又回到了原樣。

  就這樣一動不動。

  「神代醬……」

  「不要找我說話。」

  被果斷地拒絕了。

  和樹閉上了嘴。然後玖里子開口了,

  「神代醬快去換衣服吧,不然會感冒的哦。我們會照看好這裡的。」

  千早的妹妹站起身,「拜託你們了」說著,提著包進更衣室去了。

  和樹一頭霧水。

  「我……是做錯了什麼嗎?」

  「她好像很生氣呢。」

  夕菜說,

  「雖然我覺得我沒對她做過什麼……」

  「真的嗎?」

  「應該是……」

  完全沒有頭緒。

  和樹與神代今天應該是初次見面,連話都還說的不多。之前一起行動時,也幾乎沒說什麼話。

  回想起來,似乎從開始搜尋千早時起,神代就在生氣。從一開始就連和樹的臉也從來不看。問話也愛理不理,還不時頂撞和樹。

  再仔細想想,頂撞的理由也絲毫不知。神代只是在要說有關千早的事情時就會這樣。

  「山瀨同學的事情嗎……」

  夕菜也說著同樣的話。

  「因為神代和她的姐姐好像非常要好呢。她是對山瀨同學的事有什麼在意嗎?」

  「唔—嗯……」

  「應該是有關和樹的事吧?」

  「為什麼是我呢?」

  「山瀨同學會關心的事的話,就是和樹了。」

  「是嗎?我和山瀨同學也沒有說過很多話啊。」

  「我覺得肯定不是和樹想的那樣。」

  「呃——?」

  一點也不明白。在搜尋千早行動之前,夕菜也說過同樣的話,結果原因還是不明不白。

  「還是去問問吧……」

  換衣完畢的神代走了出來。又回到了姐姐身旁。

  一時無言。

  「神代?」

  夕菜先說話了。

  「有什麼事嗎?」

  「你姐姐現在睡得很好,還是先去吃晚飯吧?」

  晚餐的時間早已過去,不過已經事先告知推遲了。

  「我不用了。」

  神代即刻回答道。

  「我待在這裡就好。大家請去吃吧。」

  「這樣對身體不好呢。」

  「我吃不下。」

  說完,又紋絲不動了。

  對話再次中斷。

  「神代醬,可以說幾句嗎?」

  和樹小心翼翼地問道。

  千早的妹妹用沉默回應。但和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是有關山瀨同學的事情。」

  她的背突然抽動了一下。

  「她說了有關我的事情吧?」

  「……」

  「呃就是說,神代醬,你是想對我說些山瀨同學的事情吧。山瀨同學她也是,在瀑布的時候好像有什麼事想對我說。或許,你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神代轉過身,眼神銳利。

  「或、或者是說,是我做了什麼傷害她的事?那我會向她道歉……」

  「……什麼都沒有做。」

  神代如此答道,

  「啊,是嗎?」

  和樹稍微有些釋然了。

  「可是,那是為什麼……」

  「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

  神代繼續說著,

  「因為你什麼都沒做,姐姐才會這麼煩惱。」

  「呃?」

  「哪怕式森學長你,只有一點點注意到了姐姐的話。」

  「呃、呃?」

  和樹不知所措。神代明顯地是在生氣 。她的眼瞳中,像是燃起了火焰一樣。

  夕菜打斷了進來。

  「對不起,神代。我認為和樹肯定沒明白,因為他是個非常遲鈍的人。」

  和樹覺得好像被很過分地批評了,但眼前先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說起來,你姐姐沒有說過一些與和樹有關的事嗎?」

  「說過了。姐姐會出走,我覺得一定是因為這個。」

  「是……什麼樣的事呢?」

  夕菜的語調變得慎重了。凜和玖里子仍只是沉默地聽著對話。

  神代搖頭。

  「很久前,姐姐對我說過『什麼都不用做』。所以我一點也不想說。」

  「是這樣啊……」

  「可是,就算是我,也是真的……想幫助姐姐……」

  視線又捕捉到了和樹。這次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

  「姐姐她、姐姐她是、真的對你……!」

  「我是怎麼了?」

  神代的動作停止了。

  全員一起看向床的方向。

  「是關於我的話題嗎?」

  千早坐起身,看向這邊——

  千早看起來很精神。臉色好得讓人無法想像她之前還是步履蹣跚,說話也是元氣十足。

  「……姐姐!」

  驚訝的神代跑到床邊。

  「你沒事了麼!?」

  「沒事哦。怎麼了?」

  「還問怎麼……姐姐你剛才渾身濕透了啊,還昏倒了哦。」

  「是嗎?」

  「是哦!姐姐突然就不在房裡了,大家都在找你哦。」

  「嗯嗯。」

  千早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件事。

  她快速地從床上爬起來。腳下一絆,把神代踢到了一邊。

  「好痛!」

  「抱歉抱歉,踢痛你了嗎?」

  千早哈哈笑著,微妙地很開朗。

  「原來大家都在呢。」

  千早環視了房間一周。

  「怎麼了呢?大家的臉都好奇怪哦。」

  如她所說,全員驚呆狀。

  這個剛起床的女孩子,就是那個剛才還在雨中迷茫著,隨時都可能昏倒的憔悴模樣,而且實際上也倒下了的女孩子。

  然而就是這個女孩子,現在卻元氣十足。一點陰暗的影子都看不到。

  「啊——,式森同學也在啊!」

  千早突然蹦到式森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在擔心我嗎?好開心!」

  千早的眼中晶瑩閃爍著。和樹慌忙說道,

  「山瀨同學……不用多休息一會嗎?」

  「不用哦。」

  「你……很精神呢。」

  「我從前就很精神的哦,你都知道的嘛。」

  對,就是這樣的。第一次見到千早時,她就是這樣地有精神。那是因為自己的活力而使周圍的人也能變得和睦的明朗。在文化祭時,和樹也因此而受益良多。

  但是,和現在又有不同。要說怎樣的不同,和樹沒法很好地形容。硬要說的話,就是發展到微妙的方向上去了吧。

  「可是……」

  「什麼呢?」

  「山瀨同學,為什麼會跑到外面去呢?雖然已經被神代醬說過,但如果是因為我做了什麼的話……」

  「沒有什麼啦,不要介意哦!」

  千早又笑了。然後突然放開

  了和樹的手。

  「啊,抱歉呢!式森同學的手,一不小心就握了呢。」

  「啊。那個、也沒……」

  「做這種事情是不可以的。對吧?宮間同學?」

  夕菜有些驚訝。

  「呃,那個……」

  「什麼什麼?難道說可以嗎?太好了!」

  「的確是不可以……可是,」

  她也有些迷惑。要在平時,早就醋意大發了。然而千早的態度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在競爭對手面前不可以示弱的喲?」

  競爭對手一詞,讓和樹以外的所有人一震。千早卻很平靜。

  「不說這個啦。吶,式森同學,我們再去外面吧?」

  「要出去嗎?」

  「嗯。我想再去看瀑布。」

  「現在是晚上哦。」

  「有什麼關係嘛!夜間的瀑布,絕對很漂亮的哦!」

  的確,之前千早雖然走到了瀑布的近處,卻沒有仔細地觀賞過。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時間去看瀑布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外面天這麼黑。」

  「欸—,去嘛!」

  「這樣不安全的。」

  「好了快走啦。」

  千早相當地強硬。雖然以前就是個積極的少女,但似乎從沒到過這個程度。

  夕菜站出來圓場。

  「山瀨同學,現在是晚飯的時間呢。」

  「呃?是嗎?」

  「是的。因為拜託推遲了時間。所以現在得先去吃完晚飯。」

  「這樣啊。那就先去吃飯吧。我先去食堂了哦。」

  千早率先離開了房間。其他人如同被拉著一般跟隨其後——

  旅館的食堂並不特別大,卻顯得很空蕩。此時已經沒有其他客人。

  千早第一個拉出椅子。

  「我坐這,式森同學坐這。大家也都快坐下吧。」

  全員在千早的催促下都坐下了。

  和樹坐在中央的位子,左邊是千早,右邊是夕菜。

  一位中年女性端來飯桶,夕菜接過飯勺,將飯盛入茶碗裡。

  千早注視著夕菜的動作。

  「宮間同學是居家型的呢!」

  「才沒這麼厲害,這很普通的。」

  「我也不會輸的哦。對吧?」

  千早轉向和樹徵求同意,和樹無從回答。

  全員「我開動了」說完,便開始了晚餐。

  或許是因為在外面的搜尋,大家都相當地餓。飢餓本身助長了緊張感,但一旦隨著進食而鎮靜下來,心情也會隨之放鬆。

  不光是和樹。大家的心情都很輕鬆。對話也增加了。

  平淡的對話在持續著。學校的事也好假日的事也好,因為和樹與千早生活的地方不一樣,都成了情報交換。這也使得之前的微妙氣氛,總算淡去了。

  晚餐仍在進行中。

  「凜,把沙拉醬給我。」

  玖里子接過玻璃瓶,輕塗在沙拉上。

  這時,神代說,

  「風椿學姐,這份要吃嗎?」

  她將裝著沙拉的小碟遞給玖里子。

  「神代醬你不吃嗎?」

  「因為我不喜歡生野菜。」

  「請吃完它,神代。」

  千早開口道,

  「不吃會浪費的吧?」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要任性。」

  神代翹起嘴,

  「姐姐自己不也一樣嘛。你不喜歡椎茸的吧?」

  「這是我要給式森同學吃的嘛!」

  千早將椎茸從煮物碗(譯註:日本人將煮的食材統稱為煮物)揀出來。移到別的碗裡。

  「可以嗎?」

  「呃,我不介意的。不過,」

  「啊,沒有宮間同學你的許可是不行的吧?你同意嗎?」

  「呃,呃呃……」

  突然被詢問道,夕菜也有些困惑。

  「同意了嗎?夕菜你好寬容哦!」

  於是全裝滿了椎茸的碗「咚」地一聲放到了和樹面前。

  「請吃吧。」

  「好的……可是。」

  「我的食物,吃不下去嗎?」

  「我不是說那個啊。」

  「那就吃嘛。」

  千早十分地堅持。中途似乎有些不高興,但最後表情還是變得明朗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餵你吃吧?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她用筷子夾起椎茸。

  「來。啊—嗯—」

  「呃?……呃?!」

  和樹偷偷瞟了右邊一眼,夕菜正緊盯著自己這邊。

  按和樹一貫的感覺,她的表情正處於平常的「生氣模式」。但是,又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快嘛。大家都在看著哦。快吃吧。啊—嗯—」

  「……啊—嗯。」

  和樹覺得自己沒辦法不吃,無奈張開嘴,

  椎茸被一勺勺地餵進了嘴裡。原本應該美味的食物,此時在和樹嘴裡只留下沙子一般的感觸。

  「呵呵呵,感覺現在的我們好像夫婦一樣呢。」

  和樹笑不出來,汗流浹背。

  「山瀨同學……請不要做得太過分。」

  夕菜終於忍不住打破了局面。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連我都還沒有做過那種事。」

  「就因為沒做過我才要做哦。先下手為強嘛!」

  「要搶先的話,我也……」

  「但今天是我比較快呢。」

  千早自信地笑著。

  和樹只能幹著急,夕菜散發出的氣息已經變得非常危險了。

  千早卻似乎完全不在意。一旁的神代滿臉疑惑,而玖里子和凜早已愕然失聲了。

  空氣又變得微妙起來。

  「大家一起來拍一張吧。」

  察覺到氣氛的玖里子說道。

  緩過勁來的凜問道,

  「玖里子學姐帶了相機嗎?」

  「沒有哦。」

  「那怎麼拍?」

  「用手機就可以了嘛。」

  她打開手機的攝像頭。

  「好啊,拍吧拍吧!」

  千早很開心地樣子。

  「好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把大家都拍進去呢。」

  「就拍我和式森同學兩個人吧。」

  突然間,千早緊緊抓住和樹的左臂。

  「……山瀨同學!」

  和樹嚇得椅子都移動了。

  「不要逃開。要和我一起拍哦!」

  胸部緊貼了過來。

  「山瀨同學!」

  夕菜的語氣強硬。

  「請不要做那種事!」

  「不——要,我就要做!」

  這下不光是手,像是要把和樹整個抱住地貼了過來。

  「可以的吧,式森同學?」

  「嗯……」

  和樹反射性地點頭。

  「和樹請你不要說一樣的話!」

  「啊……不是,我也不明白呢。」

  剛才吃椎茸的時候也是這樣,似乎有種不得不這樣做的感覺。理由不明。

  千早也「嗯嗯」地點頭附和。

  「風椿學姐,請拍吧!」

  玖里子嘆著氣。

  「……知道了。準備好了麼?」

  「好了。式森同學也快點,笑一個嘛!」

  玖里子按下了快門。留下的畫面中,男生一臉困窘,女生則笑容滿面地做著「V」手勢。

  這之後雖然又照了全員的合照。但千早好像完全沒了興趣,一臉無味的表情。

  晚餐總算結束了。

  和樹一行人被店裡的女工作人員告知會自行收拾餐具。因為用餐的客人只剩下他們,或許是希望他們儘快離開餐廳。

  「離睡覺還早呢。」

  玖里子看表確認著。

  「接下來做什麼?」

  「我想去瀑布。」

  千早趁勢說道。

  「式森同學也想看吧?」

  「可是,現在真的很黑了,很危險的。」

  「沒問題的啦!」

  「還是算了吧。」

  「你現在仍然不想去嗎?」

  千早突然說出有些奇怪的話。

  話一說完,和樹的心裡似乎湧現出某種欲望一樣的東西。說起來,去瀑布看看好像也不錯,也許還是

  去比較好。

  應該說是,也許必須去看看,必須去吧?

  想到這裡時,和樹猛地一驚,為什麼會在想去瀑布?

  和樹用力揮去疑惑。

  「果然還是算了吧,明天去也可以的。」

  「唔嗯——,還是不想去嗎?」

  一剎那,千早露出沉思的表情。

  「好吧,那就去式森同學你們的房間裡玩吧。」

  「那樣的話沒有問題。」

  「是呢,快走吧。」

  於是幾人起身,向店裡的女工作人員道過謝。又以千早打頭,離開了餐廳——

  神代「我先回房間一趟」去了走廊另一頭,玖里子「我去洗手間」說完就離開了。

  夕菜則和凜一起回了房間。

  唯獨不見和樹的蹤影,他是被千早帶走的,而且是很強硬地。

  因此夕菜也變得坐立不安。

  換做平常的夕菜,就該上演感情大爆發了。用魔法破壞房間,將房間變成修羅場也不奇怪(譯註:修羅場的語源一說出自印度教神話阿修羅和帝釋天惡戰的戰場,一說出自佛教

  中修羅們的戰場。此處指被破壞得很慘烈的場景。)

  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對千早的舉動,她還存在著顧慮。

  那並不是對暴力方面的顧慮。更多是因為從千早身上,滲透出一種無法言狀的,精神層面上的不明之物。

  夕菜和千早並不是十分親近。當然也不是關係不好,只是還沒到可以說是親密的程度。

  所以,夕菜對千早的性格並不十分了解。或許這樣才是真正的千早。但即使如此,和修學旅行時相比,已經可以感覺到天差地別的變化了。

  夕菜不明白那變化到底是什麼。尤其是從千早醒來之後,這變化更是相當明顯。因此,感情怎麼也爆發不出來。

  「……有點怪呢。」

  一旁的凜也開口了。

  「凜也感覺到了嗎?」

  「是的。」

  「我也這麼想,山瀨同學並不是那種類型的性格……」

  「啊,不對。我說的是,旅館的事情。」

  凜將視線移向走廊深處和天井。

  「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學姐沒感覺到嗎?旅館和剛住進時的氣氛有些不同。」

  「沒有呢。」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夕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凜卻始終注意著四周,連手也放在了愛刀的柄上。

  夕菜想起了這個嬌小的少女,出自有名的降魔家族的事。

  「有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雖然還說不上危險……」

  凜「我去看看」說完,快步離開了。

  只剩下夕菜一個人。

  忽然感覺到有些寒氣,於是她也急忙上樓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間。

  上到轉角時。

  「哇!」

  「呀!」

  夕菜受驚身體一僵,千早則放鬆的笑著。

  「抱歉,嚇到你了嗎?」

  夕菜一邊撫胸,說道:

  「嚇到了……。山瀨同學你真是的。」

  「啊哈哈,我也一直在等宮間同學呢。」

  千早說道,

  「宮間同學現在方便說話嗎?」

  「要說話還是去房間……」

  「就這裡比較好。可以吧?」

  一口不容提意見的語氣。

  兩人於是移動到樓梯轉角的邊上。天井的燈光很弱,顯得有些幽暗。

  千早的雙眼始終盯著夕菜。

  「我想問的是式森同學的事。」

  「什麼呢?」

  「宮間同學和式森同學,關係不錯吧?」

  「是啊,我認為是的。」

  「那你是怎麼誘惑他的呢?」

  「呃?!」

  夕菜忍不住叫出聲了。

  「到底是怎樣嘛?」

  「……為什麼你那麼想知道這種事情呢?」

  「有什麼不好嘛!我就只是想了解下,像宮間同學這種公主一樣的女生會怎樣攻略男人而已。」

  眼前的少女微笑著,讓人不明真意。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啦,告訴我嘛!」

  「不能在這裡……」

  「是不可告人的事情吧?」

  千早的嘴角微翹。

  「果然還是,靠身體麼?」

  「才……才不是那樣!」

  夕菜回應道,臉頰有些發紅。

  「那種事情我和和樹還……」

  「沒有做過吧。式森同學是那種送到嘴邊的美餐都不吃的類型呢。所以得做更露骨的事情。」

  「並不是那樣,我們從小就有約定……」

  「約定?呀—,好像漫畫一樣。一直遵守著約定嗎?真是堅定呢。」

  似乎在說夕菜有點過時,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輕視。

  「可是啊,式森同學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是指……什麼?」

  「我是說,小時候不是有過約定嗎?宮間同學雖然遵守著,可是式森同學也一定會遵守嗎?」

  「會遵守的……應該是這樣。」

  「可是現在,風椿學姐和神城同學也在一起。對式森同學來說,她們和遵守約定沒有關係的吧?」

  「請不要說些奇怪的事情……!」

  對夕菜而言,兒時與和樹許下的約定,是連質疑都不允許的神聖不可侵之物,即使有玖里子和凜在,她仍然無比珍視著自己幼時的這份心意。

  正因此,她對千早說出的台詞完全沒有心裡準備,被震住了。

  「和、和樹也一定會明白我的!」

  「怎麼會明白啊,你看他這麼受歡迎的樣子,說不定會覺得不和宮間同學在一起也可以呢。」

  「請不要再亂開玩笑!我要回房間了!」

  夕菜正要上樓時,手被抓住了。

  猛地一拉。

  然後就被推到混凝土質的牆壁上,背部感到一陣鈍痛。兩隻手腕被壓住吊在高處。

  對這突然的動作,夕菜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千早的臉,逼近到她的眼前。雙腕被緊緊地捏住。

  「痛……」

  「是麼?我覺得應該一點都不痛啊。」

  千早又增強了握力。

  「不要……」

  「哇哦!仔細一看,夕菜小姐的確是個美人呢。」

  千早的嘴唇逼近到幾乎要相貼的距離,夕菜不由別過臉去。

  「好不情願的樣子哦!真可愛!」

  「請你不要這樣……」

  「可以啊。我馬上就會停下,不過,我有個請求。」

  「是什麼……」

  「把式森同學交出來。」

  一瞬間,夕菜懷疑耳朵聽錯了。

  不敢置信的台詞,從耳朵侵入,震撼著心靈。不止是語言的內容,而且這還是從山瀨千早的口中說出,都過於有衝擊性。

  夕菜已忘卻了疼痛,直視著千早。

  千早的表情里,看不到一絲緊張、猶豫和迷茫。就好像在蔬果店裡買菜般平常的語氣。

  她的眼中燦燦生輝,猶如一隻渴望著獵物的貓。仿佛隨時都會舔嘴唇。

  此時的夕菜已理順思緒,恢復了鎮定。

  「你……你說什麼!」

  「我喜歡式森同學,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那就對了嘛。式森同學,就由我收下了呢。」

  「山瀨同學!」

  「所以,你也不要抱怨哦。不覺得我很體貼麼?原本就沒必要徵求宮間同學你的同意,還特地告訴你。我還真是親切啊。」

  千早笑嘻嘻地說著。她明顯是在享受著夕菜的反應。

  「那樣的親切才——」

  「那就這麼定了,他是我的了。」

  「請不要胡說了!和樹是我的!」

  夕菜瞪著千早,即使她仍在因為不甘和恐懼而顫抖著,也在全力保住自己的氣力。

  千早顯得很平靜。

  「我和式森同學,不覺得很般配嗎?」

  她將夕菜的手腕按在牆上制止手的動彈,身體也壓了過來。

  「式森同學,肯定會喜歡上我的哦。」

  夕菜全身都和千早重合在一起。臉頰相帖,嘴唇近在耳邊。

  「我的胸部啊,比宮間同學的要大哦。要是式森

  同學能喜歡就好了呢。」

  「請快……住手!」

  夕菜晃動身體掙扎著,但千早只是輕輕笑著,對著夕菜的玉頸輕吹了一口氣。

  「還是早點考慮下分手台詞之類的比較好哦!」

  「我拒絕!應該考慮的是山瀨同學才對!」

  「快點放棄嘛!這樣我也輕鬆點。」

  「我不要!」

  「可是,式森君肯定會到我這邊來的,我有這個自信哦。他一定會喜歡上我的。我們倆可是在很久以前就像是情侶一樣在一起了。」

  「不要再說傻話了!山瀨同學你不是對和樹的事情一點都不了解嗎?!」

  一剎那。

  千早猛地揪住夕菜的頭髮。

  強行拉扯著,將夕菜的臉硬扳過來。千早眼角吊起,表情猙獰,連嘴角的犬牙都能看見。

  之前遊刃有餘的態度也已消失,有的是毫不遮掩的憤怒。

  「……我也是知道的啊。」

  仿佛是從咽喉的深處擠出的的聲音。

  「我也對式森同學的事情,什麼都知道的!」

  「我才是……更了解……」

  「是我……我才是!」

  千早雙目充血,而嘴唇卻變得蒼白。憤怒和悲傷的感情交織著。

  「因為他,是我最喜歡的人!」

  「山瀨同學你……不是搬家……了麼?……」

  「那又怎麼樣!從入學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只注視著式森同學一個人。我真的,每一天……」

  微妙的變化發生了,千早的話語帶著顫抖。

  「我喜歡他喜歡到無法忍受……可是仍然沒法告白……所以才更想知道他的一切……」

  抓住頭髮的手也放開了,身體再次向夕菜壓過來。

  但這次,卻像是無力地依靠著。

  「自己也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變得不正常……」

  像是耳語般微弱的聲音。

  「可是還是無法忍耐……本來想著搬家後就會忘記啊什麼的,但那完全沒用,從轉學後我就一直、一直……想著式森同學……」

  已經語不成聲,傳達給夕菜的只有呼吸聲。

  千早的表情,夕菜無法窺見。但可以了解的是,並不是剛才嘲弄或者是憤怒,而是另外的某種感情。

  千早的身體,感覺像是變輕了一點。

  「……抱……」

  比耳語還要小得多的,幾乎聽不見的細語。

  「……歉……宮間同學……」

  「……山瀨同學?」

  夕菜驚覺,搖晃著千早的肩膀。

  但沒有反應。

  「……抱歉……宮間……同……請…………從……這……」

  「山瀨同學!?」

  咔哧。

  耳垂一陣劇痛,夕菜反射性用獲得自由的手去保護。

  留下了一輪齒痕。

  近在眼前的千早,目光冰冷。

  「無用的同情就不用了呢。」

  她揚起嘴角,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這份痛楚,要好好記住啊。下次可就不止是這種程度了。」

  留下這幾句後,她輕盈地上樓去了。

  夕菜背靠著牆壁,無力地擦著牆壁滑落——

  最後,大家並沒有在和樹的房間集合,而是在女孩子們的房間裡,這是在各人處理完自己的事之後了。

  「夕菜呢……」

  玖里子環視著房間。

  「似乎不在呢。」

  和樹也快速搜尋了一會,沒有發現她。

  「山瀨同學你看見她了嗎?」

  「沒有哦,不過反正都在旅館裡應該會過來的吧?」

  千早催促著全員,

  「快坐好嘛。我們來玩遊戲吧。」

  幾人圍著桌子環坐著。桌上擺好了橙汁和零食。

  和樹拿出杯子,詢問道。

  「玩什麼?」

  「要玩撲克嗎?」

  玖里子答道,不過貌似沒多大興趣。

  「烏諾牌也有哦。是吧,神代。」(譯註:烏諾牌是上世紀70年代起源歐洲的一種用特製紙牌進行的多人紙牌遊戲。國內引進時也稱「優諾」)

  千早尋求著妹妹的同意,神代此時拿著紙盒子。

  「還是這個比較好。」

  「……算了,確實比撲克要好點。」

  神代取出一疊紙牌,用略顯笨拙的手法開始洗牌。

  這是一種分發給各參加者等數量的紙牌,將同數字或顏色的牌面出在一起來進行的遊戲。手中牌出完的參加者逐一勝出,最後一個手裡剩餘紙牌的人為輸家。

  「式森同學知道規則吧?」千早問。

  「我知道。玖里子學姐呢?」

  「我也知道。」

  神代又洗了一陣子牌。因為不熟練,有時候還會有牌掉下來。每到這時千早都會大聲地笑。

  玖里子幫忙撿著牌。這使神代有些惶恐。

  「凜,那邊那張幫幫忙。……凜?」

  劍豪少女凝望著窗外,表情有些僵硬。

  「凜,在叫你呢。」

  「……啊,非常抱歉。」

  嘴裡雖然這麼說,視線卻沒有移動。

  「到底怎麼了?」

  「總覺得有些事情令人在意,有股不祥的氣息一直……但願是我的錯覺就好。」

  「那是什麼啊?」

  「目前還……什麼都沒有。」

  凜回到原來的坐姿。

  全員的紙牌都已分配好,因為桌子是全新的,有幾張滑下去了。

  「從猜拳的贏家開始順時針出牌哦。」

  千早正要喊「石頭剪刀布」時,門開了。

  是夕菜回來了。

  「抱歉,牌剛剛才發完了呢。」

  和樹用空餘的手示意抱歉。

  「不……沒關係的。」

  她並沒有靠近桌子,而是在窗邊坐下。

  「坐過來吧,下局讓你來。」

  「就這裡就可以了。」

  「夕菜。」

  「我都說過沒關係了。」

  未料想到會被強硬地拒絕,和樹不再說話。千早扯了扯和樹的衣袖。

  「夕菜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於是再度猜拳,從千早開始了遊戲。

  遊戲順利地進行著,沒有對話。

  雖然並不是需要高度集中力的遊戲,但因為在意不願參加的夕菜,大家都沒有說話。和樹,還有玖里子和凜都是這樣。唯獨千早在為些小得小失嬉鬧著。

  和樹每次出牌時都會觀察夕菜的情況。

  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精神。平時的她雖然不是非常活潑,性格也算開朗。並不會像這樣陰沉。

  但她回到房間裡後,就一直沉默著。

  並非是紋絲不動,她還不時抬頭看看這邊,然後又嘆著氣低下頭去。

  視線也不是朝著和樹,而是一直朝著千早。

  「發生了什麼呢……」和樹心想,

  千早本人卻沉浸在烏諾牌遊戲中,沒有注意夕菜的舉動。

  遊戲進行完多輪之後。每人都輸了至少一次。各人的實力旗鼓相當。

  於是大家暫停休息。

  「現在睡覺看來還早了點。」

  玖里子確認著房間裡備好的時鐘,說道。

  「說起來,紫乃老師和舞穗還沒到呢。」

  凜說道。

  「是呢。雖然已經說過會晚些到……。但再過一會還不回來的話,就打電話給她們吧。」

  玖里子將手機放到身邊。

  和樹喝著寶特瓶中的烏龍茶。這是來旅館途中買的,因為旅館冷藏的飲料比較貴。所幸水鄉庵旅館對自帶飲品並無過多限制。

  千早和神代姐妹兩人在分食著點心。不時聽見神代說「姐姐好賴皮!」、而千早一邊回答著「沒有啦!」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

  這時,神代忽然問玖里子。

  「學姐知道浴場開到幾點嗎?」

  和眾多的溫泉旅館一樣,水鄉庵也有引以為名物的大浴場。在石砌的巨大浴槽里,同時設立了露天浴場。

  「好像會在清晨的時候會打掃,之後都是開放的。」

  神代向玖里子致謝,「姐姐待會一起去吧。」又對千早說著。

  然後是遊戲再開。千早將散開的牌整好。

  「吶吶,從這局開始加上懲罰遊戲吧?」

  她一邊分牌一邊說道。

  和樹回應道,

  「怎樣的懲罰呢?」

  「最先贏的人無論說什麼,輸的人都要聽哦。」

  「唉?好像會發生奇怪的事情啊。」

  「才不會啦。吶,好不好嘛?」

  和樹在千早的追擊下不得已同意了。玖里子和凜沒有反對,神代也只是點頭。

  上局贏的人最先出,玖里子開始了。

  牌接連出了一陣子。

  和之前不同,帶著些許緊迫感。因為懲罰遊戲的關係,大家都不得不認真起來。

  「這局手氣不怎麼好呀。」

  千早大聲說著。給人感覺似乎是故意的。

  「可能會輸呢。」

  邊說著,千早改變了坐姿。

  接下來的一瞬,千早的左手詭異地動了。

  只有和樹看清了她的小指和無名指交叉著,一剎那,牌閃著光。

  千早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著遊戲。

  她出牌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像忽然間轉運勢了一樣。

  不一會,她已經最先出完了。

  「我贏了!那輸的人就要聽我的話了哦!」

  她顯得非常高興。坐到了和樹後面。

  「快啦,式森同學也要加油哦!」

  「啊、嗯!」

  可是,和樹的牌況很快地變差了。

  和場上的牌既不同色也不同數字,從牌山里抽也是完全不同的牌。

  之後,玖里子和凜也相繼出完了。最後和神代兩人的比試,決出勝負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和樹輸得很徹底。

  「啊哈!那就是式森同學接受懲罰咯!」

  千早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

  「要聽我說的話哦!」

  「真沒辦法啊。是什麼呢?」

  「唔嗯—」

  千早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

  「吻我。」

  哐嘡,有人掀桌站起來了,不過不是和樹。

  是夕菜。

  她的臉完全地僵住了,退去了血色,連發梢也在微微顫抖著。

  但她卻什麼都沒說。不知為何,只是緩緩地雙手按住了耳垂。

  千早的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芒。

  「式森同學快點啦。這可是懲罰遊戲哦。快吻我。」

  「唉、……呃呃,」

  「事到如今你可別想矇混過去哦!快嘛。」

  千早輕輕揚起臉。

  而這時的和樹也好像沒怎麼顯出抗拒的意思,一步步地接近著千早。

  「給我等一下!」

  「慢著!」

  兩人同時上前制止。是玖里子和凜。

  「不能一開始就來這個吧?和大王遊戲一樣的玩法早就不流行了啊。」(譯註:大王遊戲裡「王」可以對其他人做任何指令,其他人必須遵守。)

  「真是不知廉恥……」

  千早完全沒有理會。

  「這可是規則呢!風椿學姐和神城同學也都同意了的吧!」

  「雖說是這樣……」

  玖里子艱難地反駁著,

  「可是做這個有點那啥了吧?」

  「不行不行。已經決定了。」

  千早很興奮。她雙手摟住和樹的脖子,眼神朦朧。

  「式森同學,要來個有激情的吻哦!」

  「呃……嗯!」

  「和樹!」

  「式森!」

  和樹的耳朵已聽不見兩人的聲音。只有千早的台詞迴繞著。

  他凝視著千早,千早閉上雙眼,輕揚起臉。

  已經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和樹的視野中只剩下千早姣好的嘴唇,近得幾乎會將他吞噬。

  兩人的唇無聲地接近———

  「姐姐!」

  神代的手搭在千早的肩上。將她與和樹拉開。

  「去洗澡吧!」

  「別打攪我啊。」

  「我想去洗澡了。姐姐一起去吧!」

  神代的表情十分認真。

  「……什麼啊,真是掃興。」

  千早不耐地應和著。

  「洗澡這事任何時候都可以去的吧?」

  「我想現在去嘛!」

  「好啦知道啦!」

  被妹妹催促著,千早站立起身。

  「那懲罰遊戲就留到下次哦。把牌收拾一下吧。」

  「啊……好的。」

  回過神來的和樹,慌忙開始收拾桌面。

  「難道說……式森同學也想一起去?」

  「姐姐!」

  神代強行地將千早拖出了房間——

  確認兩人出去後。和樹大大地嘆了口氣,將烏諾牌整理好放進盒子。

  玖里子搖著頭。

  「什麼呀那個女的!」

  「簡直無法置信!」

  凜也附和著。兩人看上去都有點怨氣難平的樣子。

  「和樹。山瀨同學原先是那樣的性格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

  「好過分哦!簡直太瞧不起人了!在食堂時也是,簡直像和白天換了個人嘛!」

  「我也覺得難以相信。」

  和樹答道,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山瀨同學,像不認識一樣。」

  「就算沒見過,也很過分啊!」

  「是呢……」

  千早那樣的態度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在文化祭時她的明朗,到現在也變成完全沒有明暗變化、讓人覺得恐怖的旁若無人了。

  「那個樣子的話,實在沒法一起繼續觀光了。」

  「確實得重新考慮同行的人選了呢。」

  對玖里子的話,凜也表示贊同。

  「但山瀨同學並不是壞人啊。」

  「啊呀。和樹你也是懲罰遊戲的受害者呀,還替她說話嗎?」

  玖里子繃起了臉。

  「雖說你倆認識了很長時間所以可以理解……。你對kiss也沒有抵抗呢。」

  「啊……」

  的確。剛才和樹不抱疑念地聽從了千早的話。

  要換做平時,這可是會釀成大騷動的徵兆。雖然玖里子也常做些主動進攻的事,但和樹一般都是會努力抵抗的。而此次卻完全沒有抵抗的想法。

  千早只是小小地作弄著大家,仍然沒有人反抗。

  玖里子也嘆著氣,

  「和樹又不反抗,山瀨同學又性格大變,要怎麼辦啊。這樣下去即使不是夕菜也…會…」

  她神色突然一動。

  「夕菜?」

  夕菜無言,一直佇立在原地。

  「夕菜你怎麼了啊?」

  玖里子問夕菜,

  「要是以前你不早就踢翻醋罈子了嘛?『哐當』的一聲。」

  「嗯……是呢。」

  「你難道沒看見嗎?」

  「我看見了……」

  「這不像你啊,難道一直在發呆嗎?真是少見。」

  夕菜乾澀地笑著,

  「因為我剛才……在想點事情……」

  「好奇怪呢。」

  玖里子伸手想抓夕菜的手腕。

  「不……不要!」

  夕菜猛地一揮,玖里子吃驚地將手縮回。

  「啊……」

  夕菜臉色發白。

  「對……對不起。」

  「沒什麼啦,夕菜你到底怎麼了啊?」

  「我沒有事……」

  說完,她雙手不停地撫著耳垂。

  幾人都注視著她。

  誰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還是躺下比較好。」

  凜打破沉默。

  「夕菜學姐請好好休息吧,我幫你鋪被子。」

  「也對,這樣也好。」

  玖里子同意道。夕菜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了解。

  從抽屜里取出了一組被鋪。

  「那我也回房間了。」

  和樹說,

  「就這樣吧,我暫時還不睡。」

  「那凜你呢?」

  「我也不睡。有些在意的事情。」

  「剛才也說過一樣的話呢。是什麼啊?」

  「是氣息。在九州的本家時,已經聞到不想聞的氣息。」

  「那是蝦米?」

  凜滿臉正色的回答道:

  「這裡可能有惡靈。」——

  大浴場比旅館的導遊手冊里的照片裡顯得更華麗,良好的日常維護使得

  浴場內十分清潔,水池中的蒸汽撲哧撲哧地冒著。

  千早像個孩子一樣一蹦一蹦地跳進浴池。

  「快快!神代也快點!」

  「姐姐等等我嘛!」

  神代淋濕身體,簡單洗過之後,先是腳邁入了池子。

  突然,千早拉了她一把。

  「呀!」

  神代失去平衡,跌進了浴池裡,濺起大片水花。

  「哈哈哈哈,神代真好玩!」

  「姐姐!」

  神代有點生氣,千早還在笑個不停。

  浴場裡人很少,大概因為沒有團體客,而且這個時間段也不上不下的。

  只聽見熱水不斷流進浴池的聲音。

  「那、那個……姐姐,」

  神代向著伸展著肢體的姐姐靠近。

  「什麼呢?」

  「剛才那件事,有點做過頭了吧?」

  「什麼過頭了啊?」

  「烏諾牌的懲罰遊戲,居然是與式森學長接吻……」

  千早眼珠一轉。

  「要積極一點,不是你對我說的嘛?」

  「我是說過。」

  「所以才這麼做的啊,很奇怪嗎?」

  「雖然是這樣……」

  神代也抱有和樹幾人一樣的疑問。

  雖說鼓動姐姐的是神代。讓變得消極的被動的姐姐能更進一步,她把這當成自己該做的事。所以,千早變得積極本應該是自己感到高興的。

  但事情卻變得有些蹊蹺。自己所知道的那個「開朗而樂觀的姐姐」,並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姐姐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了?」

  「就是奇怪。吃飯時也是,那樣的事情以前從來沒做過,一點都不像姐姐。」

  「陰暗也不像我,開朗也不像我,神代你好矛盾呢。」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

  千早開始拍打水花。

  「啊……咳咳咳,」

  水花濺進了鼻子,神代不停地嗆咳著。

  千早仰面躺在浴池裡,雙腳啪嗒啪嗒地拍打水面。

  「啊呀啊呀,連神代都不幫姐姐了麼,姐姐好難辦呢。」

  「咳咳……不是那樣……」

  「原來不是的啊,嗯—」

  像是在戲弄妹妹一樣的語氣。

  神代不再出聲,她感到千早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從沒見過如此隨性的姐姐,但現在似乎就是這樣。

  對話就此中斷,浴場裡也沒有人進入。

  從天花板上,滴下一滴水。

  「吶,神代。」

  姐姐忽然開口。

  「你覺得式森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是指什麼?」

  「姐姐我,覺得他很可愛呢。」

  千早用「可愛」形容男生,神代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神代與和樹沒怎麼見過面。基本上只有「好土氣啊」之類陰暗的感覺。

  「看見那樣的男孩子,不會很想得到他嗎?」

  「姐姐你在說什麼啊?」

  「就是好想奪走他嘛,我對宮間也說明了。」

  「唉?!……」

  神代此時十分驚愕。

  「姐姐你對宮間學姐說了什麼呀!?」

  「我告訴她『式森同學就由我收下了』,神代不也說過『把他搶過來吧!』的嗎?」

  「我、我是這樣說過,可是也沒必要告訴宮間學姐……」

  「好有趣啊,宮間她顫抖著,像她一樣的美女也會有那樣害怕的樣子,真想讓神代你也看看。」

  姐姐愈發顯得怪異,那是神代完全陌生的笑容。

  「我想宮間應該不會再來礙事了吧。」

  「怎麼會……」

  「所以呢,接下來只要有機會和式森獨處就好了。」

  「要……做什麼?」

  「那還用說嗎?」

  千早壞笑著,神代不由靠向了浴池的邊緣。

  「姐姐!」

  「是小孩子不可以知道的事情哦!神代。」

  之後,不管妹妹再說什麼,千早都不理睬。只是匆匆地結束了洗浴——

  和樹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被子,隨便地一鋪便躺下了。

  既沒有換衣服,連日光燈也亮著。看來和樹完全沒有睡覺的打算,反正也睡不著。

  並不是因為腦筋還十分清醒,只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實在太多。

  千早的態度很奇怪,這種感覺已經到了十分明了的程度。在食堂里的過度活躍,還有剛才玩的可疑的懲罰遊戲,居然還要在大家面前親嘴。

  每件事都不像平時的千早。

  而夕菜的態度也很奇怪。如玖里子所說,換做平時的她早就怒髮衝冠大打出手了,今天卻完全沒有這種氣勢,只是一味地沉默。那種態度,仿佛是畏懼著某種東西。

  除了兩人之外,還有不正常的人。

  那就是自己。

  和樹自認為保持客觀看待自身的能力算是很好的,但今天也可說很奇怪。在千早的攻勢前,自己居然完全不能抵抗。

  要在平時被人強迫索吻的話,絕對會馬上逃走。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誇的事,但自己總歸就是這樣的性格。

  但今天他完全沒有逃走的想法,甚至還自己主動想去接吻。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而臉紅,唯獨在那時不一樣。

  所有的事情完全沒有頭緒,這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現在尚能保持冷靜,但要再次碰上同樣的情景,自己也不能保證會怎樣做。自己好像離奇地變積極了。

  「仔細想想,既不是夕菜也不是玖里子和凜,只有山瀨同學變了。」

  和樹想著,滿懷心事地輾轉難眠。

  忽然,燈光滅了。

  並不像是停電,大概是日光燈管壞了。

  和樹起身正要去確認。

  「哇!」

  好像有什麼撲了過來,因為身體還未完全站穩,一下就被推倒在地。

  「什麼……」

  在上方的是人類。暗淡的光線下,現出朦朧的臉龐。

  朦朧地笑著的人,正是千早。

  「……山瀨同學!?」

  「恭喜猜對!」

  她詭異地說著。

  「這麼快就猜到了,真不愧是我的式森同學呢。」

  「你在做什麼啊?」

  「哎呀,女孩子都鑽進了男孩子的被窩了,還不明白嗎?」

  「嗚……嗯。」

  「又在說謊。」

  千早的臉猛地接近。

  「害羞了麼,式森同學果然好可愛呢!」

  和樹縮起脖子,努力躲避著。

  「不要那樣嘛,會掃興的哦。」

  「可、 可是……」

  「什麼可是啊,因為對象是我所以討厭嗎?」

  「不是那樣,因為突然……做這樣的事,」

  「就是要突然才好嘛?」

  千早的手輕撫過和樹的臉頰。

  「哈,變熱了哦。」

  「快停手啊。」

  「我不要,才不停手呢。」

  千早直起上身,雙腿夾住和樹的身體,俯視著和樹。

  手抓住厚實的上衣,一氣脫掉。

  裡面只剩一件內衣。

  和樹茫然地盯著她,昏暗中朦朧浮現出千早的身體曲線。薄布包裹的雙峰,纖美的腰身,無不醞釀出難以言喻的淫靡。

  千早的手緩慢地放在胸罩上。

  「這個要式森同學你來脫哦。」

  和樹這時才勉強回應道,

  「不、不可以,山瀨同學。」

  「為什麼?」

  「我、我們……還是高中生,不能變成那種關係啊。」

  「我就是想變成那種關係哦。」

  千早又抱了過來,她還故意地擠壓著胸部。

  柔軟的感觸傳遍和樹全身。

  「吶,和宮間同學的胸部比起來如何呢?還是我的比較好吧?」

  「……都說了不可以啦!」

  和樹總算用力喊了出來,但千早仍毫不動搖。

  「和樹不用那麼勉強忍耐也可以的哦。」

  「才沒有勉強!」

  「那為什麼沒有反抗呢?還不是在任我擺弄嘛。」

  的確。雖然和樹口中拒絕著,身體卻躺著不動,就像在做懲罰遊戲一樣。一

  點沒也有想逃的跡象。

  千早嘴角微翹。

  「我就說嘛,果然還是想和我做吧?」

  「才不是……」

  「吶,我們來做吧。」

  指尖輕撓著和樹的前胸,他只覺一陣顫抖,身體仿佛卸去了氣力一般。

  千早的臉仍在接近著,

  「我們還是繼續剛才的事吧」

  「繼……繼續什麼?……」

  「kiss……」

  白嫩的指尖從兩邊輕夾和樹的臉,和樹卻覺得臉無法動彈。

  嘴唇像是故意挑逗一般,緩緩接近。

  「山瀨同……」

  「安靜哦。」

  和樹的身體不能動彈。千早這次沒有閉上眼,凝視著和樹,近得可以感到那薄唇里漏出的輕微氣息,正在這時。

  突然停住了。

  在這似吻非吻的距離上,千早的動作戛然而止,再無進一步行動。

  但此時,她發出了細如遊絲的聲音。

  「……式……式森同學……」

  這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和剛才的相比小了很多。

  「……不要……不要這樣……我……求你……」

  聲音又突然消失了。

  「……還真是纏人呢。」

  她果斷地說到,細微的聲音消失後,又成了那個旁若無人的千早。

  「明明是自己許願的……」

  和樹對此還是一頭霧水。

  「……山瀨同學……」

  「不KISS了。」

  千早的臉離開和樹的眼前。

  「不過,這邊還是不會停下的。」

  她的手指又伸向和樹的褲子。

  「等、等一下,不要……」

  「我都說了不停的吧。」

  她的纖指向下摸索著,一番尋找後,正要一氣將褲子解開。

  這一瞬間——

  房間的燈亮了。

  門開了,千早抬起頭。

  神代站在門邊,手正按在開關上。她的身後,是玖里子和凜。

  千早的妹妹,看見姐姐穿著內衣騎在男人身上,嚇得屏住了呼吸。

  「姐姐……你在做什麼!?」

  「神代……」

  千早非常明顯地咂著嘴。

  「別來打攪啊。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不在房間,所以只可能是這裡啊。和風椿學姐她們一起過來,就看到!」

  「就看到姐姐和男人正要開始辦事?」

  千早丟下和樹站起身,毫不打算遮掩自己的內衣。話語中充滿了敵意,

  「不要一再地阻撓我。」

  「姐姐你好奇怪,太奇怪了!」

  「才不奇怪呢。」

  「就是奇怪!我的姐姐才不會這樣!」 「因為我變了啊。」 「就是!」

  「好啊,那就讓你再看一點吧!」

  千早的眼中閃過一瞬即逝的光芒。

  房間的所有窗玻璃同時碎掉了,失去了防寒的屏障,冷空氣和霧氣不斷湧進來。霧氣中逐漸浮現出人形,即使分不出性別和臉型,但的確是人的輪廓,而且數量還在增加著。

  「給你嘗點苦頭吧。」

  隨著千早的響指,人形一齊沖向神代。

  一聲慘叫。

  神代的身體——卻是毫髮無傷。

  霧氣帶著高聲的尖叫聲,一氣散開。

  神代的身前,站著一位手持日本刀的少女。

  凜的刀尖停向千早的方向。

  「很厲害嘛,神城同學。」

  「居然能夠使喚浮游靈……相當厲害的惡靈啊,是死靈嗎?」

  「想打架啊?」

  「奉陪到底。由三代久兼鍛造的神城家傳寶刀,最適合驅散死靈了。」

  「哎呀好可怕哦。不過這個如何?」

  霧氣又化作人形,緊隨千早的指令,同時向凜襲來。

  「來多少次也沒有用!」

  凜揮舞著與她嬌小的身軀不相稱的長刀。

  霧氣一被刀刃碰到就會消失,不論劈了多少刀也不減其鋒利,無愧是退魔專用的日本刀。凜將手中的長刀舞得行雲流水,連綿不絕。

  但千早卻並不焦躁。

  伴著鳥啼般的壓縮咒文,千早的右手中出現了光球。

  「嚴禁東張西望哦!」

  釋放的光球向著與霧奮戰著的凜飛來。

  「呣—!」

  勉強用刀彈開了攻擊,光球也隨即消散。

  「這裡還有呢。」

  千早的手中像變戲法一般不斷地出現光球,全部瞄準了凜。

  「喝啊!」

  劍豪少女以數倍於之前的速度擊落光球,而且還同時與霧氣作戰,接連解決一大片。

  「還挺厲害呢!」

  千早只用左手產生光球,右手的光像帶子一樣延長,變成了末端分叉的鞭子。

  鞭子猛地延長,纏繞著刀身。

  鞭子想要從凜的手中抽去刀,凜努力地握緊刀柄,光鞭也迅速繃緊。

  變成了力量的拉鋸。但凜卻因此無法揮刀戰鬥。

  而千早的左手中正產生著一個比之前大很多倍的光球。

  「雖然費了不少功夫,但再也不會允許你來阻撓了。」

  「唔—!」

  「睡去吧!」

  千早高舉起左手。一旁的玖里子迅速拉著神代伏下身軀。凜無法動彈,光球的光芒在不斷增強著。

  然後——消失了。

  「什……!」

  驚異的千早,因為她放出的光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凜的身後,一位女性悠然現出身影,在這名女性的身後,還有一位小個子的女孩子。

  女性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又有些詭異的微笑。

  「好久不見呢。」

  「你……你是!」

  千早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從刀上解開的鞭子借反衝的勢頭向著女性衝來。

  女性手執鐵扇。

  張開鐵扇輕輕一扇,光鞭就消失了。然後又是一扇。

  風壓向千早襲來。她用整個身體來承受。

  一剎那,她的身體飄浮了起來,然後又墜落到地面上。

  千早喪失了意識,與此同時,霧氣也消散殆盡。

  女性收起鐵扇。其餘幾人都呆然地看著她的動作。

  女性察覺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對不起,因為電車晚點了。」

  紅尉紫乃說完,微微地低下頭——

  給只剩內衣的千早穿上衣服。由神代布置,讓她睡下了。到此,和樹的身體才總算恢復了自由。

  處於眾人好奇心的中心的紫乃,正座在榻榻米上。和她一起的栗丘舞穗,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紫乃輕壓嗓音說,

  「可以喝口茶嗎?直到剛才什麼都沒喝。」

  「請隨意喝。」

  玖里子連忙將茶杯茶壺以及一整瓶熱水端了過來。

  紫乃自己泡茶後,平靜地喝完。

  「不愧是靜岡,味道真好。」

  「比起那個,老師,」

  玖里子開口了。

  「您會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

  「當然。但在這之前,」

  紫乃望向千早。

  「她是如何變成這樣的,要請你們先告訴我。」

  玖里子和和樹將事件做了說明,從與千早兩人相遇開始,再到在水鄉庵再次遭遇,之後一起觀光,以及去看瀑布後千早返回後,便從旅館逃出,最後被和樹和神代運回的整個過程。然後是從那之後千早變得很奇怪——

  儘可能描述了過程的要點,再由神代補足關於姐姐的情況。

  聽完之後,紫乃說了聲「謝謝。」

  「事態我已經了解了,那麼我該從哪說起呢?」

  「最開始我就在說要全部說呢。」

  此時,和樹插話了,

  「山瀨同學到底發生了什麼?」

  紫乃微微一笑。

  「山瀨小姐她,被惡靈附身了。」

  「惡靈……?」

  思維一時停滯了。

  「與其說附身——更應該說是契約吧。」

  「契約?和山瀨同學她?」

  「是的。」

  和樹又看了看千早,現在她除了沒有意識外,並無其他異常。

  紫乃繼續說道,

  「與

  千早交換契約的,是性質惡劣的惡靈。瞄準人心中的弱點,用甜言蜜語引誘人,說只要簽訂契約就幫人實現願望。比如說戀愛相關的願望。但是,並不會真的有幸福的結局。過去,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那些交換契約的戀人們,到最後有些人跳進了瀑布。」

  「那個就是『幽玄的瀑布'的傳說嗎?」

  「正是。」

  全員都探出身體傾聽著紫乃的話。

  「可是,在瀑布的介紹里,惡靈已經被封印了啊?」

  「風椿小姐,你說祠廟搬遷過了的吧?」

  突然被提問,玖里子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啊,是的。確實是重建過的。」

  「就是這裡了。應該是在施工的時候封印壞掉了吧。我察覺到了惡靈的復活,為了封印她所以讓舞穗和我同行的。」

  「是舞穗帶路的哦!」

  舞穗揮動著雙手,玖里子一邊表揚她一邊摸著她的頭。

  「為什麼是紫乃老師呢?」

  和樹問道,

  「因為我有責任。」

  「但介紹里說,在很久以前,是被從首都請來的祈禱師封印了啊?」

  「那個祈禱師,就是我本人。」

  全員都睜大了眼睛。

  屋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風也停了。

  「可是……」

  神代輕輕的說道。

  「瀑布的介紹說,戀人們會失去在人間的幸福,姐姐她……」

  「惡靈會幫人實現願望,但也會相應地奪走一些東西。那就是幸福。」

  「是怎麼樣的幸福啊?」

  「那個要怎樣說……。因人而異吧。比如財產又或是生命之類的。」

  「姐姐為什麼會那樣做呢?」

  神代的台詞不是質問,而是自問。但和樹幾人也有同感:為什麼會想和惡靈交換契約呢?

  紫乃繼續平靜地說道。

  「這個惡靈能看透人的弱點,然後用甜言蜜語來誘惑。而且沒有相應的時機是無法交換契約的,所以一定是——」

  她望著千早,輕撫開遮面的頭髮。

  「沒有下定決心呢。」

  「那是指,什麼?」

  「你的姐姐一直在猶豫著,所以才會中了惡靈的招。」

  「那是說……」

  「是因為男人啊。」

  沙啞的聲音響起。

  千早睜開眼睛,口中發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如同男女混合的聲音。

  「因為男人而栽跟頭了啊。這不是很明顯嘛?」

  和樹嚇得摔了個面朝天,玖里子也說不出話來。神代顯得有些動搖,而凜的手握住了刀柄。

  唯獨紫乃並不慌張。

  「吞食人的幸福還沒吃夠嗎?」

  「因為一直都被封印著嘛,肚子會餓的啊。」

  「那就讓你再睡一會吧。」

  「哎呀慢著,這可不行。這女孩的意志力相當的強哦。不會那麼簡單的隨我所願啦。而且這裡也不是打架的地方呢。」

  千早一聲響指。

  突然,所有的電源都斷了。

  水鄉庵整個旅館的燈全滅了,傳來了住宿的客人們的騷動聲。

  「這傢伙我就帶走了啦!」

  房間裡突然颳起一陣風。

  突如其來的風讓眾人不由得遮住了臉。氣漩在房內轉過一圈,就從窗戶流向了外面。

  電源立刻就恢復了。「抱歉讓您受驚了,停電已經修復完成。」從旅館內部的廣播裡傳出。

  但在這個房間裡的眾人,全是一副被擺了一道的樣子。

  千早不見了蹤影,不止如此,連和樹也消失了。

  「被耍了呢,」

  紫乃搖頭。

  「是我大意了,看來惡靈比想像中更棘手。」

  「為什麼連和樹也……」

  玖里子嘀咕著,

  「和樹君最近有什麼異常的狀況嗎?」

  「說起來的話,雖然基本和平時沒兩樣……但好像特別順從山瀨同學的樣子……」

  「與惡靈的契約的內容,恐怕就是和樹君了。所以,才會讓他看上去順從著山瀨小姐。」

  「但這樣說的話和樹似乎也有些抵抗。」

  「那是本來的山瀨小姐在內心裡的抵抗,也影響到了和樹君。惡靈說過,她的意志力很強呢。」

  「那是說,姐姐還沒被惡靈完全支配嗎……?」

  神代說道。

  「是這樣的。但是,這仍然是很危險的狀態。我們要加緊了。」

  「可是,我們要去哪找呢?」

  「沒問題,我知道去哪裡了。」

  紫乃的口吻相當確信。

  「我先出發了。」

  凜抓起日本刀沖了出去。

  玖里子看了一眼

  「要帶上舞穗嗎?」

  帶著貼頸項鍊的小女孩鼓起了臉頰。

  「喵啊,舞穗也要去!」

  「舞穗可是一道保險啊,」

  紫乃示意讓舞穗同行。

  幾人都走出了房間,至於鎖門還有保管貴重物品之類的事,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了,只帶上了手電,剩下的就保持原樣。

  到走廊時,凜回來了,呼吸有些慌亂。

  玖里子皺起了眉。

  「怎麼了?」

  「不見了,」

  劍豪少女的臉上,帶著焦急。

  「夕菜不見了!」——

  千早對於自己做的事全都知道。不論是在食堂做過的,在樓梯間裡說過的,還是對睡著的和樹將要做的事。

  當然,也包括自己現在要去向哪的事。

  右手抓著和樹,左手抓著夕菜,飛奔在夜晚的樹林中。兩人或許是因為惡靈的契約的原因,輕易地就順從了自己。

  但千早自己的身體,卻是被另外的意志所操縱著。

  『夠了,快住手啊!』(譯註:以下單引號內為千早的話,雙引號內為惡靈的話)

  她在內心裡呼喊著。

  『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她知道現在自己的臉正變得猙獰。

  「哦呀?許願的可是你自己哦?」

  同樣的聲音,連說話的方式都一樣。

  『我不是希望做這種事情!』

  「又在撒謊了。我可都是在照你說的做哦。想和式森君在一起也是,想要親吻他也是。」

  『可是我不是想給大家添麻煩!』

  「那是你之前太老實了啦!」

  穿梭在樹林中,踢飛石子,踏過草地。令人難以相信那是背負著兩人重量的人的速度。

  「因為你的意志太弱小。所以才會和我交換契約吧。」

  『那是因為……』

  「想說是因為我欺騙了你嗎?怎麼可能啊,別忘了明明在下雨還要來找我的可是你哦!」

  道路已經沒有鋪設,也沒有了路燈。但千早仍然毫不猶豫的向著目的地前進著。

  「差不多了吧。」

  『你又要做什麼啊!』

  「好事情哦,是我要從契約收取的東西。」

  前方變得開闊。

  千早停下腳步,放開雙手。

  「到了。」

  眼前是轟鳴著水花四濺的瀑布——

  被輕拍了幾下,和樹恢復了意識,朦朧的看見一個人影。

  「山瀨……同學?」

  他看到的是千早,但周圍的卻是泥土,樹林和水聲滔滔的瀑布。

  還有在另一邊,倒在地上的少女。

  「……夕菜!」

  和樹抱起夕菜纖弱的身體,脈搏正常,呼吸也很平穩。

  「她沒事的哦,沒有異常,也沒有受傷。」

  千早說道,

  「不過小擦傷的話就難免啦!」

  「山瀨同學……居然跑到了這裡?」

  「是的。」

  「為什麼!」

  和樹發出大得連自己都吃驚的聲音。

  千早也不害怕。

  「因為這是必要的,除了這裡都不行。」

  「什麼?」

  「馬上就會知道了。……宮間同學,你醒了啊。」

  夕菜小聲呻吟著,和樹一邊呼喊一邊搖晃她的身體。

  「和樹……」

  夕菜的眼睛緩緩睜開。

  「夕菜,你沒事太好了……」

  和樹不覺緊緊抱住了夕菜。夕菜有些迷惑地眨著眼睛。

  「那麼,感動的再會場景就到此結束。」

  千早強行將兩人分開。

  「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

  和樹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千早將指尖的光芒化作纖細的鞭子,纏住夕菜的身體,強行讓她站立並綁在了一旁的樹幹上。

  「嗯,這樣就準備完了。」

  千早像做完清潔的家庭主婦一樣拍著雙手。

  「式森同學,我的聲音,聽得見嗎?」

  「聽得見啊。」

  也只是聽得見而已,身體似乎完全不聽指揮。

  「那樣就好。要是你不能和我說話,這之後就會很棘手了。」

  「山瀨同學……不,你不是山瀨同學吧?」

  和樹說道。

  「哎呀,到底是不是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

  千早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啊呀?你是說真的嗎?」

  「是真的想聽啊。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本來只是次普通的旅行,大家一起的一天一夜的簡單的旅行。然後在路上遇到山瀨同學,現在變成了這樣。這是怎麼回事啊?」

  和樹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普通的遊玩會發展到這種事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那麼至少想聽明白。

  千早仍然是一副意外的表情,然後像放棄一般地搖著頭。

  「你還真是遲鈍啊,我都有些同情這女孩了。」

  「……你是說什麼。」

  「嗯,要說為什麼會這樣啊?當然是因為這女孩和你啊!」

  「怎麼會?先不說我,山瀨同學她……」

  「兩個都是一樣啦。剛才你說『先不說我』了,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吧?」

  「…………」

  「看吧,就是你太遲鈍啦,雖然遲鈍但又很溫柔呢,這女孩也因此而煩惱著。」

  「煩惱,……煩惱什麼啊?」

  「很簡單哦。大家都知道。這女孩的妹妹,還有被綁在那邊的宮間同學也是。要我告訴你嗎?」

  「……嗯。」

  「所以說——」

  正要繼續的時候,千早突然停住了。

  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一樣,卻突然壞笑起來。

  「哎呀……真好玩。這女孩在拒絕著……想要抵抗我……好啦好啦,那我就不說啦。」

  最後那句話是對誰說的,和樹無法知道。

  千早帶著比這之前更享受的表情說道。

  「那就輪到我啦,我要收下我的那份了哦。」

  雙手纏住了和樹。

  「什麼……」

  「關於我的事情,已經聽過了吧?我是惡靈。」

  「是啊。」

  「我將你給了這個女孩,所以接下來輪到我收取了。」

  「收取什麼?」

  「幸福。」

  她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陰影。

  那是深厚沉澱的陰影。那是絕對看不到陽光的,只是一味渴求著快感的顏色。

  陰影蠢動著,並不是物質本身,而是影子在蠢蠢欲動,仿佛擁有著意志一樣。

  「我吞食幸福,並以此而存在。」

  纏住和樹的手的力量變強了。像鉗子一般緊箍著。

  「放、放開我!」

  「普通的幸福我不需要。我只要最重要的,每個人所擁有的最重要的幸福。所以我帶到了這裡。」

  「那個被吞噬幸福的……就是我嗎?」

  「不對,是那個女孩。」

  千早的目光移動了,視線的前方,是——

  夕菜。

  「夕……夕菜?!」

  「宮間同學愛著你,非常地愛,從心底有著強烈的愛意。只是與式森同學在一起,就會覺得幸福哦。所以,我決定收下她的幸福了。」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啊……要怎樣才?」

  「你看得見眼前是什麼嗎?」

  聽見落入暗夜的水流的聲音,瀑布近在眼前。

  「你會跳進這裡哦。」

  聽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很美好的事的口吻。

  「然後宮間同學絕對會很悲傷,每天以淚洗面的吧。而且會覺得身體被分裂了一樣難受吧。可是呢,還不止這樣。你會和我一起跳下去哦。」

  千早的臉上仿佛閃動著光芒,昏暗的陰影愉快地閃動著,像是在主張著自己才是真正的快樂一般。

  「你明白了嗎?宮間同學不只是讓你被搶走,還是被千早搶走的哦。不光是失去了你還讓情敵得手了。而且你也死了,已經不可能搶回來了。讓最愛的你和別的女孩一起離開了人世。只剩下失去了最珍視的幸福的少女。吶,很不錯吧。像這樣吞食掉宮間夕菜的幸福。」

  這是如此殘酷的解說。

  吞食幸福的惡靈,過去就是這樣將眾多的人逼向死亡。

  千早又笑了,臉上的陰影也笑了,像是真心覺得非常愉快。或許是覺得太好笑,竟連續笑了幾分鐘。

  笑在繼續著。

  臉上的陰影動了。隨著感情的起伏,自顧自地活動著。很明顯,這深海般的陰影就是如此地喜歡吞食他人的幸福。

  「那麼,我們走吧。」

  笑夠了的千早,擦掉眼角的眼淚,拉住和樹的手。

  和樹無法抵抗,一點點地,雙腳向著瀑布下的水潭移動著。

  終於到了護欄邊。

  下方是無盡的黑暗,還有轟鳴的水流聲。

  要是從這裡掉了下去,肯定沒救了。何況還是在深夜,連找到屍體都很要花不少時間。

  「走吧,翻過去馬上就到了哦。」

  千早的手抓住護欄——

  停住了。

  臉上浮現大顆的汗珠,咬緊嘴唇,全身顫抖著。

  「還……」

  千早的嘴裡漏出聲音。

  「還要抵抗……嗎?……」

  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落,膝蓋猛地失力跪下。

  「為什麼……這女孩……如此地……」

  突然,一個不同的聲音,

  「快逃!式森同學!」

  這才是千早,而不是之前的惡靈。沉睡在心裡的那個真正的千早。

  和樹的束縛解開了。

  「快逃!求你了,快逃走啊!」

  但是和樹不可能把千早丟在這裡就這麼離開。

  「不用管我,快逃啊!求你了快逃……別想逃!」

  千早又站了起來,表情改變了,抓起和樹。

  「奪回來了。居然讓我費了這麼多功夫。不過這下總算交易成立!」

  下一瞬間。

  突然一陣風將兩人包圍。

  捲起和樹和千早的身體,吹向水潭的反方向,被粗暴地摔在地上。

  樹林中走出幾個人影,從高到矮各不相同。不過,她們都是女性。

  先頭的人說道,

  「趕上了呢。」

  手中的鐵扇穩穩地定住。

  被吹飛的三人都倒了,脫力地癱軟在地。

  紫乃示意神代「請照顧好宮間小姐」。光鞭早已消失不見。

  她靜靜地走向千早。

  「咕……」

  千早站起身,雖然有些踉蹌,但似乎還有些力氣。

  「開始封印。」

  紫乃宣告道,然後千早的周圍生出許多霧氣,漸漸化作了人形。

  「惡靈會做垂死掙扎。所以請風椿小姐和神城小姐配合我的口令一起對付它。我在同時進行封印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了解。」

  玖里子取出靈符,凜拔出刀。

  「那麼開始了……就是現在!」

  玖里子的紙兵斬向霧氣,凜的刀也破風而至。

  但紫乃的鐵扇——卻沒有動。

  霧雖然散去了,但千早還是原樣,不停喘息著。

  「發生了什麼……姐姐她!?」

  在後方的神代喊道。

  紫乃轉過身。

  「不行。這次,靠我的力量沒法解決。」

  一時間,不明白紫乃說的含義。

  然後,紫乃默然收起了鐵扇。和樹忍住疼痛,支起上半身。

  「紫乃老師……為什麼,沒有辦法?」

  「這是有原因的。」

  「那就請你快點封印啊!」

  「靠我的力量沒法封印。」

  「所以說為什麼……!」

  「

  想聽嗎……?」

  聲音的主人,在別的方向。

  千早低聲道。雖然站不穩,還是努力地說著話。

  「用鐵扇的大姐是知道的啦。嘛,雖然她說不出口,那麼我來告訴你。真的想知道嗎?」

  「是啊……想知道啊。」

  「是嗎……那麼,跟我來。」

  千早又倒下了。

  而同時,和樹也失去了意識——

  這裡似乎是一片混沌。

  空無一物的、不確定的空間。甚至連能否稱之為空間也不確定。只是什麼都沒有而已。

  和樹身處其中。雖然輕飄飄的感覺不太舒服,不過總算先認識到了自己。

  這裡似乎只有和樹一人。原本就不知道這是何處,所以獨自一人的感覺很不好。

  但視線的前方,發現了一些東西。

  和樹試著靠近。這裡雖然是空間,居然還能行走。

  有兩個人在那裡,兩人都是女性。

  其中一人很熟悉,是千早,和平時一樣健康。另一人……

  也是千早。

  兩人正在對峙。互相盯著對方,似乎在爭論著。

  「為什麼你還在這裡啊!」

  右邊的人叫喊道,

  「都這樣了還……」

  「那可不行。因為交易還沒結束啊。」

  左邊的人冷冷地說道,

  「這可是契約哦。」

  右邊的人搖著頭。

  「把我折磨成這樣了,還要繼續嗎?」

  「不是折磨你啦,只是,你還沒做該做的事。」

  說完,左邊的人轉向和樹。

  「哎呀你來啦?」

  笑過一陣後,

  「因為很麻煩就不做繁瑣的自我介紹了哦,我先說清楚,對面的是千早。」

  她指向右邊的少女。

  「雖然我也是千早,不過我是你們說的惡靈的那邊。這樣就明白了吧?」

  她對和樹打了個手勢。

  「這樣人就到齊了……為什麼不能被封印的原因,想知道吧?」

  和樹無言地點頭。

  「但是詳細說明這件事,非常麻煩。我只說些簡單的,可以嗎?」

  「可以。」

  「很好。首先,這個女孩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是因為交換了契約吧。」

  「我是說契約的內容哦。知道是什麼嗎?」

  「…………」

  「在先前跳進瀑布前,不是說過嘛,就是那個啦。」

  和樹的心裡,湧現出某個事情。但是要說出來,又感到猶豫。

  左邊的千早壞笑著。

  「即使是遲鈍到沒救的你也明白。契約的內容就是你。明明契約只要點頭默認就能成立,這女孩卻直接了當地『想要把式森同學變成我的』這樣說了哦。」

  右邊的千早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左邊的千早又冷冷地說道,

  「在意識之中捂住耳朵的行為有什麼意義嗎?……唉算了,然後,輕鬆地結成契約,我就稍稍借用了下她的身體。」

  「所以才,做了那些事嗎?」

  「全部都是這女孩希望的事情,我說過的吧?只不過做得稍微色了點,就是那樣子啦。」

  「是那樣麼?不是你擅自做的嗎?」

  「要說擅自也可以算啦。可是啊,那是因為我很同情這女孩呢。」

  冰冷的視線投向和樹。

  「你知道嗎,千早可是個非常愛哭的愛哭鬼哦。」

  「山瀨同學嗎?怎麼會……」

  和樹所認識的千早,是個總是充滿活力,從不知喪氣為何物的樂觀女孩。哭泣和她的印象完全不合。

  「是你自己認為她不會哭的吧,可是你知道她每次放學回家都是在看誰的照片嗎?你知道她為什麼每次都會抱著那張照片躺在床上縮成一團努力忍耐著嗎?相隔遙遠,想見也不能想見。難得的外出,看見心愛的人和別的女人打得火熱。這女孩卻只能在漆黑的房間裡,用不會被別人聽見的聲音拼命地呼喊著他的名字而已。你知道嗎,不是只有流著眼淚才能叫哭泣哦。」

  聲音並不激昂,但這反而更有在譴責和樹的感覺。

  「不僅如此,這女孩從前就一直很了解你,總是非常努力地記住你的習慣和舉動,身高、體重、愛好,還有喜歡的食物和不喜歡的食物。我完全不覺得那是些無聊的事。這女孩啊……」

  像是忍不住一樣,笑了出來。

  「甚至還買了一些小咒語的書。比如把喜歡的人的名字寫在橡皮上,在不被其他任何人碰到的前提下用完它,自己喜歡的人就會回到身邊,之類的!明知道不靠譜的方法也會想去依靠哦。真的好像小學生呢。」

  她捧住肚子,雖然還不至於鬨笑的地步,果然還是覺得非常好笑的吧。

  但馬上又恢復到認真的表情。

  「所以說啊,我是不會嘲笑交換契約的這個女孩是笨蛋的。有如此深刻的思念,連我也想幫她一把呢。」

  「可是……你還是利用了她吧?」

  和樹說道,

  「你是惡靈,是吞噬幸福為生的惡靈。從祠廟裡出來,想要利用山瀨同學——」

  「是呢,我的確是惡靈,不過,是『前』惡靈呢。」

  和樹一時無法理解她說的。「前」是什麼意思?

  左邊的千早繼續說著,

  「並不是在耍你。確實,這片土地的惡靈從祠廟裡逃出來了。但是,以前被那個用鐵扇的大姐給傷得太厲害。幾乎沒剩下什麼力量。在接近這個女孩的時候,反而是惡靈的我被吸收了。」

  左側的千早中斷了台詞,表情很嚴肅。

  「威脅宮間夕菜的,還有對你做出誘惑舉動的,毫無疑問正是千早的心,雖然你不了解,但這女孩的心裡,也是有著陰暗的一面的。而且因為魔力很強,反而將惡靈吞併了。只留下了契約啊,吞食幸福啊這些東西,剩下的部分已經全部同化。」

  「怎麼會……那就是說,」

  「是的。」

  她將手放在胸前。

  「我也是山瀨千早。孕育出惡靈的,正是是山瀨千早自己哦。」

  沉默——

  和樹說不出話來。

  在混沌之中,只要沒有人說話,就會保持完全的寂靜,是真正意義上的,連外耳的血液流動聲也聽不見的寂靜。

  仿佛思考和時間的流動也停止了的狀態。

  和樹仍然保持沉默,左邊的千早也紋絲不動。

  只有一個人——

  右邊的千早,緩緩地開始述說。

  「我,我……現在依然不敢相信。」

  「嘴上怎麼說都沒用的啦。其實你心裡很明白吧。占卜師不去看你的妹妹而看著你是為什麼?明明下著雨,而你卻完全沒淋濕,理由呢?因為那原本就是由你創造出的幻影,所以只能被你所感知。」

  「為什麼……惡靈會和我變成一體啊?」

  「那個還用說嗎?當然是你自己所希望的啊。因為你吃醋了,嫉妒了。那樣的感情吸引了惡靈,然後就變成了我。」

  「可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也許吧,但是你想要那樣做的意識很強哦。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會連宮間夕菜一起帶到瀑布邊吧,因為那也是契約啊。那個女孩也包含在了契約里。知道嗎?我直說吧,是你向惡靈,也是向你自己許下了那樣的願望哦。『把式森同學變成我的』,還不僅如此,」

  「快停下……」

  「我不會停的。你還說了。另一個願望,將宮間夕菜——」

  「停下啊!」

  「將宮間夕菜變得比我——」

  「求你快停下!!」

  近乎慘叫的喊聲,響徹整個空間。

  喊聲在這虛空中迴蕩著,逐漸消逝。

  左邊的千早停止了述說,但仍是那副表情。

  右邊的千早嗚咽著。

  「嘛,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是同情她的。但是事實不能扭曲,就是這麼回事啦。」

  她再次面向和樹,

  「這下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用鐵扇的大姐沒法封印的理由,因為我也是山瀨千早,所以不可能封印啦。即使偶然封印住了,也遲早會解開的。而且那樣的後果就不止精神分裂這麼簡單了哦。」

  和樹不覺脫口道,

  「只能妥協姑息……嗎?」

  「那也有問題吧。畢竟我吞食幸福的部分還存在,那樣就會向世間解放?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那……

  」

  要如何是好,和樹想不到妥善的解決辦法。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

  「我哪知道啊?」

  「怎麼會……」

  和樹無言了。

  這時,在視野的一邊出現了光亮。

  光亮逐漸擴大,變化成了人形。

  這個長發的女性正是紫乃。

  「紫乃老師……怎麼也?」

  「我也掌握了如何強行進入他人的意識的技能。只是會比較累所以一般不想做而已。」

  微笑著說,

  「和樹君,關於剛才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呃……要怎麼做!?」

  「我說過有個『保險』的吧?」

  身材嬌小如小學生一樣的少女浮現在和樹的腦中。

  「舞穗!?」

  「是的,舞穗的力量是吸收魔力。所以只要將另一個山瀨小姐的惡靈的部分,也就是吞食幸福的部分吸收了的話,」

  「就可以回復原樣了啊!」

  和樹不覺大聲地說道。但紫乃卻保持沉默。

  左邊的千早也低聲地偷笑著,

  「那也不是一定的哦,因為不能保證能順利實行。對吧?」

  「是的,」

  紫乃首肯道,

  「失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為不論如何,契約還是不完全的狀態。」

  「那是怎麼回事啊?」

  「我來說吧。在被吸收之前,我的惡靈部分有要求契約完全履行的權利。而『讓千早擁有式森和樹'的那個契約,還有關於宮間夕菜的那個也是,現在都沒有完全履行。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強行吸收的話,千早的意識很可能會支離破碎哦。那樣的話變成植物人都算是輕的啦。」

  「是這樣呢。」

  「那樣的話……不就是沒辦法了嗎!」

  和樹向著紫乃怒喊道。

  「不,還有個特別的辦法。只要重新交換契約的話。」

  「呃……?」

  和樹愣住了。左邊的千早拍著手。

  「啊原來如此,大姐你還真是聰明呢。用新的契約來覆蓋,將千早的願望變成『惡靈被吸收』就可以了。」

  「是的,這樣的話,問題就變得簡單了。」

  「是呢……這也是契約啊,我也來想些願望吧。」

  「你的願望是什麼!?」

  和樹一副要衝過來抓住她的氣勢問道。但她只是壞笑著不回答。

  「快告訴我……!」

  「知道啦知道啦,我說就是啦,不過你先要記住哦,我可是惡靈啊。所以我——」

  左邊的千早,在這一瞬間產生了影子。

  「會收取式森和樹和他的朋友們,以及葵學院的有關者的所有關於山瀨千早的記憶。千早的家人們,也會忘記有關葵學院的事。這就是吞食幸福的惡靈的,契約交換內容。」——

  沉默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那……那是什麼啊……」

  和樹一時陷入了迷惑和混亂中,

  「那種契約也可以麼……?」

  「可以啊。惡靈的部分被吸收,對於惡靈本身來說和交出性命是一樣的哦。所以也需要吸取幸福的回憶呢。」

  「為什麼是從我們這裡吸取……」

  「因為那是千早最重要的回憶啊,這女孩是真心喜歡在葵學院的生活的。喜歡在這個學校的所有一切。所以,我要奪去這樣的幸福。千早大概會悲傷吧。只有自己記得大家,大家卻都不認識她。無論怎麼說明,怎麼解釋,你們都會像初次見面一樣對待她,不覺得很厲害麼?」

  「厲害你個頭啊!」

  並不是從千早,而是從和她有關的人那裡奪走記憶。

  換句話說,在和樹等人的記憶里,千早將被完全剝離。不論是文化祭還是修學旅行,以及在車站的偶遇,她的名字以及一切都將消失。當然,照片會留下,千早也不會從其中消失,但即使看到了也會記不起來,更無從深入去想關於她的事情。

  千早會記得一切,但周圍的人卻全都忘了。無法分享的記憶。明明過去在葵學院生活過,卻沒有人記得她。

  最珍愛的時間都消失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對千早來說,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

  和樹艱難地開口道,

  「誰管你這麼扯的事情啊,那麼多的回憶,就這樣……」

  但紫乃平抑住和樹的激昂,說道,

  「確實,對我們來說,這是個不壞的交易。」

  「老師!」

  「淡定些,我們只是忘記而已,包括此時的憤怒也會不記得。並沒有其他的影響,就算介意也無能為力。」

  「就是如此。」

  左邊的千早說道。

  和樹無法接受,至今所有的事都會失去。即使能明白道理,感情也難以去接受。

  紫乃再次開口,

  「而且相對於我們,還有應該更為深刻考慮的人呢。」

  「是嗎……?」

  「是啊,那是不得不做出決斷的人。那個人,恐怕正是在過去迴避了一次自己的決心,才被惡靈鑽了空。為了解決問題,她不得不再次面臨下決心的時候。說到底,能挽救事態的,關鍵還是在她自身的決斷力。」

  「那是……」

  一旁的人影悄然移動,向這邊靠近。

  「您說的,應該是我吧。」

  右邊的千早清楚地回答道——

  千早顯得有些憔悴。面色不好,嘴唇乾裂。但她的眼神中,閃動著某種決意的光芒。

  她彎下腰,對著那位有著如同流水般飄逸黑髮的女性,深深行了一禮。

  「我是山瀨千早,您就是在緣日那天見過面的占卜師吧?」(譯註:「緣日」原本指在某些特定的日期如神佛的降生、顯世或誓願之日舉辦祭祀活動,會比平時更為有效,即神佛的「有緣之日」。現多指在神社等地舉行節日慶典活動的日子)

  「正是,鄙人名叫紅尉紫乃。」

  紫乃也回禮道。

  「請原諒當時我只能說些曖昧的結論,因為只能看到那一步。」

  「請不用客氣,我明白。」

  她又看向和樹。

  胸中頓時變得熱了起來。

  無論在何時,每當見到和樹,她的心情就會變得高揚,感受著自己愛著他的事實。

  「山瀨同學……」

  首先開口的,是和樹。

  「好像……變回原來了?」

  「變回原來?」

  「和之前的山瀨同學一樣,這種感覺哦。是我熟悉的那個山瀨同學。」

  千早笑了。

  和樹的話語,讓她自然地溢出了笑容,因為太高興了。

  是呢。如他說的一樣,自己回到了原來的自己,不,是必須要回到原來的自己。在聽著紫乃的話的時候,心中湧現出了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以往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如今成為自己的問題被擺在自己的面前。在有了這份自覺的時候,她一如往常的,站起來去面對。

  「吶,式森同學。」

  「……什麼?」

  「這次的確是我的問題。是我添了麻煩。因為我的錯,給式森同學,還有宮間同學,神代同學以及風椿學姐添了麻煩。所以,我認為必須由我來想辦法來解決。」

  千早又轉向紫乃。

  「在緣日那天,您還記得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當然。」

  「能請您再說一次麼?」

  「是決心。」

  紫乃清晰地發音說道,

  「即使是後果已經明確的決心,早作比遲作也要好……我是這樣說的。」

  「非常感謝。對呢,決心是必要的呢。」

  最後,她對左邊的千早說道,

  「我,同意以剛才的條件交換契約哦。」

  「山瀨同學!」

  和樹吃驚地喊道。

  「要是那樣做的話,我們……」

  「嗯,會忘了我的吧?」

  「那樣……山瀨同學真的覺得那樣就好了嗎?」

  「怎麼可能好啊!」

  她突然感情爆發,兩眼滿是淚花。

  「對、對不起,那樣當然不好。我也不希望式森同學忘了我,我希望式森同學能記住關於我的一切。被人忘記的滋味,比自己忘記要難受得多啊。」

  千早訴說著,想要傳達出她真實的心情。

  「可、可是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只會更麻煩,不知道

  會變成怎麼樣。如果呢,我是說如果哦,把這半吊子的契約履行下去的話,那樣宮間同學就會……那樣我才更不願意呢。」

  她拼命地想要讓時間的指針倒回。回到那個不嫉妒他人的性格,回到與和樹相遇時、妹妹說的「開朗陽光」的那個自己。

  千早不認為自己許下的關於夕菜的願望能一筆勾銷,即使從記憶中消失,事實仍然存在。所以,她才更會想著至少要儘可能將一切回復原樣。

  千早喜歡努力。不論是中學時代拼命練習成為了網球部的王牌,還是伏案苦學通過了葵學院的入學考試,全都是靠自己努力獲得的實力。

  她是個努力的女孩。

  所以,此時的她也努力地想要去做到。

  「現在是該下定決心的時候了,這也算是亡羊補牢呢。」

  她開心地微笑著。

  與文化祭時見到的那個笑容一樣。

  和樹此時也是一副「想要為山瀨同學做些什麼」的表情。

  她輕巧地一轉身,朝向另一個自己。

  「不過啊,果然還是覺得這個交易對我不大公平,你要給點優惠啦。」

  「要說取消吸收記憶之類的話就免談哦。」

  「不是那個啦,」

  她湊到耳邊嘟噥著。

  左邊的千早聽完,盯著她看了好半天。

  「哦……還真是做得徹底呢。這可是完全從零開始哦?」

  「不可以嗎?」

  「不,我接受。我,很同情你哦。」

  「謝謝你。」

  千早又對紫乃說道「這樣就可以了」。

  紫乃回應表示自己已經了解,

  「我們會回到外面。交換契約的信號是,只點一次頭。契約內容也不必要再次口述出來。在看到你點頭的同時,我會解開舞穗的項鍊,這樣就一切都完成了。」

  「我明白了。」

  紫乃微微頷首,

  「那麼,就此別過。」

  千早也低頭回禮,

  「真的非常感謝您。……啊,差點忘了重要的事情了。」

  「是什麼呢?」

  「那個、能不能請您站遠一些……」

  紫乃似乎察覺到了,與另一個千早一起走開了一些。

  與和樹兩人獨處了。

  「式森同學,因為不想後悔,所以有些想做的事情。」

  「……什、什麼?」

  千早「呼」地吸一口氣,深深地凝視著他。

  這次沒有絲毫猶豫。

  「我,喜歡式森同學。」

  她清楚地說道,

  「我一直在思念著你,請與我交往吧。」

  「呃……呃啊,那個,這個……」

  和樹的狼狽,還是一如既往。

  「快點啦,人家等答覆呢。」

  「啊……好的……答覆。」

  「嗯,就是現在,在這裡哦。」

  「知……知道了,」

  和樹開口道。

  千早全身心地,聽著那句話。

  「……嗯,謝謝你能給我答覆。」

  「那個……」

  「什麼也不用說了哦。我都明白的。」

  她轉過身。向著紫乃兩人示意。

  回來的紫乃對和樹說著「回外面去」。

  「這麼長時間,果然還是很累呢。」

  「我明白了。山瀨同學,你……」

  千早輕輕揮手。

  「再見啦,式森同學。」

  「……再見。」

  和樹也回應著。

  兩人的身影閃著光輝,很快就看不見了——

  雨後,雲也很快散去,夜空中,明月高掛。

  夕菜向著醒來的和樹跑來。

  「和樹……不要緊嗎?」

  「嗯……沒事哦。」

  他看著千早。

  她已經先起來了。只是,因為一句話也不說,所以現在是哪個人格,情況不明。

  「差不多是時候了。」

  紫乃將手指伸進舞穗的項鍊的連接處。舞穗雖然最初「喵喵」叫著有些抵抗,在大概說明了事情經過之後就變得安靜了。

  「信號由我這邊發出。」

  千早提醒和樹等人保持一定距離。

  和樹等人遵從指示。於是變成了紫乃、舞穗面對著千早相對而立的局面。

  周圍突然變得安靜。

  「要交換契約嗎?」

  千早點頭。與此同時,紫乃的手指拉開了項鍊。

  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可以感覺到周邊的溫度慢慢地上升。空氣在震顫,樹木也嘩嘩作響。

  突然,千早跑過來,抱住了和樹。

  「我,不會放棄的!」

  她大喊著,

  「就算式森同學你忘記了我也沒關係。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會一直只注視著你,絕不會放棄!」

  下一瞬——

  周圍一片空白,全部被光包圍著,樹木,小草,瀑布,都淹沒在這炫目的光芒中。

  最後,一切又回到了原來——

  時間流逝,數月之後,在葵學院的2年級B組。

  放學後,宮間夕菜對式森和樹說著「好想再去溫泉啊。」

  「欸欸——,之前不是剛去過嗎?」

  和樹興趣缺缺地說道。不過她仍然試圖說服他,

  「想再去一次嘛,上次只住了一晚上呢。」

  「反正這次也只會住一晚上,就去澡堂……」

  「你老是這樣說,」

  夕菜嘟著嘴。

  「和樹就沒有更多地享受旅行樂趣的想法嗎?」

  「可是,之前也不過是泡玩溫泉就回來了嗎?」

  「這次想要更多地觀光呢。」

  從視野的下方,小手伸了上來。

  「舞穗也想要好好地去玩一次哦!」

  栗丘舞穗揮舞著小手。

  「你看,舞穗也說這次不會遲到了。」

  「不會了哦——」

  「我知道啦。」

  他小聲地答應了。

  三人拿著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風椿玖里子在等待著。

  「玖里子學姐,讓你久等了。我們現在就回去嗎?」

  「唔——,凜也馬上要到了。」

  玖里子拿出手機邊按邊說。

  四人又等了一會,這期間,玖里子不停地嘀咕著「這個人,是誰啊?」

  從走廊的另一側,神城凜走了過來,今天不是制服而是胴著,手裡還抱著竹刀袋。(譯註:胴著即是劍道服)

  「小凜,這邊這邊。」

  「抱歉,久等了。」

  「沒關係啦。……對了,剛才說到再去一次溫泉的事。」

  「沒問題啊,揮刀練習後洗澡的感覺相當愜意。」

  「凜總是說這些呢。」

  大家一路說笑著。

  朝著鞋櫃方向走去。發現走廊的前方簇著一大群人。

  「那是在做什麼啊?」

  夕菜低聲說著,玖里子回答道,

  「啊,聽說是2年級F組來了轉校生,在學生會裡也有人在說呢。」

  「在這個時候還真是少見呢。」

  「聽說是個美女呢。」

  難怪會有這麼多人。

  一行人避開人群繼續移動。這時,似乎從分開的人群中有個人擠了出來。

  「嗯……好了。」

  是個女孩子。一個很適合短髮的,看上去開朗而活潑的女孩子,她有著一雙充滿魅力的大眼睛。

  更不用說,那明快無比的笑容。

  「啊,初次見面。我今天剛轉學到2年級F組。」

  少女非常地懂禮貌。

  「感謝你特地問候,啊,我們是……」

  玖里子說了自己的姓名,之後,大家也分別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少女似乎很在意和樹。

  「式森同學,是在B組吧?」

  「嗯,我和夕菜還有舞穗都是B組。」

  三人低頭回禮。

  「雖然教室隔得有點遠,但如果有什麼困難的話……」

  「謝謝你,我們做朋友吧?」

  「好啊。那個……呃,」

  「啊,不好。差點忘了。」

  她兩腳併攏,站姿非常正式。

  「我叫山瀨千早,以後多多關照哦。」

  千早說著,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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