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使夢見完全犯罪? 魔法使與兩個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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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昏暗的房間裡沒有說話聲。沒有音樂,也沒有笑聲。有的只是反覆規律的呼吸聲。以及,紙張和筆摩擦的沙沙聲。

  一名男子坐在書桌前,眼前是一本筆記本與一張賀年卡。只有一個不太亮的檯燈照著他的手附近。右手拿著鋼筆,在打開的頁面不停地寫。筆尖沙沙沙地猶如演奏著流暢和諧的音樂,但時而也發出咔咔咔的抓搔聲刻畫著輕快的旋律。筆記本的頁面逐漸被黑色的墨水字填滿。

  終於將整頁都塞滿文字時,男子疲累地嘆了口氣。

  「還不錯……不過,還不夠完美……」

  男子用指尖翻過一頁,凝視著眼前的空白頁面,再度打起精神拿起鋼筆。

  昏暗的室內,再度響起紙張和筆的摩擦聲。

  男子的手部動作毫無遲疑。猶如機器般正確地,連續書寫。

  白色的頁面轉眼間又被黑字占據了——

  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矢川照彥……

  2

  松浦宏一生平第一次表演模仿,是模仿「班導師藤本臭罵忘記寫作業的吉田」。回想起來,這可能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機。

  當時,宏一是國中二年級,平常在教室是個不起眼的人,究竟是什麼緣故去做這種模仿,如今他已不復記憶。或許是什麼懲罰遊戲吧。唯一記得是全班同學笑翻了。這個記憶相當鮮明。那真的很痛快。尤其是他偷偷暗戀的小瞳捧腹大笑的模樣,讓他很開心。

  宏一因此得意起來,日後興高采烈表演第二齣「社會老師寺島臭罵作弊的吉田」。不料,這一出令人絕望地不受歡迎。差點被同學們一片死寂的冰冷目光凍死。但這還算好,真正往宏一心口刺下去的是,小瞳隱約浮現的敷衍笑容。沒有比心儀女孩的敷衍笑容,更能刺傷自尊心高的男生。

  因此宏一首度認真思考——為什麼不受歡迎呢?

  他想了又想,終於找到答案——因為模仿得太不像了!

  因為不像,所以不受歡迎。模仿得像,就會受歡迎。

  自從他發現這個單純的真理後,就開始認真研究模仿。結果到國中畢業時,宏一已經和過半數的老師為敵了。因為學生模仿老師,無論怎樣都會變成「用表情在說老師的壞話一般」。

  但不管如何,宏一在國中時期掌握了模仿的精髓。

  這個精髓就是「觀察與反覆」。要像在模仿對象身上開了洞似的仔細觀察,再用自己的身體反覆練習到得心應手。雖然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想模仿別人,除此之外沒有捷徑。這個想法,不知不覺成了他的信念,也照亮了他往後三十年的人生道路。國中時期,只是在教室一隅向同學表演模仿的松浦宏一,現在已經是專業的藝人,每天在電視或舞台上表演模仿。

  這樣的松浦宏一,來到位於八王子的京王八王子站附近明神町的一戶宅邸拜訪,是在六月上旬的某個周末。那是厚雲覆月,黑暗的夜。

  門柱上掛的門牌寫著「矢川」。宏一東張西望,確認周遭沒人之後,走進宅邸的腹地。穿越寬廣的日式庭院,來到玄關。按下門鈴,出來應門的是矢川照彥本人。看到沒有事先通知就出現在玄關的宏一,矢川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啦?松浦。有什麼急事嗎?」

  矢川的口氣顯得相當不悅,像是在說沒事就請回吧。但是,宏一不想在玄關就吃閉門羹,因此從手上的包包里取出秘密武器,拿給矢川看。

  「沒什麼事啦,只是到手了一瓶很棒的威士忌。一起喝吧——」

  「進來。快點進來。我正好一個人無聊得很呢。」

  矢川的態度驟變,請宏一進入宅邸。宏一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發展。因為矢川這個男人,從以前就對錢和美女和酒,來者不拒。為什麼這種低級男人的地位會比自己高呢?宏一再度感到納悶不已。

  矢川照彥是宏一所屬的演藝經紀公司「星光經紀公司」的社長。

  年齡和宏一同為四十歲中段班。宏一剛出道的時候,矢川擔任他的經紀人。雖然就經紀人來說是個不機靈的男人,但他得到前任社長的賞識,不久便搭上出人頭地的順風車,四十歲就當上專董,兩年前前任社長突然過世,他就坐上了社長寶座。

  為了坐上社長寶座,可能是他把社長害死了——雖然也有人如此胡亂猜測,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順帶一提,前任社長的死因是,和女人在做愛時「馬上風」(性猝死)。宏一不知死因是否真的該稱為「馬上風」,但這就暫且擱下——

  松浦宏一和矢川照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宏一帶來的威士忌乾杯。高級威士忌加冰塊,矢川卻像喝冰麥茶似的一飲而盡。

  「——呼,確實好喝啊。松浦,這是怎麼到手的?」

  「沒什麼,之前被某個企業叫去,要我在創社紀念酒會上表演餘興節目,那家公司的董事裡有我的粉絲。是那個粉絲送給我的。不過你也知道,我不太能喝酒——」

  宏一將酒杯拿在自己面前給他看,杯里是淡淡的威士忌加蘇打水。不太能喝酒不是謊言,但今天是有特別的理由絕對不能喝醉。

  宏一不想浪費時間和喝酒,突然切入主題。

  「對了,那個事業多角化經營的事,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霎時,正在喝酒的矢川出現一張臭臉。他似乎不想談這件事。

  「怎麼,結果是要談這個啊。」矢川把酒杯放回桌上,瞪著宏一說:「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拓展不動產事業是公司的既定方針。」

  「可是,為了什麼要經營公寓呢?『星光經紀公司』是演藝經紀公司吧。不動產事業和表演事業完全無關不是嗎?」

  「笨蛋,因為無關才要多角化呀。基本上,演藝相關工作的起伏太大了。光靠這個很危險的。幸好,現在公司的業績也不錯。所以更應該趁現在發展新事業不是嗎?這有什麼不對呢?」

  「原來如此,聽起來滿有道理的——這是,那個女人出的主意?」

  「你、你說什麼?」矢川的表情多了幾分慍色。「那個女人,是哪個女人?」

  「因為女人太多了所以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吧。三原慶子——經營出租大樓的女人。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吧。會不會是被她慫恿的?」

  因為被猜中了,矢川照彥默不吭聲。宏一低聲地勸他:

  「矢川,你要醒一醒啊。前任社長把公司交給你,應該不是叫你把『星光經紀公司』變成不動產公司吧。我的下面,還有很多年輕的演藝人員。我和你,都應該為年輕一輩好好想想吧……」

  「少廢話!」矢川滿臉通紅地站起來。「你在給我意見嗎?根本不懂經營講什麼嘛。你才應該醒一醒。區區的模仿藝人!」

  「你、你說什麼!」聽到矢川爆出口的「絕對禁語」,讓宏一已經無法忍耐。「你、你、你這小子……」

  「不是『小子』,叫我『社長』!我可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經紀人喔!」

  「你說什麼!」

  宏一當場拿起威士忌瓶,一股衝動想往他的腦袋敲下去。不過,又不能訴諸這種暴力手段。於是宏一忍下滿腔怒火,轉身背對矢川。

  「我好像有點太激動了。應該冷靜一下。對了,借一下廁所。不,能不能請您把廁所借我用一下,社長?」

  「好啊,隨便你用。我也要去洗臉台洗把臉。」

  兩人相繼走出客廳。宏一進入廁所,但實際上並沒有如廁,一下子就出來了。快步走回客廳一看,裡面沒有半個人。只有威士忌和兩個杯子在桌上。社長還沒回來。

  機會來臨了。宏一把手伸進西裝口袋,取出一個玻璃小瓶,裡面裝著白色粉末。迅速打開瓶蓋,把粉末倒入威士忌加冰的杯子裡。一個不慎倒了太多粉末,宏一頓時慌了起來。乾脆用食指攪動冰塊,粉末就融進琥珀色液體和白色冰塊里,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好,這樣就好了。宏一鬆了一口氣,一個不小心差點用嘴唇去舔濕濡的食指,不禁嚇了一大跳。好險好險。即便附著在指尖的量很少,但一入口就必死無疑。這就是氰化鉀劇毒的厲害之處。

  宏一謹慎地用手帕擦拭食指。剛好這時,客廳的門開了,矢川照彥再度出現。洗了臉以後似乎沒那麼激動了,表情顯得頗為平穩。矢川往沙發一坐,便提到剛才那句不該說的話,撤回並且道歉。

  「那句『區區的模仿藝人』,我不是有心的。請把它當作沒水平的笑話。而且松浦,你已經是專董了,本來就是經營團隊的一份子。所以藝人這種說法也很失禮。」

  「不,我現在也還是個模仿藝人。剛才我也說得太過分了。確實你這小子——不,確實社長說得沒錯。身為藝

  人的我不該出言過問。請你原諒我。」

  宏一低頭道歉後,拿起威士忌加蘇打水的酒杯。「那麼,乾杯和好吧。」

  「好,乾杯和好。」矢川語畢,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但突然又把手收回來。「我看,我也來喝威士忌加蘇打水吧。」

  「啊!?」矢川的反覆無常使得宏一大慌。「不不不不,喝威士忌還是加冰塊才是王道。加蘇打水是旁門左道,是小孩子喝的東西。你這小——不,社長以前這麼說過吧。而且這一杯還有一半沒喝不是嗎?先把這一杯乾了,下一杯再來品嘗威士忌加蘇打水,我認為這才是最好的選擇哩。」

  「是嗎。嗯,確實有道理。」

  矢川算是接受了,但表情似乎在說,總覺得怪怪的。不過他還是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慢慢地拿到嘴邊。宏一屏息看著這一幕。但是,矢川的嘴唇快碰到酒杯時,他以銳利的眼神瞪向宏一。

  「松浦,你在看什麼!?我喝光這杯酒,有那麼稀奇嗎?」

  「呃,沒,沒什麼……」宏一畏畏縮縮地轉開視線。

  「我總覺得怪怪的。」矢川交互看著手上的酒杯和宏一的臉,終於好像想到什麼似的,露出一臉恍然大悟。「你該不會在這杯酒里下毒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宏一渾身冷汗直流。矢川冷眼看著他。客廳再度充滿危險的氣息。但在緊張感高漲的氣氛之中,矢川的手機響起「酒和眼淚和男人和女人」來電答鈴。

  「嘖,這種時候誰打來啊?」矢川從沙發站起來,把手機貼在耳朵。

  「喂,哪位……哦,高橋啊,什麼事……啥?什麼double……豬頭!這種事半夜打電話來啊!明天早上再打啦!」

  矢川痛罵了電話里的人,單方面掛斷手機。一臉激動地看向宏一,站著就忿忿不平叨唸起來。

  「是搞笑雙人組Double-booking的事。說拜託我這個社長打電話向對方道歉。為什麼社長要幫部下擦屁股?真是一群沒用的傢伙。」

  矢川怒氣難消,狂亂地猛抓頭髮,然後拿起眼前威士忌加冰塊的酒杯,「可惡!屁啦!」一邊口出惡言,一邊很猛地把杯里的酒倒入口中。可能是終於怒氣平息了些,他再度面向宏一說:

  「——對了,我們剛才在談什麼?好像是什麼重大的事談到一半。」

  「…………」宏一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不,剛才的話已經談完了。」

  「啊!?還沒談完吧。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是談到酒杯里……有下毒……的……事……吧……」

  矢川已經講不出話了。手中的酒杯滑落。

  然後,矢川照彥仿佛渾身失去了力氣,倒臥在地。

  矢川照彥死了。不知情地喝下摻了氰化鉀的威士忌。不,正確地說,他某個程度上知道,但一個不留神喝下去了。雖然是有賴對方的疏忽才有的幸運,但宏一的殺人計劃,終究是達成了。

  「不過,重要的是接下來的——」

  宏一給自己打氣低喃後,開始進行最後階段的計劃。首先戴上白手套,然後用手帕擦掉自己留在沙發周邊的指紋。當然不可能全部擦掉,但也沒這個必要。旗下藝人松浦宏一造訪矢川社長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客廳里多少有些指紋,反而比較自然。

  擦完之後,宏一拿著包包走向書房。是個有點小、但相當簡樸的空間。房間的兩側擺著書架,中間是書桌和椅子。桌上有一台桌上型計算機。

  宏一坐在椅子上,打開計算機的電源。這台計算機用的文書軟體和宏一平常用的一樣,因此用起來很順手。宏一筆直盯著液晶熒幕,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鍵盤上。

  不久,他的指尖開始流暢地在鍵盤上奔馳。

  「突然,以這種形式和大家道別,真的很抱歉。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誠如大家所知道的,去年,我和妻子離婚了。最愛的孩子們,現在也不在我身邊。雖然這種情況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無法忍受現在的孤寂。或許有人會很驚訝,但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一切的責任都在我。請大家原諒我。」

  檢查有沒有寫錯的地方之後,宏一把這篇文章命名為「遺書」加以儲存。

  接著打開印表機的電源。宏一從包包里的文件夾中取出列印紙。乍看是普通的A4紙,但其實有個重大目的。

  這張列印紙上,有著矢川照彥的指紋。之前,宏一和矢川兩人喝酒時,矢川曾經在宏一面前睡得不醒人事。那時,宏一拿起矢川的手指,在一張全新的紙上按壓。那張紙,現在派上了用場。宏一將附有矢川指紋的紙放進印表機,開始列印。不久,「遺書」列印出來到他手上。

  「不過,這還不能稱為完美的遺書……」

  宏一看向桌上的筆筒。望著眾多的筆,開始思索。

  決定自殺的人最後寫字時,一般會用什麼筆呢?

  不可能用鉛筆吧。不過,現在會用毛筆的人也快瀕臨絕種了。

  果然還是應該用喜愛的原子筆或鋼筆吧。宏一認為這樣比較合理。

  ——就在此時,他看到一枝筆。

  是一枝看起來很穩重的黑色鋼筆。海外知名廠商製造的高級鋼筆。

  宏一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矢川用過和這枝很像的鋼筆。這應該是他很喜歡的筆吧。宏一拿起這枝鋼筆,在旁邊的紙條上試寫了一下。

  墨水很充足,寫起來很流利。黑色墨水字有一種高雅的光澤感。

  太完美了。這枝鋼筆簡直是為了寫遺書而製作的。

  筆決定了。宏一面對著列印出來的似紙,淺淺地坐在椅子上。

  「好,進行最後的步驟——」

  宏一再度提起鬥志,慢慢脫掉右手的白手套。取而代之,從包包里拿出另一個手套。這是外科醫生動手術時戴的超薄手套。宏一把這個手套戴上右手。觸感極佳,感覺像是沒戴手套。

  然後宏一用戴著超薄手套的手握住鋼筆。圓厚的筆身服貼地靠在手指間,握起來相當順手,宛如長年用習慣的筆。

  沒問題。這樣應該不會失敗。

  宏一這樣對自己說,然後在遺書的空白處,寫上之前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字。

  矢川照彥,最後一句遺言——「謝謝,再見」。

  然後是遺書的署名——「矢川照彥」。

  就這樣,遺書完成了。宏一將鋼筆放回筆筒,端詳自己的作品。他對這個成果感到很滿意,更再度領悟到中學以來抱持的信念是正確的。

  模仿的精髓在於「觀察與反覆」。

  這封完美的「矢川照彥的遺書」,簡直就是這個信念的結晶。

  3

  這天,接到發生命案通報的小山田聰介,基於上次案件的經驗,拖到很晚才衝出家門。這種時候,快要報廢的Corolla讓人覺得很可靠。他的愛車完全照著他的期待,在短短的距離間就熄火三次,支援他的遲到。離命案現場越來越近,握著方向盤的聰介,期待的心情也越來越高漲。

  「『椿姬』會對遲到的我說什麼呢……」聰介開心地想像著。

  沒出息的男人!這樣也算刑警嗎!我對你失望透頂了!

  「呼……真是太不堪了。身為男人也是,身為部下也是。」

  八王子警局所期待的年輕刑警小田山聰介,腦子裡想像著美麗「椿姬」發飆的姿態,享受著膽戰心驚的快感。順帶一提,「椿姬」是他憧憬的上司椿木綾乃警部的綽號。不,正確地說,與其說是「綽號」更應該說是「隱語」。因為聰介自己從未當著警部的面,如此叫過她。

  總之,「椿姬」椿木警部,是獨自一人站在三十九歲這個人生斷崖峭壁的單身女性。斷崖的彼方是一片遼闊的風平浪靜的常夏之海?還是波濤洶湧的嚴冬之海呢?處於這種邊緣狀態的女性,隨便稱她「公主」,本來就是不被允許的事。

  更何況,最近連八王子近郊的罪犯們私底下都這麼稱呼她,這個隱語遲早會傳到她耳里吧。

  就在聰介想著這些事的同時,車子不知不覺也到了明神町的宅邸。聰介下車後,跨過黃色封鎖線直奔玄關。這裡已經聚集了大批刑警和制服警察。聰介走進玄關,立刻先發制人地九十度鞠躬道歉。

  「警部,對不起!我來晚了!」

  來吧,「椿姬」!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吧!

  但他的願望沒有實現。看向這位年輕刑警的只有男性搜查員們的冷漠眼神,以及幾聲乾咳。沒有來自美麗上司的斥責與怒罵,也沒有美腿的迴旋踢。所謂的失望掃興,就是這麼回事。

  聰介滿心納悶,低聲問旁邊的菜鳥刑警。

  「喂,若杉。公主呢?難道公主比我晚來……」

  「哦,椿木警部啊?對啊,她晚點才會到喔。」仿佛看穿一切似的,若杉刑警以可憐的眼神看著聰介。「真遺憾啊,前輩。不過,下次還有機會啦。倒是前輩,把你的抖M願望放在一邊,先看看現場情況吧——」

  若杉刑警淡然地對因打擊太大而顯得茫然失神的前輩,說明現場情況。

  「死亡的是,獨自住在這棟宅邸的矢川照彥,四十五歲。職業是演藝經紀公司『星光經紀公司』的社長。發現的人是這間公司的營業部長高橋。高橋昨晚有事打電話給矢川照彥時,矢川照彥叫他明天早上再打來。所以他今天早上打了電話,但電話一直沒人接。他覺得很奇怪就飛車趕來這裡,結果在客廳發現了屍體,就向警方報案了。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前輩,你有沒有在聽?」

  「若杉,抱歉……現在的我,完全聽不進你說的話……」

  「警部不在,對你打擊這麼大啊?」若杉搖頭嘆氣。「真是的,你也太沒出息了吧,前輩。你這樣也算刑警嗎?我對前輩真是失望透頂。」

  「很抱歉,被你臭罵,我一點都不高興……」

  「我才不是為了討前輩高興才說的!」

  若杉一臉嚴肅地對聰介的性癖好感到厭惡。就在此時,客廳的門突然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上司,椿木警部本人。霎時,聰介覺得充滿殺氣的命案現場開出了一朵花。

  一身泛著光澤的灰色套裝打扮,顯得英姿凜凜又華麗。突出的胸部和緊緻的腰身,完全讓人感覺不出她的年齡。不,聰介反倒確信,正因她到了這個年齡才能散發出這種韻味。適合無框眼鏡的臉蛋,更展露出美貌與知性雙全的高度美感。然後,最重要的就是那雙從窄裙露出的美腿!真想被她踩個幾十次!還想被她踢個幾百次!我果然是變態嗎?我是變態嗎?若杉,你說啊啊啊!

  「喂,小山田,你幹麼一直盯著我看?」

  椿木警部的雙臂在胸前交抱,冷眼瞪著聰介。「難道,你對我晚來有什麼不滿?沒關係呀,有不滿就說出來吧。我聽你說!」

  太帥了。最後到現場的人,言行舉止居然比誰都堂堂正正,氣度輝煌。她真是天生的領袖,展現出刑警應有的氣質。

  「不不不,我怎麼會有不滿呢。——昨晚的聯誼如何?」

  「哦,是嗎,沒有不滿就好。——並不是,是姐妹會!」

  能夠抬頭挺胸說出「姐妹會」的三十九歲女人,果然迷人。不管怎樣,她今天早上之所以遲到,看來是「姐妹會」喝得太盡興,所導致的宿醉。

  「對了,現場現在是什麼情況?小山田,說給我聽聽。」

  「哦,這個嘛,我才正要聽若杉說明呢——喂,若杉。」

  聽到聰介這句話,若杉露骨地抗議:「啊?剛才已經說明了吧!」但實際上,聰介完全不記得若杉有對他說明過。

  接下來幾分鐘後——再度說明完畢的若杉刑警,因為別的事離開了客廳。

  礙事鬼走了。剩下就是椿木警部和聰介的兩人世界。聰介自以為是陶醉在這種幻想里,但警部卻是一臉幹練辦案的嚴肅表情。

  「原來如此。『星光經紀公司』,我也聽過這個名字。我記得事務所應該是在吉祥寺,但不知道社長竟然住在八王子啊。」

  椿木警部說完,從無框眼鏡後面,射出銳利的目光看向屍體。

  躺在地面上的男人,身穿咖啡色長褲和深藍色開襟毛衣。但他的身體和休閒打扮相反,以弓著身體的緊繃姿勢,橫躺在地板上,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男人的周遭,是他吐出的嘔吐物。不遠處有玻璃酒杯滾落在地。

  桌上有一瓶威士忌。裡面的琥珀色液體還剩很多。酒瓶旁邊有玻璃小瓶,很像市面上販售的藥瓶,但沒有貼標籤。這個小瓶子代替文鎮,壓在桌上一張從的列印紙上。

  椿木警部以戴著白手套的指尖捏起這張紙,看著紙面。她眼鏡後方的眼球左右來迴轉了好幾次。終於,警部發出一聲小小嘆息。

  「是遺書啊。」然後把這張紙交給聰介。「還說『請大家原諒我』呢。只不過,這是一張列印的文書。」

  「可是現在用電腦寫遺書的人也不少喔。而且上面也有附上手寫字不是嗎——『謝謝,再見』、『矢川照彥』的署名也是手寫的。這份遺書寫得還真不賴呢。」

  確認了遺書之後,兩人的目光集中在桌上的玻璃小瓶。椿木警部捏起這個瓶子,拿到和臉一樣的高度。

  「這要調查一下才會知道,不過大概是毒吧。除了這個小瓶子,桌子附近的東西全部交給鑑識課處理。威士忌酒瓶和酒杯,當然遺書也是。」

  「遺書是在哪裡寫的呢?客廳沒有計算機啊。」

  「應該在書房吧?署名用的筆應該也在那裡。」

  兩人離開客廳去調查矢川照彥的書房。他的計算機里有個「遺書」的檔案。筆大概是用筆筒里的某一枝吧。

  「把筆筒里的筆,全部交給鑑識課。找出寫遺書的那枝筆。」

  偵查順利地進行著。但聰介不認為這個案子有何特殊之處。就現場的情況來看,很明顯是矢川照彥自殺。沒有比這個更容易判斷的案件了。但也因為太容易判斷,反而會讓人懷疑是作假。就在此時——

  「警部!」若杉刑警來到書房探頭說:「有個自稱和矢川照彥有關的人,現在在玄關外面。怎麼辦?是個形跡頗為可疑的美女喔。」

  「哦,是女的啊。這倒滿有意思的嘛。」

  椿木警部抿嘴一笑,對菜鳥刑警下令:「把這個女人帶去別的房間。對了,可以請她確認那封遺書。」

  聰介和椿木警部,在矢川邸的會客室和可疑的女人見面。

  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年紀看來和椿木警部差不多。雅致的深藍色裙子,配上低胸的性感上衣。這身穿著和身材纖細的她很搭,但上半身穿的外套,不知為何竟是花俏的豹紋圖樣。

  這位穿著打扮令人不解的女人,對刑警們說:

  「兩位好,我是三原慶子。順帶一提,慶子的『慶』是慶應大學的『慶』喔,你們知道嗎?」

  她說完把左手舉到臉的位置,在空中寫了一個「慶」字。其實說慶應大學的「慶」就很夠了。聰介覺得好像被當作笨蛋。

  「我的職業應該說是不動產吧。我在中央線沿線擁有幾棟出租大樓。最近因為有緣和『星光經紀公司』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所以和照彥很熟。沒想到,居然發生這種事……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受到好大的打擊喔。」

  她說出內心的驚訝,但看在聰介眼裡不覺得她有受到多大的打擊。可能是豹紋外套的影響,但也不盡然。

  「不好意思。」椿木警部開口問:「你說你和矢川先生很熟,能不能具體地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好吧,反正隱瞞也沒有用,我就明說吧。」三原慶子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猶如宣告般地說:「我和照彥已經約好要結婚了。」

  「你們已經有婚約了?請您節哀順變……」警部低頭表示哀悼之意。

  但坦白說,聰介不認為豹紋女心中有多難過。

  嘴巴上說是有婚約的人,但她的樣子並沒有悲傷之色。連一滴眼淚也沒有,反倒好像很享受目前的狀況,三原慶子在刑警面前悠哉地蹺著她的長腿。於是,椿木警部身為同世代的單身女性,可能是對她這種跩樣起了對抗之心,也不甘示弱地交叉自豪的美腿。也因此,接下來兩人的對話完全進不了聰介的耳里。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四條美腿上。就這樣,幾分鐘後——

  「……田……山田……小山田!」

  忽然,聰介的鼻子吃了椿木警部一記拳頭。「你在發什麼呆啊,小山田!快把那個拿過來呀!」

  「咦!?奶啥麼來?」聰介按著痛楚的鼻子。「哦,魚酥啊——好。」

  聰介拿的不是「魚酥」,而是把「遺書」遞給警部。這封可疑的遺書,為了避免印上其他指紋,用透明塑膠袋裝起來。警部把遺書的正面拿給豹紋女看。

  「嗯!?什麼呀——」三原慶子驚訝地看著袋子裡的從紙。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可怕。「這、這是,什麼啊!難道是,遺書!不,不會吧……這麼說,照彥是自殺的……」

  「不,還不能確定是自殺。」椿木警部謹慎打斷她的話。「三原小姐,您覺得如何?看到這封遺書,您有沒有覺得什麼可疑之處?」

  「別說可疑之處了,我根本無法相信。上面寫說他對離婚的太太和小孩依然念念不忘,但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表現過……」

  原本對矢川照彥的死絲毫不見悲傷的三原慶子,看到這封遺書似乎受到莫大的屈辱。她的雙眼燃燒著怒火,嘴唇不停地打顫。

  「這、這是謊言!這是漫天大謊!這封遺書是假的!」

  激動的三原慶子,單方面地如此斷言。椿木警部和聰介,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警部再度面向豹紋女,以沉著冷靜的語氣問:

  「那麼三原小姐,您對這裡寫的署名有什麼看法?」

  三原慶子頓時陷入沉默,然後像是在承認敗北似的,如此答道:

  「這個署名……確實是,照彥寫的字……對,沒錯。」

  4

  今天一早就是雲層厚重低垂的完美陰天。果真是葬禮的好日子。葬禮會場設在八王子紀念堂。會場十分擁擠,呈現出深深緬懷故人生前人品與社會地位的光景。但由衷前來和矢川照彥惜別的人很少,因為社會上的人際關係不得不出席的人很多。

  當然松浦宏一也在追悼故人的行列當中,來送故人最後一程。葬禮嚴肅地進行著,到了最高潮——

  宏一作為「星光經紀公司」的代表,擔任向已故的矢川照彥致悼辭的重要角色。他悲傷得表情扭曲,時而語帶哽咽,對著遺照唸出致悼辭。這副哀傷的模樣,引來許多追悼者低聲悲泣。

  但是,他們可能都不知道吧。宏一感人的致辭是模仿「早上朝會時,說話語調沉緩的校長」。他在國中時期的教室里表演過好幾次,也是他最古老的絕技之一。

  葬禮告一段落後,松浦宏一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獨自抽著煙。

  對宏一而言,葬禮會場不是個舒服的地方。雖然他不是很紅,但還是有人認得他。追悼行列中,有不少人遠遠眺望著宏一,議論紛紛。

  「你看你看,那個人!」、「他好像上過電視喔!」、「我想想,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啊~真是的,快要想出來了說!」、「啊!不行,想不起來!」、「最近好像不太上電視了吧!」

  宏一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群歐巴桑在大聲喧嚷,讓他感到有點厭煩。

  至少也來個喪服美女在談他,這樣多少還會高興點嘛——

  宏一抽著第二支煙,想著這種邪念時,突然有個年輕女子來跟他說話。

  「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嗯——!?」宏一驚訝地抬頭一看。

  一位把栗色長髮綁成美麗辮子的少女。宏一不認識她。少女將雙手放在背後,笑咪咪地筆直站在宏一面前。

  穿著偏黑的衣服。基本上,來參加葬禮的人大多穿著黑色衣服。但她這個黒比較接近深藍,是一件深藍色的典雅洋裝。這在猶如烏鴉群聚的葬禮會場上,顯得非常雅致華麗。身上沒有任何飾品。但不需任何飾品,少女的站姿本身就散發著閃耀的光芒。

  是藝人吧——宏一霎時這麼想,但立刻就否定了。在演藝圈,適合綁這種辮子的美少女,已經絕跡很久了。

  話說回來,這樣的少女找上自己這樣的中年男人,究竟有什麼事?「你是松浦宏一先生吧!我滿喜歡松浦先生的模仿唷!雖然我很少看電視,但在電視上看過你唷!」

  「哦——這、這樣啊!?我很高興。」

  仔細想想,少女說這句話時並沒有非常高興的樣子,但她的微笑充滿了光輝,也算是瑕不掩瑜,使得宏一能由衷地這麼想:算了算了,沒關係,雖然很少看,但也足夠了。「——謝謝你。有年輕的粉絲對我是很大的鼓勵。」

  「咦,真的嗎?那麼,雖然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很失禮。」

  少女將擺在背後的雙手伸到前面。「能不能幫我在這裡簽名?」

  少女遞出的是一本書。書名是《模仿人生》。作者是松浦宏一。誠如書名所標示的,這本書收錄的是他當模仿藝人時一路奮鬥下來的過程中,所發生的甘苦談與爆笑點滴,也就是「藝人松浦宏一的半生記」。這本為了紀念宏一演藝生涯二十五周年而出版的書,雖然「星光經紀公司」傾全力宣傳也拼命做營銷,但依然有大量的庫存也讓公司賠了錢。這才是他演藝生涯最大的甘苦談,也是最爆笑的一頁吧。

  少女遞出這本背景有點複雜的書,在某種意義上,宏一感到一種新鮮的感動。

  「你居然有這本書啊。真稀奇——不,自己好像不能說稀奇——好,要簽名是嗎?當然沒問題。我很樂意幫你簽名喔。」

  宏一接過少女手上的書,把手上的煙捻熄在菸灰缸里。走到附近的桌子,翻開第一頁。少女拿出自己的簽字筆給他。

  「我希望你寫上名字。」

  「名字!?哦,是抬頭的名字吧。好啊。要寫什麼名字呢?」

  「請寫矢野昭子小妹妹。矢是弓矢的矢,野是原野的野。昭是昭和的昭,子是孩子的子喔。」

  「嗯嗯,矢野昭子小妹妹啊。這是好名字哪。」

  宏一輕輕點頭,首先橫排寫了「致矢野昭子小妹妹」,然後下方寫上他獨特的簽名。松浦宏一的簽名,除了最後一個「一」字,其他都看不出是什麼字。最後加上今天的日期後,宏一將簽好的書遞給少女。「——今後也請多多支持。」

  「哇,真的很謝謝你。好的,今後我也會偶爾支持。」

  「偶爾?……」這女孩果然很怪。

  宏一差點顏面痙攣,但還是強忍著露出僵硬的笑容。

  少女根本不予理會,行了一禮:「那我走了,再見——」便掉頭走人。但宏一立刻叫住她,對著她跑走的背影說:

  「啊!昭子小妹妹,等一下!你忘了東西!」

  「——啊!?」少女止步回頭,宏一遞出她的簽字筆。

  「啊,糟糕。謝謝你。」少女害羞地鞠躬致意,收下簽字筆。然後有點不滿地嘟起櫻桃小嘴說:「可是,我的名字不是昭子這種爛名字喔!」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毒舌。

  「爛、爛名字?不會吧。我覺得昭子是個好名字——嗯!?」宏一蹙起眉頭,再度詢問少女。「如果你不是昭子,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少女一臉得意的把鼻子對向宏一,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我叫瑪莉伊。片假名的瑪莉伊唷。順帶一提,最後那個音不是『瑪莉』的『莉』的延長音,而是一個『伊』字。不過跟大叔說明這種事也沒有意義。」

  然後這個自稱瑪莉伊的少女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說了一句「——那,再見嘍!」洋裝的裙擺飛揚,小跑步離開休息區了。

  「…………」

  宏一對少女極度不可思議的言行感到瞠目結舌,只能傻眼地目送她的背影。

  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宏一坐回椅子上,點燃第三支煙,茫然地想著少女的事。她說她叫瑪莉伊,但應該不是本名。可能是藝名吧。可是要我在書里簽上矢野昭子這個名字——嗯!?結果到頭來,矢野昭子是誰呀?那個女孩的朋友?不,等一下——

  「矢野昭子,矢野昭子,矢野……昭子……?」

  在腦袋描繪這個名字時,宏一心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暗黑的不安。

  我是用什麼筆跡寫矢野昭子這個名字呢?是用我本來的筆跡寫吧?但是矢野的「矢」也是「矢川」的「矢」。我這一個月來為了模仿矢川的筆跡,寫了幾千次的「矢」。這種寫法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會不會在無意識中也用矢川的筆跡寫下了矢野昭子的「矢」?

  「不,不可能。應該不會這樣……」

  宏一拼命尋找記憶的線索,想要想起簽名的情況。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那時候,因為眼前突然出現了美少女,整個人興奮起來,處於飄飄然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更有可能無意識地寫下「矢野昭子」這四個字。

  因為是無意識,所以應該是用自己原本的筆跡吧。不,說不定反倒是自己最近寫慣的矢川筆跡。兩種都有可能。

  ——不知道。自己究竟寫了誰的字?是松浦宏一的?還是矢川照彥的?

  「……嗯!?」這時宏一心中出現新的不安。

  矢野的「矢」字,也是「矢川」的「矢」。同樣的,昭子的「昭」也和照彥的「照」很像。除了下面四點之外,其餘可說完全一樣。這也有可能讓宏一在無意識中露出矢川照彥的筆跡。

  「太詭異了……」他直覺地低喃:「這真的是巧合嗎?……」

  宏一靠著完美模仿矢川照彥的筆跡,把自己的殺人偽裝成自殺。然後不到幾天,出現了一位陌生的少女,要求寫下和「矢川照彥」有多項共同特徵的名字「矢野昭子」。這裡面可能隱藏著什麼算計吧?或許有人想揭發他的完全犯罪——

  「可惡,被擺了一道嗎!」宏一將手上的煙用力在菸灰缸里按熄,倏地站了起來。

  不能讓那個女孩就這樣走掉。她應該還在附近!

  宏一猛烈地衝出休息區,在會場的大廳巡視,尋找辮子美少女。但只看穿著喪服的男女老幼,找不到穿著深藍色洋裝的人。或許她已經

  到外面去了。即便沒有確實的證據,宏一依然火速衝出玄關。

  會場外下著小雨。厚重低垂的雲層,降下細細的雨滴。但也多虧這種陰雨天,外面沒什麼人。宏一站在玄關外上下車的地方,左右環顧。這時,他的視線捕捉到一個深藍色洋裝的身影,正要轉過建築物的轉角。

  「——喂!你!」

  宏一奮力跑過去,比她慢了幾秒,也轉過同一棟建築物的轉角。這裡有一條小路繞到建築物的後方。在這個空調室外機並排的殺風景空間裡,沒有半個人影。唯有在他前面那個小跑步的辮子少女,瑪莉伊。太好了,總算讓我追上了。宏一感謝神明賜予他幸運的重逢,奮力朝少女的背後跑去。轉眼間宏一追上了瑪莉伊,從後面伸手拍少女的肩。「喂,你,那本書——」

  ——就在此時,少女的辮子發出閃電般的青白色光芒。

  「!」霎時,一股超自然能力襲上宏一的身體,狠狠地把他吹往旁邊。「啊!」

  宏一不由得發出慘叫聲。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的側頭部不受自己控制地、激烈撞上紀念堂的牆壁。宏一頓時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是被那個少女扔飛的嗎?不過她完全沒回頭呀——

  「不,比起這個……那個女孩呢?」

  宏一按著疼痛的頭,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遠處的少女背影,已經抵達建築物後方的停車場。但宏一已經無力追上去,只能用眼睛追著她的身影。結果她奔向一輛紅色跑車。駕駛座上的是,一位穿著喪服的女人。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宏一大吃一驚。

  「三、三原慶子……為什麼,那個女人在這裡!」

  宏一反射性地躲在建築物的暗處。在他的視線前方,瑪莉伊正打開三原慶子的車門,很自然地坐進副駕駛座。瑪莉伊右手拿的是剛才他簽名的《模仿人生》。她把那本書,毫不遲疑地交給駕駛座的女人。三原慶子帶著滿意的微笑收下後,立刻發動車子。載著惡女和美少女的跑車,留下轟隆隆的聲音,衝出停車場。

  宏一隻能在建築物的暗處,目送飛馳離去的車尾。

  被擺了一道。完全中計了。這一切都是三原慶子設下的圈套。

  難怪總覺得有問題。已經過了全盛期的中年藝人,怎麼可能有那種美少女來要求籤名。「矢野昭子」這個名字,一定也是虛構的。

  宏一被自己的粗心嚇得雙肩打顫,但也終於折返,走向來時路。

  就在此時,前方有個人影跑過來。這次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啊?」

  男子憂心忡忡地對宏一說。他不是穿喪服,而是灰色西裝。可能是紀念堂的員工吧。一定是剛才聽到宏一的慘叫聲,連忙趕過來吧。但宏一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於是假裝平靜地揮揮右手。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請別擔心……」

  「怎麼可能沒事。你的頭在流血喔——咦!?」

  西裝男頻頻打量宏一的臉。「您該不會是藝人,松浦宏一先生?哇,真是奇遇啊。萬萬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遇見您。我承辦這個案子之後,一直偷偷地期待,或許有機會見到您呢。今天能夠見到您,真是榮幸之至。」

  「啊!?這次的案子,這麼說……你是?」

  「啊,真是失禮了。——我是八王子警局的小山田。」

  年輕男子很客氣地示出警察手冊,報上他的名字。頓時,宏一的背整個緊繃了起來。剛才在這裡發生的事,絕對不能讓警方發現。情急之下,宏一做出長年來在舞台和電視上訓練的完美假笑,對年輕刑警說:

  「哦,這樣子啊。這次的事,真是辛苦您了。您還特地來參加葬禮,我謹代表已故社長和他的家屬向您致謝。」

  「不不不,您太客氣了,不敢當……」小山田刑警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話說回來,社長的死好像以自殺結案了吧。因為他留下了遺書什麼的。我是這麼聽說的。」

  「是啊,您說得沒錯。不過,也有人說『這封遺書是假的』。」

  「…………」宏一心臟猛跳。「不、不會吧。應該不會是假的吧。不過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查一查就知道了吧,刑警先生。」

  「是,當然要查。我們已經委託科學搜查研究中心,鑑定了遺書的筆跡。結果是真的。也就是說遺書上的筆跡,確定和矢川照彥先生的筆跡一樣。」

  「今天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告訴家屬這件事。對,沒錯!矢川社長的確是留下遺書自殺的。」

  「這樣啊。」宏一宛如聽到期盼已久的及格宣布,不由得開心地說:「喔!這真是太好了!」

  「啊?太好了?」

  「嗯!?」宏一宛如要抹消自己的失言般,慌忙地猛搖右手。「不不不,我不是說自殺太好了的意思喔。我想說的是,不知道是自殺還是他殺的情況若是持續下去不太好,終於水落石出真是太好了,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我很了解這種心情喔。我們也因為了結一件工作,鬆了一口氣。——話說回來,松浦先生,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幹麼又把話說回來呀!這個刑警!刑警無視宏一的慍色,繼續追問。

  「你頭上的傷,是被誰打的?該不會是遭歹徒襲擊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被歹徒打的!」害他頭上受傷的不是歹徒,而是美少女。但是,宏一當然不能說出事情的真相。「其實,這也沒什麼啦。只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頭撞到了牆壁而已啦。」

  「咦~真的嗎?」年輕刑警的目光立刻蒙上疑惑之色。「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跌倒頭撞到牆壁~這實在太不可能了~」

  這個小山田刑警也太煩了吧!頭上的傷怎樣都無所謂吧!

  宏一受不了難纏的刑警追根究柢地問,不由得口氣粗暴了起來。

  「你、你在懷疑什麼嗎?刑警先生!我沒有遭人襲擊。我只是一個人在這裡,一個人跌倒了。請你不要胡亂揣測!」

  宏一激動地一口氣說完後,隨即轉身背對小山田刑警,離開這裡。

  臨走前回頭一看,小山田一臉怔愣地百思不解。呆立在濛濛細雨中的他,看起來不像是很乾練的人。坦白說,倒像個傀儡。

  不要緊,警方那邊沒問題了。問題只剩三原慶子。

  宏一如此告訴自己,快步折返回會場。

  5

  葬禮會場那件事過後幾天,松浦宏一的預感應驗了。

  這天下午,三原慶子直接打電話給宏一。「今晚,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談,我希望你來我家。」三原慶子在電話里這麼說,內容還算客氣,但語氣帶著不容分說的傲慢。宏一佯裝不知情,只應了一句:「好的。」

  三原慶子的住家,是她在八王子市中心所擁有的一棟住商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的七樓和八樓,全部改裝成她的住家。

  宏一抵達後,三原慶子以不懷好意的笑容和豹紋運動裝來迎接他。她的心情很好,在客廳準備了高級香檳。她把開瓶器拴進軟木塞,用左手拔出來。把香檳倒進兩個酒杯後,一杯遞給宏一,然後單方面地和他碰杯。「——乾杯!」

  宏一不明白為了什麼乾杯。「這是怎麼回事?」

  三原慶子沒有回答,而是把一本書和一張明信片放在桌子。

  書名是《模仿人生》。明信片是矢川照彥寄給三原慶子的賀年卡。她想用這兩樣東西證明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三原慶子默默翻開書的封面。接著確實出現了熟悉的文字。

  ——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再度看到這行字時,宏一徹底知道自己輸了。這些字無疑是宏一寫的,但不是宏一原本的字。這是矢川的字。「矢」字和「昭」字,明顯有矢川照彥寫字的特徵。

  面對臉色蒼白的宏一,三原慶子以窮追猛打之姿,用左手指著書說:

  「這本書,你有印象吧。這是葬禮那天,你簽名的書唷。然後這張是照彥寫的賀年卡。這個寄信人欄位的「矢川照彥」,和你寫的「矢野昭子」,兩個很像吧。「矢」字完全一樣,「照」字和「昭」字也很像喔。明明是不同人寫的字,為什麼會這麼像呢?」

  「…………」宏一連唔也不敢出聲。

  果然自己的手在無意識間,已經染上了模仿矢川照彥筆跡的習慣。萬萬沒料到,為了完美模仿矢川筆跡的「觀察與反覆」,竟然以這種形式反將自己一軍。自己太過追求完美,太過反覆練習矢川的字。

  宏一已經完全不想抵抗,直接了當地問她。

  「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了情人被殺而復仇?不會吧,我不認為你和矢川是真心相愛——還是說,你只是想折磨我取樂?如果是這樣就不用大費周章,直接把我交給警方不就行了。」

  「哎呀,我才不會做這種事。一文不值。」三原慶子這句話透露出她的盤算。喝了一口香檳後,在宏一的耳邊如此低語:「和我聯手吧。」

  「聯手?」

  「沒錯。雖然你是過氣的藝人,但在社會上還是有相當地位的。矢川社長過世後,由松浦宏一出任社長的呼聲不是很高嗎?你一開始也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才殺了他吧。我說錯了嗎?」

  「…………」宏一不禁為之語塞。

  沒錯。她說得沒錯,我是為了自己的野心殺了矢野。但是,那是因為矢川成了對三原慶子唯命是從的傀儡,有誤判經營方針之虞。如果矢川願意當原本的矢川,我也不至於為了坐上社長寶座而殺了他。

  可是,這個女人卻——

  「沒問題吧。你就要當上社長了唷。別擔心,我也會全力支持你的。讓『星光經紀公司』從單純的演藝經紀公司,蛻變成不動產和演藝混合的娛樂企業。怎麼樣,這個主意很棒吧?」

  很棒?棒在哪裡?什麼不動產和演藝混合呀。少說這種虛有其表的空話。「星光經紀公司」是單純的演藝經紀公司。過去是如此,今後也會如此持續下去。我當上社長,就是為了這個。

  宏一壓抑著心中翻湧而上的激動情緒,面帶笑容和三原慶子碰杯。

  「好吧。就照你說的做。現在公司確實應該脫胎換骨。我從以前就和你一樣有同樣的想法。——不過,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來找我簽名的那個綁著辮子的女孩。她究竟是什麼人?」

  「哦,她和這件事無關喔。她只是我雇用的家政婦而已。那時候,我只是拜託她去跑腿。那個女孩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啊。」這樣就好,宏一暗自鬆了一口氣。

  辮子女孩不是敵人。換句話說,礙事者只有一個。

  這天晚上,松浦宏一回家後,獨自在昏暗的房裡,面對全新的筆記本。

  旁邊是一張從三原慶子家的垃圾桶撿回來的傳真資料。這張文件最後,有「三原慶子」的原子筆簽名。宏一在檯燈下,直勾勾地凝視這四個字,然後不慌不忙地拿起原子筆,慢慢地、仔細地,一筆一筆開始臨摹這四個字。

  坦白說,沒有充分時間可以練習。這次的情況和上次不同。但也不可慌亂。若因焦急而使得指尖的動作亂了,就全盤皆輸了。

  宏一謹慎地持續轉動筆尖。

  紙張和筆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響徹昏暗的房間。

  原本全白的紙,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隱沒在黑色墨水字里——

  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三原慶子……

  6

  接著過了約半個月,某個平日的夜晚。在三原慶子自家的辦公室——

  松浦宏一冷眼俯瞰著倒在地上的三原慶子。她的身體以緊縮的姿勢趴倒在地。她的周圍布滿了她吐的嘔吐物。幾乎和矢川照彥死亡的時候一樣。

  宏一殺了三原慶子。他讓對方解開心防,灌她喝喜歡的酒,然後趁機在她的酒杯里混入氰化鉀,讓她喝下去。即便殺矢川照彥是在客廳,殺三原慶子是在辦公室,但兩次的殺人手法可說如出一轍。因為殺矢川的手法很順利,所以殺三原的時候也如法炮製。

  當然最後的收尾,也和殺矢川時沒兩樣。

  「接下來,就剩三原慶子的遺書了……」

  戴著白手套的宏一,走到面向辦公室牆壁的桌子。桌上有一台筆記型計算機。宏一坐在椅子上,打開計算機的電源。

  宏一注視著熒幕,一心不亂地敲打鍵盤——

  「突然,以這種方式通知各位,真的給大家帶來很多困擾。我三原慶子,決定了斷自己的生命。自從失去那個人以後,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同時也失去了將來的夢想,甚至失去了這世上的一切。我無法再忍受獨自活下去的痛苦。各位,再見了。我要去天堂和他作伴——」

  宏一把這篇文章命名為「最後的招呼」加以儲存。打開印表機的電源,放進A4用紙。當然,這張紙已經事先印上三原慶子的指紋。印表機開始列印,不久「遺書」便印出來到他的手上。正確地說應該是「假的遺書」。

  「接下來,只要在上面署名就完成了……」

  宏一一邊低喃,一邊看著筆筒。尋找三原慶子可能愛用的原子筆或鋼筆。但筆筒里插著的都像在百圓商店賣的廉價簽字筆和原子筆。一直找不到適合在遺書上署名的筆。

  ——就在此時,在筆筒中發現一枝唯一的鋼筆!

  宏一立刻拿起這枝筆。這是一枝很像女性用的、筆身偏細的紅色鋼筆。可能是知名品牌的名牌筆吧。宏一仔細端詳這枝紅色鋼筆。雖然不知道是否是名牌筆,但發現筆帽上刻著兩個名字。

  「From TERUHIKO To KEIKO」

  看來是矢川照彥送給三原慶子的禮物。照這個看來,矢川照彥對她的愛似乎是真心的。真令人同情啊。

  宏一試寫了一下這枝鋼筆。細細的筆尖,寫起來很流利。藍色的墨水字顯得鮮明且細膩。這樣就很適合在遺書上署名了。宏一如此判斷。

  宏一面對著列印的從紙,脫掉右手的白手套。然後和上次一樣戴上超薄手套。宏一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拿起鋼筆,穩穩地握住纖細的筆桿,凝視眼前這張紙。

  「……這樣就完成了!」

  宏一集中精神,一口氣便寫好了。這次只有署名「三原慶子」。

  就這樣,「三原慶子的遺書」完成了。成果和上次一樣無可挑剔——

  7

  隔天早上,接到三原慶子的死訊後,小山田聰介直接從家裡趕赴現場。

  在八王子市中心,三原慶子擁有的住商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的七樓和八樓是她的職場兼住家。現場是在八樓的其中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似乎是她經營出租大樓的辦公室。裡面有複印機和傳真機等辦公用品。書架和柜子雜亂地放著工作相關的文件。房間一角有個小小的會客區。工作上的客人來訪時,她大概在這裡洽談吧。

  三原慶子死在會客區的沙發旁,趴在地上。粉紅色運動服和豹紋緊身褲,是她最後的裝束。她的墓志銘或許會寫「至死熱愛豹紋的女人」吧。屍體旁邊,有破碎的香檳杯和一地的嘔吐物。

  往小茶几看去,上面放著一瓶開瓶的香檳,旁邊有個玻璃小瓶。

  「看起來和矢川照彥的死亡現場很像啊,警部。」

  聰介以戴著手套的指尖捏起小瓶子。果不其然,裡面裝的也是白色粉末狀的藥物。「說什麼很像,根本是一樣吧。這麼看來,難道是……」

  椿木警部仿佛在搜尋什麼,視線在房間各個角落逡巡。不久,她的視線穩穩地停在一張大辦公桌上。桌上有一張A4紙。警部走向辦公桌,捏起這張紙。

  「你看,我猜得果然沒錯,是遺書喔!」

  聰介跑到警部旁邊,端詳這張紙。「嗯嗯,原來如此……」

  白紙上羅列著印刷字。內容透露出三原慶子的死,是跟隨某人而自殺。文章最後有看似用鋼筆簽名的纖細藍色字跡,寫著「三原慶子」。整個內容看起來就是遺書,也只能稱為遺書了。

  「照這麼看來,應該錯不了啊。」警部把遺書放回桌上。

  接下來警部看向筆筒,裡面大概有約十枝筆。警部在這其中,捏起了紅色鋼筆。「看來這次署名是用這枝筆寫的。」

  「你怎麼知道呢?警部。要像上次一樣把所有的筆送交鑑識課調查才行,不然不知道用哪枝筆寫的吧。」

  「不用,應該錯不了。因為這張桌上的鋼筆,只有這一枝。其他都是便宜貨。而且這枝鋼筆好像是很特別的東西。」

  警部打量著紅色鋼筆上刻的文字,如此斷言。

  「果然沒錯。三原慶子是追著自殺的情人之後自殺的。」

  「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是這兩起自殺也太像了吧?」

  「不是太像,是故意弄成一樣。三原慶子以情人自殺的手法,同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明白這種心情。雖然她看起來是那個樣子,但是感情很專一啊……」

  看來椿木警部對同世代的單身女性追隨情人之後自殺,有著深切的感動。

  但聰介總覺得怪怪的。實在很難相信那個看起來臉皮很厚的三原慶子,會跟著自殺。這封遺書,真的可信嗎?

  「對了,警部,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是誰啊?」

  「是通勤來這裡上班的家政婦。我聽說,早上她來上班後,立刻在這個房間發現屍體,隨即向警方報案。」

  「哦……」家政婦的話,說不定某個程度認得出三原慶

  子的筆跡。「把遺書拿給家政婦看看吧——餵~若杉!把第一發現者帶去客廳。」

  聰介對著房間外面大聲命令,若杉刑警也大聲地回應:「是!」

  聰介和椿木警部在七樓的客廳等待第一發現者出場,不久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警部說了一聲「請進」,隨即傳來年輕女子的回應聲:「打擾了。」

  「——嗯!?」聰介思考之際,一位穿著深藍色洋裝和純白圍裙的家政婦,低著頭出現在他面前。她抬起頭時,臉蛋兩側的美麗辮子輕輕搖晃。霎時,聰介不由得嚇到差點腿軟。「瑪……瑪莉伊!」

  可能是在室內,她沒帶著竹掃帚,但絕對錯不了。出現在聰介眼前的第一發現者,是住在八王子的魔法使,瑪莉伊。

  霎時,「為什麼?」和「果然!」兩種心情,在聰介腦海里打轉。因為最近,發生在八王子附近的的兇惡案件背後,這位名叫瑪莉伊的魔法使都一再出現。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但「果然」這次這位魔法使也確實存在於案件的一個角落。

  「嗯!?可是,等一下。」聰介不禁指著瑪莉伊的臉,不解地說:「你會出現就表示,這次的案子也是一樁殺人案件嗎?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這兩起看起來都只是稀鬆平常的自殺呀。」

  「你不要說得好像我會招來兇惡犯罪好嗎?我可是被害人喔!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會長久雇用我的人,結果現在又變成這樣……」

  然後瑪莉伊一副像在演戲似的看向天花板,「啊~我真是太不幸了。每次工作地方的老爺和夫人都接連有災難降臨。哪裡才是我的安身之處啊?」

  「……不,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雇用你的人才是不幸喔。」

  椿木警部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一臉不可思議地插話說:

  「怎麼,你們兩個認識啊?這麼說來,我也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女孩……」

  「討厭啦,你在說什麼呀。」瑪莉伊面向椿木警部,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專注地凝視她的雙眼。「我和綾乃,從小時候就是好朋友不是嗎!」竟然說出這麼扯的話。

  聰介在一旁斜眼看到,她在亂打誑語時,背上的辮子綻放出青白色光芒。以過去的經驗來說,當瑪莉伊的辮子發光,離譜的事就會變成現實。這次也是一樣。椿木警部一臉恍神地點頭說:

  「啊,對哦。難怪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我和瑪莉伊從小時候就是好朋友,當然會覺得面熟嘍。」

  這個設定也太扯了吧!警部小時候,瑪莉伊還沒出生吧!

  但瑪莉伊無視斜眼瞪著她的聰介,繼續亂說:

  「嗯,對啊,我們是好朋友唷。」然後她把一個百圓硬幣交給警部。「綾乃,老是麻煩你不好意思,去幫我買個麵包好嗎?」

  「嗯,好啊。我已經習慣了。」椿木警部收下百圓硬幣,緊緊握在手心。「那我出去一下。小山田,接下來拜託你了唷。」

  警部踩著夢幻般的步伐走出現場。在外面待命的大批警察,看到要去買麵包的警部,全部致上最敬禮:「警部辛苦了。」恭送她離去。這幕景象也太恐怖了。

  「喂!瑪莉伊!」聰介鄭重向魔法使抗議。「雖然說是虛構的設定,可是你把自己的地位設定在警部之上是什麼意思!她可是我的上司喔!」

  「怎麼,你不懂啊?也就是說,你是我的部下的部下呀!」瑪莉伊忿忿地頂回去。「話說回來,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殺了三原慶子?」

  「沒有人殺她。她是自殺的。因為有留下遺書,應該錯不了……」

  「遺書,是這個嗎?」瑪莉伊說完,對著眼前的桌子彈指!

  桌面上的從紙突然飛了起來,飛過聰介的眼前,靜靜停在她眼睛高度的空中。瑪莉伊沒有觸摸紙張,交抱雙臂看著遺書內容。聰介目睹這一幕不禁暗忖,她應該可以完全不留指紋,任何殺人案都能做得很完美吧。最強的犯罪者啊!

  「怎麼樣,瑪莉伊。上面的署名確實是三原慶子寫的嗎?」

  「這個嘛,我覺得這個署名確實是她的筆跡。」

  瑪莉伊再度彈指,遺書飛回原來的桌上。瑪莉伊繼續說:

  「不過,這是三原慶子寫的遺書?不會吧,我不相信。那個像守財奴的女人,會為了一文不值的愛獻上自己的生命?——哼,荒誕無稽!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啊!」

  「居然說得這麼難聽……」她的臉蛋依然很可愛,但發言還是一點都不可愛。「那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三原慶子為什麼被殺?她的周遭有什麼可疑的動靜嗎?」

  「可疑的動靜啊。」瑪莉伊可愛地稍稍偏著頭。「對了,前陣子發生一件奇怪的事耶。我記得那是在葬禮的會場上。」

  「葬禮?哦,是矢川照彥的葬禮嗎?當時你也在場啊?」

  「對,就是那個人的葬禮。那時候,三原慶子差我去做一件很奇怪的事。然後,我差點被人從後面襲擊……」

  「等,等一下!」聰介大概猜到了。因為他親身經歷過,從瑪莉伊背後接近她,會招來非常危險的下場。「你是不是在那個會場外面,痛宰了一個叫松浦宏一的男人?把他打到頭破血流?」

  「咦!?原來你知道啊。」瑪莉伊心虛地吐舌頭。「這可不能怪我喔。因為是他先動手要抓我的。」

  松浦宏一想抓瑪莉伊?究竟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頗耐人尋味啊。」聰介注視她的雙眼說:「瑪莉伊,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說給我聽。那天在會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瑪莉伊把葬禮會場發生的事,詳細告訴聰介。即便她說得很詳細,但結果還是不得要領,總之就是松浦宏一想抓住她,要回他幫瑪莉伊簽名的書,結果瑪莉伊施展魔法狠狠修理他一頓。

  瑪莉伊說完之後,丟下一句「那我走了,回頭見——」便走出房間。

  然後像選手交替般,椿木警部走進房間,一臉納悶地打量手上的麵包,詢問聰介。

  「小山田,為什麼我會在現場搜證的過程中,出去買麵包呀?」

  「我哪知道,可能是餓了吧。」聰介隨便搪塞混淆事實,然後一臉正經向警部建議。「先別管這個,警部,是一本書喔,是書!找松浦宏一簽名的書吧。這起案子的關鍵一定在那裡。」

  8

  這天晚上,聰介將沒有進展的工作告一段落後,一邊鼓勵著感覺隨時要拋錨的中古Corolla,一個人踏上歸途。行駛在淺川沿岸的漆黑道路,瑪莉伊突然在打開的駕駛座車窗外探頭問。「怎麼樣?有去找那本書吧?找到了嗎?」

  「沒有,找不到。我們找遍了三原慶子家,但就是找不到——咦?哇!」

  聰介看著車窗外,頓時嚇傻了。魔法使以時速四十公里在做超低空飛行。

  「餵——!你這是幹麼——!別騎著掃帚和車子賽跑啦——!」

  汽車和掃帚賽跑,就很多層面上來說都很危險。聰介只好下車,瑪莉伊也從掃帚下來。兩人走在夜晚的淺川沿岸道路上,以令人安心的距離感繼續談案子的事。

  「結果,我們找遍三原慶子家的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那本《模仿人生》。」

  「一定是松浦宏一拿走了。錯不了的。」

  「確實有這個可能。松浦不想讓這本簽名書落入別人手裡。所以那天在葬禮會場才會想抓住你。不過他失敗了,簽名書落到三原慶子手裡。所以他才殺了三原慶子,奪回那本簽名書。——基本上是說得通。」

  「不過,他為什麼那麼在意那本簽名書呢?我實在搞不懂。」

  「我也不懂啊。不過可以想像,三原慶子以那本簽名書,逮住松浦的什麼把柄。所以她以那本簽名書為要挾,想勒索或操控松浦。於是松浦氣急敗壞下就殺了三原慶子,奪回簽名書。應該是這樣吧?」

  「那麼,三原慶子就不是自殺的嘍?所以,那封遺書是假的?不過,上面確實有三原慶子的署名哩。」

  「對啊,確實有。不過松浦是模仿專家。不只模仿表情和聲音,說不定他也會模仿筆跡呢。——我懂了!那本簽名書,說不定是三原慶子為了調查筆跡設局讓松浦寫的。而松浦在那本簽名書里露出馬腳了。」

  「那,只要找到那本簽名書,就有決定性的證據嘍?」

  「是這樣沒錯,可是——啊,可惡!這本書很有可能在松浦手裡。現在搞不好已經用碎紙機處理掉了,或是扔到河裡去了。」

  聰介氣得跺腳,但瑪莉伊卻一派輕鬆地說:

  「既然這樣,叫松浦再簽一次不就好了?」

  「別傻了。現在他已經有戒心了。應該不會再簽一次。」

  「沒問題啦。」瑪莉伊不知為何自信滿滿。「他不想簽的話,逼他簽就好了呀。」

  「逼他簽?怎麼做?啊——用魔法

  嗎!」

  「對啊。」瑪莉伊嫣然一笑。「松浦宏一好像在澀谷的電視台喔。喂,我們現在就去澀谷,逼他簽名如何?」

  「松浦在澀谷!?咦?魔法連這個都可以知道啊!?」

  「不是魔法啦。是松浦剛才在推特發推說:『N●KNOW』。」

  「原來是推特啊。」聰介感嘆時代越來越方便的同時,也注意到一件小小的事實。「嗯!?意思是說瑪莉伊,你有在用手機吧。把號碼告訴我。」

  「告訴你號碼?為什麼?」瑪莉伊睜大杏眼問。

  「……呃,為什麼啊……」被這麼認真的表情一問,男人就沒輒了。「…………」

  確實,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女孩的手機號碼呢?聰介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突然把話題轉回去。

  「好,澀谷是吧。我們就去看看吧,立刻開我的車去——」

  「啊?要開你的車從八王子去澀谷!?不行啦,中途會遇難。」

  「…………她以為中途有山嶽地帶嗎?「那,要搭電車去啊?」

  「沒必要搭那種東西啦。」瑪莉伊指向自己的「搭檔」。確實如字面上表示的一樣是一根棒子(註:「搭檔」的日文原文為「相棒」。),但卻是一隻老舊的竹掃帚。「去澀谷,飛一下就到了唷。」說時遲那時快,瑪莉伊已經騎上掃帚,以右手拇指指向自己背後的位子。

  「嘿!這位大哥,快點坐上來吧!緊緊抓住我的腰唷!不抓緊的話,如果掉下去我可不管喔!」

  這是什麼角色啊,瑪莉伊!?聰介緩緩地搖頭。雖然很想抱著美少女的腰,但實在沒勇氣把自己的性命交給被一根詭異魔法操縱的棒子。

  聰介嘆口氣轉過身去,向少女做短暫的告別。「我開車去。你騎掃帚去吧。我們在澀谷碰頭。——待會兒見。」

  9

  接下來過了一小時,夜也深了——

  具體名稱就不公布了,在澀谷某電視台的後門,停了一輛破舊的國產車。下車的是,一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和一名綁辮子的少女:聰介與瑪莉伊。

  「看~吧~沒有遇難吧!別瞧不起Corolla!」

  「幹麼,你在炫耀嗎?」瑪莉伊冷淡地回嗆後,抬頭看向眼前高聳的建築物,將手指抵在尖尖的下顎上。「看來,這裡是後門吧。因為是電視台,裡面應該有警衛,不過我可以用魔法讓他們睡著,然後……乾脆用魔法把門毀了算了……」

  「你在擬什麼嚇死人的計劃呀?沒這個必要吧。」聰介掏出他唯一的武器,警察手冊。「你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刑警喔。光明正大從正門進去就行了。」

  「那裡不是正門,是後門喔。」

  「那就從後門。」聰介光明正大從後門走了進去。

  被警衛叫住,被職員叫住,最後連打工的也叫住他:「喂,不可以隨便進來喔。」但每次聰介都亮出警察證件當免死金牌,一關一關地闖過了。雖然他不喜歡濫用權力,不過視聽費都有按時繳應該沒問題吧,聰介如此說服自己。

  目標是松浦宏一的休息室,在五樓的某個房間。松浦在錄像空檔的等待時間,都在這裡度過。一定是悠哉地在抽菸,沒什麼防備。

  「進去嘍,瑪莉伊。」、「好,沒問題!」——聰介和魔法使在門外互相點頭。

  聰介簡短地敲了兩下門。也不管有沒有聽到「請進」,兩人像軍隊攻堅似的闖了進去。休息室是兩坪半的榻榻米和室,附有桌子。

  「打擾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一起脫掉鞋子,進入榻榻米房間。

  松浦宏一穿的是舞台裝,藍色的西裝打上蝴蝶結領帶,頭髮用髮油梳得很整齊。枕在坐墊上,以側躺的姿勢在抽菸。但這樣的宏一看到兩人旁若無人的舉止,臉色大變地坐了起來。

  「你、你們這是幹麼——嗯!?」松浦看到辮子少女,嚇得猛眨眼睛。「我記得你是,葬禮時遇見的女孩。對,瑪莉伊。」然後銳利的眼神一轉,看向聰介。「你,你是誰?她的經紀人什麼的嗎?」

  「不,我不是經紀人……我上次也和您見過面吧。和瑪莉伊一樣在同一個葬禮會場上碰過面的。」

  「那一天!?我見過你!?不,我完全沒印象。」

  「這樣子啊……」這也不稀奇,聰介過去有過好幾次這種經驗了。於是聰介鄭重地亮出警察手冊給松浦看。「我是八王子警局的小山田。小山田聰介。」

  松浦露出「啊!那時候的!」的驚訝表情。但同時,他眼眸里也多了警戒之色。「那麼刑警先生,到我後台休息室的理由是?」

  「您知道三原慶子小姐的事吧。今天早上她的屍體被發現了。」

  「哦,這件事啊。是啊,我知道啊。中午有另外一位刑警,也來我這裡問過話了。不過,基本上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可說。——她是自殺的嗎?」

  「哦?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因為中午的刑警是這樣問我的。問我她有沒有看起來很煩惱的樣子。可能我和她在工作上多少有點接觸,所以認為我可能知道些什麼吧。但其實和她比較熟的是矢川。坦白說,我對她的死,沒有特別的感慨也沒有感想。——你還想問什麼嗎?」

  「不,其實有事找您的不是我,是這位女孩喔。」

  「哦?是她呀?」松浦擠出一個笑容看向少女,用像在摸貓的語氣問:「瑪莉伊小妹妹,到底有什麼事啊?」

  瑪莉伊戰戰兢兢地走到松浦前面,「那個、其實我是、松浦宏一先生的、大粉絲,所以呃——」說完遞出一本書到他前面。

  這是來澀谷途中,在書店買的《模仿人生》。松浦看到封面,表情大變。瑪莉伊直勾勾地盯著他蒼白的臉,依然以結結巴巴的語氣說:「請……請……務必、在這本書上、簽名,拜託您了。」

  可能是魔法使的眼神與聲音的催眠效果,松浦雙眼逐漸失焦,眼皮沉重地下垂,臉部肌肉逐漸鬆弛。宛如就在等這個時機似的,瑪莉伊突然一拳打在松浦的額頭上——叩!隨著這個可愛的動作,瑪莉伊背上的辮子綻放出青色光芒。所幸聰介可以理解,這個「用拳頭叩!」並非單純的暴力,而是一種魔法。

  霎時,松浦好像醒來似的左右甩頭,然後露出一臉由衷歡喜的表情。

  「哦,簽名啊。沒問題,要怎麼寫呢?」

  「非常謝謝您。」瑪莉伊遞出簽字筆說:「就和上次在葬禮的時候一樣,請您幫我寫上抬頭的名字。能不能請您用和那時候同樣的心情,寫出同樣的字。首先寫『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呵呵呵,沒問題。——『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松浦翻開頁面,以習慣的手勢寫好了。

  「那麼,可不可以乾脆順便寫『致矢川照彥先生』『致三原慶子小姐』?」

  松浦像個傀儡似的,連續寫下「致矢川照彥先生」「致三原慶子小姐」。

  「真是太謝謝您了。我好高興哦。啊,『松浦宏一』的簽名就不用了。因為要這種簽名也沒用。」

  你就讓他簽吧,他好歹也是藝人耶……

  接著,幾分鐘後。聰介和瑪莉伊,兩人氣喘吁吁地跑回停車處。瑪莉伊手上緊緊握著戰利品簽名書。聰介坐進駕駛座,立刻從副駕駛座瑪莉伊的手上接過簽名書。翻開封面,裡面並排著三種簽名。

  「這就是松浦宏一無意識中寫出的字吧。如果這個筆跡,和矢川照彥或三原慶子的親筆筆跡相似,松浦模仿兩人筆跡的立論就成立……了……吧。」

  聰介的心情突然低落起來。副駕駛座的瑪莉伊憂心地問:

  「嗯——怎麼啦?聰介?」

  「瑪莉伊,問你一件有點蠢的事,慶應大學的『慶』字,怎麼寫?」

  「啊?『慶』字!?『慶』字這樣寫吧——」

  瑪莉伊將右手高舉在眼前,在空中寫下『慶』字。但是很遺憾的,這是和「慶」很像的另外一個字。不,正確地說沒有這個字。

  「瑪莉伊,我跟你說,『慶』字最下面不是一個『又』,而是『冬』少了那兩點。也就是說,應該這麼寫——」聰介也舉起右手,在空中寫字。

  「咦!?不對吧,應該是這樣——」瑪莉伊也不服輸,用指尖在空中比劃。

  之後,每隔幾分鐘,兩人的手指就繼續在空中寫字。

  「不對啦,是要這樣寫啦!」、「為什麼,應該是這樣才對啦!」、「就說這是錯的寫法嘛!」、「我就是這麼學的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豬頭!」、「什麼!你罵我豬頭——!」

  霎時,瑪莉伊的辮子發光,狹小的車內閃動著青色光芒。在無處可逃的密室空間裡,原本坐在駕駛座的聰介,「回神不知為何已經在后座倒頭栽。

  「……住、住手啊,瑪莉

  伊……在車內施展魔法太危險了……」

  「是你自己不好啊。」瑪莉伊氣呼呼地別過頭去。「話說回來,『慶』這個字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瑪莉伊的問題,聰介從后座把書遞給她,如此回答:

  「你仔細看這個署名。松浦宏一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寫的『慶』字,是錯的吧。怎麼樣?瑪莉伊。你硬逼松浦寫出來的字,結果是你自己寫的字吧?」

  「咦咦~」瑪莉伊打開書本,頭低得快要埋進去了。「哎呀!確實是我寫的字耶。」坦率地承認失策。「聰介,對不起,我不小心……」

  「不,沒關係。基本上想靠魔法找證據的我是豬頭。」

  聰介從后座回到駕駛座後,露出心情大好的表情。「不過,托你的福,我察覺到一件有趣的事。這個辦法說不定可以用——」

  10

  隔天晚上,松浦宏一獨自來到淺川橋。靠著欄杆,手上拿著一本書。翻開封面,裡面有他簽名的「致矢野昭子小妹妹」。這是兩天前,殺死三原慶子的夜晚,從她房間拿回來的簽名書。

  「湮滅證據……開始!」

  宏一讓書從手中滑落。宛如是不小心掉落書本的人。書離開了他的手中,掉落在橋下無垠的黑暗中,消失在漆黑的水裡。

  「……結束。」

  宏一步行過橋,回到停車處,發動車子朝自家前進。駕駛中,腦海里浮現出昨晚來他休息室的年輕刑警和美少女。

  「看來小山田刑警在懷疑我啊……」

  要求籤名的理由,和在葬禮會場的三原慶子是同樣的陰謀。但是,宏一併沒有做出和上次一樣的蠢事。昨天他寫的署名,不是矢川照彥的筆跡,也不是三原慶子的筆跡,而且不知為何甚至不是松浦宏一本人的筆跡。他的手寫出來的字,是從沒看過的別人的字,而且有點像少女寫的字。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但對於宏一而言,昨晚的記憶宛如被施了魔法般模糊不清。

  「請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

  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仿佛為了甩掉內心的軟弱,用力轉動方向盤。

  「算了。反正我絕對不會中那種詭計……」

  沒問題,我已經度過了最大的危機。宏一如此想著,嘴角自然上揚淺淺一笑。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將方向盤往左切。接著往右,然後往左——!?

  「連衛星導航都!」宏一終於察覺到事有蹊蹺。

  基本上要回家的時候,他不記得有啟動衛星導航。為什麼,衛星導航會擅自報路?而且仔細一看,車子行進的方向和回家路線根本不同嘛。這個衛星導航,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呀?

  「請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轉。」

  太扯了,我家不在這邊。宏一決定不聽衛星導航,右轉前進。不料衛星導航立刻發牢騷。好像是在哪裡聽過的女孩聲音。

  「喂,幹什麼!我說要左轉吧!你不要給我隨便亂轉!」

  這、這是什麼呀?宏一翻白眼,不由得對機器控訴。

  「我不記得有拜託衛星導航帶路。你不要隨便亂帶。」

  「你說什麼!難道你不聽從我的方向指示!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才是呢,你是誰啊。」

  「我?人家是普通的衛星導航呀。」

  「…………」普通的衛星導航?人家!?什麼跟什麼呀。

  「沒問題吧,要繼續帶路了喔。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唷,右轉!哎唷~人家我說的是右轉啦!」

  我才不會對你唯命是從。宏一把方向盤切向左邊。但車子卻違抗方向盤的操作,直角右轉。車子擅自繼續行駛。方向盤與煞車彼此無關地繼續行駛。衛星導航的聲音,不知何時沉默了。這個現象實在太詭異。宏一感到毛骨悚然。車子無視駕駛的存在,持續行駛了幾分鐘——

  閉上眼睛僵在駕駛座的宏一,突然再度聽到衛星導航的聲音。

  「抵達目的地。衛星導航結束。」

  呼——宏一回過神來,看向駕駛座的窗外。眼前矗立著一棟眼熟的八層樓建築。這是三原慶子的住商混合大樓。正門的入口處,站著一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

  男子「嗨」的一聲,看似爽朗地舉起單手,對宏一打招呼。

  是小山田刑警。

  「昨晚謝謝您——啊?詭異現象!?哈哈,看來您是太累了啊。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我順便也有一些事情想請教您——」

  小山田刑警說的話感覺很假,但宏一決定答應他的邀請。一方面是對他想說的事有興趣,一方面也是真的疲憊萬分想休息一下。

  兩人搭電梯來到八樓,走進房間裡。這是前天晚上三原慶子喪命的現場,也就是她的辦公室。

  房間裡的樣子,看起來和當時沒兩樣。辦公桌的桌面,會客區的情況,也都分毫不差地保存下來。宏一覺得宛如時光倒流,回到了前天晚上。

  一位穿著灰色套裝、戴眼鏡的美女,以英姿凜凜的站姿迎接他。對宏一而言,這是首度見面的女性。小山田刑警介紹她是「椿木警部,三十九歲」。宏一心想,年齡根本不重要吧。

  「說吧,小山田,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說吧,刑警先生,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由於椿木警部和宏一問的完全一樣,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小山田刑警沉穩地從西裝口袋掏出一隻信封。

  「是這樣的,之前拜託科學搜查研究所做的筆跡鑑定結果出來了。就是鑑定三原慶子的遺書上的署名,是不是她本人親自簽的。鑑定結果我已經看過了,但椿木警部還沒看過這份報告吧。」

  「是啊,我還沒聽說。你現在就在這裡說給我聽吧。」

  「好的,當然沒問題。其實這次的鑑定,查出了耐人尋味的事實喔。松浦先生,怎麼樣?我想您可能也有興趣聽聽看?」

  「為什麼我有興趣?我並沒有什麼興趣喔。」

  「這樣子啊。那就別看了吧。」小山田刑警作勢要把信封收回口袋裡。

  「別別別別……」宏一慌忙推翻前面說過的話。「雖然我說沒興趣,不過多少還是有點興趣啦。三原慶子畢竟是矢川照彥的未婚妻,和『星光經紀公司』在業務上也是有來往的人。」

  「這樣啊。那我就簡單扼要的從結論說起吧。」

  「這樣比較好。我對筆跡也是外行人,聽不懂專業的內容。」

  「我想也是。」

  小山田刑警露出揶揄的笑容,拿出信封里的文件。「呃,簡單地說,是這樣的。三原慶子遺書上的署名——這些用鋼筆寫的藍色字——這些字確實是三原慶子生前的親筆署名,經由專業筆跡鑑定士的鑑定結果,兩者的筆跡相當酷似,確定是同一個人寫的字,沒有錯。報告書的內容是這麼寫的。——呃,請問您聽得懂嗎?要不要再說一次?這是很重要的地方喔。」

  「不用了。我完全聽得懂。」小山田刑警,真是個很煩的傢伙。

  宏一皺著臉,但在心中對刑警所說的鑑定結果大叫快哉。

  鑑定結果是真的。也就是專業鑑定士的權威保證,遺書上三原慶子的署名是真的。宏一猶如在宣布勝利似的,在小山田刑警面前挺起胸膛。

  「總之,刑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千真萬確是真的吧。」

  不料,小山田刑警卻很直接地搖搖頭。

  「不是,松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很明顯是假的。」

  「…………」

  宏一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小山田刑警聽不懂日文嗎?還是太堅持自己的說法,對眼前的正式鑑定結果視若無睹?

  「小山田,這話怎麼說?」椿木警部透過薄薄的鏡片看著部下。「鑑定結果是真的。

  「遺書的筆跡確定是三原慶子寫的吧?」

  「是的,鑑定書確實是這麼寫。但是,這封遺書不是三原慶子寫的。」

  「你、你在說什麼呀?」宏一的語氣不禁尖銳起來。「你想推翻專業鑑定士的判斷嗎?你對筆跡鑑定也是外行人吧。」

  「是的,我確實是外行人。所以我沒有要推翻鑑定士的判斷。遺書的署名確實和三原慶子的署名完全一樣。但完全一樣不見得這個署名就是三原慶子本人寫的呀。也有可能是別人模仿她的筆跡,模仿得一模一樣。」

  小山田刑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宏一。宛如恨不得指著宏一的額頭說,就是你模仿她的筆跡!但是不可以退縮。宏一重新站直,對著意氣風發的刑警,聳肩微笑。

  「嗯——刑警先生,你說的只不過是單純的可能性。當然,世上或許有天才模仿師,不管別人的筆跡還是什麼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樣。可

  是,要是這麼說的話,所有的筆跡鑑定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刑警先生?」

  「不,我說的不是筆跡的事。」

  「什麼——?」宏一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問題在於三原慶子是個左撇子。」

  「啊?左撇子!?她是左撇子!?這、這樣子啊……」

  宏一霎時搜尋記憶。對了,以前她曾在他的面前,用左手拔掉瓶拴,打開香檳。那時候沒有注意到,但三原慶子或許確實是個左撇子。

  「不過這又怎樣?世界上左撇子並不稀少啊。」

  「但是,三原慶子不是普通的左撇子,她是連寫字也是用左手寫的類型。——不知道警部您還記不記得,她在我們面前自我介紹時的場景。那時候,她是用左手寫字。沒錯吧,警部。」

  「抱歉,我不記得耶。時間過太久了。」椿木警部直接了當舉白旗。

  「哦,我想也是。因為我也擔心,所以也去問了她的朋友。結果沒錯,三原慶子是用左手拿筆,用左手寫字的人。」

  「所以說,這又怎樣!」宏一開始焦慮起來。「寫遺書署名的手,管他是左手還是右手,都沒有關係吧。遺書上留下的筆跡,和三原慶子的筆跡一致,那這就表示這封遺書是真的——」

  「所以說,筆跡怎樣都無所謂啦!」小山田刑警不爽地說,再度把鑑定書攤在眼前。「這份鑑定報告書中也有稍微提到,遺書的署名是藍色墨水的鋼筆寫的。聽好了,我說的是鋼筆喔。」

  「那又怎樣?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啊。」

  「原來如此。確實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如果是右撇子的話。」

  「什麼?」

  「但是對左撇子來說,問題可大了。」

  小山田刑警從西裝的胸袋掏出一枝筆和筆記本。外觀很普通的鋼筆。他用右手拿鋼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字。

  「像這樣,右手拿鋼筆寫字的話,握筆的這隻手會把鋼筆的筆尖,像是要讓它躺在紙上般滑著寫。這樣寫起來的觸感會很流利。但是——」

  小山田刑警把筆記本和鋼筆換手拿,繼續說明。

  「像這樣用左手拿鋼筆的話,情況就截然不同了。這個姿勢想要寫漢字的橫筆劃時,就非得像在紙張上扎刺般地寫才行。紙太薄的話,筆尖說不定會拉破紙張。相反的如果是厚一點的紙,就有傷到筆尖的危險。不管怎樣都非常難寫。對於左手寫字的人,鋼筆其實是非常難寫的筆。」

  「…………」宏一無言以對。

  「更何況,遺書是在自己的人生最後留下的重要書信。誰都想要舒適地寫得很漂亮吧。所以你認為在遺書最後署名的時候,三原慶子會用左手拿鋼筆來寫嗎?不,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吧。」

  小山田刑警的說明結束後,椿木警部雙臂交抱點點頭。

  「有道理。確實這麼想的話,三原慶子的遺書有問題。遺書的署名不是她寫的。可能是別人模仿她寫的……」

  椿木警部和小山田刑警充滿疑惑的眼光,同時射向宏一。宏一猶如要甩掉這個眼光,拼命地左右甩頭。

  「這、這怎麼可能嘛。用左手寫字的人,居然不用鋼筆?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這是真的嗎?——喂,你!那枝鋼筆借我!」

  宏一搶奪似的接下小山田刑警遞出的鋼筆。然後從複印機旁的影印紙中抽出一張,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用左手拿著鋼筆。以謹慎的手勢,試著在紙上拉出橫線。結果確實如小山田刑警說的,筆尖在紙上形成扎刺般的形狀。雖然不是不能寫,寫起來的觸感也很差。但是——

  「喂!可以寫喔!可以寫喔!」宏一感到一絲希望,放聲大叫。「用左手拿鋼筆,只要力道控制得宜還是可以寫出橫線。當然,要寫長的文章可能很困難。不過,『三原慶子』的署名只有四個字。就這麼幾個字,想寫也不是寫不出來。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也不會劃破紙張。」

  對於宏一半是硬拗的主張,小山田刑警眉頭緊蹙。

  「松浦先生,當然你說的也有道理,只要小心寫的話,用左手拿鋼筆,只不過寫四個字的署名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三原慶子做這種像雜技般的事沒有意義吧?在遺書上簽名的筆,用原子筆或簽字筆就可以吧。沒有理由特別選用難寫的鋼筆。」

  「沒有理由特別選鋼筆!?」宏一立刻想到如何反駁。「不,刑警先生!她有理由選擇鋼筆喔!」

  宏一走到辦公桌邊,探頭看著筆筒內,找到一枝他想找的筆,然後轉身面對刑警們,把這枝筆秀給他們看。這是一枝紅色細杆的鋼筆。小山田刑警和椿木警部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枝鋼筆上。宏一將鋼筆的筆帽上刻的文字「From TERUHIKO To KEIKO」秀給他們看,激動地訴說。

  「就如兩位看到的,這是矢川照彥送給三原慶子的鋼筆。或許對三原慶子來說,這是個很頭痛的禮物吧。因為就如你所說的,她是個用左手寫字的人。但是在矢川死後,她也決定自殺跟著矢川去的時候,雖然知道寫起來很難,但她還是用左手握住這枝矢川送的鋼筆,寫下最後的署名。這是對已故矢川照彥的愛的證明!這麼想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沒錯!他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啊~雖然三原慶子外表是個豹紋女,但其實是個感情專一的女人啊!」

  宏一極力訴說的故事,不知為何深深打動了椿木警部的心。

  但另一方面,小山田刑警卻一副沒被打動的樣子,從頭到尾漠無表情。

  「原來如此。特意用情人送的鋼筆,來寫最後署名的豹紋女。真是美麗的故事啊。甚至令人感動。但是,松浦先生——」

  小山田刑警指著宏一的胸口,以平靜的口氣問。

  「為什麼你知道,三原慶子用這枝紅色鋼筆,來寫最後的署名呢?鑑定報告書里雖然提到藍色墨水的鋼筆,但沒有半個字提到鋼筆的筆身是紅色的唷。」

  「為!」宏一一時語塞。「為、為什麼?這、這是、當然的呀。可不是嗎,最後的署名確實用鋼筆寫的吧。可是,你看!這桌上的筆筒里,只有一枝鋼筆不是嗎?所以我才認為一定是用這枝紅色鋼筆寫的,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哦?真是這樣嗎!?」

  小山田刑警拿起筆筒,把裡面的筆全部倒在桌上。

  霎時,宏一,臉色蒼白。

  桌上散落著十枝左右的筆。而且全部都是,鋼筆。

  11

  但松浦宏一蒼白的臉,逐漸漲紅,終於來到沸點。

  「不、不要鬧了!哪有人這麼做的!這根本是捏造!這是個騙局!居然把裡面的筆全部換掉!那時候,根本不是這樣!」

  「哦?你說的『那時候』,是什麼時候啊?」聰介冷靜地反問。

  「……呃!」松浦又語塞了,然後啐了一聲:「可、可惡……」

  於是松浦終於無計可施,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看著蹲在地上、沮喪得有如敗兵的松浦,聰介感觸良深地說:

  「松浦先生,你很厲害。你真的是模仿天才。你模仿筆跡寫的這兩個署名——矢川照彥和三原慶子的署名,兩個都完美到能騙過專業鑑定士的眼睛。不過,很可惜的。你把筆搞錯了——」

  松浦默不吭聲聽著聰介說,沒有反駁。聰介向他丟出最後的問題。

  「松浦先生,你殺了矢川照彥先生,把他偽裝成自殺。然後又以同樣的手法殺了得知這個秘密的三原慶子。沒錯吧?」

  松浦沉默不語,但沉沉地點了個頭。這是稀世罕見的模仿大師、松浦宏一終於認罪的瞬間。他的表情穩定得有如附身的邪魔已然遠去。

  不久,松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真摯地看著聰介,低聲地說:

  「小山田刑警,你贏了……看來,是我太小看你了……」

  「是啊,我很容易被小看喔。為什麼會這樣呢?」

  哈哈哈,聰介害羞地笑了起來。這就是他的大意之處了。松浦趁隙衝過去——咚!卯足全力撞上聰介的身體。聰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把身後的椿木警部當墊底,往後方倒下去。

  「喂!小山田!你幹麼壓在我上面!」

  「對、對不起,警部!」聰介一邊道歉,一邊尋找松浦的身影。「啊啊!」

  松浦打開房間的落地窗,跑到陽台上。應該不是企圖逃走,畢竟這裡是八樓。他是想尋死吧。聰介心想,怎麼可以讓他死!立刻跟著跑去陽台。松浦已經一隻腳掛在陽台的鐵欄杆上。身體將近一半跨出了欄杆外。只要再有一點點衝擊,他的身體就會完全掉出去。聰介拼命抱住松浦的身體。

  「松浦,住手!別做這種傻事!」

  「求求你,讓我死吧,刑警先生!」

  這時,兩人糾纏的背後傳來椿木警部的聲音。

  「不行喔,死是無法贖罪的——啊!」突然,傳來警部在陽台跌倒的聲音。警部身體向前傾,雙手氣勢驚人地「咚!」撲向聰介他們的身體。對只需些許衝擊便會墜樓的松浦而言,這一推力道太強了。松浦失去了平衡,連帶影響到抱著他的聰介。就這樣,下一個瞬間——

  松浦宏一和小山田聰介,兩人的身體越過了欄杆,墜入黑暗深淵。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警部的慘叫聲,叫得比誰都又大又長又悲痛。

  宛如轉瞬間,又宛如過了恆久的時間般——

  聰介的屁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烈激痛,恢復了意識。聰介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這裡不是地上也不是天上,不是地獄也不是極樂世界。唯獨看到,眼前有明亮光輝的青白光芒。光芒從美麗的辮子綻放出來,眼前是深藍色洋裝的背部,以及三角形魔女帽。

  這麼看來——

  聰介戰戰兢兢地往下看。他跨坐在一根竹棒上。

  地面看起來在竹棒下方很遠的地方。此時聰介終於理解了這個事實:自己坐在魔法使的掃帚上,飄浮在空中。但他還不認為得救了。狀態太不安定,背脊猛打哆嗦。然後少女從帽緣下轉過頭來,側臉對他說:

  「抱緊我的腰。不緊緊抱住的話,被甩落我可不管喔。」

  瑪莉伊不曉得在演什麼角色,但聰介死命地抱著瑪莉伊的腰。沒有不軌之心地摟著女性的腰,這還是頭一遭。瑪莉伊的腰比想像中來得細,背也很小。

  「謝、謝謝你,瑪莉伊。——不過,差不多可以放我下去了吧。」

  「不行啦。你平安無事落地的話,大家一定會嚇昏的。」

  「哦,也對啦。尤其是椿木警部……」

  「她早就在八樓的陽台嚇昏了唷。因為自己犯下的大錯,嚇得直打哆嗦呢。」瑪莉伊同情地看向八樓的陽台。

  如果她所言屬實,警部就不會看到我坐著掃帚在天空飛的樣子了。

  聰介鬆了一口氣。瑪莉伊騎掃帚載著他,停靠路樹上。

  「你去掛在這棵樹的樹枝上,當作是運氣很好得救了。——就像那個人一樣。」

  瑪莉伊指向另一棵路樹。那裡有個男人像曬衣服似的掛在樹枝上。

  那是松浦宏一。他好像昏過去了,身體動也不動。他也是被瑪莉伊所救的吧。雖然瑪莉伊的力量對犯罪偵查沒有幫助,但對救助人命卻很有幫助。

  聰介聽從她的主意,從掃帚柄跳到路樹的樹枝上。

  「真要命,要是沒人發現我,我不就要在樹枝上待到天亮嗎?」

  「不想待到天亮,就大哭大叫呼喊救命吧。」

  「好吧。我會看情況,用手機打一一〇啦。」

  不過,這也很慘啊。瑪莉伊在掃帚上對苦笑的聰介說:

  「——那我走了。」

  話一說完,魔法使的掃帚便急速升空。一直飛到聰介仰望的遠方,瑪莉伊像划過夜空的滿月似的,飛向更遙遠的天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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