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忘恩負義的失蹤者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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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OLOGUEⅠ充滿絕望的情節——

  極度的黑暗。

  包圍著他的所有事物都顯得那麼地黑暗。

  暗得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暗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伸出手去。

  伸出手去吶喊著「救我」……

  可是,也構不到任何東西。

  不但如此,因為極度的黑暗,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

  「……我到底……」

  什麼時候走到這種地步的?

  西昂·阿斯塔爾環視四周。於是他發現,他坐在寶座上。

  洛蘭德的所有中心點上。

  可是,那個地方空無一物。

  人們稱他為英雄王。

  可是,他卻像是什麼都不是。

  以前母親這樣說過:

  「沒什麼好怕的,西昂。」

  可是,他搖了搖頭。

  好害怕。

  好害怕呀,母親。

  人們因我而死亡。

  人們因我而生存。

  脆弱的我因為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恐懼,而每天顫抖著。

  我呼喊著救命。

  我被淹沒在黑暗當中,不斷地呼救。

  但是,沒有人聽到我的求救聲。

  媽媽卻不斷地說道:

  「你長成一個體貼的孩子。」

  可是,光是體貼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世界比我們想像中的還黑暗得多。

  光是體貼……救不了任何人。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有所作為。

  我想往前邁進。

  我想拯救映在我眼中的許多事物。

  我想拯救那些哭喊的弱者,就算只能救少許人。

  但沒想到,黑暗——

  黑暗在不知不覺當中侵入了我的手掌當中。

  然而……

  母親的聲音又響著:

  「所以,就算沒有了我……你也不會是孤單一個人的。」

  西昂笑了。

  「……錯了,母親。我不是什麼體貼的人……所以,我現在才孤單一個人……」我得到的只有黑暗。

  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個黑暗……我看著那雙手。

  那雙自己曾經企圖拯救一切的,高高舉起的手。

  我揚言要改變瘋狂的世界,而伸出去的手。

  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們。

  為了看到重要的人們臉上的笑容。

  為了保護某些重要的東西。

  結果……

  「……」

  結果是什麼樣子?

  西昂慢慢地闔上雙眼。

  於是,那個人的臉孔便浮上心頭。

  總是放棄一切似的,自暴自棄的臉。

  悲哀地笑著的表情。

  萊納·龍特的臉。

  記憶中的萊納對著西昂說:

  「你交付給路克·史塔卡特的任務……」

  話只說到這裡。

  可是,他已經明白一切了。

  西昂交付給路克·史塔卡克的任務是「格殺萊納·龍特l。

  格殺「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

  可是,萊納怎麼會知道?

  「為什麼你……l

  當西昂看著萊納時,他好像也從西昂的表情就理解了一切。

  一如往常的悲哀表情。

  甚至連生存都放棄的表情。

  就好像……

  就好像可以聽到他的心聲一樣。

  「啊,果然是這樣啊。」

  那是內心的悲鳴聲。「原來你也認為我是怪物……」

  他內心的悲鳴聲。

  可是、可是——

  「…………不是這樣的。」

  西昂用執拗的語氣說。

  但是,萊納的表情絲毫沒變。

  「你也認為我是怪物,對吧?」

  不是的!

  我沒有……

  我沒有這樣想!

  我想這樣吶喊。

  我沒有把你當成怪物看……

  我想這樣吶喊。

  可是,萊納只是感到悲哀似地笑著。

  「不是你們的……不是你們的錯。我喜歡你們。」

  他的臉上始終浮著絕望的色彩。

  他的內心深處總是充滿了絕望。

  然後,萊納消失了。

  瞬間,從西昂的面前消失了。

  西昂無能為力。

  當時西昂無能為力。

  所以——

  西昂伸出手去。

  「……」

  這時他才伸出手去,企圖留住萊納。

  伸出手去,企圖抓住殘留在他記憶當中的萊納身影。

  也許還來得及。

  現在伸出手去,也許還來得及。所以,西昂拚命地伸出手去……

  可是,那雙手卻完全構不到萊納。

  「…………啊。」

  西昂此時睜開了眼睛。

  「…………我已經知道我構不到你的理由了……」

  他輕聲地說道,再度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以前他對萊納伸出了那雙手,這樣對他說:

  「協助我,萊納。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國家。』

  一起——

  一起改變這個國家。

  「哈……哈哈。」

  西昂忍不住發出乾澀的笑聲。

  那句話簡直是個笑話。

  瘋狂的笑話。

  自己伸出手去,卻又自行將之破壞掉。

  「…………」

  明明說好要一起改變這個國家的。

  另一方面卻又命人格殺萊納。

  「當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在國外失控,或者有背叛洛蘭德的行為出現時,格殺勿論。」

  那是西昂對路克所下的命令。

  可是那是……

  「……我……從不認為萊納是怪物……」

  就在此時,突然——

  「可是你還是要殺他,不是嗎?」

  前方。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但是,西昂並沒有抬起頭來。

  因為他知道聲音的出處。

  一個澄澈而美麗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道:

  「你要殺他。那是正確的作法。」

  「…………」西昂沒有回答。

  只是輕聲地說:

  「……我從不認為他是怪物……』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昂真是體貼啊……可是,這已經無所謂了。」

  已經無所謂了。

  西昂聞言抬起頭來,看著黑暗。

  那邊有一個比黑暗更邪惡的東西。

  比黑暗更黑、更邪、更充滿惡意的東西。

  那個惡意團塊說:

  「你只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擁有如果有必要,不惜踐躪一切的強大力量。朋友、愛人,所有的一切。那是你唯一的資質。哪,顯示給世人看吧!彰顯正確的道路吧……」

  惡意團塊說:

  「顯示你前進的道路吧。l

  「…………」

  西昂聞言,細細地吐著氣。

  然後企圖再度吸氣,但是,沒有空氣進來。

  呼吸。

  空氣……

  吸進來的只有黑暗。

  「…………」

  西昂把目光轉向散落一地的文件。

  那是路克·史塔卡特送上來的文件。

  他凝視著那個文件。

  「………我……」

  他一口氣吐出了胸中的黑暗。第一章白色的想法、黑色的想法

  「…………然後呢?」

  路克·史塔卡特輕聲地說。

  臉上帶著二十五歲的年輕年紀所不相符的沉穩表情。

  還有一對蘊含著柔和體貼的淺綠色眼睛,再配上宛如脫過色的白色頭髮。

  他沉著地凝視黑暗的深處。

  夜裡巷子的後頭。

  他凝視著月光照射不到的巷子後頭說道:

  「……你是誰?要我做什麼?』

  可是。

  「…………」

  黑暗一片死寂,沒有回答。

  路克見狀聳聳肩。「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那也無所…

  …」

  然而,此時。

  潛藏在黑暗中的氣息回答道:

  「……蜜兒可·卡拉德在我這裡。」

  聞言,路克凝視著黑暗的眼睛頓時眯細了。

  他依然用沉著穩重的聲音說:

  「哦……然後呢?」

  於是六個男人從黑暗當中出現。

  身上各自穿著看似隨處可以買到的不同衣物。

  「…………」

  路克從男人們的行動就知道他們是何來歷了。

  可能是在洛蘭德帝國受過訓練的士兵。

  而且可能具備有相當強大的力量吧?

  動作俐落、明確。

  嚴密無可挑剔。

  接著,一個男人用具有壓迫感的低沉聲音說:

  「…………能不能請你跟我們走一趙?路克·史塔卡特。」

  「唔,如果我不想呢?』

  「…………沒有人可以保證蜜兒可·卡拉德平安無事。」

  路克聞言露出苦笑。

  因為——

  他們所說的話。

  現身的方式。

  一切的一切……都如路克所預期。

  蜜兒可隊長失蹤。

  路克早就發現了。

  剛才他到蜜兒可隊長的房間去找她,想問她明天想不想到哪裡去玩,可是卻不見她的蹤影。

  她不是那種沒有得到路克等人的許可下,就三更半夜外出的女孩子。

  她是一個認真、勇敢而體貼的人……

  唔,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她不會擅自一個人三更半夜跑出去。

  而且她跟路克說好了,今天晚上要一起研擬明天的計畫。她絕對不可能破壞這個承諾,不發

  一語就外出的。

  那麼,是什麼樣的可能性會讓她破壞約定,從房間裡消失呢……第一,被卷進了什麼意外。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她是一個奉直而可愛的乖孩子,而且擁有高度的能力……

  不……再說下去又沒完沒了,姑且就不多描述了。

  總之,以她的實力來看,應該不會遇上什麼意外吧?

  既然如此,那就是第二個可能性:

  來歷不明的萊納·龍特前來騷擾,讓她產生困惑。

  ——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

  平常總是活力充沛、通曉事理、活潑聰明的蜜兒可隊長,唯一的弱點是只要牽涉到這個叫萊

  納的男人就會失去自我。

  在偶然的機會下看到他,沒頭沒腦地就追上去……這種可能性不是全然沒有……

  「…………」

  可是,仔細推敲之後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萊納·龍特的行動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為那才是路克真正的任務。

  萊納·龍特半夜離開了投宿的旅館,帶著些微迫切的表情前往艾利斯家。

  他掌握了萊納到這個階段的行蹤。

  在這段期間,蜜兒可隊長並沒有牽扯在其中的跡象。

  那麼,下一個可能性——

  被某人綁架了。

  可是,目的何在?

  可能性有三種:

  第一,做為誘出萊納·龍特的誘餌。

  第二,做為誘出路克·史塔卡特的誘餌。

  第三,做為誘出破戒追擊部隊的最高負責人,拉赫爾·米勒的誘餌。

  究竟是哪一個呢?

  目前沒有必要考慮第三個可能性。路克最清楚米勒學長有多優秀了,就算他不刻意去處理,

  米勒學長應該也會妥善解決問題的吧?

  最惡劣的狀況是第一種可能性。

  「為了誘出萊納·龍特而綁架蜜兒可隊長。」

  果真如此,那麼有可能所有的狀況都已經發展到路克所無法掌握的程度了。

  正因為如此……

  此時,路克回頭看後面,他看到一間與其說是樸素,不如說是有點髒污的旅館。

  那是萊納·龍特落腳的旅館。

  本來以為只要在這裡埋伏,就可能遇上綁架蜜兒可隊長的嫌犯,所以他才到這裡來的……

  「……原來目標是我啊……」

  路克說道,微微地鬆了口氣。

  如果對方與萊納·龍特接觸的話,長期負責監控萊納的里雷·林克爾就得單獨面對綁架者

  了。

  可是。

  「…………」

  路克再度凝視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們。

  就他看來……他們的力量對里雷一個人來說,或許負擔會太重了些吧?

  里雷再怎麼優秀,對手都不是他在沒有任何準備下就可獨力應付的人。

  他們的實力是如此強大。

  而對方也沒有因為本身具有強大的實力而驕矜大意,絲毫找不到一點破綻。

  老實說,如果正面交鋒的話,路克可能在瞬間就會被他們所殺吧?

  他們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男人們一邊走近路克,一邊說道:

  「願意跟我們走一趟嗎?路克·史塔卡特。抗拒是沒有用的…………」

  然而,話只說到這裡。

  作勢欲走向路克的男人們停下了腳步。然後他們凝視著自己的腳底下,接著驚愕地看著路克。

  「…………怎、怎麼會?這是……」

  這時路克盈盈一笑,用沉穩的語氣說:

  「是,這是魔導陷阱。啊,請別亂動。只要你們一鬆開腳,不只會失去腳,甚至會落得屍骨無存的地步。」

  男人們仍然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

  「不、不可能的。你、你怎麼會設下這種陷阱……」

  不過路克不理會他們,他回頭——

  那裡還有另一個集團。

  路克朝著潛伏在萊納投宿的旅館的屋頂上,拿著刀子瞄準他背部的三個男人說:

  「啊,那邊的人也別動!設在那邊的魔導陷阱會把這個旅館的屋頂給炸飛!」

  「你……」

  男人露出驚愕的表情停下了動作,凝視著路克。

  路克見狀點點頭,帶著笑容說:

  「啊,還好來得及。據我的調查,今天旅館的二樓好像沒有投宿的客人……不過,沒了屋頂就無法營業了。到時,我就得付損害賠償金給人家了。但是……」

  此時,他再度轉向被地面上的魔導陷阱牽制住,而無法動彈的男人們說道:

  「我不能濫用大家的稅金。你們跟我……不都是為洛蘭德服務的人嗎?」

  他說著笑了。

  男人們聞言都驚怖得全身發抖。

  「……你……到底知道多少……」

  可是,路克卻搖搖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倒是可以推斷出幕後指使者是誰,不但擁有力量像你們如此強大的

  私人士兵……還能綁架蜜兒可·卡拉德,而且想跟我接觸的人……」

  就路克所知,就有幾個候選人。

  貴族當中有四個人。

  軍部的高層有兩個人。

  那麼,是其中的哪一個人……

  路克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是米蘭·弗洛瓦德嗎?」

  瞬間。

  男人們的臉上浮起恐懼之色。

  路克見狀笑了。「被我猜中了嗎?原來如此。是弗洛瓦德侯爵的兒子啊?他的行動一向都很有效率,從你們的行動中隱約可以看出他的作風……思,我是很清楚他的用心,不過……」

  可是,如果蜜兒可隊長是被弗洛瓦德抓走的話……

  路克微微地歪著頭。

  然後凝視著男人們。

  「所以,弗洛瓦德中將閣下找我嗎?不是找拉赫爾·米勒少校,而是找我?怎麼說,我們的

  頭頭都是米勒少校啊……偏偏他要找的人是我?」

  男人點點頭。

  「我們接到命令要帶路克·史塔卡特回去。」

  「……原來如此。」

  此時,路克開始思索著。

  思索對方找路克·史塔卡特而不是找米勒的理由何在。

  「…………看來並不是什麼好事啊。」

  路克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說:

  「順便告訴你們一聲,你們腳下的魔導陷阱是假的,你們可以活動了。其實一開始我就打算乖乖地跟你們走,不過現在我問出了這麼多情報,真是太好了。」

  男人們聞言動了動腳,發現他們腳底下的魔方陣沒有任何效果,只是虛晃一招的技法之後,

  不禁恨恨地瞪著路克。

  路克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啊,我不會把你們泄漏一大堆情報的事告訴弗洛瓦德的,放心。」

  他這樣說。

  就這樣,路克被男人們抓走,關進大牢……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

  黑暗中燈火點著了。

  將牢裡面的景象照得亮晃晃的。

  不過,如果把那個地方稱作是牢房也許是太過乾淨了一點。

  裡面有桌子、床鋪、書架,書架上還擺放了幾本饒富趣味的書籍。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一間不錯的旅館。

  另外還有簡易的廚房,只要提出要求,還會有人送來一些食材,不但如此,早中晚都會有人

  來問,想要吃什麼?想暍什麼?需要其他什麼東西?……可說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但是,房間的門卻不能開。門也不是一般的門扉。

  第一扇是鐵格門。

  第二扇是鐵板成的鐵門。

  兩扇門都分別上了七道鎖……沒辦法從內側打開。

  內側甚至沒有把手。

  防備嚴密得幾近滴水不漏。

  怎麼說這裡都是牢房。

  號迫時……

  牢門打開來,一個男人走進來。

  男人說:

  「……不點燈能有什麼樣的效果呢?」

  冰冷而淡然的聲音。

  路克聞聲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個奇怪的男子。

  一頭漆黑的美麗長發,華奢、線條纖細的高大身材,修長的手指戴著稀罕的黑色戒指。

  還有如惡魔般的眼睛。

  冰凍似的深藍色眼眸。

  「…………」

  唔,真可怕的眼睛。路克心想。

  對世界的所有一切感到絕望的眼神。

  沒有任何期待的眼神。

  以前曾經遠遠地看過他,沒想到竟然如此地……

  「……那麼,你是米蘭·弗洛瓦德中將閣下?」

  路克問道,弗洛瓦德點點頭。

  然後用他那宛如睥睨世界上所有一切事物似的,細長又冰冷的眼睛凝視著路克。

  「很抱歉來遲了,路克·史塔卡特中士。走棋花了我不少時間。

  棋子……

  路克微微地歪著頭說:

  「棋子啊……你是指萊納·龍特吧?」

  弗洛瓦德聞言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又帶著笑容說:

  「……不愧是聰明人,跟腦袋清楚的人談話真是一件快樂的事。那麼,你也知道我請你到這裡來的理由?」

  理由。

  不是找拉赫爾·米勒,而是找路克·史塔卡特的理由。唔,這件事太簡單了,根本不用多想。

  路克凝視著弗洛瓦德。

  「那麼,你要我……殺了萊納·龍特?」

  弗洛瓦德一聽,又喜孜孜地笑了。

  「……你真是太優秀了。」

  正確答案。

  也就是說,弗洛瓦德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把路克找到這裡來的。

  可是,路克聞言,表情卻整個陰鬱了下來。

  他想起西昂交給他的命令文件:

  其一,探索、收集萊納·龍特遺漏的勇者遺物。

  其二,監視萊納·龍特。

  其三,當萊納·龍特在國外失控,或者有背叛洛蘭德的行為出現時,格殺勿論。

  所以,路克才會隨時監控著萊納·龍特。

  可是,他同時也了解,這只是形式上的命令。

  這是當萊納·龍特的存在為其他人知曉時的對策。

  當西昂豢養一個被稱為複寫眼,為一般人所排斥的怪物的事實曝光時的對策。

  同時也是萊納·龍特背叛洛蘭德帝國時的對策……

  路克知道,無論如何,西昂都沒有殺萊納·龍特的打算。

  至少目前是這樣。

  可是,弗洛瓦德卻說要殺萊納·龍特。

  而路克也知道理由何在。

  所以——

  「……我不認為這是個有趣的工作。」

  路克陰著表情說。

  弗洛瓦德卻回答得很乾脆:

  「…………在乎有不有趣是不能作動一個國家的。」

  「話雖如此……為了拯救多數,少數的犧牲是不得已的想法實在有點……」

  可是弗洛瓦德還是很乾脆地反駁他:

  「……我看不出一個萊納·龍特的命有值得心痛的價值。他本來就沒有活著的價值。」

  路克聞言,眉頭皺得更緊。

  「……這種說法有點……」

  然而,此時弗洛瓦德打斷了他的話:「有點……怎樣?或者,史塔卡特中士認為萊納·龍特應該活下去?」

  「………」

  路克聞言不說話了。

  「萊納·龍特沒有活著的價值」——

  弗洛瓦德如是說。

  而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萊納·龍特是每個人忌諱排斥、極度危險的複寫眼擁有者,所以沒有活著的價值」。

  有別於一般人基於單純的差別待遇而衍生出來的結論。

  不但如此,弗洛瓦德比任何一個人都認同萊納·龍特的價值。

  所以他才會如此地堅持。

  所以他才會如此地大費周章,把路克找到這裡來。

  萊納·龍特就有那樣的價值。

  他的性命……就有這樣的價值。

  路克凝視著弗洛瓦德。

  「……弗洛瓦德中將閣下認為……萊納·龍特消失所得到的利益……有那麼大嗎?」

  他這樣說。

  於是,弗洛瓦以他那慣有的、宛如死人般的冰冷眼睛定定地看著路克。

  「你是說你不這麼認為?」

  「…………」

  路克沒有回答。

  可是,弗洛瓦德繼續說道:

  「不,不只是你。我相信拉赫爾·米勒少校的想法也跟我一樣……或者,是我解讀錯誤?」

  「…………」

  路克依然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思緒往別的方向飛去。

  目前的狀況不是那麼理想。

  米蘭·弗洛瓦德比他預期中的還坦誠相對。

  本來還以為雙方難免要經過一段相互探索內心的過程。

  如果他如此坦率地表露心跡,那麼狀況……

  「……原來如此,目前洛蘭德的狀況已經危險到那種程度了……」

  弗洛瓦德聞言點點頭。

  「……如果再不想想辦法,總有一天……」

  他只把話說到這裡。

  但是路克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毀滅。

  被他國併吞。

  所以,弗洛瓦德才會用如此真摯的態度面對路克。

  用最誠實的態度。

  「…………」

  誠實………………啊。

  路克說:

  「我拒絕。」

  可是,弗洛瓦德那深藍色的眼睛卻仍然凝視著路克。

  「你最清楚,你不能拒絕。」

  「為什麼?」

  「我們有人質。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是在你答應我要求的前提下,才能獲得安全的保證……」

  但是路克打斷他的話,搖搖頭說:

  「不是這樣的吧?弗洛瓦德中將閣下。你打算在我殺了萊納·龍特之後,也將蜜兒可·卡拉德殺掉。」

  「…………」

  這一次輪到弗洛瓦德無言以對。

  可是,那對冰冷的眼睛還是凝視著路克。

  然而,路克繼續說道:

  「以這次的狀況來說,這樣仿效果比較好,不是嗎?為了將可能成為西昂先生的心靈歸依的

  所有人事都一起毀滅,為了避免他心軟……把跟萊納·龍特相關的蜜兒可·卡拉德也一起殺掉比較好,不是嗎?l

  「………………」

  弗洛瓦德仍是不發一語。

  但是,路克直勾勾地凝視著弗洛瓦德的眼睛。

  「所以,除非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安全……能獲得明確的保障,否則我是不會答應你任何

  一個要求的。一切都等那之後再說。」

  「

  ………………」

  弗洛瓦德聞言,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他微微地皺起眉頭,然後說:

  「…………唔,原來如此,我懂你的意思了。很好,我答應你不殺蜜兒可·卡拉德。」

  路克聞言露出苦笑。

  「你騙人的吧?」

  弗洛瓦德很乾脆地點點頭。「是的,我是騙你的。我也許會殺她,也許不會殺……可是,你只能相信我的話。因為蜜兒可·卡拉德這個人質目前在我手中。」

  說到這裡,他思索著事情似地皺起眉頭。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當中我就明白,你不是一個愚蠢到不懂這個道理的笨蛋……這麼說來,你打算怎麼從我這裡得到蜜兒可·卡拉德的性命保證呢?」

  路克回答得很乾脆。

  「如果是……跟你的性命交換呢?」

  說完,他環視整個房間。

  路克所站立的地方是設置在房門門口對面的床鋪旁邊。

  而弗洛瓦德人就站在房間的門口。

  兩人之間的位置關係以大人的步幅來算,大約是六大步左右的距離。

  只要路克飛跳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可以來到足以殺死弗洛瓦德的範圍之內。

  這時。

  弗洛瓦德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你是說,如果我不保證蜜兒可·卡拉德的生命安全,你就要殺我?」

  路克點點頭

  「嗯,就是這麼回事。」

  弗洛瓦德聞言卻露出淡淡的笑容。

  冰冷的微笑。

  那是路克今天看到的,弗洛瓦德所有表情當中最冰冷的一個。

  他用左手,開始慢慢地撫摸著套在自己右手手指頭上的奇特黑戒指,說道:

  「………路克·史塔卡特中士。我非常清楚你的實力。以前革命時期的大功臣……我也知道,你是一個跟紅手指克勞·克洛姆齊名的實力派。」

  路克一聽反而搖搖頭,帶著詼諧的表情回答道:

  「哪裡哪裡,如果跟克勞對戰,我會立刻被他殺了。」

  那是事實。

  魔法的技術。

  格鬥的技術。

  反射神經,還有體力、速度……

  在各方面,路克都不及克勞。

  他曾經跟克勞吵過一次架……

  「…………」

  可是,因為那段回憶實在太悲慘了,路克根本不想再去回想。

  總之,路克不認為自己在戰鬥方面可以贏得過克勞。他是一個戰鬥天才。

  相較之下,路克的能力只是比一般人優秀一點而已。

  然而。

  弗洛瓦德凝視著路克說:

  「但是你有才能,過人的掌握狀況的能力……不,我不敢肯定這樣一句話就能涵括你所有的

  優點。光就我得到的資料顯示,你曾經在十二場戰役當中保持不敗的記錄,而且每一場戰役都是情況惡劣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是非比尋常的能力。堪稱是製造奇蹟的戰略、戰術的大天才……」

  「……你褒得太過分了。不過,你倒是查得挺清楚的嘛。在大多數的戰場上,我甚至沒有報上真實姓名,你卻可以查得出來……但是,如果你了解這一點的話,也許就應該答應我的交易條件……」

  可是弗洛瓦德卻搖了搖頭。

  在這段期間,他仍然不停地撫摸著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黑色的戒指。

  他一邊撫摸著那個黑色的戒指一邊說:

  「即便你是再怎麼優秀的天才……你都殺不了我。你終歸只是個人……不是我的對手。」

  路克聞言,狐疑地歪著頭。

  「哦?從你的語氣聽來,好像你根本就不是人……咦?難道你真的不是人?」

  說起來,以正常人而言,那種眼神確實是太過邪惡了。路克想著這些說起來有點失禮的事情。

  可是弗洛瓦德很快回答:

  「不、不,我是人。可是,身為凡人的你卻殺不了我。」

  「…………你這些話又讓人很難理解了……你是人,但是身為人的我殺不了你……」

  然而路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又說:

  「……唔,我們就別再多費唇舌了。首先,如果不能證明我有能力殺你的話,話題就沒辦法再進行下去了。」

  「所以,你是做不到的。」

  「是這樣嗎?那就讓我們先過個招試試……」

  當路克這樣說時。

  弗洛瓦德笑了。

  他高高舉起右手。

  舉起戴著黑色戒指的右手。

  接著——

  「……黑暗啊……」話一出口。

  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壓力從弗洛瓦德的全身噴射而出。

  殺氣。

  鬼氣。

  也許可以有好幾種說法……總之,四周開始瀰漫著某種險惡的氣息。

  而且不只有一種氣息。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不斷地、不斷地增加。

  「這是……」

  路克見狀,目光掃過四周。

  可是,他看不到氣息的具體身影,只覺得氣息布滿整個房間……

  此時,弗洛瓦德說道:

  「……現身。」

  剎那間。

  弗洛瓦德腳下的黑影開始膨脹起來。

  黑影在空間中顯現,開始塑形成野獸的模樣。

  「…………」

  路克凝視著這一幕。

  但是,他一動也不動。

  瞬間,他掌握了狀況。

  黑影野獸。

  這似乎就是弗洛瓦德具備的能力。

  也許是那枚黑色戒指的能力。

  利用那枚戒指可以自由操控那些野獸?或者還可以決定要將野獸塑形成何種形狀,同時自由操控。

  「…………總、總而言之,我得拉開距離才行。」

  路克說著,往後退了一步。

  弗洛瓦德見狀說:

  「已經太遲了。」

  說著,他微微地動了動手指頭。

  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否就等於是對黑影野獸下令?總之,野獸們有了反應,作勢要襲向路克……

  一切都結束了。但下一瞬間,只覺得天花板上落下閃閃發光的某樣東西……

  咻!!

  響起一個奇特的聲音,黑影野獸們被切成細絲消滅了。

  「……唔!」

  發出愕然聲的是弗洛瓦德。

  不過此時路克也跑了起來,一直線朝著弗洛瓦德衝過去。

  弗洛瓦德見狀皺起眉。

  「可惡……黑暗啊……」

  他舉起了手和手指頭……

  只見光芒發出咻的輕輕響聲,纏繞在他的手上。

  路克說:

  「如果你敢再動你的手指,指頭和手臂都會整個不見。」

  弗洛瓦德聞言,看著自己的手臂,眉頭皺得更緊了。

  「…………線絲……?可是這…………」

  話還沒說完。

  路克一把抓住弗洛瓦德的胸口,氣勢洶洶地把他推往後面的鐵格子門上。

  「唔……」

  弗洛瓦德發出呻吟聲,但是路克並沒有停手。

  他從懷裡拿出刀子,抵在弗洛瓦德的脖子上,然後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低沉、陰鬱聲音說:

  「……你如果膽敢用你那骯髒的手碰蜜兒可·卡拉德一根手指的話,就試試看吧……我會立刻殺了你。」

  弗洛瓦德聞言,就著被制壓在鐵格子上的姿態,凝視著路克。

  「…………唔,這是平常冷靜的你為了讓我知道,只要牽扯到蜜兒可·卡拉德,你將不計代價殺了我而刻意表現出來的演技嗎?」

  路克聞言盈盈一笑。

  好沉穩的表情。

  他頂著這種沉穩的表情,將刀子往前一推。血開始從弗洛瓦德的喉頭流出來,但是,他依然沒有停手。

  他繼續用力地推著刀子,要不是弗洛瓦德主動挪開身體,動脈可能就會被切斷了……

  可是,路克仍然帶著一臉的笑容。

  「……這可不是演技喲。我絕對不會原諒對我家人動手的傢伙。如果不想被殺,就不要不經大腦就隨便出手。如果你聽懂了我的話,就眨一下眼睛。如果還有什麼不滿,我們就繼續下去。我會當場殺了你。」「…………」

  弗洛瓦德聞言,眨了一下眼。

  路

  克確認之後,將刀子從弗洛瓦德的喉頭上栘開。

  「……真是抱歉了。很痛嗎?」

  路克又恢復了原先的聲音這樣說道。

  弗洛瓦德雖然保住了他的動脈,但也流了不少血,他用手指頭去摸流著血的脖子,然後看著

  自己的手。

  「…………原來如此。如果你擁有這種力量的話……交易確實是可以成立。你是有能力殺我……但是,你不殺我,所以我不能對蜜兒可·卡拉德出手……你的意思是這樣?」

  路克點點頭。

  「就是這樣。」

  弗洛瓦德眯細了眼睛,環視四周。

  「…………那麼,你剛才使用的武器是……線絲?」

  「沒錯。」

  「……那是萊納·龍特的報告上,所提到的勇者遺物之一嗎?」

  路克又點點頭。

  「我把他忘了回收的東西拿來使用。」

  「那個遺物有什能力?」

  路克聞言,當場丟掉了拿在手上的刀子,再度把手探入懷裡,拿出一根細細的、小小的針。

  細到如果不凝神注視根本就看不到的針。

  他拿起針,好讓弗洛瓦德可以看清楚,然後說明道:

  「能力……沒什麼了不起的能力。這麼說吧,這根針看起來是這麼細,卻是折不斷的。這根針可以無止盡地製造出細線來……製造出來的線很強韌,砍也砍不斷。只是這樣的能力。」

  據路克的推斷,這根針和線在以前可能連武器都算不上。方便的裁縫道具……頂多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吧?

  然而,弗洛瓦德卻覆誦著路克的話說:

  「但是,只是這樣的能力……也可以因為使用的方法不同,而發揮如此巨大的力量來……」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然後目光轉向屋內的燈火。

  「…………你之所以不點燈,是為了將線安裝在天花板上,並且加以掩飾。」

  接著,他看著路克的腳下。

  「…………而且你在看到我的影子野獸時還裝出吃驚的樣子,在戰鬥的當下往後退一步也是為了發動陷阱;你踩了刺在腳底下的針,使天花板上的線絲陷阱啟動……這就是剛才整個作戰過程的真相吧?」

  路克頂著興味索然的表情凝視著弗洛瓦德。

  「……我覺得下一次我就打不過你了。」

  可是,弗洛瓦德的表情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所改變。

  一樣頂著陰鬱、冰冷的表情。

  「……勇者的遺物會因為使用者的手法而變成如此危險的武器……所以,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你是指佳斯塔克嗎?」

  「…………」

  弗洛瓦德沒有回答。不,他是露出一臉「我沒有回答你也該知道吧?」的表情。

  這確實是不用刻意要對方回答的問題。

  狀況已經很惡劣了。

  根據情報顯示,佳斯塔克好像已經使用過幾種勇者遺物之類的道具,相繼侵略他國了。

  然而,那是隔著中央大陸,更靠近北邊……位於遙遠之地的北大陸的事情。

  看起來跟位於南方大陸最南端的洛蘭德帝國似乎沒什麼關係……

  然而,關係可大了。

  一個國家有變動。

  整個世界就會開始啟動。

  ……朝著戰亂的方向啟動。連洛蘭德都是製造戰亂火種的國家之一。

  將長年相互征戰的艾斯塔布爾王國納入版圖,成為南方大陸規模最大的國家的洛蘭德,接下來會想到的應當是統一南方大陸吧?

  就算這個國家的國王西昂並不希望這樣……

  鄰國的魯納和尼爾法可不這樣想。

  他們擔心洛蘭德總有一天會攻過來……因而開始整軍備戰。

  他們盤算著,在遭到侵攻之前,和他國結盟一起對抗洛蘭德。

  在遭到侵攻之前先下手為強,將洛蘭德殲滅。

  在被侵攻之前。

  在被侵攻之前……

  一旦開始轉動,齒輪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為了避免被吞滅,就必須隨著齒輪的滾動,開始採取行動。

  而為了趕上齒輪的步伐……

  路克想起弗洛瓦德走進這個房間時所說的話。

  「走棋花了我不少時間」。

  路克想起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那麼,棋子是否按照你的計畫離開了洛蘭德?」

  弗洛瓦德聞言喜孜孜地笑了,然後說:

  「不……發生了超乎我的計畫之外的事情。他奸像和其他的複寫眼擁有者,一起背叛了洛蘭德。」

  那是弗洛瓦德慢了一步來跟路克接觸的理由……

  可是,此事已無關緊要。

  萊納·龍特跟某人企圖背叛這個國家……因為他背叛了,他就要啟動西昂交付給他的格殺命

  厶下。

  弗洛瓦德又繼續說道:

  「陛下可能在一個星期之後回來。請在那之前離開國家,因為不能讓陛下在這個時候撤回格殺令。」

  路克聞言點點頭。

  是的。

  如果要殺萊納·龍特,就必須在西昂回來之前離開國家。

  路克此時突然想起西昂給他看過的,萊納·龍特所寫的報告中的第一章內文——

  人都不喜歡死亡。

  也不喜歡殺戮。不喜歡無奈地哭泣,也不喜歡無事落淚。

  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家人死亡又是怎樣的心情?

  自己喜歡的人死亡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

  沒有人想面對這種事,可是世界為什麼仍笑著貪婪地渴求著,這種沒有意義的悲傷呢?

  從沒想過要勉強改變任何事情。然而,不加以改變,總難免悲傷,而且也不想再失去什麼了……

  說起來好點有點麻煩,但……

  該是往前進的時候了。之前一直刻意避免去正視這個問題,不過,如果必要的話,不妨試著去正視自己的過去吧!

  同時——

  為了享有一個不會再失去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世界。

  一個那名女孩、姬法都不會再哭泣,泰爾和湯尼、法露也不會死,西昂不用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的美好世界。

  前往一個大家笑顏逐開,只要一天到晚睡覺就可以的世界。

  萊納·龍特

  那是很好的想法。

  真的很好。

  沒有人會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

  大家笑顏逐開過日子的世界。

  如果能夠建立一個那樣的世界,路克將全力相挺。

  如果大家都可以因此而歡笑度日的話……

  如果這樣就可以保護蜜兒可·卡拉德的笑容的話……

  如果真的能夠建立一個那樣的世界,就算獻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

  現實世界當中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那是幻想。

  每個人都曾經做過的美麗幻想……

  不,那是一個——

  能力愈高、力量愈強,就陷得愈深的洞穴。

  追逐那樣的幻想是救不了任何人、任何事的。所以,必須殺了他。

  殺了萊納·龍特這個人……

  「……他……只會毀掉西昂先生的心靈……」

  弗洛瓦德聞言,很滿意地笑了。

  「我真的覺得洛蘭德有你真是一大助力。」

  可是,路克沒有回答。

  只是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去殺萊納·龍特吧。」

  他輕聲地說道。

  第二章沒有價值的神、無聊的女神

  宛如置身於夢境當中。

  這陣子所發生的事情讓人有這種感覺。

  西昂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笑著,強迫他和菲莉絲一起外出冒險。

  每當想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萊納·龍特就忍不住嘟噥道:

  「…………老實說,我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有點駝背、充滿倦怠氣息的高瘦身軀,睡亂了也不梳整的黑色頭髮,以及和黑色頭髮同樣顏色、惺忪的黑色眼睛,其中央浮著……

  淡淡地浮著紅色的五芒星。

  他閉上一隻眼睛,用手指用力地壓在上頭。

  用大到如果是一般的眼睛,眼球早就被壓破的力量壓著……

  可是

  ,那隻眼睛卻毫髮無傷。甚至以前萊納用刀子企圖挖出眼睛的時候,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這種程度的壓力是不可能壓破這對眼睛的。

  這對被稱為「複寫眼」的特殊眼睛……是不會那麼輕易地就離開他。

  每個人所忌諱而詛咒的眼睛。

  只要失控,就會製造一場大瘧殺。

  明明沒有那種意願,卻殺了四周的人,殺了所有重要的人們。

  也難怪人們稱那是惡魔的眼睛,是怪物。這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因為連萊納自己都詛咒自己的眼睛。

  「…………」

  如果沒有這對眼睛。

  如果沒有這個東西,我……

  然而。

  「……太可笑了。」

  萊納輕聲地嘟噥道,然後回過頭去。

  是的。

  真的是太可笑了。

  明明早就放棄了。

  自己是被詛咒的怪物。

  因為活著,就造成身邊的人們不幸的惡魔……

  他早就知道的。

  然而……

  自己又喜歡上人。

  明知愚不可及,可是自己又喜歡上人了。

  西昂笑著。

  菲莉絲待在身邊。

  一度以為自己可以像一般的普通人一樣活著……

  「…………」

  在那如夢一般的地方……

  但是,自己又傷了人。

  萊納想起最後看到西昂時,他臉上的表情。

  好像很痛苦的表情。

  西昂下令格殺萊納。可是,那是當然的。萊納是殺人的怪物。一旦失控,就必須將之格殺。

  這是身為一個國王該下的命令。

  可是,當西昂下那道命令時,心中是什麼樣的想法?那是不用多想的。

  而菲莉絲……

  她……

  「…………」

  這時。

  萊納放棄思索。

  想也無濟於事。

  因為再也不會見面了。

  只是,萊納依然記得她所說的每句話。

  她所說的話。

  「你不是怪物。」

  萊納明明已經在她眼前失控,企圖殺她了……

  她還這樣說。

  「你不是怪物。」

  她這樣對我說。

  好高興。

  明明看到我失控的樣子,卻還這樣安慰我,實在很讓人高興。

  而且我也希望事實是這樣。

  她這樣說:

  「你是我的同伴,是奴隸,是我的茶友。不是什麼怪物。你聽到了嗎?萊納!」

  當時,他真的希望自己就如她所說的一樣。

  可是,不是的。

  事實上並不是的。

  我是怪物。

  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殺了西昂或菲莉絲。

  只要留在他們身邊,就會傷到他們。

  只要留在身邊,就會傷害重要的人們。

  不能繼續再留在他們身邊。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自己不能再待在他們身邊了。

  所以……

  此時。

  「我說萊納,你肚子餓了嗎?」

  有人對他說話。「嗯?」

  萊納聞聲,看向旁邊。

  和萊納一起走在街上的男人。

  迪亞·路米布爾。

  他穿著宛如神職人員般端整的黑色衣服、黑鞋子,全身都是黑色的色調。

  而且跟萊納一樣,頭髮和眼睛也都是黑的……

  他的眼睛也跟萊納一樣,中央處淡淡地浮著紅色的圖案。

  可是,形狀是不一樣的。

  不是五芒星,是紅色的十字……

  據迪亞所言,他的眼睛跟萊納擁有的「複寫眼」不一樣,是一種叫「殲滅眼」的眼睛。

  萊納還沒有聽過迪亞說起殲滅眼的能力,但是就萊納所見,那確實跟他的眼睛是不一樣的。

  萊納的複寫眼除了失控的時候,具有隻要看一眼就可以理解、複寫任何形式的魔法、任何複雜魔法的能力。

  可是,迪亞的眼睛……「殲滅眼」的能力又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會吃魔法和人。

  不,嚴格說來,好像是吃存在於人體當中,製造魔法力量之類的東西——魔導學所說的精靈或氣流之類的東西……

  總之,他吃人或魔法、精靈,還原為自己的能力,發揮堪稱異常的身體能力。

  那是號稱擁有壓倒性強大體能的菲莉絲,和靠著魔法加快動作的萊納完全跟不上的動作。

  不但如此,他可以靠一個人的力量和一整支軍隊對峙,甚至將之殲滅。

  他吃人,轉換成力量,再用那種力量殺人。

  那種怪物般的行徑,豈是複寫眼所能匹敵的?

  現在,那名怪物正笑嘻嘻地,心情十分輕鬆似的說:

  「我們一直走,什麼東西都沒吃,我想你也該餓了。」

  萊納忍不住問道:

  「唔,你不會又想吃人了吧引」

  迪亞聞言,大大地睜開了眼。

  浮著紅色十字圖案的眼睛。

  他頂著這對眼睛看著萊納。

  「…………我當然不會吃人啊。應該說,萊納不能吃人,對吧?」

  「那、那還用說?人能吃嗎!」

  迪亞一聽,喜孜孜地笑了。

  「啊,萊納說得真對。是的。人確實是低等到不值得吃的生物。」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迪亞聞言,狐疑地歪著頭。

  「嗯?那不然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吃人?」

  「那個啊……」

  萊納本想說些什麼,隨即打消了念頭。

  為什麼不能吃人……

  很簡單。

  那是再小的孩子都懂、理所當然的事情。

  自己是人……所以,不吃跟自己同樣是人的人。

  就是這麼地簡單……

  迪亞又說道:

  「唔,首先,我得矯正你這個錯誤的觀念。萊納是在愚蠢的人類社會當中被洗腦養大的,所以有了根深蒂固的錯誤知識……我們不是人類那種低等的生物。我們是擁有神之眼,地位高等的物種。」

  萊納聞言,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我們不是人類?」

  迪亞盯著萊納的臉看,接著悲哀地笑了。

  「沒錯……當我告訴複寫眼擁有者說,「你不是人類」時,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就是你們的不幸的開始……」

  「嗯?我們的不幸?」

  萊納反問道,迪亞點點頭說:

  「……你們的不聿,打從出生之時就已經開始了。你們生而為人類的孩子,以人類的孩子身分被養育了幾年。期間你們遭到洗腦;人類告訴你們,你是人類,繼續保持人類的身分可以得到幸福。於是你們愛人、相信人、為人竭心盡力……最後……遭到背叛。你們被蔑視為怪物,被排

  斥為惡魔……然後被殺。不是嗎?」

  「…………」

  沒有錯。

  確實是如此。

  大部分的人們都忌諱、害怕、殺害「複寫眼」。

  萊納沒有出生之後那幾年的記憶,所以也許有點不一樣……

  阿爾亞他……

  跟萊納一樣是複寫眼擁有者的少年,也已經走上這條人生之路。

  只因為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五芒星,所以父母遭到殺害,他本身則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遭到不合理的對待。

  其實說起來,萊納也一樣曾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可是……

  「……可是,你不也一樣嗎?」

  萊納說:

  「你在眼睛浮出十字圖案之前……」

  可是迪亞卻打斷萊納的話,搖搖頭說: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人類。應該說,我從沒把人類當成自己的同族看待過。說穿了,你的眼睛…………」

  說著,迪亞指著浮顯在萊納眼睛中央的紅色五芒星,又指著自己眼裡的紅色十字圖案說道:

  「跟我的殲滅眼……開眼的時機是不一樣的。複寫眼大致都要到出生之後,五、六歲才會浮顯上來。你也是差不多在那個時候吧?」

  話雖如此,但是萊納沒有什麼記憶。

  自己的眼睛是什麼時候浮起紅色五芒星的……

  他記得第一次使

  用眼睛的力量時的景象,至於……在那之前,他的眼中是否浮顯五芒星就不得而知了……

  其實這對紅色五芒星在沒有發揮力量時顏色很淡,除非很仔細地窺探眼睛,否則別人根本看不到。

  所以,也許這紅色的五芒星是在他本人也不知道的時候出現的,也或許沒有……

  如果迪亞說,複寫眼是在五、六歲的時候才會浮顯上來的話,那應該就沒錯吧?

  阿爾亞也確實是差不多這樣的年紀。

  「…………」

  總而言之,這是一項新情報。

  萊納看著迪亞。

  心底十分慶幸自己跟著他來了。

  他雖然不喜歡這個面不改色地殺人、吃人的男人的想法……

  然而,這傢伙卻握有大量他所不知道的情報。

  繼續一起行動是有必要的。

  萊納繼續說道:

  「那麼,殲滅眼……所謂的開眼時機跟我們不一樣嗎?」

  「嗯。殲滅眼是在人類的女人肚子裡時就開眼了。」

  「哦?是嗎?」

  「嗯。」

  迪亞很乾脆地點點頭。

  可是,萊納反而產生一個疑問。

  他可以理解迪亞所說的,殲滅眼是在母親的胎中時開眼的說法。但這麼說來——

  「那麼,你不是有一個人類的母親嗎?是人類的母親養育你的,可是你卻不認為自己是人類?」

  此時迪亞笑了。

  「我不認為啊。應該說,我甚至不知道懷我的人類女人的長相。」

  「啊?那麼……你也沒有兒時的記憶嗎?」

  迪亞一聽,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凝視著萊納。

  「嗯?從你的語氣聽來,你沒有小時候的記憶?」

  他反問道。

  萊納因而回想起來——

  他記得的最初記憶……

  一片鮮紅。

  擴散在整片視野當中的紅色記憶。

  他突然清醒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一片荒野。

  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鮮紅。

  而大地……也被大量的屍體和血海染成一片紅。

  四周有的只是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堆成的山。

  那是他最初的記憶。

  而且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其他的完全不知。

  為什麼他會在那種地方呢?

  自己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他完全不記得。

  萊納點點頭,看著迪亞說:

  「嗯,五歲……左右以前的記憶幾乎是零,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複寫眼擁有者都是這樣的嗎?」

  「…………晤,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讓迪亞交抱起雙臂,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就這樣沉思了好一會兒。「…………不,我找到的複寫眼擁有者並沒有這種狀況。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為擁有複寫眼的事實被世人知道,結果跟父母一起遭到迫害,要不就是差一點被自己的父母親殺害……幾乎都是這種類型的……」

  阿爾亞。

  果然幾乎都是這樣的。

  那麼,我到底是…………

  這時,迪亞帶著憐憫的眼神凝視著萊納。

  「……也許你曾經在精神上承受過某些負擔,某種讓萊納下意識將記憶封印起來的負擔。人類真的很過分,滿嘴情愛憐憫,卻有著差別待遇,滿瞼笑容,卻又面不改色地殺害同族。所以人類是最低等的生物,他們才是瘋狂的怪物……」

  萊納聞言。

  「……我無法否認你這種說法。」

  萊納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讓迪亞又笑了。

  「所以,萊納沒有必要頂著那種痛苦的表情啊。因為你不是人,人類所做的事與你無關,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迪亞這番話……使得萊納的心情更形複雜了。

  從迪亞盈盈笑著的和善表情來看,他似乎是出自真心在誇讚萊納的。

  「……被稱讚不是人,實在也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他輕聲地嘟噥道,又皺起了眉頭。

  我不是人。

  他必須思索這個可能性。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確實有著一雙像怪物的眼睛。

  此時萊納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看起來跟人類一樣。

  肌肉、指甲、薄而透明的血管。

  看起來幾乎是不折不把的人類。

  不,不只有手。

  除了眼睛之外,其他的部分都跟人類一樣……他這樣想。

  長久以來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自己是怪物。

  可是,只要沒有這對眼睛。

  只要沒有這對眼睛……

  「…………」同樣的思緒又在腦海中盤旋。

  一次又一次,在同樣的地方盤旋。

  然後……那句話就在腦海中迴響。

  「醜陋的怪物……做了什麼不能實現的夢?』

  我是怪物……

  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實。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沾滿了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什麼……是無法構到任何地方的。」

  他早就明白。

  可是,儘管如此。

  燼管如此,也許……

  然而,迪亞宛如透視了萊納的思緒似的又說道:

  「順便再告訴你,關於我不知道懷了我的人類女人長相的事……」

  「……啊?」

  萊納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可是,迪亞卻兀自說了起來。

  「懷孕滿月時,我先在女人的肚子裡睜開眼睛。殲滅眼開眼了。接下來你猜發生什麼事?」

  萊納聞言凝視著迪亞。

  於是——

  「……你、你不會……」

  萊納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

  那是他將迪亞之前所說的話綜合起來之後,推理所得到的結論。

  可是,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

  迪亞以人類孩子的身分被懷在娘胎里。

  可是,他卻不知道母親的長相。

  原因何在?

  為什麼……

  「……你不會……從肚子裡面吃了母親吧?」

  迪亞一聽,很明顯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能不能請你不要稱她為母親?」

  「你……」

  可是萊納再也說不不去了。

  因為現在他們交談的內容……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事。

  不可能!

  因為,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迪亞凝視著萊納,愉快地說道:

  「是的,萊納好像終於了解了。一般說來,在胎中的孩子……胎兒是沒有意識或意志的。然而,我在女人的肚子裡吃了她。這意味著什麼……」

  萊納又發起抖來。

  他說不出話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也就是說……

  迪亞……殲滅眼擁有者打一開始就是這種生物。

  就像鳥兒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教導,理所當然就會飛一樣

  殲滅眼擁有者打一開始就是吃食母親而誕生的生物。

  是非人類的另一種……

  「不、不會吧!」

  萊納忍不住這樣說。

  可是迪亞卻用溫和而沉穩的語氣說道:

  「那是……帶有侮辱意味的話嗎?咬破母親的肚子出生,所以是怪物……你想這樣說嗎?」

  「…………啊,唔……」

  萊納又無言以對了。

  可是迪亞用非常溫和的語氣,宛如非常為萊納擔心似的聲音說:

  「……不要過度貶低我哦,因為日後那些話都會印證到你自己身上。不過沒關係,不用怕,你不是孤單的。只是,你並不是人類,我們會跟在你身邊。」

  然後他慢慢地動作,好像要抱住萊納的肩膀……

  「不、不要碰我!」

  萊納一把推開了迪亞的手。

  然而,迪亞還是用安撫的聲音說:

  「這是……身為複寫眼擁有者的你們……的不幸。因為命令沒有下來……我在胎兒的時候,命令就已經來了……」

  他這樣說。

  萊納帶著訝異的表情問道:

  「…………命令?那是什麼?」迪亞指著天空。

  然後這樣說:

  「……當然是指來自神的命令。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從天而降,告訴我,『吃掉第一個餌食,吃掉那個低等的人類』。」

  「…………啊?」

  萊納聞言,不再發抖。

  他看著迪亞。

  「……從天而降?」

  迪亞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

  「嗯?你是第一個聽到聲音降下來這句話,而有反應的複寫眼擁有者呢。」

  「無所謂,回答我。聲音從天空中降下來嗎?」

  迪亞點點頭。

  「是的,不,事實上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所以也許這個說法並不是那麼適當……但是,嗯,感覺上就是從天而降。每個殲滅眼擁有者都是這樣說的。另外『怨嗟眼』擁有者,好像是在小小兩個月左右時聽到那個聲音的……他們也說,有聲音降下來。』

  「『怨嗟眼』……?就是你之前說的,除了我們以外的魔眼擁有者嗎?」

  迪亞立刻回答道:

  「我不是說過,魔眼是人類為了鄙視我們所使用的差別用語嗎?是神之眼。」

  他刻意訂正萊納的說法,但是老實說,萊納根本不在意。

  萊納繼續問道:

  「那麼,魔眼……不,神之眼有我的複寫眼、你的殲滅眼……還有你現在提到的怨嗟眼三種……」

  可是,迪亞搖搖頭。

  「不,另外還有兩種,『未來眼』和『夢置眼』。」

  「有那麼多啊……」

  萊納呻吟似的說道。他感到無趣,自己以前是怎麼活過來的?

  被稱為魔眼……或說神之眼的東西好像一共有五種。

  可是,到目前為止,萊納還沒有見過複寫眼以外的魔眼。

  不但如此,洛蘭德的文獻……還有,他週遊了尼爾法、魯納、耶特等幾個國家,怎麼查都沒有看過有關於複寫眼以外的魔眼的情報。

  也就是說……

  「魔……神之眼當中,複寫眼擁有者是數量最多的……?」

  說到一半,萊納頓時停住了。

  不對。現在沒有必要問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現在問清楚的事情。

  那就是——

  「唔,我們的話題偏離了。那個,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

  「剛才的話題?你是指哪件事?啊,你是說肚子餓的事……」

  「不不不,不是這個。」

  可是,迪亞搗著自己的肚子說:

  「……可是,我真的已經餓了呀?提到肚子餓,真的是好餓。」

  經迪亞這麼一提,確實奸像是有那種感覺……

  萊納打量著四周。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從洛蘭德前往尼爾法的道路途中。

  再走一段路就是國境,之後就將要進入尼爾法了。

  道路兩邊零星散落著幾間像茶店的商家……

  萊納見狀,皺起眉頭。

  因為萊納曾經進去林立在街道上的幾家茶店當中的一家。

  那是第一次遇見菲莉絲以後的不久之時。

  當時是他們奉西昂的命令,前往尼爾法尋找勇者遺物的途中。

  菲莉絲走向一家茶店。

  「吃這個吧?」

  她面無表情地將丸子遞給萊納。

  萊納接過丸子。

  「這傢伙為什麼老是這麼冷漠?」

  他當時這樣想。

  沒想到,菲莉絲給他的丸子竟然好吃得讓他嚇了一大跳……

  可是,菲莉絲卻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萊納還兀自想著,『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當時還不知道她竟然那麼喜歡吃丸子。

  也不知道在她的面無表情當中,其實是有著某種表情的……

  「……」

  萊納看著眼前的茶店。

  茶店還在……身邊卻沒了菲莉絲。

  他覺得好奇怪。

  「哪,在進入尼爾法之前,先吃些丸子吧。」

  迪亞很愉快地說道,萊納卻搖搖頭。

  「……不,不用了。我還不餓。」

  「嗯?難道萊納不喜歡吃丸子?』「啊?」

  萊納聞言,微微思索了一下。

  丸子。

  丸子是……

  「…………嗯,我不喜歡丸子。」

  「啊,是嗎?那乾脆就趁這個機會,下定決心找人類……」

  「我不吃!」

  萊納怒吼道,迪亞兩手叉腰,帶著說教的語氣說:

  「太過挑食會搞壞身體的。」

  「……啊,你給的擇選只有丸子跟人類啊……」

  說完,萊納覺得自己講的笑話一點都不奸笑。

  迪亞聞言,這次又露出擔心的表情。

  「真的不吃一些東西嗎?如果不在這邊的茶店吃點東西,在進尼爾法之前就再也沒有商店哦?」

  他有點執拗地勸說。

  「真是的,你是我老媽嗎?……我說肚子不餓就是不餓。倒是,你不吃丸子撐得下去嗎?」

  萊納帶著無趣的表情說。

  可是迪亞走過茶店,望著遠遠的道路前方。

  「不了,前頭有好菜等著……」

  「剛頭不是國境警備隊嗎?我不會讓你當著我的面吃人哦。」

  「我知道啦。倒是,我剛才也說過了,本來我就鮮少吃人類那種低等、像垃圾一樣的生物。我吃的是魔法。反正那些傢伙在我們越過國境時,一定會攻擊我們的吧?」

  迪亞是這樣說,但是萊納卻帶著狐疑的表情凝視著迪亞。

  「……不是騙我的吧?」

  迪亞一聽,直勾勾地回看著萊納。

  「嗯,我不說謊的。會面不改色說謊的是人類吧?我是絕對不會對同伴說謊的。」

  他一臉認真地說道。

  光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沒有說謊。

  不是因為他是老實人……而是因為他打從心底瞧不起人類。

  因為我們跟低等的人類不一樣。

  因為我們……是高等物種。

  他似乎很沉醉於這種說法。

  所以,他應該不會對萊納說謊吧?

  因為我們是高等物種。

  可是……

  「………」

  真的是這樣嗎?

  萊納凝視著迪亞。

  迪亞的眼睛,浮在眼睛中央的紅色十字。

  他凝視著那個十字,心裡想著……

  這個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超越人類的高等物種的證據嗎?

  只因為這個?

  確實有某些能力是人類所沒有的……但是,這種能力是後來附加亡去,並不是與生俱來的。

  舉例來說,靠魔方陣編入的刺青。

  把刺青埋進體內就叮以擁有某種特殊的力量,不過這也是要付出某些代價。

  以前的洛蘭德非常熱心於這方面的研究——人體實驗。應該有難以計數的人因而喪命吧?

  在眾多的犧牲之下……以前的洛蘭德有幾個擁有這種異能的人。

  萊納也曾經在他以前隸屬的孤兒院和稱為「隱成師」的部署里,看過擁有這種能力的人。

  可是,他們終歸是人類。

  不,說起來那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將人類進行改造,人類終究還是人類。

  只是一個編入了魔方陣的人類……

  那麼我們呢?

  我們不一樣嗎?

  我們不是只是眼睛當中浮著奇怪圖案的人類嗎?

  「…………」

  萊納再度看著迪亞的眼睛。

  淡淡地浮顯出紅色十字的眼睛。

  特徵只有這個而已。

  和其他人類不同的證據只有這個而已。

  然而,就只因為這樣,魔眼的擁有者就遭到排斥,被辱罵為惡魔,人們視為怪物。

  也許確實是怪物。

  也許真的是殺人的怪物。

  可是,這就可以成為超越人類的高等物種證明嗎?

  倒不如說……

  「……唔,啊!」

  這時,一個想法突然浮上萊納的腦海,他不自主地叫了出來。

  迪亞聞聲問道:

  「嗯?怎麼了?決定要吃丸子了?」

  可是,萊納沒有回答。

  不,他回答不出來。

  之前籠罩在

  腦海中的模糊地帶,因為他現在產生的這個思緒而一下子整個煙消雲散……

  黑色眼睛當中的紅色十字。

  迪亞感覺不可思議似的微微歪著頭看著萊納。

  「究竟是怎麼了?」

  可是,萊納還是沒有回答。

  只是一個勁兒地凝視著迪亞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

  紅色的十字。

  「……可惡,我真是一個不折不拙的傻瓜。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呢?」

  萊納不滿似的自語。

  迪亞見狀,又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所以我就問,你怎麼突然有這種反應啊?」

  但是,萊納依然沒有回答他。他仍是凝視著迪亞的眼睛,回想起以前他自己說過的話。

  那是發生在魯納帝國時的事。

  是把只因為身為複寫眼擁有者,就目睹父母親遭到殺害、被痛毆傷害,被當成軍隊的研究材料的阿爾亞救出來時的事。

  追殺他們的士兵對萊納他們這樣說:

  「你們……放下那個惡魔。那是我們的研究材料。如果多管閒事,將會被視為惡魔的同伴,神將會懲罰你們……」

  當時萊納這樣回答:

  「……你們這些傢伙……剛剛說神的……懲罰?只因為我們有這種眼睛,神就會懲罰我們……?你們不論做了多麼殘忍的事情,神都沒有懲罰你們,而我們卻因為有這種眼睛,所以神就會懲罰我們?」

  他不是失去理智。

  也不是感到憤怒。

  只是覺得悲哀。

  看到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發生的悲慘景象,他只感到悲哀。

  所以,他才會變得那麼激動,回了那些話。

  可是,也因為這樣,萊納沒有看清事實。

  自己說過的話可能隱含著最重要的事情,然而萊納自己卻沒有注意到。

  當時萊納又說: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到底算什麼!你們到底算什麼……說神會懲罰我們?既然要懲罰,為什麼還要製造出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有神存在,給我一個答案啊!為什麼要製造像我這樣的人?刻意把我製造出來……只是為了恣意玩弄一陣予之後再給我懲罰嗎?

  少開玩笑了!

  我不是你們的玩具。

  我們……活得好好的。

  我們不是……自願生而為惡魔……生而為怪物……

  我們……不是自己喜歡有這種眼睛的……」

  是的。

  不是自己喜歡有這種眼睛的。

  那麼,為什麼眼睛當中會浮出這樣的圖案?

  為什麼會生成這樣的眼睛?

  萊納凝視著迪亞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紅色的十字圖案。

  他說那不是人類,是高等物種的證明。

  「…………」

  可是,不能有這種想法嗎?

  迪亞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

  那對黑色的眼睛也只是普通的人類的眼睛。

  而那個紅色的十字……

  「…………」

  這個紅色的十字不是後來才被某人刻划進去的嗎?

  如同洛蘭德所做的人體實驗一樣。

  如同身體上被刻了魔方陣的刺青一樣。

  只是把圖案刻進眼睛當中而已。

  可是,問題就在這裡。

  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做這種事……?

  他再度回想起自己的話。

  「為什麼要製造像我這樣的人?刻意把我被製造出來……只是為了在恣意玩弄一陣予之後,最後給我們神明的懲罰?」

  「……我根本是個傻瓜……」

  不是這樣的。

  沒有任何理由就做那種事情,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那麼是誰?

  為了什麼目的?

  「迪亞。」

  萊納說道,迪亞終於露出安了一顆心似的表情。

  「啊,你終於願意正常地跟我說話了……」

  不過萊納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有聲音從天而降……是不是?」

  「思,我說過啊。可是,萊納不用在意這件事。一般說來,複寫眼擁有者聽不到神明的聲音,所以大致上說來都對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

  這句話中就隱含了接近真相的兩個關鍵。

  第一個關鍵,迪亞說,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聽不到那個從天而降的聲音。

  萊納心理自有想法。

  以前來自佳斯塔克的間諜,史依和小珂兩個人所說的話……

  他們似乎專門在狩獵魔眼,對萊納他們的事情知之甚詳。當萊納的複寫眼失控時,他們這樣說過:

  「這、這傢伙是什麼?不是普通的複寫眼擁有者嗎?剛才他發揮的力量……還有剛才響起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說話!好像跟其他的人完全……」

  不一樣。

  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失控時,好像也不會有聲音從天而降。

  不,其實他也早就知道,自己和一般的複寫眼不一樣。

  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一旦失控,直至被殺為止,好像都不會恢復正常。

  可是,萊納失控之後,每次都會恢復正常的意識。

  所以萊納才顯得稀奇,被洛蘭德軍隊豢養起來。

  他跟一般的複寫眼不一樣的地方,也在菲莉絲的老家出現過。

  萊納看得到阿爾亞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差異是從何而生?

  那種差異究竟是什麼?

  差異……是在於有沒有聲音從天而降嗎?

  萊納又開始思索著。

  「…………」

  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究竟是什麼?

  據迪亞所說,殲滅眼擁有者也會聽到那個聲音。

  而且是在母親的肚子裡面聽到的。

  這是第二個關鍵。

  迪亞說他認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神」。

  可是,萊納不認為那是神。

  應該說,他不相信有神存在這件事。

  說穿了,「神」是什麼東西?

  洛蘭德沒有宗教之類的信仰,所以他不是很清楚,不過……一般說來,神明應該是亡掌和平,全知全能的吧?

  然而,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話,還會存在著戰爭、殺戮、差別待遇這些事情嗎?

  沒有這種好事的。

  至少並不存在著干涉人類事情那麼好用的神明。

  這是可以確定的。

  而且……

  那個聲音究竟是誰?

  迪亞說他在母親的肚子裡面時,「神」對他下令——「吃掉第一個餌吧。吃掉那個低等的人類。」

  「神」會說這種話嗎?

  不可能。

  絕對不會。

  不是神。

  那麼,究竟是什麼?

  突然,萊納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朦朧的記憶。

  在複寫眼摧毀萊納的意識之後……

  在萊納失控之後,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傢伙——

  那傢伙說了什麼?

  「神。惡魔。邪神。勇者。怪物。你們怎麼稱呼?你們怎麼稱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殺我?以你目前的力量就想殺我?你打算用氣艾列米歐乙那種程度的力量殺我?匍匐在地上的螻蟻說要殺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一切化為烏有。無為。回歸無。」

  「甜是破壞。我不製造任何東西。不施惠。不救贖。只是消滅。化為空白。」

  他想起這些話。

  「…………艾列米歐……」

  萊納輕聲地嘟噥道。

  那是一條線索。

  那是之前一直被他忽略、逼近真相的線索。

  迪亞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嗯?艾列…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可是,萊納搖搖頭。

  「……沒什麼。繼續說下去吧。」

  可是,迪亞卻露出苦笑。

  「無所謂,如果你下吃丸子,那就繼續往前走吧?站著說這麼多話,腳也挺累的。最重要的是,同伴們都在等著我們,我想趕快回去。」「咦,啊……哦,說得也是。」

  萊納說著,開始往前走去。

  他看著筆直地延伸而去的道路前方。

  只要越過

  國境,前方就不再屬於洛蘭德領地了。

  也就是說,目前這裡還是洛蘭德帝國。

  然而……

  「…………」

  萊納突然回頭看著身背。

  一樣是只有道路直線延伸而去的,一成不變的景色。

  只要往前走,花個五天的時間應該就可以走到洛蘭德的王都吧?

  然而,現在卻感覺距離洛蘭德好遠好遠。

  之前和菲莉絲越過國境時,不管是要進入尼爾法還是進入魯納,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的。

  現在卻覺得真的好遙遠……

  就在這時……

  在萊納停下腳步的期間,往前走了十步左右的迪亞愕然地回頭說:

  「……還依依不捨嗎?」

  萊納搖搖頭。

  「不。我並不是那麼喜歡這個國家……」

  但是迪亞卻很快打斷他的話,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萊納。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啊?那你是什麼意思?」

  於是,迪亞悲哀地笑了,臉上又露出衷心地為萊納擔心的表情。

  他說:

  「我問的是你在洛蘭德有過的時間,你還對身為人類時的時間依依不捨嗎?……我問的是這個。」

  萊納聞言,臉部表情頓時大變。

  迪亞又帶著憐憫的表情凝視著他。

  萊納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那種表情。

  不想讓這個人看到那極人情。

  可是,迪亞卻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

  「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出來,你現在在想什麼。複寫眼擁有者一開始都是這樣想的……因為你們聽不到那個聲音。

  可是,那是不對的。我們下是人類。啊,如果你不喜歡高等物種這個用詞的話,那我換個說法吧。」迪亞瞬間露出思索的表情,盤算著該怎麼說,然後說道:

  「……就算我們是人類,就算我們不是高等物種……至少我們沒辦法相人類共同生活。」

  「…………」

  「……你應該最清楚吧?你回想一下過去,不管你再怎麼渴求,都沒有人願意對你有所回應。愈是靠近……就愈是受到傷害,不是這樣嗎?」

  「…………」

  然後,他朝著萊納伸出手。

  「所以,你才牽住我的手。不是嗎?」

  「…………」

  「你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對吧?但是,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你沒有必要再苦惱了。你不是孤單一個人,在這個世上,你並不是形單影隻的。你不是會傷害四周人的怪物或惡魔。」

  「…………」

  「哪,走吧。同伴們在等著,再也不會有人背叛你了。」

  迪亞這樣說。

  萊納聞言不發一語,再度回頭看著背後。

  「…………」

  他望著延伸而去的道路。

  望著洛蘭德的景色……

  好遠……他心想。

  好遙遠。

  感覺上遠得幾乎讓人快要失去意識了。

  迪亞看著萊納這樣的反應……

  「你是我們這邊的人。」

  「………………啊……說得也是。」

  萊納點點頭,再度往前走。

  之後。

  他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

  地點在洛蘭德和尼爾法國境附近的街道。

  菲莉絲·艾利斯站在街道上。

  「………………唔。」

  她極度地懊惱。

  用她那藍色的澄澈眼睛凝視著眼前景象。在從天空灑下的光芒中閃耀的金色長髮。

  透明似的剔透肌膚。

  華奢體型的出眾身材。

  一個絕世美女。

  任誰看到她都會這樣說吧?

  她就站在街道上,舉凡從她身旁走過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幼,每個人都會怔怔地看著她。

  然而,沒有人跟她說話。

  沒有人主動跟她搭訕。

  一開始,大家都被她光芒四射、幾近異常的美貌給震住,然後立刻看到系在她腰際那把以她那細瘦的手臂,看似不可能撐得起來的長劍。

  接著又看到她辛苦地背著六個不知道是塞滿了什麼東西、大得離譜的背包。

  雖然全身上下顯得那麼地格格不入,她卻完全沒有表情。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讓她極度地不滿意,臉上完全沒有感情的色彩,她定定地瞪著眼前的兩家茶店。

  「………………唔唔。」

  她發出苦惱不已的聲音。

  看到她這個樣子,每個人心裡都想著……

  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雖然沒有人知道到底有哪裡讓她顯得非比尋常,但是她絕非尋常之人。

  於是,每個人都刻意避開菲莉絲。

  雖然當事人菲莉絲一點都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總之,她現在是極度地苦惱著。

  眼前的兩家茶店。

  左邊的茶店以前去過。

  是一家以丸子好吃出名的店……照道理說,菲莉絲是絕對不會放過確認這種商店各氣的機會

  的。

  問題倒是右邊那家店。

  那是一家陌生的店。

  大概是她旅行期間新開的店吧?

  可是——

  「…………」

  菲莉絲定定地凝視著店家。

  招牌顯得髒污,木造的建築看起來也不像全新的房子。也就是說,開店應該也有一段時間了。

  可是,菲莉絲並沒有聽過這一帶新開了提供美味丸子的新茶店情報。也就是說這家店的丸子,十之八九沒有獲得特別好評……

  可是,此時菲莉絲兀自搖著頭。

  「不,等等,菲莉絲,好好想想吧。如果這家老闆刻意選在丸子名店旁邊開店……也許,也許有可能……唔……」

  這實在是一個太困難的問題了。

  除非有事要前往尼爾法,否則她很難得會來這一帶。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偶爾來這裡造訪時,至少可以痛快地享受名聲響亮的店家所賣的丸子。

  當然她也可以先到新開的店家去試吃丸子,然後把經常去的店家所賣的丸子外帶回去。

  在洛蘭德的王都購買的七個背包份的丸子也吃掉一個背包份了,剛好空出了一個背包。

  只要把那個背包塞滿就可以了。

  可是,痛快地享受剛做好的丸子,和事後再吃外帶的丸子所代表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放棄吃到新丸子的機會……可能性雖然極低,但是也許是很美味的丸子……

  「……唔……丸子道果然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啊……」

  菲莉絲苦惱著。

  「唔唔……」

  菲莉絲苦惱著。

  「……唔唔唔……」

  菲莉絲苦惱著。

  「………………唔晤晤晤……」

  苦惱了老半天之後。

  「好,就這邊。」

  她下定決心,走進新開的店家。

  坐在擺設於店頭的長椅上。

  點了茶水和丸子。

  不一會兒,她便拿起服務生送上來的丸子串……

  啊地張大嘴巴,把丸子含進口中。

  瞬間,菲莉絲的眼睛張得老大。

  「…………唔,這…………」

  漫開在口中的丸子味道。

  如果要用言語來形容的話就是這樣——

  口感乾透。

  彈力鬆散。

  不甜不辣,一股不新鮮的麵粉味道撲鼻而來。

  總而言之,就是難吃得不得了……難吃到讓人不敢相信的丸子。

  菲莉絲全身發抖。

  這實在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她有滿腔難以忍受的怒氣。

  焦躁。

  這股怒氣該往何處發泄?

  該怎麼辦?

  菲莉絲忍不住怒吼道:

  「…………可惡的死萊納!」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怒氣竟指向萊納。

  這個時候,丸子好不好吃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陣子,她的心情一直處於焦躁當中。

  她想起當著她的面揮開她的手,隨著那個一身黑色裝束的男人消失的萊納的臉……

  「…………」

  萊納的臉孔在她腦海中盤旋。

  他最

  後的表情。

  泫然欲泣。放棄所有一切似的……

  宛如遠遠地排拒著菲莉絲似的……

  那張臉。

  可是……她不想看到那種臉。

  她不是為了看那張臉才追著萊納。

  她要的,是不一樣的。

  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要的是更不一樣的。

  然而,那傢伙卻露出那種表情。

  而自己對那個表情……

  「………………呼。」

  這時,菲莉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張嘴咬了一口難吃的丸子。

  她抱持的主義是,不管再怎麼難吃,她都不會浪費丸子。

  她忍受著口中的不快味道,抬頭看著天空。

  望著從洛蘭德飄向尼爾法的雲層。

  「……真是的,那小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啊?」

  幾乎沒有任何情報。

  堪稱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一身漆黑的吃人男子和萊納的對話:

  「啊……我需要從那裡說明起嗎……聽說南方擁有神之眼的人不多,沒想到竟然少到這種地步……唔,現在沒辦法說明。我們走吧。」

  「去哪裡?」

  「去同伴那邊。我是特地來迎接你的。」

  那個一身黑的傢伙好像有同伴。

  而從「南方擁有神之眼的人不多」這句話來看,一身黑的傢伙的同伴可能不在南方大陸,而是在中央大陸或北方大陸?

  由此來推測,菲莉絲認為他們可能已經離開位於南方大陸最南端的洛蘭德,前往尼爾法或魯納了,於是她便率先來到與尼爾法交接的國境……

  菲莉絲把目光從天空中往下拉,看著旁邊的茶店。

  那家以丸子美味而聞名的店。

  當初聽到這邊的傳聞時,菲莉絲立刻前來造訪。試吃之後發現確實很美味,她覺得很滿意。

  第二次來這裡是奉西昂之命,和那個來歷不明,名叫萊納·龍特,一年到頭都沒什麼精神的變態色情狂一起旅行的時候。

  當菲莉絲拿出那家店的丸子時,一直都處於昏昏欲睡狀態的男人頓時瞪大了眼睛。「哇,看起來好好吃啊!」

  當時他還大吼大叫。

  菲莉絲讓那傢伙嘗到了丸子的威力。

  「好好吃……丸子原來是這麼好吃啊?」

  「嘻嘻。」

  「是那個嗎?是做丸子的麵粉不一樣的關係嗎?」

  「嘻嘻嘻。」

  「喂,看你笑得那麼得意,你一定知道這個丸子之所以好吃的秘密吧?」

  「嗯,當然。」

  「是什麼秘密?」

  「嘻嘻,想要我告訴你嗎?」

  「那個……啊,等一下,先問你一下,說明時間很長嗎?」

  「唔,這個嘛,如果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的話,可以說完概要……」

  「放棄。」

  「不准放棄。」

  「咦?那不然,當你說明的時候,我睡……唔,你幹嘛拔劍?」

  「嗯?入學前不看校規?丸予課上打瞌睡!找死。」

  「是哪所學校啊!還有,我什麼時候入那所學校了引」

  「你連這件事都忘了嗎……真是不敢相信啊。你自己剛才不是說了嗎?看起來好好吃哦!那個時候,你就說,我要進這所學校……」

  「我哪有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莫名其妙地大叫,但是最後還是一邊哭著,一邊請求菲莉絲告訴他丸子的歷史,因此菲莉絲也大方地告訴他了。

  那個時候真的好快樂。

  只要她覺得美味的東西,萊納也會說好吃。

  那時的滿意感比一個人吃丸子的時候要高得多。

  她為此感到驚訝。

  那家店所賣的丸子為什麼感覺比以前吃的時候更可口?

  「…………」

  之後。

  第三次來這裡時……

  菲莉絲看著拿在手上,始終吃不完的乾粉粉丸子。

  然後想著,如果萊納人在這裡,就會強行要他吃下這個丸子,把丸子處理掉。然而,在重要的時刻,那傢伙總是不在身邊。

  真是的,一點用處都沒有。

  無能、吊兒郎當、懶散,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男人。

  所以,菲莉絲自言自語道:

  「…………一個人……好無趣啊。」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長久以來,她明明都是一個人過日子的。

  打出生以來,為了學會符合身為劍道一族的艾利斯家所要求的武藝,她每天都在修行。

  她總是孤單一個人。

  可是,她從來不覺得那是痛苦。

  那是理所當然的。

  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她從來不覺得一個人獨處是很無聊的事。

  然而,一旦那傢伙不在了……

  「…………」

  菲莉絲又想起一身漆黑的男子對萊納所說的話——

  「哪,走吧。同伴們在等著呢。」

  這句話使得菲莉絲拿著丸子的手抖了起來。

  同伴?

  他說同伴?

  說什麼鬼話。

  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那傢伙為什麼頂著那張臉看我?

  你的……

  你的同伴。

  「……………………應該是我吧?」

  她用細微、真的好細微的聲音喃道。

  「…………」

  然後,她將手上沒有吃完的丸子放回盤子裡。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把丸子吃完。

  現在的她,毫無食慾。

  心情莫名地惡劣。

  也許是被迫吃太難吃的丸子,導致弄壞了身體。

  真是的,究竟是用了多久以前的麵粉做出這種丸子的啊?

  呼吸很奇怪得快喘不過來,胸口發疼。

  菲莉絲甩甩頭,企圖甩掉這種感覺,她從懷裡拿出零錢,放在椅子上。

  「……錢在這裡。」

  說著,她站起來,開始往前走。

  這時,店裡的老闆娘匆忙趕上來。

  「等一下,客人!那個,你忘了背包了!而且有六個……』

  菲莉絲聞聲回答說:

  「不了,我不能帶走了。接下來也許會有一段漫長的旅行。能不能請你幫我處理掉?」

  「啊,那個,如果要長途旅行,不就更需要行李了嗎……把行李放在我們這裡,我們也很傷腦……」

  但菲莉絲已不予理會,開始往前走。

  於是,她就再也……

  「…………唔。」

  這時,她回頭小跑步跑到背包旁,拿出兩串丸子。

  「好了。」

  然後再度往前走。

  這一次,她決定不再回頭了。

  帶著那麼沉重的背包是追不上萊納的。

  「可惡,萊納那死小子,被我找到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

  就這樣,她離開了洛蘭德。

  第三章靜待於北方之鑰,南方之門

  不知道為什麼,時間在那個地方好像過得比較慢。

  那是邊境的一個悠閒的村莊。

  住在這裡的人們都很善良,笑顏逐開。

  到處都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就好像只要待在這裡,就可以忘了許多事情一樣。

  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憎恨或憤怒等等的髒污情緒都變得很可笑……

  邊境的村子。

  「佳斯塔克帝國帝都格蘭斯列德村」。

  這個村子有一個意義曖昧的名稱,而姬法·諾爾斯就在其中的一家民房裡。

  她看著映照在鏡子當中的自己……

  「…………唔,被騙了。』

  她輕聲呻吟道。

  帶著率直色彩的紅色眼睛,同樣顏色的頭髮。身材纖細,但也有些許豐潤。

  而且,現在她身上穿著據說是佳斯塔克最高級的淑女禮服。

  姬法皺著眉凝視映在鏡中的身影……

  「……雷、雷法爾那傢伙……什麼叫『我幫你準備了佳斯塔克的軍服,穿上來見我』……這、這擺明了就是禮服嘛……」

  這時,幫她穿上禮服的民家太太說:

  「姬法小姐身材真好,穿起來好漂亮啊!阿姨打包票通過!」

  「啊,不是那樣的…………」

  「沒問題沒問題!這麼一來,艾迪亞家的兒子一定會再度愛上你的!」

  「我就說……唉。」

  姬法嘆了口氣。

  順便提醒各位,這個阿姨口中的「迪亞家的兒子」,說的就是降服大國史特歐爾,已經快要將整個北方大陸盡納手中的佳斯塔克帝國國王,雷法爾·艾迪亞。

  不過,在這個村子裡,沒人稱他為國王。

  艾迪亞家的小子。

  艾迪亞家的少爺。

  艾迪亞家的傻兒子。

  或者直接叫他的名字雷法爾。

  這個國家的所有一切都是這個樣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姬法輕聲嘟噥道,再度皺起了眉頭。這時,這個阿姨也許是會錯意了吧?她又說道:

  「我就說你不用那麼擔心了。雷法爾那小子看到姬法小姐,一定會因為你的美麗而大吃一驚!」

  「我就說,艾迪亞國王怎麼想我一點都……」

  可是,阿姨完全沒把姬法的話聽進去。

  她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打量著姬法,然後說:

  「緞帶好了,衣帶也可以了。你的皮膚很好,粧也吃得很漂亮。我的工作都完成了。來,走吧。」

  說著,她拍拍姬法的臀部。

  「哇啊!」

  阿姨的力道大得讓姬法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

  因為太痛了,姬法一邊撫摸著屁服,一邊看向阿姨,不知道為什麼,打人的阿姨反倒淚漣漣。

  「咦?為、為什麼?」阿姨聞言喜孜孜地用力點著頭。

  「真高興你來了……這樣一來,我終於也可以放下一顆心了。」

  「………………咦?」

  姬法完全聽不懂阿姨在說什麼,不小心發出愚蠢的叫聲。

  可是,她的反應好像跟這個阿姨完全沒什麼關係。

  阿姨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那個笨小子真是的,只因為大家叫他國王,就這樣賣命,其實打骨子裡就是個笨蛋……老是說為了村子、為了世界,賣命到這種地步……讓我老是一直為他擔心。可是……」

  她頂著濕潤的眼睛凝視著姬法。

  「只要有姬法這麼可愛的媳婦,那小子就不會那麼魯莽行事了……」

  「你說什麼?!」

  姬法怒吼道。

  阿姨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說什麼?你們不是要結婚嗎?」

  「啊?咦?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是雷法爾那小子說明天要跟姬法小姐結婚,所以要我準備最漂亮的禮服……」

  「那個混蛋!」

  姬法將禮服的下擺一撩,跑了出去。

  她跑出民房,狠狠地瞪著旁邊佳斯塔克國王所住的城堡。

  「…………」

  不,要說是城堡實在太勉強了。

  雖然比一般的民房要大一點,但也只是大一點的木造建築而已。

  村民都這樣稱呼那座城堡。

  『迪亞家』。

  只有雷法爾說那是王城……

  姬法大步地走近刀義迪亞家」,打開木造大門。

  於是便看到所謂的艾迪亞家,裡面是一個大房間。

  中央有一張大圓桌。

  房間後面有一塊更高的地方,宛如俯視著圓桌一樣。

  上頭有一張寶座。

  不,說那是寶座的人,還是只有雷法爾一個人而已。

  說是寶座,其實只是購買書桌時一起湊和著附送過來的廉價木椅。

  一個男人將椅子的靠背部分轉到前面來,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

  長而微微帶著波浪的頭髮,發色是佳斯塔克特有的茶色……應該說是帶點若干桃色的獨特顏色。

  和史特歐爾作戰時所失去的左眼緊緊閉著,散發出一股莫名沉穩的氣質。

  他的另一隻眼睛……

  看到他張著的右眼時,姬法頓時差點被那隻眼睛給吸了進去。

  不,只要看著他的眼睛,恐怕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吧?

  潛藏在眼睛深處的堅強意志、強大的野心……卻又有著宛如孩子似的純真光芒。

  雷法爾·艾迪亞。

  這就是北方大陸的霸者。

  年輕的佳斯塔克帝國國王。

  他頂著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圍著圓桌而坐的十幾名臣屬。

  「……好,現在討論的議題就到此為止。現在,我們必須談一談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

  一個坐在圓桌最靠近雷法爾一側的男子聞言點點頭說:

  「是的,就是這件事!」

  他的語氣帶著迫切感。

  姬法聞言,頓時感到畏縮。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那麼多人聚集在圓桌旁邊。

  這幾天以來,雷法爾老是閒來無事似的在村子裡閒晃……

  要說他做了什麼,頂多就是去擾亂努力前往圖書館,想要查清楚萊納的魔眼秘密的姬法——

  「要我告訴你關於魔眼的事情嗎?」

  幾個小時之後……

  「就這樣,我其實是一個很專情的男人。你知道嗎?」

  「誰曉得啊!魔眼呢引魔眼的事呢引為什麼老是一直在提你的性格引」

  「咦?我還以為姬法想知道。」

  喜孜孜地找姬法講這些屁話,然後又喜孜孜地回艾迪亞家,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

  老實說,實在看不出他做了什麼身為國王該做的事……

  而現在,他第一次做了像個國王該做的工作。

  雷法爾身邊的男子用宛如責怪雷法爾似的語氣說:

  「您到底有什麼打算!」

  在這個村子裡面,甚王難得釘人會對國王使用如此的敬語。

  雷法爾的這個部屬眼光銳利,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機靈的男子。

  年紀看起來跟雷法爾差不鄉,部是在二十二、二十三歲左右,而且一樣有著佳斯塔克特什的桃色頭髮和充滿理性的聰慧藍眼。但他的穿著和佳斯塔克的軍服不一樣,是以藍色為基調,像制服又像禮服的怪衣服……

  不知道是什麼階級的服裝,們足那男子被賦予坐在最接近國王的座位上,應該是有著相當崇高的地位吧?

  至於他的兩旁則坐著一樣穿著正規服裝,看起來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的老人。

  這兩個人應該也是地位崇高的人吧?

  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高貴的氣息。

  貴族……?

  可是他們看起來,跟姬法非常了解的洛蘭德貴族完全不同,完全不讓人有排斥感,反倒有一種清廉高尚的氣息。

  打量過坐在圓桌邊的人之後,姬法發現,在場的人從雷法爾的方向愈是往姬法這邊靠近,年紀就愈小。

  可是,不分男女老幼,所有的人都頂著緊張而認真的表情進行著會議。

  該怎麼說呢?

  說「要結婚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地,現在好像不是質問雷法爾的時候。

  所以,姬法不發一語,準備悄悄地離開房間。

  此時——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說話了。

  『請問陛下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瞬間。

  姬法僵在當場。

  「唔……所謂的最大問題……是、是關於我?」

  不、不對,這確實是很大的問題。

  來自他國、來歷不明的女人。

  一般人最先會想到的,當然就是暗殺者。

  或者是間諜。

  總而言之,說她只是偶然路過的旅人實在說不通。

  總不能只因為雷法爾喜歡,就不問青紅皂白地讓她變成大家的同伴吧?

  說穿了。

  姬法看著雷法爾的表情。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男人事實上是懷著什麼企圖來接近她的。

  「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當時他這樣說道,把手伸向她。

  那時,如果我沒有牽住他的手,這傢伙恐怕會殺了我吧?姬法看到當時他已經做好了那樣的

  準備。

  一旦背叛就殺無赦。他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

  而姬法選擇握住雷法爾的手。

  結果她得到的是,可以自由閱讀格蘭斯列德村的圖書館藏書。

  這具有就算冒點風險也值得的價值。

  因為這裡收藏了許多珍貴的資料,只要稍微翻閱一下就能找到其他國家所沒有的新發現。

  奇特的、充滿現實感的故事和神話。

  還有關於魔眼的記述。

  她也聽說了,這個地方似乎是一個很特殊的場所,殘留有大量的古代遺產和遺物。

  雖然詳情還不是那麼清楚……

  連雷法爾在和史特歐爾對戰時所使用的那把黑劍,也只能打聽到一點情報。

  他的劍。

  那把足足有他的身高三倍長、長度異常的黑色之劍。

  被稱為「格羅比爾劍」。

  雷法爾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奉獻給那把劍做為犧牲……

  只那麼輕輕一揮,姬法眼前的景象就為之丕變。

  史特歐爾的數萬名士兵在頃刻之間就灰飛煙散。

  可是,問題不在這裡。

  姬法想知道的是當時響起的聲音。

  不,或許說落下來的聲音會比較正確。

  那是一個直接在腦海中迴響起,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個聲音……

  跟萊納的眼睛失控時,她所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聲音響起。

  聲音響起。

  一個威嚴的,具有壓倒性的,讓人不由得會瑟縮起身子的聲音。

  然而,那是姬法一直在探尋的聲音。

  「回應吧,回應吧。獻出汝的代價,果真如此,吾將釋放力量。」

  是的,聲音響起。

  而那把劍吃掉了雷法爾的左眼,殺光了史特歐爾的士兵們。

  「…………」

  那是一種異常的力量。

  而且那是佳斯塔克的秘密。將這個情報泄漏給外人的人,恐怕都會立刻遭到殺害吧。絕對不能為世人所知的佳斯塔克的秘密。

  聖劍。

  魔眼。

  契約。

  勇者。

  以及……神。

  雷法爾這樣說過。

  這間圖書館裡有這些情報。

  線索……

  這裡也許有線索。

  關於複寫眼的線索。

  不,也許有可以幫助萊納的線索……

  所以,姬法握住了雷法爾的手。

  以背叛為前提。

  在此地收集情報,最後再回洛蘭德。

  她本來是這樣想的,然而……

  「…………看來事情好像發展得不如我預期中的順利……」

  那是理所當然的。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頂著很明顯的不服表情逼問雷法爾。

  從他用嚴肅表情瞪著國王的樣子來看,看不出是……責怪沒有任何警戒心將女人帶回來的國王……這般層級的狀況了。

  也許,他們已經調查過姬法的來歷,正欲向國王進言,應該要殺了這個女人……

  想到這,姬法卻搖了搖頭。

  藍衣男子剛才有說過:

  「請問陛下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何方神聖?

  也就是說,她的來歷還沒有曝光。

  可是那也只代表目前尚未曝光,也許話題會逐漸朝著對她進行拷問,打探出她接近佳斯塔克

  國王的目的的方向演變。

  也就是說,她不能再待在這裡……

  「…………」

  這時,姬法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不禁皺起了眉頭。

  長而飄逸、不方便行動的禮服,加上一雙高跟鞋。

  這樣的打扮實在不適合逃命。

  不但如此,踩著這種高跟鞋連想要安靜地離開現場都有點困難……

  然而此時。

  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突然指著姬法這邊說:

  「那種打剛才就蹲踞在那邊,想離開房間又想留下來,行動可疑到極點的女人到底有哪裡好?」

  原來行蹤早就曝光了!

  姬法不由得在心中咒罵著。

  這時,圍坐在圓桌邊的人也一起把頭轉向姬法。

  「哇,姬法,原來你來啦!」

  狀況如此險峻,雷法爾卻還是滿心喜悅地說道。

  姬法見狀,懷著前所未有的不快感站起來。

  「……不、那個……我不相i破壞你們開會……」

  可是雷法爾卻打斷了她的話。

  「哇,你好漂亮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本來就覺得姬法的紅頭髮和那件禮服一定很搭,我料得果然沒錯。哪,各位,這位就是姬法,姬法·諾爾斯。是個美人吧?如果沒讓各位看到本人,我們就沒辦法進行這次的討論主題了。喔,各位,請看。」

  在房間裡的人們聞言都開始打量著姬法。

  「…………啊,如果是淨坦樣的人…………」

  「可是,不過是美人而已……」

  「來歷查清楚了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

  姬法見狀。

  「咦?唔?各位到底在討論什麼?」

  雷法爾此時喜孜孜地笑了。

  「當然是姬法跟我結婚的……」

  「唔,我就是來質問你,為什麼……」

  可是,她又被打斷了話頭。

  佳斯塔克的人好像很擅長打斷別人的話。

  藍色制服的男人說:

  「我絕對不認同!」

  雷法爾一聽,用刻意討好對方似的諂媚聲音說:

  「唉呀,別用這麼硬邦邦的語氣說什麼『不認同!』嘛,你看看她嘛,里茲。哪,她可不是個美人嗎?和美人結婚,這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夢想嗎?偏偏你卻……」

  可是,此時穿藍色制服的男人……被稱為里茲的男人又打斷了雷法爾的話。

  「美人到處都有啊,你可是一國之君耶!喜歡怎麼選就可以怎麼選的呀?」

  「所以,我就覺得這樣不好,我不是說過我不要這樣嗎?怎麼說呢?叫……充滿刺激的戀愛嗎?我就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你就把一個來歷不明,可能是間諜,也可能是暗殺者的女人留在自己身邊,是嗎引」

  雷法爾聞言盈盈一笑。

  「很刺激吧?」

  「這是一句刺激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嗎!話又說回來,你為什麼會選擇那種女人……對我幫你挑選的美女們反而不層一顧。」

  可是,里茲這番話卻讓雷法爾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選擇的女人不都是對你情有獨鍾的女人嗎!」

  「那是因為你老是想要談一場刺激的戀愛,所以我就想,既然如此,那我就搶走你的女人,陪你玩一場愛情掠奪遊戲,也許可以讓你下定決心趕快討個老婆……」

  「你是白痴嗎!我才不要你吃剩的東西!」

  「白、白痴?你說白痴?被稱為艾迪亞家的笨兒子的你,叫佳斯塔克首屈一指的秀才里格瓦茲·班特斯特白痴引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我明白了。現在我就要把你十二歲時第一次寫的情書內容念給大家聽……」

  「你、你為什麼每次一吵架就要提起這件事……」「嘻嘻嘻,那我開始羅。啊,摯愛的……」

  「我、我殺了你!」

  雷法爾氣勢洶洶地站起來。

  可是,里茲見狀說:

  「哈!儘管殺呀,一咬牙就殺了我呀。可是,雷法爾,你也總該知道,我早就安排好了,當你殺我的那一瞬間,你所寫的情書影本就會被散布在佳斯塔克整個境內。」

  「…………啊,唔。」

  眼看著雷法爾就要哭出來了……

  姬法覺得很掃興。

  簡直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樣。

  而且,坐在圓桌邊的其他人竟然都快樂無比,時而煽風點火,時而起鬨似的望著這一幕……

  結果,這裡還是一樣。

  這個國家永遠都是以這種調子在運作。

  不把國王當國王看待的臣子,和完全不像國王的國王。

  「…………」

  愈是了解雷法爾這個男人,姬法就愈是感到不可思議——這種人真的是北方大陸的霸者嗎?

  這時,里茲突然回過頭來,帶著得意的表情說:

  「就是這樣,陛下從十二歲開始就是一個非常健忘的人,健忘到忘記自己有四百二十一次……不,現在已經增加到四百二十二次被我抓住弱點的記錄。不但如此,他甚至因為我里格瓦茲·班特斯特的名字太長而記不住,所以一直簡稱我為里茲。記憶容量那麼少的他一定……會忘記你的容顏哦,小姐。」

  說完,他凝視著姬法,然後又說:

  「如果你不想被這個男人玩弄,留下悲傷的回憶,那交易就……」

  後頭的雷法爾打斷他的話說道:

  「我警告你不要擅自決定這種事……」

  里茲打斷他的話。

  「就因為笨國王不會用腦袋,所以我只好多努力……」

  雷法爾又打斷了他的話……結果仍是變成了一場爭吵。

  可是姬法已經不想聽了。

  本來這場對話就挺奇怪的。

  於是,姬法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請等一下!」

  她大聲地說道。

  爭吵於是終止了。在房裡的人們都轉頭看著她。

  確認已經引起眾人的注意之後,姬法說:

  「是這樣的……我完全沒有和雷法……不,跟艾迪亞國王結婚的打算……」

  可是,此時——

  「雷法爾?!」

  房外響起一個少女的聲音,打斷了姬法的話。

  姬法聞聲又無奈地抱住頭。

  這個國家的人真的都沒有耐心聽人把話說完……

  少女的聲音來自姬法後方。

  不但沒有間斷,還跟著響起慘叫聲。

  「救命啊,雷法爾!」

  一個好像快要哭出來、混雜著悲痛和絕望的聲音。

  姬法立即回頭。

  但雷法爾早巳快一步穿過姬法身邊,從民房跑出去。

  姬法也跟著來到外頭。

  只見民房外頭的廣場上……

  躺著一個男人。

  還有一個覆蓋住男人,狀似在哭泣的少女。

  少女看起來大約十三歲左右,穿著一件方便活動的可愛黑色衣服,但是已經被塵土給弄髒了。

  頭髮也一團亂,端整而楚楚可憐的漂亮臉孔也沾滿了泥土……

  她的臉孔更形扭曲。

  「雷法爾!雷法爾!我、我哥哥他!』

  姬法聞聲,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

  於是……

  「…………好殘忍。」

  姬法差點忍不住要將臉給撇開去。

  少女稱為哥哥的男人所受的傷是如此地嚴重,嚴重到還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一種奇蹟。

  從肩膀到胸口一帶,宛如被野獸之類的動物給撕裂了一般……

  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傷口四周都有冰雪覆蓋著。

  雷法爾見狀說:

  「小珂!你讓傷口凍結之後已經過幾天了?」

  被稱為小珂的少女搖了搖頭。

  「我、我不知道,我不……」此時倒在地上瀕死的男人說話了。

  「雷、雷法爾,我沒關係……倒、倒是先讓小珂休……息……她……一直使用鐮刀的力量,把我帶回這裡……」

  「你意識還清楚嗎?史依!這麼說來,處理傷勢的是你自己嗎?既然如此……」

  這時,里茲經過姬法身邊,也來到外頭了。

  一看到倒在地上,被稱為史依的男人,便吹起尖銳的指笛聲,頓時,三個纏著黑色頭巾的男人們出現在他四周……

  里茲對他們說:

  「準備動手術,使用聖洞。」

  「是。」

  黑頭巾男人們隨即四散開來。

  里茲轉而繼續瞪著史依:

  「究竟是誰……」

  可是雷法爾打斷了他的話,一聲怒吼:

  「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史依也別說話了!我一定會救你的,保存你的體力。」

  史依聞言,用虛弱的聲音說:

  「……不、不了……我可以……說話。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說話……」

  「不要說傻話!別開玩笑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可惡,聖洞還沒有準備好嗎引」

  雷法爾拚命地叫著,姬法看了竟感到一點鼻酸。

  很明顯地,為時已晚。

  史依受到的是致命傷。

  任誰看了都知道。

  然而,他卻如此賣力地叫喊。

  史依抬眼看著雷法爾,露出微笑。

  「帚田法爾還是一樣……很吵啊……」

  「就叫你別說話了!只要立刻進聖洞……」

  可是史依卻搖搖頭,又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嘆了一口氣,然後抬眼看著里茲。

  「……里格瓦茲……我果真……沒有體力再多廢話了。你替我……說服……國王吧……」

  里茲聞言,沉思了一會兒之後——

  「……陛下,請下決定。」

  他簡短地如是說道。

  可是,語氣與剛才那種輕佻的口吻完全不一樣。

  而且,他稱雷法爾為陛下。

  陛下……

  「…………」

  雷法爾一聽,臉就整個扭曲了。

  他的表情就奸像承受著某種沉重的苦痛一樣。

  這是這個國王的真正面目。

  姬法了解這個表情。

  揮舞那把劍,殺死史特歐爾的士兵時……

  為了守住這個國家隱藏的秘密而殺人時……

  造成如此大的犧牲,卻依然要往前進時,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然後做出選擇。

  什麼是最重要的?

  什麼是最正確的?

  他眯細了眼睛,然後對里茲說:

  「小珂。」

  也許單就這句話,便將所有意思都傳達給里茲了吧?里茲往緊依著史依的小珂的脖子上,就

  是一個手刀。

  「啊……」

  小珂悶哼了一聲就此失去意識,里茲溫柔地抱起她的身體。「……你很努力了。現在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他輕聲地說。

  雷法爾確認此事之後,看著史依。

  史依臉上已露出安心似的沉穩表情。

  「……這、這樣就好了,不能讓小珂看到我死前的樣子……」

  「不要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聖洞應該很快就準備好了,只要立刻進洞去,應該還有可為……」

  說著,雷法爾卻又皺起眉頭。

  「……不過,傷腦筋的是,死亡的可能性比較高……」

  史依聞言笑了。

  「這的很傷腦筋哦……」

  這時,里茲再度呼喚黑頭巾男子們現身。

  「聖洞準備妥當。」

  聖洞……姬法對這個名詞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過聽起來像是只要把人帶進去,連這麼嚴重的致命傷都有可能治癒。

  不過,此時雷法爾卻說:

  「聖洞好像已經準備好了……可是,沒辦法立刻把你帶進去。你有可能會死……所以……」

  這是他的決定。

  身為國王所做的決定。

  里茲強迫他做決定,而他也立刻做了決定。

  毫不猶豫的國王以及……

  堅信他的人們。

  史依理所當然似的接受雷法爾的說詞。

  「……感謝陛下……的決定。老實說,這一次……我不是很有自信可以活下去……」

  然後,他面露微笑。

  姬法心想,那是不可能的。

  為了國王而面不改色地犧牲生命的部屬。

  非基於命令,也沒有人質方面的威脅,卻理所當然似的犧牲自己的十命。

  這正是這個國家之所以強盛的原因。

  以具壓倒性的強大力量,欲制壓北方大陸的佳斯塔克的強盛原岡。

  士兵們面不改色地為國王犧牲生命。

  而國王也拿自己的身體做為代價犧牲,毫不猶豫地往前進。

  步伐永不停歇。

  有朝一日把北方大陸盡納手中之後,接下來就是群雄環伺的中央大陸。

  然後,總有一天連洛蘭德也……

  這時,史依說道:

  「……我們找到的魔眼怪物……在南方大陸……』

  這句話打斷了姬法的思緒。

  「…………」

  南方……大陸?

  找到的魔眼怪物?

  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所說的南方大陸的魔眼怪物,難、難道說的就是萊納……

  雷法爾接著回道:

  「那麼,你的傷是那個怪物造成的?』

  史依聞言搖搖頭。

  「……不,這不是迪亞·路米布爾傷的……雷法爾……應該也知道吧?那傢伙是打不過我們的。」

  他這樣說。

  姬法聞言。

  「……迪亞·路米布爾……?」

  她用其他

  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音嘟噥道。

  迪亞·路米布爾是什麼?

  沒聽過的名稱。

  可是,從史依的談話內容聽來,應該是他們追殺的魔眼擁有者的名字吧?

  史依繼續說道:

  「可是……那傢伙太危險了……他好像……正在召集散落在各地的魔眼擁有者……」

  雷法爾說:

  「……啊,可惡。難道他打算抗拒我們所推動的魔眼獵捕行動嗎?那麼,目前的規模有多大?』

  「還不清楚……不過,尼爾法那邊得到了有可能是那種身分的人……聚集的情報,哥哥……」

  「你是說里魯嗎?他應該是負責洛蘭德那邊的工作才對……」

  聽到此,姬法差點忍不住要叫了出來。

  「…………」

  他們繼續交談著。

  雷法爾說:

  「……把殲滅眼交給里魯處理應該沒有問題吧?可是,如果你不是被那傢伙所傷的話,那究竟是誰……」

  「是他國的刺客……所使用的『忘卻欠片』,而且是和里魯哥哥所使用的來獸戒指一樣……』

  瞬間。

  雷法爾的表情變了。

  表情變得好絕望。

  「……哪個國家?尼爾法嗎?還是魯納?」

  「…………使用『亡卻欠片』的,好像…………不只一個國家…………」

  雷爾法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果然是來自南方啊……門……門的所在呢?』

  「…………還不清楚…………但是,一個恐怕…………」

  等等。

  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了,姬法聽得滿頭霧水,完全無法理解。

  「忘卻欠片」、「來獸戒指」、「門」……一切的一切都讓姬法摸不著頭緒。

  不過,她可以想像得出,南方大陸正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

  突然此時——

  史依說道:

  「……還有……在洛蘭德那邊……一個叫萊納·龍特的怪物助了我們一臂之力。」

  頓時。

  姬法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他剛剛說什麼來著?

  萊納·龍特?

  為、為什麼萊納的名字會從這傢伙的口中……

  雷法爾說:

  「……萊納·龍特?他究竟是什麼人?」

  這些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腦袋已經一片混亂了。

  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

  ——萊納的身世是什麼?

  姬法明明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才外出旅行的。為什麼突然會變成這樣……

  萊納究竟是什麼人?

  是否有救萊納的方法?

  她為了查清楚這些事實而週遊各國。

  離開了南方大陸。來到遙遠、遙遠的北方大地……

  可是,竟然會在這裡又聽到他的名字。

  姬法全身發抖。

  因為,也許她可以在這裡得到她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史依說:

  「光就外表來說……他是一般的複寫眼擁有者……但是,我沒有看過那樣的怪物……」

  話才說到這裡,雷法爾就好像已經全盤了解狀況了。

  他的表情愈發地扭曲,史依見狀說:

  「啊……雷法爾果然知道他是什麼……」

  雷法爾點點頭。

  姬法聞言,全身僵硬。

  他知道。

  姬法最想知道的事情。

  雷法爾知道引

  而就在他要開口說話時……

  「…………啊……」

  姬法發現了——

  藍色的銳利眼睛。

  里茲以針刺般的視線盯視著。

  他打斷了雷法爾的話,道:

  「陛下,有局外人在場,不宜再繼續……」

  姬法聞言,心裡直呼不妙。

  里茲正凝視著她。

  他不看雷法爾,也不看史依,卻定定地瞪著姬法。

  究竟,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量姬法的?

  從什麼時候就在觀察她……

  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里茲直視著姬法,說:

  「『南方大陸』……這個字眼出現時,你的臉色就整個都變了,對吧?」

  姬法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傢伙打一開始就一直在窺探著她。

  在這種狀況下……

  在同伴可能會死亡的狀況下……

  這傢伙卻一直在觀察她,看她對雷法爾和史依的對話中的哪一部分有所反應?「然後是洛蘭德。還有,你對萊納·龍特這個名字有強烈的反應……」

  這時,里茲露出了笑容。

  「……這下可有趣了。來人立刻把史依帶到聖洞去。剩下的事情就從這位小姐口中……l

  此時。

  姬法脫掉高跟鞋,開始往前狂奔。

  企圖逃離現場……

  然而,里茲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直接用力一拉,再往她的腹部就是一拳……

  「唔!」

  響起一個苦悶的叫聲。

  可是,發出叫聲的不是姬法。

  從她後頭飛跳過來的雷法爾痛毆了里茲的臉。

  「雷、雷法爾,你幹什麼?!」

  「我沒幹什麼!你才有毛病,竟然想打女孩子的腹部,你瘋啦?而且,這傢伙的肚子裡搞不好有我的孩子耶!』

  「啊?!你是當真?」

  雷法爾聞言笑了。

  一如往常像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所以,我從前不就說了?戀愛就必須這樣刺激才夠味啊。」

  這時,他轉看著姬法。

  「……再說,我不想去打聽女孩子的過去,做這種事情太粗俗了……不過,傷腦筋的是,這一次好像由不得我這樣了。」

  雷法爾說完,瞼上露出遺憾似的悲哀表情。

  「但是,你放心吧。我不在乎你的過去。就算你是哪個國家的間諜,或者是前來殺我的暗殺者,只要你從今爾後成為我們的同伴,你就不需要擔心什麼事情了。」

  他帶著溫柔的眼神凝視著姬法,口吻卻是低沉而銳利,他道: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有兩種選擇。

  又跟上次一樣。

  出賣萊納的情報?

  或者死亡?

  「…………」

  姬法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空。

  突然間她相想著……

  如此遙遠的北方大地的天空,是否也跟南方大陸……萊納所在的天空連成一氣呢?她感到後悔了。

  「……啊,讓人好想哭啊。距離這裡太遙遠了呀,萊納……」

  最後,她看著雷法爾。

  而她的選擇是——

  第四章絕望中露出一絲希望的心

  那是一條沒有路的路。

  越過洛蘭德的國境,進入尼爾法王國,再往北走一陣子,中途轉往西方。

  萊納他們在離開街道之後,走在雜草茂盛生長、高度過人的沒有路的路上。

  「…………唔。」

  萊納交抱醬雙臂,沉思答。

  迪亞努力地撥開萊納面前的草叢。

  「……萊納這幾天到底在)n惱著什麼事啊?」

  「……唔。」

  「……不理我?啊,我知道自從萊納認識我之後,因為了解到自己並不是人類等等太具衝擊性的事實而苦惱不堪……但是我認為,你苦惱成那樣並不是什麼奸事啊?」

  可是,萊納自始至終都不理他。

  「……唔。」迪亞見狀嘆了一口氣,然後有點顧慮著什麼似的說:

  「……那個……那麼那個,至少如果你能自己撥開草叢的話,我們前進的速度會快一點……目的地已經近在眼前了……」

  萊納聞言,看著迪亞的臉。

  於是,迪亞露出放下一顆心似的表情。

  「啊,終於願意聽我說話了……」

  可是,萊納並沒有把他之後的話聽進去。

  只是凝視著迪亞的眼睛。

  凝視著那紅色的十字,然後……

  「……艾列米歐。」

  迪亞聞言,臉孔整個垮下來了。

  「又來了,我就問你,什麼是艾列米歐呀?萊納這一陣子老是一再嘟噥這個字眼……啊,難不成是你的愛人或什麼的?」

  迪亞這樣問道。

  「愛人?」

  萊納回答道。

  迪亞聽了一臉得救似的表情。

  「啊,終於有反應了!這麼說來,被我說中了?萊納有愛人……」

  可是,萊納又開始把迪亞視為一團空氣,他抬頭看著天空,嘟噥似的說:

  「艾列米歐……愛人……啊,確實是有點像女人的名字……」

  「這麼說來,不是愛人的名字羅?那究竟是什麼……啊,真是的,又呆呆地看著天空……」

  可是,萊納打斷了他的話。

  「迪亞。」

  「終於清醒了嗎!終於想聽我說話了……」

  「現在我正忙著想事情,能不能請你先閉嘴一陣子?」

  「啊?!」

  迪兒驚叫道,然後鬧彆扭似的說:

  「……啊,熊所謂啦……好是好……不過,我們就快抵達同伴鞭策的地方了……」

  他址樣說。

  好像真的快到達同伴的所在地了。

  跟萊納·樣的複寫眼……不,是魔眼擁有者們聚集的部落。

  可是,就閃為這樣,所以萊納現在必須想清楚。

  那是萊納之前—貞忽略掉的事實。

  已經面對,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的事實——這對眼睛到底是什麼?

  「…………」

  萊納用手指頭試著在自己的眼瞼上描摩著。

  這對眼睛是什麼?

  現在萊納心中對此事已經有些譜了。

  關於當萊納的複寫眼失控時,從天而降的話語——

  「想殺我?以你目前的力量就想殺我?你打算用像『艾列米歐』那種程度的力量殺我?匍匐在地上的螻蟻說要殺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一切化為烏有。無為。回歸無。」

  「……艾列米歐。」

  「又來了……如果不是女人的話,難道是男人?萊納有這種興趣嗎?」

  迪亞用愕然的語氣說道。

  那不是人的名字。

  不,我想那不是人的名字。

  我記得那是來自佳斯塔克的間諜——史依所使用的武器的名稱。

  「艾列米歐之梳」。

  史依這樣稱呼那個東西。

  失控的萊納的複寫眼,三兩下就將艾列米歐之梳連同史依的手臂給消滅了,所以現在也無從得知那把梳子潛藏有什麼樣的力量……

  那或許也是一種勇者的遺物。

  複寫眼對勇者遺物所說的話:

  「像艾列米歐那種程度的力量就想殺我?」

  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從天而降的聲音的主人。

  那個怪物的語氣好像非常清楚「艾列米歐」這個勇者遺物的名字……不,好像非常了解它的存在一樣。

  也就是說——

  這對眼睛……

  是不是也是勇者遺物的一種?

  「…………」

  可是,此時萊納的表情整個陰鬱了下來,困惑似的交抱起雙臂。

  「可是這麼一來,謎題反而又增加了……」「…………不,我倒覺得萊納才像是個謎……」

  迪亞用疲累不堪的語氣說道,但依然不獲萊納理會。

  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萊納想。

  那個從天而降的聲音。

  那傢伙這樣說史依所使用的梳子——

  「像『艾列米歐』那種程度的力量……」

  可是,那是什麼意思?

  像艾列米歐那種程度的?

  那是指像艾列米歐之梳那樣的,或者是……

  潛藏在梳子當中的力量……或者是呼喚在梳子當中的某人的名字『艾列米歐』……?

  梳子當中一個叫艾列米歐的某個人?

  「……真是的,是梳子裡面的小神明嗎?愈來愈像小說情節了……』

  萊納自言自語,不禁露出苦笑。

  可是,那究竟只是一把具有特殊能力的梳子?或是當中潛藏著某個人?這兩者所代表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是擁有特殊力量的梳子嗎?

  還是小神明住在裡面?

  換言之就是這樣——

  我自己本身就是怪物嗎?

  或者,有人住在我的眼睛裡面,要我殺人?

  從天而降的聲音:

  「神。惡魔。邪神。勇者。怪物。你們怎麼稱呼?你們怎麼稱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人而降的聲旨:

  「a是破壞。我不製造任何東西。不施惠。不救贖。只是消滅。化為空白。」

  那個萊納個恕聽,卻又在腦海中迴響的聲音。

  可是,萊納卻一直認為那是自己發出的聲音,以為是瘋狂的怪物——自己發出的聲音。

  可是迪亞卻說聽過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不是只針對萊納說的。

  當迪亞在母親的肚子裡面時……

  聲音就在迪亞的腦海中迴響。

  「吃掉最初的餌。吃掉那個低等的人類。」

  那傢伙突然就出現,而且下令。

  殺人。

  殺人。

  殺掉重要的人。

  殺掉心愛的人。

  將你四周所有的一切都破壞掉吧。

  可是,下這個命令的你……

  「……你究竟是誰?」

  於是……

  走在萊納前面,努力地撥開草叢的迪亞帶著驚訝的表情回頭看著萊納。

  「…………咦?我叫迪亞·路米布爾,很早之前我就自我介紹過……」

  萊納聞言趕緊說: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在問你。」

  「不是問我?那麼……」

  說著,他骨碌碌地打量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後,突然露出好像發現什麼重大事情似的表情說:

  「難、難道萊納嗑了什麼藥?』

  「沒有沒有。」

  「可是,這段時間你一直有幻覺……」

  「我沒有幻覺。」

  「不行啊,萊納,禁藥是只有低等的人類才……」

  「我就說我沒有嗑藥嘛!」

  萊納怒吼道,迪亞又露出很擔心的表情。

  「那就好。如果你嗑藥的話,除非你戒了,否則我不能讓你去見其他的同伴。」

  說著,他再度用力地撥開眼前的草叢。

  「哪,就快到了。就快到同伴們聚集的地方了。」

  萊納聞言,抬起頭來看著草叢前方。

  離開街道,走了兩天左右沒有路的道路之後。

  凌亂生長的雜草突然消失,前頭出現一棟孤零零的小房子。看到那間房子,萊納說:

  「嗯?……魔眼……不是,神之眼擁有者們生活的地方……沒想到看起來只像是一間小小的房子……」

  不知道為什麼,迪亞又像感動又像十分喜悅似地笑了。

  「終於……萊納終於開始提出一般性的問題了。」

  「啊,那無所謂啦,回答我。」

  「當然羅。如果你肯好好跟我說話,我什麼問題都可以回答你。思,什麼問題?」

  「我就說,沒想到世界上擁有神之眼的人,聚集地竟然是一間小小的房子。」

  「啊,這個呀?唔,這只是暫時的棲身之所。」

  「暫時的棲身之所……?哦?那麼,根據地在別的地方?」

  「嗯,在中央大陸…………」

  萊納聞言看著迪亞說:

  「那麼,那間小房子就是神之眼擁有者經營的南方大陸分店嗎?」

  可是迪亞卻否定了這個說法。

  「不,我們對南方大陸沒有興趣,我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就撤退。」

  「咦?是嗎?為什麼?」

  「因為任務已經結束了。南方大陸的神之眼擁有者大致上都已經集合在一起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把人帶回根據地。」

  「…………唔。原來如此。」

  萊納理解似的點點頭,迪亞見狀,又喜孜孜地微笑。

  萊納終於願意跟他交談似乎讓他由衷地感到高興。

  「…………」

  可是,萊納看到他那沉穩的表情,心情卻變得十分複雜。

  「低等的人類」。

  因為不層地說這種話時的迪亞,跟對萊納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究竟是什麼因素使他有如此強烈的差別意識?

  就人類對魔眼擁有者的態度來

  考量,萊納當然能夠理解他討厭人類的理由……

  「…………」

  萊納看著眼前的小屋。

  遠離人群、宛如抗拒外界般的,孤零零建造起來的木造小屋。

  聚集在這裡的魔眼擁有者們也都跟迪亞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嗎?

  認為自己才是高等物種,人類只是低等的生物?

  他們都認為,所有的人類死光最好嗎?

  或者,這些人的首領……將全世界的魔眼擁有者聚集在一起,加以統率的組織頭頭,也強迫其他的魔眼擁有者有這種想法?

  無論如何,相處起來一定都很辛苦吧?萊納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看著迪亞問道:

  「我問你,你們真的四處召集各地的神之眼擁有者?」

  迪亞點點頭。

  「嗯,是啊。我們必須保護同伴,免受明明只是低等生物,卻一再迫害我們的人類的傷害。所以,我成為領導者,召集全世界各地的神之眼。」

  萊納聞言,眯細了眼睛。

  這是首領說的話。

  可是,從迪亞剛才所說的話來推測……

  「……那麼,迪亞就是召集神之眼擁有者的組織領導者?」

  「是啊。」

  他很乾脆地點點頭。

  但是,萊納半眯著眼凝視著迪亞。

  「所以呢?」

  他這樣問道。

  迪亞也許是不懂萊納的意思吧?他狐疑地歪著頭。

  「思?所以?什麼所以?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你現在說的話根本就是騙人的吧?你不是領導者。」

  迪亞聞言瞪大了眼睛,感到極度地驚訝。

  「哇,你發現了?萊納真是厲害。你從哪個地方發現的?」

  「不,重點不在哪個地方發現……」

  萊納帶著愕然的語氣說完,以略微模仿迪亞的語氣覆誦他剛才說過的話。

  「……『任務已經結束了』。」

  頓時,迪亞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啊,原來如此,真是糟糕啊。任務……任務啊……是的,我確實是奉命行事,不是領導人。」

  萊納聞言,半睜著眼睛說:

  「喂喂……話是不是愈說愈奇怪了?……什麼『不對同伴說謊』嘛,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說謊了嗎?」

  可是,迪亞卻笑了,一點難為情的樣子都沒有。

  「啊,那也不算是說謊啊,因為表面上我還算是領導者啊。」

  表面上。

  也就是說,還有真正的領導者在……只是為了掩飾這個事實,才讓迪亞當領導人。這麼說來……

  「有敵人存在嗎?」

  否則,根本不需要這樣刻意掩飾。

  要說所有的人類都是敵人的話,倒也有幾分道理。然而,如果擁有像迪亞那樣強大的力量,

  一般人類根本無法與之匹敵吧。

  於是,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有一個迪亞他們非隱藏自己的領導者不可的強大敵人存在。

  強大到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敵人。

  號坦個敵人是……

  「……佳斯塔克嗎?」

  頓時。

  迪亞的表情為之一變。

  萊納似乎說中了。

  迪亞帶著驚訝,卻又喜悅的表情說:

  「……這真是……太厲害了,一起行動的這一段時間,我隱約可以了解到萊納的能力高低,只是沒想到你會如此高竿。要是知道多了像你這麼聰明的同伴,盟主大人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可是萊納卻無奈地抱著頭。

  迪亞他們建構起來的組織是和佳斯塔克敵對的。

  唔,其實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就知道了。

  佳斯塔克一向揚言要狩獵魔眼什麼的,一天到晚追著魔眼跑。他們當然會和魔眼擁有者的組織起衝突。

  而且……

  魔眼擁有者和佳斯塔克正面對峙時,恐怕都是吃敗仗吧?

  迪亞再怎麼強……終歸只對一般人類具有威脅。

  萊納想起來自佳斯塔克的剌客,史依和小珂所拿的武器。

  勇者的遺物……他們稱為「忘卻欠片」。

  譬如讓擁有者具有爆發性的身體能力,而且是以凍結對方的「艾爾克洛諾鐮刀」;或者刺進自己的手臂,可以讓手臂變身成他的模樣,從龍的口中噴射出火焰的短劍等等。

  「…………」

  唔,後者是萊納他們因為下加道如何使用,而將其丟棄的東西……

  總而言之,他們使用了以前的魔導技術所無法實現的,潛藏吾強大力量的武器。

  相對地,魔眼…………

  舉例來說,萊納的眼睛——複寫眼具有瞬間解析、複製或者解除所有魔法構成的能力。迪亞的殲滅眼就形式上而言雖然不同,終歸也具有同樣的能力。吃掉對方的魔法,將之轉換成力量,提升身體的能力。

  無論哪一種魔眼,都是利用對方的魔法,轉換成自己的力量。

  可是……勇者的遺物卻是在有別於魔法的概念下,而發揮力量的。

  以複寫眼來看,完全看不出勇者的遺物是什麼構造?火從哪個地方噴出來?冰是從哪裡冒出來?

  也就是說,勇者的遺物和魔眼是最不對盤的兩種東西。

  迪亞再怎麼具有接近怪物層級的力量,對不使用魔法的對手卻是束手無策。

  不仰賴魔眼,以一般的魔法來對戰反倒還比較有勝算。

  事實上,萊納也曾和菲莉絲聯手擊退史依和小珂。

  可是,在同樣的情況下,迪亞應該無力回天。

  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在吃食存在於大氣中的精靈……只要精靈的位置一挪栘,他好像就無法使用發動中的魔法了。

  也就是說,他不能使用魔法。

  那麼,他是如何和佳斯塔克對戰的?

  萊納問道:

  「………順便問一下,你和佳斯塔克的傢伙對戰過嗎?』

  「………」

  迪亞不發一語。

  但是,萊納已經知道結果了。

  而且他深刻地體會到,沒有把阿爾亞帶來是對的,絕對不能讓他被這個被佳斯塔克視為首要目標的危險組織給帶走。

  反過來說,這個組織……

  「也就是說,你們是反佳斯塔克組織?」

  就在他這樣問時,喀哆的一聲……

  「什麼東西?」

  萊納看著聲音的出處。

  於是,他看到雜草前方的小屋大門打開來,走出一個少年。

  長及臂膀的黑頭髮還有黑色的眼睛。

  年紀還很小。

  大約四、五歲左右吧?

  那個孩子茫然地凝視著草叢的這邊……

  然後,一看到萊納還有迪亞,就露出喜孜孜的笑容。

  「啊、啊、啊、啊!迪、迪亞哥哥!!」他大叫,往這邊跑過來。

  也許是聽到他的叫聲吧?又有四個小孩從小屋裡跑出來,一看到這邊,便猛然地往這邊跑過來,速度快得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一樣……

  「啊?!」

  「啊,好痛!」

  有兩個小孩跌倒了……

  唔,姑且就不管那麼多了。

  那些跌倒的孩子們立刻又爬起來,朝著這邊跑過來。

  然後相繼地跳到迪亞的身上。

  迪亞對他們露出溫柔的微笑,一邊撫摸著孩子們的頭一邊說:

  「等很久了嗎?」

  一個少女聞言,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似的大叫:

  「你、你回來得太慢了啦,迪亞!」

  另一個少年說:

  「我們一直、一直在等你耶!」

  迪亞聞言,一個個摸著他們的頭說:

  「是嗎?是嗎?我不在的時候,大家都乖嗎?」

  所有的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我、我很乖……」

  「我才比較乖!」

  「你、你不是偷偷吃了人家的蛋糕!」

  孩子們喧鬧的模樣不算什麼,萊納倒是對迪亞面對孩子們時的態度感到驚訝。

  眼神、聲音,所有的一切都有著萊納不曾見過的溫柔。

  迪亞看著以不可思議的心情望著這一幕的萊納。

  然後說:

  「……萊納剛才問我有沒有跟佳斯塔克的傢伙對戰過,是吧?」

  「嗯。」

  萊納點點頭。

  於是迪亞無

  限愛憐般的撫摸著孩子們的頭說:

  「……當然有啊。而且我逃了。同伴們當著我的面相繼被殺。當時在場的,剛好都是像這樣的孩子……可是,我無能為力。三十八個人……全都被殺了。被他們殺死,眼睛被挖走……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他的表情……很痛苦。

  萊納凝視著他。「…………那是你那麼討厭人類的理由嗎?』

  可是,迪亞卻搖搖頭。

  「不,我打出生以來就討厭人類。可以直接接受神的命令的殲滅眼或怨嗟眼,打一開始就了解世界的真理。

  我們跟人類是絕對無法相容的。

  可是,其他的神之眼擁有者就不一樣了。像你這樣的複寫眼或未來眼、夢置眼……這些聽不到神的聲音的神之眼擁有者,都分別在人群當中生活,遭到蔑視、迫害……

  你們都說喜歡人類。

  你也一樣吧?萊納。你還是喜歡人類,對不對?」

  萊納點點頭,老實地回答道:

  「嗯,是的。」

  於是迪亞面露微笑。

  「……謝謝你老實回答我。」

  「嗯?你不修正我嗎?」

  「沒有必要。」

  「為什麼?」

  「因為你會立刻改變這種天真的想法。」

  「是這樣嗎?」

  萊納說道。迪亞聞言,露出笑容。

  他把目光從萊納身上栘開,再度開始撫摸著孩子們的頭。

  「……孩子們當著我的面被殺,被挖掉眼睛。當時那些人類發出歡喜的叫聲……口中大叫著擊退怪物們,一共回收七十六個魔眼……他們不停地笑著……」

  迪亞低下頭,續道:

  「…………不能再讓這些孩子們聽到那些醜陋的笑聲了。其實,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也都已經歷過痛苦的體驗了。

  妖怪、惡魔、怪物……

  這些孩子一直遭到人們這樣的蔑視,在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已經不敢抬起頭來,連話都不會說了。

  而且大家都這樣說:

  『我是怪物,可是,我不想傷害重要的人。』

  可是……」

  這時,迪亞抬起頭來看著萊納,表情滿是悲哀。

  他充滿不層地說道:

  「……究竟誰才是怪物啊?」「…………」

  萊納無言以對。

  他實在無話可說。

  因為迪亞說的好像都是他的經歷。

  「…………」

  被咒罵為妖怪。

  被咒罵為怪物。

  被排斥、被蔑視……

  可是,他不喜歡這樣。

  不想再被稱為妖怪。

  不想再殺任何人。

  不想再受到傷害。

  不想再傷害任何人。

  所以……

  任何人都不要來碰我……

  「…………」

  於是他轉身背離世界。

  露出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的表情。

  裝作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

  封閉在自己的殼裡面。

  因為不想受到傷害,所以不跟任何人接觸。

  因為不想受到傷害,所以他甩開別人伸過來的手。

  然後,逃了。

  逃了。

  逃了。

  八要下斷地逃,就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不管誰做什麼事,他都變得不再關心。

  不管世界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再感興趣。

  每天只是不停地睡覺。

  無意義地任時間—分一秒地虛擲流逝。

  「…………」

  萊納凝視著被孩子們圍繞的迪亞。

  迪亞看也不看萊納,說道:

  「……我想保護這些孩子。我想建立一個這些孩子們可以歡笑度日的世界……所以,能多一個像你這樣有能力的同伴,我真的很高興。』

  迪亞笑了。

  「歡迎你,萊納·龍…………」

  可是話還沒說完,一個少年就說:

  「有能力?同伴?啊,這傢伙是同伴嗎?」

  另一個少年說:

  「什麼什麼?什麼眼睛?跟我一樣的複寫……」

  又有一個少女插嘴說:

  「那無關緊要啦!倒是你擅長什麼?你最會做什麼?』

  孩子們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

  萊納被他們的氣勢所壓。

  「啊?思,最擅長什麼?唔……什麼意思?」

  於是少女露出一臉「理解力真差呀」的表情說:

  「真是的,你不知道捉迷藏或躲貓貓的遊戲嗎?」

  「啊,哦,你是指這種事啊……」

  「順便告訴你啊,那個迪亞哥哥最擅長做飯遊戲了。」

  「不、不會吧引」

  萊納頂著打從心底感到震驚的表情看著迪亞,但是迪亞只是傻笑著。

  可是孩子們還不肯罷休。

  「那麼,你最會玩什麼?趕快說啦!」

  萊納聞言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

  「………………睡、睡午覺吧?」

  孩子們一聽,狐疑地相對而視,接著異口同聲……

  「這傢伙沒用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啊,幹嘛這麼有默契……」

  此時,幾個孩子的身後——

  「…………午睡很舒服哦,萊納閣下,我也喜歡睡午覺。」

  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萊納放眼望去。

  於是他看到一個一樣是黑頭髮、黑眼睛的少年……不,是青年?年紀比萊納略小,大約十五、六歲左右的男孩子。

  迪亞看到他說:

  「是拉夫拉呀?你說得沒錯,萊納就在艾斯塔布爾的旅館裡。」

  「艾斯塔布爾的旅館?』

  萊納聞言,皺起眉頭。

  艾斯塔布爾的旅館。

  萊納在那裡和迪亞第一次碰面。

  迪亞殺了旅館的老闆和老闆娘……而萊納背叛了西昂和菲莉絲,跟著他走了。

  可是……

  「說得沒錯?……什麼意思?為什麼知道我在艾斯塔布爾?你有這種能力的眼睛嗎?」

  拉夫拉聞言露出微笑,隨即他閉上眼,然後又再度睜開,這時黑色的眼睛當中已浮出兩個紅色的點。

  直向排列的紅點。

  就像是複寫眼的五芒星或殲滅眼的十字一樣的紅色圖案。

  萊納見狀。

  「……很明顯的,你不是複寫眼吧?」

  「嗯,不是的,我的眼睛是『夢置眼』,可以置換人的夢。」

  「置換人的夢……?什麼意思?把夢換過來嗎?」

  「是的。」

  拉夫拉點點頭。

  可是萊納更感到狐疑了。

  「…………夢?是那個夢嗎?睡覺時做的……」

  「就是那個夢。」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唔……可是這樣……到底能做些什麼?」

  拉夫拉聽了,宛如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著天空。

  於是——

  「……『醜陋的怪物,做著什麼無法實現的夢啊?』」

  「…………你。」

  瞬間,萊納的臉扭曲了。

  那是路西爾對萊納說過的話……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

  於是拉夫拉帶著充滿歉意的人情。

  「……對不起。我只是枘微……窺探了一下萊納閣下的夢……」

  「你看過了嗎?!」

  萊納不由得怒吼道,扯大批頓時露出畏縮的表情。

  「是、是的……正確說來,我是把萊納閣下的夢置換到我的腦海當中……可、可是,請你放心。如果距離拉遠,我幾乎就看不清楚夢的內容了。所以,我只看到萊納閣下做的夢的片斷。」

  他這樣說。

  「…………」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萊納就覺得很掃興了。

  他臉上的表情……

  是容易受傷、懦弱的表情。

  萊納有一種被迫看到以前的自己的感覺。

  光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之前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窺探人們夢境的能力。

  窺探人們心中願望的能力。

  窺探任誰都不想被看到的心思的能力。

  沒有人能夠接受這種事情。

  感覺很不舒服。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你這個妖怪!」

  他……

  不,是他們,他們一直這樣被排擠。

  「…………這可糟糕了。」

  萊納忍不住嘟噥道。

  然後他低垂著視線,看著少年們。

  在萊納和拉夫拉交談期間,一點都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在迪亞的四周哇哇哇地一邊叫著一邊四處嬉戲的少年們,看起來好像都是跟萊納一樣的複寫眼擁有者……

  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魔眼擁有者。

  而浮在他們臉上的表情。

  浮在拉夫拉瞼上的表情。

  甚至可能連浮在萊納自己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

  在這裡的人真的都是同伴。

  雖然眼睛的種類有所不同,但是大家都有同樣的心情。

  因為喜歡,所以接近人類,卻又因為喜歡,所以離開人類。

  這時,拉夫拉說:

  「…………萊納閣下,你果然如我所預期的,是個體貼的人。」

  「嗯?什麼意思?」

  萊納皺起了眉頭。可是,拉夫拉卻面露微笑。

  「夢境被我所窺探,明明心裡很不是滋味,你雖然生氣了,但是立刻又露出悲憐我的表情。果然如我所料,你是個體貼的人……」

  聽到拉夫拉這樣說,萊納的表情愈發顯得不悅。

  「我不是體貼的人。」

  「沒這回事。」

  「你幹嘛一定要這樣……」

  拉夫拉打斷了他的話,又說道:

  「……也許你已經發現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神之眼擁有者,是由我們夢置眼擁有者負責尋找的。」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提起這些事。

  萊納一點都不明白,這跟他說萊納是個體貼的人又有什麼關連……

  不過話題被這麼一轉,讓萊納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被人當面稱讚體貼,會讓他覺得不舒服。

  因為實在太難為情了!

  而且……

  「…………」

  如果真的體貼,那麼在傷害他人之前,早就自殺了。

  殺了重要的人,可是卻死不了的妖怪。

  這種人哪裡體貼……

  可是,萊納中途打斷了這個思緒。

  他看著拉夫拉。

  「也就是說,你是窺探我們魔眼擁有者的夢境來找人的?可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找到嗎?」

  拉夫拉一聽,苦笑道:

  「不,找不到。所以幾十個夢置眼擁有者,每天、每天一步一腳印地窺探別人的夢。而當我們找到與神之眼擁有者柵關的情報時,就傾全力窺探那個周邊地區的夢……我們一直反覆這樣的作業。而且距離愈遠,能窺探看到的夢境情報就更加零散片斷,相當辛苦。」

  「原來如此。」

  萊納點點頭。

  也就是說,拉夫拉根據出現在萊納夢境裡的內容,得到「萊納在艾斯塔布爾的旅館當中」的情報……

  不,不對。

  如果萊納在前往艾斯塔布爾之前,做了「先離開洛蘭德,然後投宿到艾斯塔布爾的某家旅館」的夢,那麼,就可以某種程度地預測到他的行動。所以,迪亞找到了萊納。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

  「…………」

  此時,萊納的腦海中浮起一個疑問。

  根據拉夫拉的說法,他們四處窺探別人的夢境,在夢境當中找到與神之眼擁有者相關的情報時,就傾全力搜索該周邊地區人類的夢。

  如此一來……

  他們為什麼沒有發現阿爾亞的存在呢?

  如果他們找到了萊納,應該會在同一個時間裡找到阿爾亞的啊?

  或者,事實上他們可以窺探到的夢境形式,是極端片斷到幾乎不具任何意義,所以是在偶然的機緣下他們才找到了萊納。而阿爾亞並沒有出現在萊納身邊人們所做的夢境當中……是這樣的嗎?

  唔,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第一個原因,夢這種東西多半都是反應做夢的人的願望或幻想……幾乎得不到正確的情報……

  「你……究竟窺探我的夢到什麼地步?」

  拉夫拉聞言,盈盈地笑著。

  「誰叫萊納閣下是那麼體貼的人。」

  「又來了?你講話怎麼都是支離破碎的?」

  「不,我是按照順序來講的。你真的很體貼……」

  「就叫你下要再說什麼體不體貼的了!光是聽你這樣講就很讓人難為情耶!」

  拉夫拉見狀笑了。

  聽到兩人對話的迪亞也笑了。

  「拉夫拉,別太欺負萊納了。」

  「可是,我感受到萊納閣下的體貼,好生感動啊。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他了解我的感受……啊,那麼,我小聲地說,別讓大家聽到,那麼萊納閣下就不會覺得難為情了……」

  「還是一樣啊!你搞什麼?真是煩死人了。」

  可是,拉夫拉卻天真地笑著,靠近萊納。

  看來他是真的想告訴萊納,他是有多麼地體貼。

  迪亞笑道:

  「到這裡就培養出這麼好的感情,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就先進去了。我也得去準備晚餐,所以呢,萊納就先在這裡跟拉夫拉建立更深的交情吧……』

  「我絕對不要!」

  拉夫拉一聽,喜孜孜地說:「好啦好啦,萊納閣下,快別這麼說嘛。」

  說著,不知什麼時候,他竟然抓住萊納的衣服下擺……

  「你、你別莫名其妙地搞親熱……很噁心耶。」

  可是,拉夫拉仍然喜形於色地說:

  「……那麼,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讓萊納閣下知道自己有多麼地體貼……」

  「求求你,就別這樣了!」

  萊納怒吼道,拉夫拉依然笑了。

  然後他回頭看著後方,確認迪亞進入小屋之後……

  他道:

  「那我們開始說吧?」

  「我不是一直說不要……」

  可是,萊納話還沒說完,拉夫拉就說道:

  「……我之所以沒有把阿爾亞叫到這裡來的理由……」

  萊納聞言。

  「你、你……」

  萊納瞪著眼前的青年。

  這傢伙知道阿爾亞的存在!

  從萊納的夢境中知道了阿爾亞的存在。

  但是,他卻沒有把阿爾亞帶到這裡來。

  「…………」

  不……

  這時,萊納看著小屋的方向。

  小屋的門緊閉著,連本來非常刺耳的孩子們的叫聲都幾乎聽不到了。

  剛才拉夫拉說了:

  「不,我是按照順序來講的。」

  按照順序?

  這是什麼意思?

  萊納再度看著拉夫拉。

  「…………是那個嗎?不讓迪亞聽到?」

  拉夫拉一聽,又露出笑容。

  「那麼,現在可以談談萊納閣下是如何地體貼,而我又是你多麼熱情的支持者羅?」

  萊納一聽,用手扶著額頭,一副頭痛欲裂的樣子。

  「…………啊,真是可惡。我實在不想聽,可是,那也是你說的順序嗎?」

  「嘻嘻,就是這樣。」

  拉夫拉快樂地笑著。

  萊納見狀,嘆了一口氣。

  「那麼,這麼辦吧?誇讚我的部分就儘量簡短扼要吧。」

  「咦?!那才是主題耶!」

  「那就請你省略主題,把相關的故事拿來當主軸。」

  「嗯~~」

  拉夫拉交抱著雙臂,一副很苦惱的樣子。他沉默了奸一會,好像在歸納思緒,然後說:

  「……事實上,很久以前我就找到你了……我找到你,可是,我並沒有告訴同伴。」

  「……哦?那又為什麼?」

  「因為你很特別。你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類型。不是我自賣自誇,我在夢置眼擁有者當中算是比較優秀的人……我找到過許多神之眼,其中當然也找到過跟你一樣的複寫眼擁有者……可是,你跟其他的神之眼截然不同,我對你產生了興趣。」

  「……截然不同?譬如哪裡不同?」

  於是他盈盈一笑。

  「你非常體貼。」

  萊納一聽,頓時又垮下臉了。

  「這就不

  用再說了。」可是,拉夫拉卻頂著認真的表情說:

  「不,這是最重要的。你很體貼……我這樣說,萊納閣下也許會很反感,不過……我一直在窺探你的夢境。當然,因為你人在遠處,我幾乎無法看清你的夢境內容,我只能接收到片斷的情報。但是……儘管如此,你的感情還是如實地傳達給了我……讓窺探你夢境的我幾乎要哭叫起來的負面感情。

  憤怒、悲哀、憎恨、絕望……

  被蔑視、被排擠,漸漸地、漸漸地變得孤獨。

  你害怕傷害別人。

  你害怕受到傷害。

  間或夾雜著,乾脆死了吧,乾脆發瘋吧的感情。」

  「……這些感情有哪裡稱得上體貼?」

  可是,拉夫拉笑了。他看著萊納,展露了歡喜的笑容。

  「然而,最後支配你整顆心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歡人類的吶喊。」

  「直到最後,你還是想保護重要的人。你不想再孤獨了。你喜歡人,你喜歡大家。自己也許是個怪物,但是,你想更進一步……更進一步和人接觸……」

  「……我沒有那麼喜歡人。」

  萊納不滿地說。

  可是拉夫拉仍然只是用笑容來回答他。

  「不,你是個好人。你體貼得幾近讓人覺得悲哀。」

  「……你好歹也……」

  「你是個脆弱而寂寞的人。你一直吶喊著,我不喜歡一個人,我討厭一個人。好寂寞,誰來救我,救救我…………」

  「我叫你適可而止!」

  拉夫拉終於住嘴了。

  可是,依然露出很喜悅般的愉快微笑。

  萊納看著拉夫拉的笑容。

  「………………」

  再度無言以對。

  拉夫拉宛如看透了萊納的所有心思似的,盈盈地、盈盈地笑著。

  萊納好想把目光從那張笑容當中栘開,因為萊納也見過那種笑容。

  事實上是覺得好悲哀。

  事實上是覺得好想哭。

  可是卻還是笑著。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只是笑著……萊納不耐地說:

  「…………你…………啊,不要頂著那種要哭要哭的表情說話啦……」

  拉夫拉只應了幾聲:

  「啊哈哈。」

  好個悲哀的聲音。

  表情是笑著的,聲音卻悲哀到讓人想哭。

  「……你是個寂寞的人。」

  他反而這樣對萊納說。

  萊納聽了皺起眉,凝視著拉夫拉那悲傷的笑臉。

  「誰才寂寞啊?不喜歡孤獨?想保護重要的人?喜歡人?剛才你說的事實上都是你自己的吧?」

  拉夫拉一聽,很乾脆地點點頭。

  「是你跟……我的心思。所以,我才把你叫來,想請你幫忙。」

  「幫誰?」

  萊納問道,於是拉夫拉把目光望向小屋。

  「幫迪亞。」

  他這樣說。

  萊納聞言,也看著小屋的方向。

  此時,小屋的門打開來,一個剛才沒有出來、比拉夫拉小個一兩歲左右的少女探頭出來。

  「拉夫拉哥哥,迪亞說飯煮好了!」

  她大聲地傳達道。

  拉夫拉聞聲,帶著笑容對她揮揮手說:

  「…………也希望你幫幫她,幫幫小屋裡面的孩子們,還有聚集在中央大陸的同伴,以及……萊納閣下,也幫幫你自己……」

  說完,他把黑色的眼睛轉過來看著萊納。

  於是,詛咒浮顯在那對眼睛當中。

  紅色的詛咒。

  浮顯著每個人所忌諱、所蔑視、所恐懼的紅色圖案的眼睛。

  拉夫拉用他那對遭到詛咒的眼睛凝視著萊納。

  「我希望你拯救……對人類感到絕望,滿腹悲傷的神之眼擁有者們。」

  他頂著永遠不變的悲哀笑容這樣說。

  ※

  那個地方非常地安靜。也許是因為遠離人煙的關係。

  能聽到的只有風聲。

  風拂過草叢的聲音。

  還有孩子們睡覺的鼻息聲。

  「…………」

  大家都已入睡的深夜。

  迪亞和拉夫拉,還有孩子們都睡著了。萊納安靜地、安靜地起身,避免吵醒大家。

  然後離開小屋。

  小屋外頭是一片完全沒有人工燈火的黑暗。

  可是,並不是全然的漆黑。

  天空里的雲層不多。

  月亮也出來了。

  夜色算是相當地明亮。

  萊納仰頭看著月光和星光相互輝映的天空說道:

  「……難道我是一個換了枕頭就會睡不著覺的人?」

  不可能的。

  要是在往常,只要鑽進棉被,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他就立刻飛向夢境的彼方了。

  可是,這麼下天……

  即便閉上眼睛,卻連一點睡意都沒有。

  只要一閉上眼睛,拉夫拉所說的一字一句就會立刻浮上腦海,反反覆覆……

  「我希望你拯救……對人類感到絕望,滿腹悲傷的神之眼擁有者們。」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回想起來。

  「……都是拉夫拉那傢伙講了一堆麻煩事……」

  萊納皺起眉頭,然後回頭看上。

  小而乾淨的木造建築物。

  裡面還有四個複寫眼擁有者。

  有少年、少女,還有跟萊納斧不多年紀的人。

  十一個人的大家庭圍坐在餐桌旁,品嘗迪亞所做的晚餐。

  他做的料理相當可口……大家—邊吃一邊談笑。

  每個人都用笑容迎接萊納。

  大家開著玩笑笑著,孩子們嬉鬧著。

  那個地方……看似沒有什麼煩惱。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這裡有他的棲身之處,那倒也不錯,不是嗎?

  他這樣想。

  然而……

  「我希望你拯救……對人類感到絕望,滿腹悲傷的神之眼擁有者們。」

  他又想起拉夫拉說的話。

  萊納不禁無奈地抱住頭。

  「……要我拯救魔眼擁有者們?」

  他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

  不但沒想過,他甚至覺得身為會傷害人的怪物的他,才該要被救贖。

  他不喜歡傷害人。

  所以他一直認為,擁有一對被詛咒的眼睛的自己是沒有獲得救贖的價值……

  「…………」

  萊納想起在晚餐時,仍然不停喧鬧著的孩子們。

  當拉夫拉開著玩笑,而那個來通知他們吃晚餐的少女一直看著拉夫拉時……

  一個少年說:

  「啊,普艾佳姊姊又老是看著拉夫拉哥哥……」

  「你!我才沒有看呢!」

  「啊!拉夫拉哥哥,普艾佳打人啦!」

  很普通的景象。

  很幸福的景象。

  可是,如果這些孩子都有受到詛咒的眼睛的話……

  「……我就不能說,因為我是受到詛咒的怪物,所以沒有被救贖的價值了啊……」

  如果他這樣說,就代表那些孩子們也不能獲得救贖了。

  「…………」

  萊納想救他們。

  想救那些吵個不停、讓人生厭的小傢伙們……

  他想救他們……

  萊納赫然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心思。

  「哇,饒了我吧……這樣下去,我真的就變成拉夫拉說的笨蛋濫好人了……」

  他看著小屋的方向。

  看著孩子們睡覺的方向。

  然後。

  「……事情真的變得好麻煩啊……」萊納無奈地嘆了口氣。

  事情在一開始應該是很單純的。

  只有他是複寫眼怪物。

  他心想,為什麼只有他要這樣想?

  如果沒有這對眼睛。

  如果沒有這對被詛咒的眼睛,我——

  為什麼只有我非這樣想不可?

  「…………」

  此時。

  萊納突然停止思考。

  風聲。

  草聲。

  他察覺到在這些聲音當中還混雜著某種不同的聲音……

  他把目光望向草叢。

  「…………是誰?」

  於是草叢中響起聲音。

  「啊呀呀,我明明都已經刻意掩蓋住氣息

  了,沒想到還是這麼容易就被察覺了……以前在洛蘭德被譽為天才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

  那個聲音。

  萊納有印象。

  「你是蜜兒可的部下……」

  接著,一個男人從草叢中出現。

  果然是一張似曾相識的沉穩臉孔。個子比高大的萊納還高一些,身材纖瘦。

  看起來年紀大約在二十四、五歲,然而卻有一頭純白的,完全褪了色似的白髮。

  身上還穿著洛蘭德的軍服。

  那個男人微笑道:

  「我是路克,路克·史塔仁特,隸屬於『破戒』追擊部隊。是蜜兒可·卡拉德中尉的部屬……」

  萊納見狀,面帶微笑地接著他的話說道:

  「『奉西昂之命,前來暗殺複寫眼怪物萊納·龍特。』……你是他的直屬部下嗎?』

  路克一聽,一臉悲哀地說:

  「…………啊,你知道這麼多嗎…………」

  萊納聞言,強忍著就要產生感情變化的表情。

  因為從路克的反應就知道了。那果然是真的。

  送到萊納住宿的旅館的那一封信。

  上頭這樣寫著……

  西昂·阿斯塔爾交付給路克·史塔卡特的三道命令。

  其一,探索、收集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所遺漏的勇者遺物。

  其二,監視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

  其三,複寫眼擁有者萊納·龍特在國外失控,或者有背叛洛蘭德的行為出現時,格殺勿論。

  那真的是西昂下給路克的命令。

  不是有誰企圖撕裂萊納和西昂之間的感情,而刻意謀劃的謀略,是事實。

  路克說:

  「……你受到打擊了?」

  可是,萊納聳聳肩。

  「還好。那是理所當然的,西昂不會做不對的事情,不是嗎?」

  路克一聽,悲哀地微笑了。

  「……是的,他不會做不對的事……如果你明白,就請你就死。」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就傷腦筋了……而且我也會有點苦惱。」

  路克把目光越過萊納,看著他身後的小屋。

  「……神之眼……來著?沒想到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的話,我就有點……」

  可是,他沒有繼續說完,只道:

  「……啊,那是我要煩惱的事。」

  萊納聞言,瞪著路克。

  路克現在說的話。

  神之眼。

  他說神之眼……?

  究竟……

  「……你什麼時候開始窺探我的行蹤?」

  於是路克很乾脆地回答道: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越過洛蘭德的國境,進入尼爾法之後……就時間來說,過了三十個小時左右時我就追上你了。」

  「…………」

  萊納聞言,全身頓時緊張了起來。

  現在距離萊納和迪亞一起越過洛蘭德的國境之後,已經是第五個夜晚了。

  這麼算來,路克已經監視萊納他們二天以上了。

  可是萊納卻完全沒有察覺到被跟蹤的氣息。

  長達三天以上一直被監視、被跟蹤,而萊納卻完全沒有發現。

  這就意味著……

  萊納瞪著路克。

  「……你一直以來都隱藏自己的實力,對吧?」

  路克只是聳聳肩。

  「…………啊,真是煩死人了。」

  萊納咋著舌說道,開始把身體放低。

  全身使力,進入戰鬥態勢……

  可是路克的架勢依然沒有特別改變,他道:

  「你這樣也贏不了我的。」

  「……哦?你跟之前不一樣,可不是挺有自信的嗎?你是說,你的實力比我強嗎?」

  可是,路克依舊回答得很乾脆:

  「沒這回事,我遠遠不及你,萊納閣下也知道吧?要跟傳說中的洛蘭德天才魔法師對抗……我是毫無勝算的。不管是魔法或是體術,我都無法與你匹敵。」

  他這樣說。

  萊納聞言,嗤之以鼻。

  「……哈,那也是戰術的一種嗎?企圖讓我心生大意……」

  「沒有這個必要。就算不用戰術,我也會贏。」

  「……你贏不了的。」

  於是,路克宛如嘲笑萊納似的笑了。

  「……你太年輕了。戰爭的勝負是在開戰之前就幾乎已定……不過,也好,那讓我們試試吧。」

  萊納一聽,看著路克前面的草叢。

  立即,他發現那邊安裝了幾個經過巧妙偽裝的魔方陣。

  是魔導陷阱。

  而且是等級相當高的陷阱。

  要是在平常的作戰當中,萊納是否會發現到都是個問題……

  可是,路克卻說太多了——

  「戰爭的勝負是在開戰之前就幾乎已定……」

  也就是說,他已經做好準備,以防和萊納真的交起手來。

  果然,他設下了魔導陷阱。

  萊納露出笑容:

  「待會兒,你就會為自己的過度自信感到後悔。」

  萊納開始狂奔。

  一個飛躍,越過路克前面的魔導陷阱……

  瞬間。

  「啊,哇哇!被識破了……可惡。」

  路克的臉色大變,逃也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萊納並沒有停止動作,他以倍於路克往後退的速度再度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此時——

  「……餵!殺了這傢伙……」

  路克笑著說道。

  同一時間,萊納的腳被某物給抓住了。

  「啊引難道你還有其他同伴……!」

  萊納忍不住大叫,看往那個方向。

  可是,一切就此結束。

  地上只有一個非常老式的陷阱,就在萊納識破的魔導陷阱的前方一步之處。那個地方有一個用草串綁起來,用來絆住腳的簡單陷阱……

  萊納的腳就被這個陷阱給絆住了。

  而他卻因為路克的一句話,誤以為那是另一個敵人。

  結果。

  「將軍。」

  路克舉刀往萊納的脖子而去……

  「唔…………」

  萊納只發得出這個聲音。

  太聰明的手法了。

  說太多?待會兒會為自己的過度自信感到後悔?

  我是個大笨蛋!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話語,都是為了在最後將刀子刺進萊納的脖子所布的局。

  連一開始路克幾近過度自信的饒舌,都是為了誘導萊納去發現魔導陷阱所設下的圈套。

  沒有勝算……

  可是,路克好似透視了萊納的思緒般,他說道:「沒有勝算——你是這樣想的吧?竟然被那麼簡單的結單陷阱給絆住,實力實在差太多了……你是這樣想的吧?可是,你錯了。事實上你的實力強多了。我只是做個表演……讓你以為我的實力呈壓倒性的優勢。所以,你瞧,像你這樣有實力的人,早就可以一把搶走我的刀子,甚至殺了我,可是你並沒有那樣做啊?」

  路克這樣說。

  「…………」

  聽路克這一席話,就更讓萊納動彈不得了。

  也許,他真的很容易就可以搶下這把刀子。

  不,就之前路克表現出來的行動、動作來看,他的能力看似不是那麼高。如果萊納想搶這把刀子,或許真能搶得過來。

  然而,如果這些話是出自路克自己口中的話……

  無法動彈。

  究竟何者是真?何者是謊言……

  甚至,那也可能是個陷阱。

  「……一切結束了。」

  路克用力地把刀子推過來。

  但是,萊納的身體根本完全無法動彈。因為被路克的言詞所惑,萊納的判斷遲了一步,身體的緊張感因而鬆弛了。

  刀子似乎看準了萊納全身的緊繃消退的瞬間,快速地推進來。

  「……唔!」

  萊納扭動身體。

  他死命地掙扎,企圖閃開刀子。

  可是,一切似乎都來不及了。

  死亡。

  迫在眼前。

  已經沒救了……

  「…………」

  接下來,萊納果真看到死亡前的景象——

  看到宛如劃破黑夜,飄然出現的天使。

  閃著金光的長髮。

  細長的藍色眼睛。

  幾近異常的美貌。

  ……好美。

  萊納覺得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生物。不,任誰看了都會這樣想吧?

  可是,那個天使一點笑容都沒有。

  完全面無表情,將劍往上一揮,劍身——

  「啊?唔……為什麼對準我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才感覺到臉上有一種令人懷念的觸感,緊接著卻又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整個人被打趴在地上。

  劇烈的疼痛使得萊納一時之間無法站起來。

  「…………你、你相i殺我嗎?菲利絲!」

  萊納怒吼道。

  菲莉絲立即用腳踩住萊納。

  「嗯?啊,原來你在這裡啊?」

  「…………唔哇!怎麼連這句話都覺得好懷念啊……這讓我想起來,平常受到你多殘酷的虐待……哇?!」

  這時,菲莉絲又踩住萊納的頭。

  又繼續說道:

  「嗯?啊,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要宰了……哇!!」

  「嗯?啊,原來你在這裡啊?」

  「你、你到底……哇?!」

  「嗯?啊,原來你在這裡啊?」

  「不、不要了,等一下……嗚哇!!」

  「嗯?啊,原來你在這裡啊?」

  萊納幾乎要哭出來了。

  「對、對不起,你、你很生氣哦?你一定很生氣哦?那個,我會好奸跟你道歉的,所以請你等一下。我、我還會請你吃丸子,好不好?嗯?我會死……哇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是死定了。

  萊納心裡這樣想。

  這時,菲莉絲也許是終於滿意了一點吧?

  「…………那麼,現在這究竟是什麼狀況?這個男人為什麼要殺你?」

  路克注視著菲莉絲,回道:

  「…………你終於追上來了嗎?菲莉絲小姐。你一直追在我後頭是吧?」

  「你……果然知道我在跟蹤……」

  然而此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的地方響起慘叫聲。

  萊納和菲莉絲聞聲。

  「幹嘛了?」

  「嗯?」

  他們一起把頭轉向聲音的出處。

  是從小屋的方向傳來的。

  應該是那個叫普艾佳、對拉夫拉情有獨鍾的少女聲音。

  萊納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要說是……說夢話,也未免太慘烈了吧?」

  於是,菲莉絲頂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著萊納,不停地顫抖著。

  「難、難道,你在這種偏遠的小屋子裡還能遠距離對婦女施暴……」

  路克接著說:

  「啊,那是新的吧?沒想到你開發出那種魔法了……」

  「你們是白痴嗎引我怎麼可能……」

  就在這三個人你二日我一語爭執的當兒,小屋的門打開來了,孩子們往這個方向逃出來。

  大家都放聲哭叫著。

  剛才吵成那樣的三個少年、少女都在哭。

  後頭緊跟著普艾佳和拉夫拉。

  萊納見狀大叫:

  「喂,拉夫拉,究竟發生……」

  「萊、萊納閣下……請快逃!會、會被殺的!」

  「被殺?究竟是誰……」

  可是,萊納還來不及把話說完。

  他看到追著拉夫拉他們從小屋裡跑出來的怪物時,萊納為之語塞。

  看起來就像光……不,像雷塊一樣的東西。

  雷塊有著野獸的形體,作勢要襲向普艾佳……

  「可惡!」

  萊納呻吟了一聲,開始往前飛奔。

  然而,為時已晚。

  太遠了。

  距離太遙遠了。

  雷獸張開血盆大口……

  「閃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拉夫拉從側面飛跳過來,將普艾佳的身體給撞飛了出去。

  雷獸於是將目光轉向拉夫拉。

  ……來得及。

  再一點距離!

  「拉夫拉,跑到這邊來!」

  可是,拉夫拉聞聲往這邊看……

  不知道為什麼,他競然還帶微笑。

  那張看似悲哀的微笑。

  宛如放棄所有、對一切感到絕望似的,跟以前的萊納一樣的微笑。

  他說道:

  「…………答應我,萊…………」

  「現在別多廢話!快把手……」

  可是,拉夫拉不動了,只是凝視若萊納。

  「……真高興還來得及,你—定會守住約定……」

  話只說到這裡。

  改變目標的雷獸,以數倍於萊納的速度來到拉夫拉的面前。

  它的尖牙啃住了拉夫拉的上半身,拉夫拉的身體就像玩具一·樣被隨意揮動,拖倒在地上。

  萊納伸出去的手……沒有構著該構到的手,划過虛空。他看著地面。

  拉夫拉。

  拉夫拉他……看著萊納的方向,又露出那張悲哀的笑容。

  他就帶著那一張悲哀的笑容,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啊……」

  瞬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化為一片漆黑。

  只有慘叫聲迴響著。

  孩子們的慘叫聲。

  慘叫、慘叫、慘叫、慘叫、慘叫、慘叫、慘叫!

  還有烙印在腦海中,拉夫拉的微笑。

  「我希望你拯救……對人類感到絕望,滿腹悲傷的神之眼擁有者們。」

  宛如詛咒般烙印住的微笑,在他腦海中盤旋。

  「因為你定個體貼的人。」

  「…………怎……怎麼會……」

  不懂。

  不懂!

  為什麼會變這樣引

  究竟發生什麼……

  此時——

  萊納看到……

  被拉夫拉撞開,滾倒在地上的普艾佳回頭看著這邊。

  然後,她看向扯大批。

  看著在野獸的身軀底卜,渾身是血、一動也不動的拉夫拉。

  「……不、不要……」

  眼睛瞪得老大。

  「不……要,不要、不要、個要、不……要…………啊!」

  黑色的眼睛。

  詛咒開始在眼睛的中央綻放光芒。

  那個被詛咒的圖案。

  「啊、啊啊……」

  被詛咒的紅色五芒星浮顯上來。

  強烈的。

  強烈的。強烈的……

  複寫眼就要失控了。

  「不、不要!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

  可是,她並沒有停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開始發瘋似的狂笑著。

  「……可惡!」

  萊納奮力往前飛奔。

  還來得及。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只要阻斷她的意識,一切還來得及。

  還可以救她!

  瞬間。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突然響起。

  那是路西爾的聲音……

  醜陋的怪物……做了什麼無法實現的夢?

  吵死人。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沾滿了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任何東西……

  吵死人!

  萊納把手伸向普艾佳。

  還來得及。

  應該來得及。

  我可以救這傢伙。

  我的手還可以救人……

  如果這雙沾滿鮮血的怪物的f,也可以救某個人的話……

  萊納拚命地伸出手去。

  可是那隻手——

  「啊,我費了那麼大的心力好讓她的眼睛結晶化,能不能請你不要礙事?」

  一個男人出現在眼前。

  經過鍛練的結實身體,充滿自信的笑容,最大的特徵便是那一頭難得一見的桃色頭髮。

  他用右手將萊納的手揮開,左手上則拿著一顆用奇怪的材質製成的無機質綠色球體,拿到普艾佳的面前。

  「挖取結晶,『吃石』。」

  頓時,只見那個綠色的球體一彈。

  正待失

  控的普艾佳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她就這樣倒在地上。

  「…………」

  萊納看著她。

  可是,她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怎麼會這樣?」

  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跟拉夫拉一樣。

  只是躺在地上……

  死了。

  「…………」

  世界開始顫動。

  喀答喀答地開始顫動起來。

  可是,萊納立刻發現,那是他本身在顫動。

  他的身體因為憤怒、因為悲哀、因為憎恨、因為疼痛而顫抖著。

  為什麼?

  為什麼總是這樣?

  「…………」

  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幫助任何人?

  他看著自己企圖要伸出手的……

  那雙手一樣在顫抖。

  你明明應該知道的,你沾滿了血的怪物的手……是無法掌握住任何東西……

  是無法構到——

  ——任何地方的。

  而這樣的我竟然敢說要救人?

  我這種怪物的手想要救誰?

  這雙手能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殺了你。」

  只能傷害人。

  「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眼前的男人笑了。

  「哈哈,什麼啊?像你這種魔眼怪物,竟然說要殺我……」

  萊納立即打斷他的話:

  「佳斯塔——克!」

  手在空間中躍動。

  瞬間,光之魔方陣以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速度在空間中層開。

  男人見狀大吃一驚。

  「啊,好駭人的速度啊,可是……」

  他手指一揮,戴在他手上的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萊納見過類似的東西。

  跟那個叫弗洛瓦德的傢伙所使用的勇者遺物,應該是同類型的東西吧?

  弗洛瓦德操控的是黑影野獸,而這傢伙操控的是雷獸。他用戒指來操控剛剛殺死拉夫拉的那個雷獸。

  如果這枚戒指具有和弗洛瓦德所使喚的野獸同樣的能力,萊納就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野獸的動作又快又敏銳,快得幾乎連萊納的眼睛都追不上。

  如果他單獨應戰的話,大概完全沒有勝算吧?

  可是,這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男人說:

  「來獸啊……」

  可是,萊納繼續完成他的魔方陣。

  「索求……」

  「太遲了。如果你不解除魔法閃開的話,可會沒命的?——現身!」

  剎那間。

  光芒出現在萊納的眼前。

  用雷塑形的怪獸。

  但是,萊納並沒有閃避。

  無所謂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這個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受詛咒的怪物,是死是活都已經無所謂了。

  只要能把這傢伙——

  「雷鳴>>>……」

  ——給殺了的話!

  「稻……」

  就在此時,

  菲莉絲卻像是要保護萊納不受雷獸傷害似的,突然隻身擋到他面前來。

  「啊引你為什麼……糟糕……魔法止不住……」

  下一刻,路克便從後頭一把抓住驚慌失措的萊納的頭,將他拉倒在地上。

  「……咦?!」

  魔法因此終止了。

  雷獸襲向菲莉絲,菲莉絲立即用劍將之彈了開來。

  萊納對她怒吼道:

  「……你、你是白痴嗎!在我施魔法的中途竟然插進來……」

  「你才是白痴!」

  菲莉絲吼了回來。

  然後……她回頭看著他。

  只見她臉上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可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悲傷地、泫然欲泣似的扭曲著。「…………你既然那麼想一個人去死,那就去死算了。」

  萊納見狀,一時為之語塞。

  她把臉從萊納面前栘開,繼續說道:

  「…………如果你是怪物,不是我的同伴的話……你就隨你高興消失吧。如果你認為你不是我的同伴,不是我的奴隸,也不是我的茶友或朋友的話,就隨你高興……隨你高興怎麼做吧。」

  說著,她把劍指向佳斯塔克的男人,又道:

  「……可是,萊納,我從來不這樣想。就算你再怎麼認定自己是怪物……我都不這樣想。就算你覺得孤單一個人……獨自一個人……不會寂寞……我都不這樣想。」

  她這樣說。

  於是,她面前的佳斯塔克的男人笑了。

  「喲,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哪……如果這是一個故事的話,結局應該是怪物變成人類,大家拍手稱慶呢……不巧,那傢伙是個怪物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然後男人看著萊納說:

  「只要這傢伙活著,就是個會為害世界的怪物。」

  為害世界的怪物……

  「…………」

  這是萊納早就聽慣的字眼。

  一直都有人這樣說他。

  你是怪物。

  只會傷人的怪物。

  只會殺人的怪物。

  這雙沾滿鮮血的雙手是構不到任何東西。

  是無法救任何人……

  他無意否定這些說詞。如果他是一個只要活著就會對人造成傷害的怪物的話,他乾脆死了算了。

  一直以來……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想。

  然而……

  明明早就已經認同這些說法……

  如今,菲莉絲卻站在他面前,瞪著那個男人。

  「……所以又怎樣?因為這傢伙是怪物,所以又怎樣?我一點都不在意這傢伙是不是怪物。」男人聞言笑了。

  「別說得這麼可笑……不,就算你不在意……危險的怪物是不准活下……」

  可是,菲莉絲打斷了他的話。

  「我哪管這麼多!」

  好乾脆。

  太乾脆了。

  她的每一句話……

  都讓萊納有一種頭部被重擊的感覺。

  因為是怪物,所以又怎樣?

  就算是怪物,她也不在意。

  而且最後她還說,「我哪管這麼多」……

  太過乾脆了。

  什麼都沒多想。

  實在太傻了。

  太過可笑了,萊納你啊——

  「……我、我……」

  不知道為什麼,淚水盈眶而出……

  「………………我……我可以活下來嗎?」

  他的聲音在顫抖。

  就別這樣整我吧……他心想。

  如果在菲莉絲面前落淚,以後不知道要被她說得有多難聽……

  可是,淚水就是止不住。

  淚水一直流著,讓萊納覺得自己好沒用,很想去死。

  啊,不行了。

  太難為情了,乾脆死了吧。

  如果她現在回頭看的話……

  偏偏這時候她真的回過頭來了。

  她就是這種人。

  天上的惡鬼,又暴力又愛欺負人。

  而且……

  「…………」她看著萊納。

  凝視著淚眼婆娑的萊納……

  可是,她也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著。

  「…………白痴啊,要是你死了………………我可能會很寂寞……」

  她這樣說。

  「…………」

  萊納頓時語結。

  慘叫聲——

  迴響在腦海當中的,是自己心中的慘叫聲。

  不想再獨自一個人了。

  不想再品嘗寂寞的滋味了。

  就算被蔑視、被排擠,都不想再一個人過活了。

  因為我喜歡人。

  所以,就算受到再大的傷,我……

  「我……」

  這時……

  佳斯塔克的男人說道:

  「那麼,你立刻就會覺得寂寞了,因為他將要死在這裡。」

  說著,他把手伸進剛才那個綠色的球體當中,拿出寶石一般的東西。

  萊納似曾相識的東西。

  跟以前對戰過的史依和小珂,所使用的東西是一樣的。

  把從魔眼擁有者身上挖來的眼睛,結晶化之後的東西。那可能就是普艾佳的複寫眼。

  萊納見狀。

  「糟、糟糕!」

  他大叫。

  一使用那個結晶,在四周的複寫眼擁有者都會被迫失控。

  萊納環視四周。

  於是他看到那些孩子們。

  擁有複寫眼的孩子們手足無措,只能一邊哭泣一邊看著他。

  男人說:

  「我要將你們的魔眼全部回收。」

  萊納大叫道:

  「你、你們快逃!」

  可是,孩子們還是沒動,只是不停地哭泣。

  萊納想救他們,但是距離實在太遠,萊納的速度根本來不及。

  當然,路克也做不到吧?

  所以,他看著菲莉絲。

  如果是她的話……

  此時,菲莉絲已經往前狂奔。

  佳斯塔克的男人見狀開口念誦:

  「來獸啊,現身!」

  男人舞動著戒指。

  一隻野獸即刻出現在孩子們面前,另外雨只則襲向菲莉絲。

  菲莉絲成功地用劍擋住了一隻野獸的尖牙,但是另一隻野獸的尾巴則呼呼作響,從側面抓住她的身體。

  「……啊!」

  她被撞飛開來,直接滾倒在地匕,昏死了過去。

  男人見狀笑了。

  「看吧?我不是說過了?魔眼怪物是殺不了我的。」

  接著他高高舉起結晶。面對這種局面,萊納卻一籌莫展。

  又來了……

  我又救不了任何人……

  「不對!」

  萊納突然放聲怒吼。

  對企圖要放棄的自己怒吼。

  對一直告訴自己,我永遠做不到,動不動就想放棄的自己的心怒吼。

  因為,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老是感到絕望。

  世界不應該都只有絕望存在。

  否則,拉夫拉是為什麼而死?

  如果我此時救不了任何人的話,他不是死得很不值嗎?

  不!

  不該這樣。

  「應該有什麼方法……」

  想想吧。

  好奸想想!

  我能做什麼?

  ……拯救某人。

  我不再放棄了。

  我會堅定地祈求。

  所以,請指引我一條路吧!

  不管是神還是惡魔,都無所謂了。

  給我——

  一個絕對存在於絕望的前方,沒有人會再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

  那個孩子、姬法都不再哭泣,泰爾和湯尼、法露都不會死,西昂也可以笑顏逐開,菲莉絲和拉夫拉,還有大家、大家、大家、大家¨

  此時——

  萊納腦海中突然浮出拉夫拉的臉。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可是,拉夫拉在這個充滿絕望的世界裡,即使在死亡之前都還面帶微笑。

  腦海中的拉夫拉說:「所以我才把你叫來。希望你幫幫忙。」

  萊納確實聽到了。

  「救誰?」

  他悲哀地笑了……

  「救迪亞。」

  下一刻——

  「…………」

  萊納看著小屋的方向。

  於是他看到剛才不見人影的迪亞,倒在小屋的門口。

  渾身是血。

  右手臂和左腳被撕裂了……可是,他還是企圖爬到小屋外來。

  然而,他也只能爬到門口。

  他一動也不動,出血量已經達到致命的程度,看起來就好像已經斷氣了。

  「…………」

  可是,萊納見狀竟浮起了笑容。

  雙手開始在空間中躍動。

  他以比任何人都快速、都正確的動作將光描繪進空間中。

  瞬間,擁有複雜構成的魔方陣完成了……

  男人看了說:

  「無謂的掙扎。一切都結束了。」

  他舉起結結晶……

  舉起能夠強迫複寫眼失控的結晶。

  接著——

  「——共鳴吧!」

  就在此時。

  萊納那原本高速躍動的手停止了。

  視野罩上一片白。白,全然的白。思緒和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一片白。

  他的眼睛睜得老大,中央部分開始覺得炙熱疼痛。

  「…………晤、啊……來、來了……」

  意識遠去。

  意識遠去。

  一切開始都變得無所謂了。

  生。死。

  喜悅。

  悲哀。

  一切都開始變得無所謂……

  你這小子,住口!

  不要抗拒。那是你渴望的。儘管世界為絕望所充塞,對你來說,一切都無所謂……

  叫你住口……

  不管是重要的事物,或者是無所謂的事物。

  不對。

  你什麼都不在乎。

  不對!

  他可以聽到遠處的聲音。

  孩子們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救他們……

  你不在乎。

  吵死人。

  你不在乎。

  吵死人了!

  不管誰死誰活,你都不在乎。

  可……惡……

  哈、哈哈哈。

  反正都會消失。

  一切都會消失。

  而你一點都不在乎。

  不、不要……

  你瞧,意識泛白了。

  啊……

  變得好輕鬆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世界是一片純白。

  白,全然的白,一無所有的世界。只有感覺格外地清晰。

  意識漸漸地、漸漸地變得清晰。

  世上的所有存在,所有的事物構成都擴展在視野當中。

  以數值、以圖表、以圖案的形式。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皆瞭若指掌。

  接著,聲音落下。

  來,讓一切結束吧。

  一切。

  如你所願。

  解放。

  開啟。

  殺戮。

  一切。

  直到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消失為止——

  「啊……啊啊啊……」

  萊納全身發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個、可惡的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吼。

  腦袋劇烈疼痛。

  身體也不停地痙攣。

  可是,雖然如此…………

  世界已經不再泛白。

  恢復了。

  眼前有他描繪了一半的魔方陣……

  而更前頭則站著那個男人,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不會吧……你終止了結晶化?不可能!你究竟是何人?」

  萊納聞言笑著回答:

  「我是怪物。」

  他再度開始描繪魔方陣。「豈且能讓你如願!」

  男人立刻想舉起戒指。

  但是,他的手臂舉不起來。

  有幾道光不知何時在他手臂的四周閃爍著……

  男人皺起眉頭。

  「……『拉傑爾之線』?」

  於是,站在萊納背後的路克出聲道:

  「哦?原來這東西就叫這個名字啊……那麼,既然你知道名字,當然也知道它的效果羅?」

  「只是一般的裁縫道具。」

  「啊,果然是。不過,你卻會因為那個『一般的裁縫道具』被殺,只剩下頭顱。我就幫你送回佳斯塔克去吧?」

  路克低聲地笑了。

  「我要讓你們佳斯塔克知道……找洛蘭德的麻煩會有什麼後果。l

  佳斯塔克的刺客聞言笑了,再度取出那個綠色的球體。

  「笨蛋,想用低等的忘卻欠片殺我?吃石,砍斷線絲。」

  他一下令,綠色的球體再度彈跳,切斷了四周的線……

  可是,萊納見狀卻笑了。

  ……跟剛才一樣。

  跟

  萊納剛才受到的待遇一樣。

  對方被路克的言語所惑,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佳斯塔克的刺客做了錯誤的選擇。

  他應該不理會路克,直接了當擊潰萊納才對。

  可是,他沒有這麼做。

  這麼一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魔方陣完成……

  「索求雷鳴>>>·稻光!」

  隨著萊納的大叫,光線開始話聚集在魔方陣的中央……

  閃電出現,並立刻朝迪亞所在的地方釋放。

  萊納聽到一個聲音。

  微弱而沙啞的聲音。

  「吃食力量……」

  同時。

  萊納所釋放的魔法都消失了。

  迪亞的眼睛將之吸收了。剎那間,他的身體開始抖動。

  接著,手和腳開始再生。

  他一躍而起。

  直接跳到小屋的屋頂上……迪亞瞪著男人。

  那浮著紅色十字的眼睛睜得老大。

  「好大的膽子……人、人類,人類……殺光……」

  「現在不是那種時候,迪亞!」

  萊納怒吼道,迪亞聞聲看著他。

  「咦?萊、萊納……怎麼了……」

  「孩子!制止孩子們!複寫眼失控了!」

  迪亞聞言把目光轉向孩子們,然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唔,你還搞不懂狀況嗎引」

  萊納忍不住凸了他一槽,這時迪亞已經來到三個開始發狂般笑起來的孩子身邊……

  他以快得幾乎看不到的速度揮下手刀,孩子們相繼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可是,眼前的情況還是很危急。

  「在小屋裡面的其他孩子們也……」

  可是,男人聞言卻說:

  「我已經殺了他們。」

  「你?!」

  萊納瞪視著男人。

  「你……」

  男人此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看樣子這一次沒這麼好善了了。沒想到會這麼棘手……一開始是遭到迪亞的阻擾,迫使我在結晶化之前就殺了他們……現在結晶化又被終止……結果今天的收穫只有這一個啊?」

  說著,他把剛才高高舉起的結晶……

  把普艾佳的眼睛展現給萊納看。

  收穫只有這一個啊……

  他這樣說。

  他殺了不停哭叫的少女……還說收穫只有這一個。

  「…………」

  他究竟說什麼!

  他可是殺了人耶!

  為什麼這傢伙竟能夠笑得這麼坦然?

  憤怒盈滿了萊納的心頭。整個腦袋都被漆黑所塞滿。

  可是萊納壓抑住了那股怒氣。

  不能這樣!

  這樣一來就救不了任何人……

  「…………」

  萊納凝視著男人。

  這傢伙說,「……結果收穫只有這一個啊」。

  意思就是說……如果志不在回收複寫眼,目的只是在殺人的話,他隨時都可以動手嗎?

  冷靜地想想吧。

  以目前的狀況而言,最好的方法是什麼?

  萊納調整呼吸,環視四周。

  於是,他想到了至少能多救一個人的方法……

  「…………」

  萊納看向迪亞。

  他的表情似乎顯得很痛苦。

  當下萊納便知道了,迪亞可能曾經和這個男人交手過。

  而且他知道……

  就算交手,也沒有勝算。否則,他早就朝著男人撲過去了吧?

  萊納的推理是對的。這個男人如果只想殺在場的人,他可以很容易就做到。

  既然如此,怎麼辦?

  怎麼做才好?

  萊納思索了一下。

  「…………迪亞,你帶著孩子們逃吧!」

  他這樣說。

  男人一聽笑了。

  「逃不了。」

  「逃得了的。我會跟你走做為代價。」

  「……你?沒這個必要,把一個平凡的複寫眼帶回去……」

  可是萊納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別再說謊了,你應該已經發現,我的眼睛不是普通的複寫眼了吧?而且你們佳斯塔克非常渴望得到這方面的情報。」

  男人聞言,看著萊納的眼睛。

  他凝視著浮顯在萊納眼中的紅色五芒星,然後他的眼睛宛如發出某種信號似的骨祿祿地一迴轉,轉向迪亞,最後又轉向站在萊納後頭的路克。有那麼一瞬間,萊納不懂他的意思。

  可是男人立刻說道:

  「我不需要你。倒是多殺一個複寫眼怪物還比較划算一點。」

  說著,他再度拿起那個綠色的球體。

  這時,萊納終於了解男人想說的話。

  萊納立刻一把抓住男人的手,強行壓住他。

  「迪亞!帶著孩子們快點逃!」

  「可是你……」

  「別管那麼多,快點!難道你想讓大家都死在這裡嗎?!」

  「唔……」

  迪亞此時終於採取了行動,他抱起孩子們,當場離去……

  身影消失在草叢當中。

  男人見狀說:

  「不會讓你們逃的。吃食,把那些傢伙…………可惡!放手……啊,算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殺了你的同伴。」

  說著,男人轉過身來,高舉著綠色的球體……

  男人看著路克。

  可是,路克卻笑了。

  男人凝視著在這種狀況下依然帶著沉穩表情的路克。

  「…………這麼說來,你已經完全識破我們拙劣的演技羅?」

  男人問道。

  於是路克吃吃地笑著說:

  「哪裡哪裡,你們的演技很逼真。所以,那個叫迪亞的人也才會被騙,離開了現場。」

  他說的是男人只轉動視線,傳達給萊納的暗號——

  「我可以答應你的交易。但這番話當然不能讓迪亞和路克聽到。所以讓他們兩個人離開吧。」

  可是,此事似乎完全被站在可以看到男人視線位置的路克給識破了。

  男人對路克說: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只有消失羅?或者你們打算讓我參加你們的秘密會談……』

  「沒有。」

  「那我就消失吧。現在看來,跟你對峙我也沒有勝算。唔,現在跟你動手恐怕也會被你拿走一兩根手臂……」

  路克說著,帶著一如往常輕鬆的微笑,旋即一轉身。

  「不過,還會有機會再見的。」

  男人企圖對著那全然沒有防備的路克的背影,揮下戴著金色戒指的手。

  然而,隨即皺起了眉頭。

  他發現路克的背後,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線絲。

  「…………下次再見可能是在戰場上吧?唔,總之,代我向洛蘭德國王問候一聲。」

  路克頭也不回,只是揮了揮手。

  「代我問候佳斯塔克國王。」

  然後,他消失於草叢當中。

  確認混亂平息之後,男人看著萊納。

  「…………真是的,那算什麼啊?洛蘭德儘是一些怪物。待在國王身邊那個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出現,像幽靈一樣的傢伙也一樣……」

  「你……見過路西爾……」

  然而,萊納此時住了嘴。

  然後無奈似的嘆了口氣。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稱號——

  「洛蘭德最強的魔法師」。

  「…………誰最強啊?」

  萊納帶著自嘲的語氣呻吟道。

  男人聞言。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

  「唔?…………啊,算了…………哪,繼續剛才的話題…………」

  此時,他頓了一下,然後說:

  「啊,先讓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里魯·歐魯拉。你可以直接叫我里魯,萊納。」

  「別叫得這麼親密。」

  萊納說道,里魯遂皺起了眉頭。

  「啊?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手上有人質的還是我耶。」

  說著,他揮了揮手指頭。

  於是,雷獸便出現倒在距離不遠處的菲莉絲的四周,張大了血盆大口,露出尖牙……

  「啊,等一下,不是

  啦……等一下,是我不好。」

  「就說吧,有點搞不清自己的立場喔?好,那現在你說說看——里魯大人。」「啊?!你剛才明明說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

  萊納話還沒說完,里魯就作勢要揮動手指頭……

  「沒有沒有沒有!里魯大人、里魯大人!!可惡!」

  「很好。先別開這種玩笑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複寫眼怪物……」

  說到這時,他好像思索了一下,又道:

  「……啊,還是稱你『解開所有公式者』比較恰當?」

  里魯這樣稱萊納。

  「解開所有公式者」。

  這是前所未聞的名詞。

  萊特眯細了眼睛,看著里魯。

  「…………那是我的眼睛的名字嗎?」

  可是里魯反而露出驚異的表情。

  「啊?難道你不清楚自己嗎?」

  萊納瞬間思索著該怎麼回答比較奸。

  自己……

  不清楚自己嗎?

  真要有人這樣問,他真的也只能回答不清楚。

  不但如此,他甚至為了找到自己究竟是何人的線索,而跟著迪亞來到這裡。

  此刻,里魯卻稱萊納為「解開所有公式者』。

  究竟……

  「我……究竟是什麼?」

  萊納問道,聽起來像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可是,里魯聞言卻笑了。

  「這可真是個傑作啊。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就因為不知道才要問你啊。」

  於是,里魯笑得更開懷了。

  「那關於『門』的事情呢?」

  「門?』

  「……『鑰匙』呢?」

  「…………」

  此時萊納不發一語。

  然而為時已晚。

  里魯帶著笑容說:

  「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洛蘭德終歸只有這種程度啊?」

  說完,他一轉身。

  萊納見狀:

  「咦,餵……你不是要帶我去佳斯塔克?」

  可是,里魯很乾脆地搖搖頭。

  「不需要,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不,你留在這裡反倒對我們以後……」

  說到這裡,他不內多說了。

  然後一回頭。

  男人宛如嘲笑萊納似的笑道:

  「……哪,你就努力地不讓自己做出背叛的事情吧,瘋狂的怪物。」

  說完,他便消失於草叢當中。

  「你等一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萊納想要追上去……

  可是。

  他停下腳步。

  「…………」

  然後回頭。

  於是他發現,不知不覺當中,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留在原地。

  天空明明都已經開始微微泛白,四周也漸漸變得明亮了。

  然而眼前卻罩著一片黑暗。

  奸安靜、好安靜。

  能聽到的只有風聲。

  風拂過草叢的聲音。

  「…………」

  可是已經聽不到孩子們睡覺的鼻息聲了。

  萊納看著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少女。

  拉夫拉和普艾佳。

  然後他想起來……

  拉夫拉悲哀的微笑,還有普艾仕看著拉夫拉時的喜悅表情。

  另外,在小屋當中應該還有四個人。

  就在剛剛,大家還笑得那麼開心。

  笑得那麼幸福。

  現在卻都一動都不動。「……至少幫他們挖個墓……』

  萊納小聲地嘟噥道。

  「解開所有公式者」什麼的,現在已經都無所謂了。

  萊納直接走向倒在地上的菲莉絲。

  凝視著她。

  她的眼睛緊閉著。

  意識還沒有清醒過來。

  他蹲下來,確認她的狀況。

  她的呼吸很穩定,傷勢似乎沒有那麼嚴重。

  也沒有骨折的樣子。

  萊納鬆了一口氣。

  接著……

  「…………」

  看著她纖細的身體和手臂,他不禁感到愕然,她以這樣的身體擋在雷獸和萊納之間嗎?

  他現在才開始感到恐懼,萬一她因此而死了的話怎麼辦?

  這時他才發現到……

  當時的菲莉絲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她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所說的話:

  「……你是白痴嗎?如果你死了…………我可能會很寂寞……」

  萊納喃喃地道:

  「……嗯,說得也是。要是你死了的話,我也會很寂……」

  然後,他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撫摸她那散亂的頭髮。

  「……別碰我,你這個色情狂。」

  菲莉絲用強忍著痛楚的聲音說。

  「原來你早就醒了?」

  菲莉絲慢慢地起身,疼痛讓她皺緊了臉。

  「……不,才剛剛醒來。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環視四周。

  萊納聞言,聳聳肩。

  「……不是挺好的,里魯他……那個佳斯塔克的傢伙是跑了,不過……」

  此時,菲莉絲看著萊納的背後。

  看著拉夫拉和普艾佳。然後,確認路克和迪亞都不在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用與以往大相逕庭,略微不安的聲音說: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這樣問。

  萊納不由得露出苦笑。

  她為了什麼感到不安?

  為什麼會讓這傢伙如此地不安……

  「……我真是個笨蛋啊。」

  萊納呻吟似的說。

  於是,菲莉絲一如往常地回答道:

  「唔,你是笨蛋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可是,她的語氣當中還是充滿了不安的色彩……

  好想哭。

  我真的是個笨蛋。

  早就擁有許多寶貴的東西了。

  自己卻一直在抗拒。

  因為害怕傷害。

  因為害怕受到傷害。

  所以不斷地逃,讓自己變得孤單。

  可是再怎麼逃,都不可能是一個人的。

  再怎麼絕望……

  再怎麼對世界、對人感到絕望……

  心……都不會被絕望整個淹沒到令人完全悲痛的餘地。

  如果西昂可以笑,而菲莉絲也寸以展露笑容的話……

  那實在讓人太歡喜了。

  淚水不聽使喚地濡濕萊納整張笑臉。

  我……不再是一個人。

  我真的是這麼想了。

  既然如此……

  「……拉夫拉,我會努力的。我會完成和你的約定。」

  他想起拉夫拉說的話——當時他頂著悲傷的表情,然而又不願讓自己絕望,有求於萊納的話:

  「希望你拯救……對人類感到絕望,滿腹悲傷的神之眼擁有者們。」

  萊納凝視著菲莉絲。

  她也帶著不安的表情回望著他。

  萊納對她說:

  「……回洛蘭德去吧。有事情非做不可。可是,在這之前,我要跟你約定一件事。」

  「……約定?」

  「是的。約定。我希望你給我……不逃而戰的勇氣。」

  菲莉絲一聽,宛如感到茫然似的歪著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

  萊納打斷她的話。

  「……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逃避自己是怪物的事實。我一直認為,我哪天可能會傷害重要的人,哪天會殺害重要的人……殺害西昂或你……所以,我離開了洛蘭德。不敢待在你們身邊。」

  「……可是,你改變想法了?」

  可是萊納卻皺起眉頭,聳了聳肩。

  「……不……想法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改變的。我現在還是很害怕,害怕待在你身邊,哪一天會把你給殺了……我因為極度的不安而全身發抖。所以……所以,我想要你給我勇氣。」

  「……勇氣?」

  萊納點點頭。

  是的,勇氣。

  可是,那是最惡劣的約定。

  只會讓菲莉絲感覺不舒服的,最惡劣的約定。

  可是,儘管如此,他已經決定不再逃了。

  所以——

  萊納定定地看

  著菲莉絲。

  「……我要你殺了我。如果下一次我失控的話……我要你殺了我……不要再像之前那樣猶豫不決……」

  菲莉絲聞言。

  表情整個變了。

  一樣只是些微的表情變化。看在其他人眼裡,一定不懂她在想什麼,她有什麼想法吧?

  但是,萊納懂。

  懂她的心情。

  懂她現在在想什麼。於是,菲莉絲開口了……

  仍然用平淡,感覺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說:

  「……如果這樣做能讓你回來的話。」

  她只說到這裡。

  但是,約定已然成交。

  萊納聞言。

  「……一起……回洛蘭德吧。」

  他把臉撇開,這樣說道。

  PROLOGUEⅡ充滿絕望的情節——

  漆黑的,黑暗的底部。

  有個比漆黑更暗、更深的……惡意團塊。

  那惡意團塊說道:

  「你只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擁有如果有必要,不惜蹂躪一切的強大力量。朋友、愛人,所有的一切。那是你唯一的資質。哪,顯示給世人看吧!彰顯正確的道路吧……」

  惡意團塊說:

  「顯示你前進的道路吧。」

  「…………」

  西昂聞言,細細地吐著氣。然後個圖再度吸氣,但是,沒有空氣進來。

  呼吸。

  空氣……

  吸進來的只有黑暗。「…………」

  西昂把目光轉向散落一地的文件。

  那是路克·史塔卡特送上來的文件。

  文件上寫著萊納的事。

  萊納和佳斯塔克的間諜有過接觸。

  但是,他並沒有前往佳斯塔克,反倒像是回到洛蘭德了。

  另外路克也提到,魔眼擁有者似乎正構築起一股強大勢力,也許萊納可以成為洛蘭德和那新勢力之間的橋樑。

  如果能和魔眼的勢力結合,也有利於和佳斯塔克之間的戰役。

  「…………」

  可是,這樣做並沒有任何意義。

  不論萊納多麼有助益?或多麼無能?

  那樣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

  具有意義的只有他那對眼睛。

  他的……

  「解開所有公式者」。

  西昂知道。

  西昂……

  「…………我……」

  所以,他才下令殺他。

  因為有必要,所以他這樣做。

  可是——

  「………………我……我不殺萊納。」

  於是,他的眼前…………

  出現了沉潛於黑暗底部的惡意。

  金色的頭髮,緊閉著的眼睛,還有讓人難以置信的美貌。

  路西爾·艾利斯。

  他凝視著西昂。

  「……那是你指引的道路?」

  「是的。」

  「不殺萊納·龍特?」

  「是的。」

  西昂點點頭。可是,路西爾卻盈盈一笑。

  「……嘻、嘻嘻嘻……西昂果然是個優秀的人啊……是嗎?那麼,你就選擇了最殘酷的一條路。」

  「…………」

  西昂沒有回答。

  可是,路西爾的聲音繼續響起:

  「……萊納是你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本來認為愈早殺他愈好,然而……你卻刻意讓他走上荊棘密布的道路。」

  「…………」

  西昂沒有回答。

  「可是,這樣仿真的好嗎?如果殺了他,那個立刻就能重生,跟你一起產生變化,同為一個世界裡的齒輪。那麼,就算不犧牲朋友……」

  「…………」

  西昂依舊沒有回答。

  路西爾不知道是否對此感到滿足了?他微微地笑道:

  「……嘻、嘻嘻,好吧,希望你不要後悔。我的……我的勇者啊。」

  說完,他消失了。

  黑暗再度回到這個世界。

  西昂凝視著黑暗……

  「…………」

  然而,他依然不發一語。

  後記

  就這樣。

  一如往常,又到了讓我頭痛的後記部分。

  每次都會有「怎麼一下子又到了後記」的感覺,總是沒辦法順利寫就。

  所謂的後記是希望各位讀者在看完作品之後閱讀的部分,所以我很不想寫些愚蠢的事情,破壞各位的讀後感……破壞……啊,可是我覺得好像總是寫了一些愚蠢的事情……

  對、對不起。

  就是這樣!!

  我就來寫一些愚蠢的事情吧(能寫嗎)!

  唔,在寫那些愚蠢的事情之前,先談談這次的作品——

  《傳說的勇者的傳說8:忘恩負義的失蹤者》。

  您看了之後有什麼感覺?

  關於這部作品,在編制的過程中發生了很多事情,執行編輯大叫——

  「啊——!!」

  我也——

  「啊——!!」

  過程儼然是一次大冒險,但是都已事過境遷,所以就不贅述了。

  唔,就算寫出來,內容也是一如往常「截稿在即,完蛋了……」之類的事情,不值得詳細記述。

  執行編輯極度地發揮對傳勇傳的偏愛,一再為我延後截稿日到不可能的地步。

  執編:「你這個傢伙!內容跟劇情提案不一樣呀!」

  我:「因為時間不夠,沒辦法完全寫完啊!二十天的時間哪夠啊!!」

  執編:「所謂的專業作家,不就是在限定的時間內寫出有趣的故事嗎!」

  我:「唔唔唔唔!我無法反駁你,但是我不想在這種狀況下出書!可以的話,就把發售日期延後……」

  執編:「當然不行!已經在卷頭特集中打過GG了!」

  我:「唔晤唔唔唔……」

  執編:「啊,真是拿你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出書,對喜歡傳勇傳的讀者們也說不過去……好吧!我儘量拖延時間,你給我寫完!」

  我:「你、你是神!」

  於是,執行編輯跟我,還有插畫的豐田老師開始了一場賭命的戰爭。

  啊……

  明明說不寫,卻又寫得這麼詳細。

  總之,經過了一連串的冒險之後,終於完成了作品。

  這次的故事內容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此處算是一個轉捩點。如果您看過本書就會知道,這部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跟之前的故事有很大的差異。

  重點在描述各個角色的內心世界。

  故事預定繼續朝著十集邁進。

  希望能讓大家享受到一點樂趣……這是我衷心所願。

  一如往常。

  支持者的書信讓我獲得很大的鼓勵。

  寫信到我的官方網站「鏡貴也的健康生活」的各位,也給了我很大的支持。

  愈是接近截稿日,大家的激勵就愈發揮效果。

  每當產生——啊,奸想逃啊……乾脆就搭船越過加勒比海峽(莫名其妙)——的心情時,來自各位的愛就會幫我踩下剎車。

  謝謝!

  真的很謝謝!!

  為了各位,我會努力寫出有趣的作品!

  道完謝了。

  轉到別的話題。

  這一次後記的篇幅好像很多,那就談談最近我喜歡吃的食物又增加了一種的事情吧。

  雜菜燒(大阪燒的一種)!

  太好吃了!

  啊,又一個話題結束了引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是這樣的……

  如果要問我,為什麼最近突然對雜菜燒產生興趣?那是因為最近我學會了雜菜燒的正確作法,已經可以算是大師級了。頓時覺得雜菜燒的味道提升了一個等級,從之前的——

  「普通好吃……」

  變成——

  「這種雜菜燒簡直太好吃了!」

  …………是,我知道。我是有點太吵了。

  不過,就是這樣。我以前的雜菜燒作法好像蠻值得商榷的。

  「基本」功夫果然很重要。

  所以,大家不妨試著先學會正確的知識之後,再吃雜菜燒看看!

  好,進入下一個話題。

  我買了一個心跳計數器。使用方式像戴手錶一樣,可以用來計算心跳數。

  聽說運動時戴著心跳計數器來

  控管心跳數,可以提升運動效率,因此我便買了下來。

  順便告訴各位,我還沒有拿來在運動時使用過(…真的是浪費啊),不過在寫這篇後記時的心跳數是……

  我按下了手腕上的心跳計數器。

  竟然顯示八十八!

  啊,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麼……

  那麼,現在進入第三個話題。

  在某個機緣下,我在某個地方認識了一個偶像級的人物,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起瘦身的話題,於是我知道了一個瘦臉的伸展方法。

  聽說只要把臉抬高,嘴巴全開,把舌頭吐出維持十五秒鐘的時間就可以了。

  訣竅是要把舌頭用力地吐出來,形成一張難看的臉。所以這個動作是不能在別人面前做的,就趁洗澡的時候偷偷自己試試吧。

  話是這麼說,也許根本就不是那麼有效吧?

  啊哈哈哈~~今天有史以來第一次覺得臉部肌肉抽痛?(……真的做了啊)!(某S:……其實,很早之前就知道這方法,介於臉大,嘗試過,然後不幸的是咱沒有恆心!!)

  我每天做(笑)。

  很有效。

  靠臉蛋吃飯的人果然是不一樣的啊。

  大家不妨試試!

  然後請把結果報告給大家知道。

  到目前為止已經寫了幾頁了?我都是用20字X20行,一般的四百字稿紙來寫稿的,所以不是很清楚相當於幾張文庫本的40字X16行的稿紙。

  對了,我講一件有趣的事情。

  跟同業作家聊天時……

  「現在寫了幾頁?」

  「距離截稿日只剩五天,我竟然還有八十頁要寫啊~~」

  當我們進行這種對話時,其實每家出版社的「頁』所代表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富士見的作家所說的一頁,意思大概就是一張稿紙(我想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至於其他等級不同,寫稿速度像閃電的作家所說的一頁,大概指的是文庫本的一頁。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富士見龍雜誌的連載,是用稿紙來換算以調配頁數的,所以應該是以稿紙做單位的吧?

  我太習慣用稿紙尺寸來寫東西,已經只會用稿紙尺寸來寫小說了,也是太不可思議了。

  啊,提到不可思議,另外還有一件事。

  好像也有些作家是采橫式的方式寫稿的。我只會用直式的方式寫作,聽到有人使用這種方式

  時,不免大吃一驚。

  舉富士見的作家為例,以前我曾經到榊一郎先生的家裡叨擾過,發現他是以橫式的方式書寫

  的,當時也大感驚訝。

  天南地北聊著聊著,我好像已經把需要的頁數給寫滿了,看來也該結束了。

  今年傳勇傳也采隔月發行的模式,所以下次見面應該是在八月份發售的「總之就是傳說的勇者的傳說」系列的後記當中吧?

  截稿日又快交不出東西來了,怎麼辦……

  可是,我會繼續努力,奸讓作品如期發售,請各位拭目以待!

  龍雜誌的連載也會從緊接在本書上市之後,就要發售的六月底那號重新開始。

  請各位務必閱讀,並填寫問卷,我將萬分感激!(在宣傳嗎?)

  唔,就是宣傳。

  之前曾經休息了一陣子,所以很擔心,萬一重出江湖的第一彈就乏人間津的話怎麼辦?想

  想,不禁全身打顫。事實上,就時間上來說,在寫這篇後記時,我應該在寫短篇才對……咦?那麼這篇後記是那個短篇故事的後記嗎?

  先別理會我的胡言亂語了。

  那麼,就此擱筆。

  下個月再見了~~

  鏡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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