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欲望的主軸是羈絆 第五章 【於某座被封閉的春之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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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阿道一隻阿道一頭阿道。

  一位阿道一個阿道一枚阿道。

  一尾阿道一本阿道一支阿道。

  一滴阿道一回阿道一次阿道。

  一親阿道一間阿道一片阿道。

  一眼阿道一塊阿道一角阿道。

  一點阿道一袋阿道一個人的阿道。

  如果找不到阿道,管他三七二十一都無所謂。

  ——————————

  四月五日。

  第七次起床後,我總算迎接了早晨。

  空著肚子很難熟睡,從我下午一點睡到晚上八點為止,大約一小時就會醒來一次。伏見也跟我一樣,說不定她根本就整晚都沒睡吧,當她想上廁所時,還兩次拜託我陪她走到臥房隔壁的洗手間門口。

  房間沒有上鎖,而可仰賴的壯丁同居人的手又骨折了,種種不安因素加起來,對於睡眠品質影響頗深。反觀因身體不適而理應難求安眠的我,竟然反倒能大剌剌地鼾聲大作,是多麼沒大腦又粗神經啊。

  脫逃的問題,依然不可一世地在天花板或冰箱來回盤繞。

  如果建議伏見以廁所花子的形式關在洗手間裡就寢,她多少應該可以安心一些。但是,西式廁所雖然可以靠著上鎖來擋住歹徒幾分鐘,卻沒辦法趁機逃走。伏見又不是蔬菜,無法將身體切碎後外出流浪。不過,如果她和我一起待在房裡,就可以利用誘餌與犧牲品作戰來躲掉危機一次……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主意。

  【早安】

  熊貓眼擴張到腮幫子附近的伏見拿著記事本跟我打招呼。這本記事本從拉我入社到情書、隨身侍寢都能親自上場,你真以為它是萬能的啊?她的頭髮完全沒有睡痕,臉頰雖然消瘦但胸部依舊健在,如果伏見住在洗手間裡,大概會被當成身材傲人的亡靈。

  早安問候的額度在這次用完了。或許是口渴了吧?伏見並不急著補充單字。

  「早安,很難入睡吧?」

  伏見微微垂下頭來,滿臉羨慕地望著一夜好眠的我。

  「這也難怪啦……抱歉,我太沒用了。」

  我邊說邊站起身來,讓被當作睡床使用的椅子下班。由於我無法變換睡姿,於是便坐在椅子上睡著,害得玉手箱的煙只蔓延在我腰部,讓我一下子老了許多,腰酸背痛得幾乎塌掉。然而,我卻一點都不想投訴椅子不好睡這件事。昨晚在就寢前因為找不到適合固定手臂的木板,我便協同伏見破壞了木椅,而且還用椅腳來固定雙臂。椅子應該比我更想抱怨吧?(註:玉手箱是《浦島太郎》里乙姬交給浦島太郎的禮物。浦島太郎打開後冒出陣陣濃煙,接著就變成了老爺爺。)

  我扭動腰部做了些伸展運動,再度對伏見開口:

  「先去洗臉吧?」

  化妝品可以向湯女或菜種小姐借用……但伏見應該不想見到她們吧。

  伏見乖乖點頭聽從我的建議,放下手中或抱或折的枕頭,起身下床。「嗯?」接著她抓起我的領子,強制將我一路拖到洗臉台。

  「我幫你洗臉。彎一下腰。」

  她用抓貓狗洗澡的粗魯方式幫我連洗臉問題都解決了。我一邊想著:「假如伏見想殺我,我應該會溺死在這裡吧?」一邊享受她的好意。雖不致於將水面一分為二,但在咕嚕咕嚕的水聲之下,我的臉也逐漸浸入水中。和想等著自然晾乾的我不同,伏見這人很現代化,她拿毛巾用力擦我的臉,水分一下子就幹了。

  接著,伏見用洗我那粗糙表皮的三分之一時間洗完了自己的臉。由於膚質差異甚大,所用的時間自然有所差別;如果她不付出這樣的勞力,我又怎麼會臉上有光呢?白白接受這樣的好意,真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剛才突然想出來騙你的,申請專利就不必了。

  用毛巾擦乾濕濡的手後,伏見拿起記事本。在沒有索引的情況下,她熟練地翻開頁面表達出【順便】「來」【喝】【水】,繼續照顧著我。

  伏見以手充當勺子盛了些水湊到我嘴邊,真是呵護備至啊。

  她這個樣子,儼然是一個犧牲奉獻的戀人或是雇來照顧老人的看護小姐。

  「早上就從一杯水開始吧。」

  「這是前陣子刊在保健專刊上的那句話吧?」對喔,這丫頭是保健委員會的。

  說著說著,配額充足的【水】也沒有庫存了。她知道類似單字不能缺少,於是又趕緊補充了二十次的額度。

  到了中午,我們決定去餐廳露個面。一開始伏見還一副勸阻友人到有冬眠前的熊盤踞的山上健行的模樣,但當我看著窗外想著麻由打發時間一陣子之後,她還是開口說要前往餐廳。

  不了解其他人的動向,似乎只會徒增心中不安。只要大家都聚集在餐廳,就算當中有人想開始狩獵,會被第一個襲擊的機率也只有五分之一,沒理由不去——我很肯定,以上絕對不是命中注定或伏見深思熟慮的結果。

  在出發之前,我為了幫伏見打氣,差點說出「今天存糧還很夠,不用擔心會被襲擊」,幸好連忙踩住拉住壓住剎車。聽到我把人比喻成存糧,伏見不可能不受影響。我當然也是,但因為適應得還不錯,所以和一般人接觸時應該嚴加小心。

  我們在前往餐廳的路途中一邊戒備一邊移動,最後安全抵達。照理說在入口就可以看到被留在地毯上的潔先生,但遺體卻不見了。看來已經被加工輸出成為食物了吧。

  至於其他人呢,菜種小姐正在用餐中,而湯女和茜則在與餐桌稍微拉開距離的地方悠哉休息。耕造先生不在這裡,反正他一定是在自己的房間或廚房。

  「哎呀——早安。」

  菜種小姐粗野地放下刀叉發出碰撞聲,對我露出和昨晚及第一天時同樣柔和的微笑。

  「你起得真晚——」

  「畢竟昨天做了一些大人的熬夜活動嘛。」

  「就是說呀。我也是睡到接近中午才起床,現在吃的是早午餐——」

  「這樣啊……啊,對了,電力恢復了耶?是誰修好的?」

  天花板的華麗吊燈和燈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是我,以前潔先生有教我修過——」

  菜種小姐對自己的專長甚是得意,天真無邪地吊起嘴角。

  也就是說,最有可能善用體格優勢把我打得像豬頭的人,可以確定就是潔先生了。不論是或不是,我都是被揍的一方……但我也沒勇氣提起這件事情就是了。

  刀叉又恢復為餐具兼樂器了。菜種小姐喀恰喀恰地故意發出聲響,將叉子前端插入肉塊中。接著,她切開帶筋的硬肉,毫不猶豫地放進嘴裡。細嚼慢咽之後,咕嚕一聲,肉塊吞進了胃裡。

  啜飲一口杯里的水後,她將我的眼神解釋為「食慾」。

  「呃——你想吃的話,我可以為你準備——」

  「不勞您費心了,我喜歡吃柿子,而且是絕對型素食主義者。」我雖然出口拒絕了,但伏見卻默默躲在我背後,吭都不吭一聲。

  光是能撐著不衝到洗手間吐出胃酸,就已經算是異常有耐力了。

  只是不知道在事情結束之後會不會引發什麼心理創傷。

  「啊,這個不是貴弘少爺,而是桃花小姐……嗯——啊,我想養分應該是差不多的吧?因為他們都是在這個家吃我提供的餐點呀——」

  聽到這段食材的飼育說明,伏見的精神動搖了。她正面貼在我背上,忍受著如洪水般向上湧出的嘔吐感……從明天起,還是不要在用餐時間出房門好了,雖然時間很難抓得准……

  聽到桃花的名字,茜的瞳孔起了機械式的反應。她和菜種小姐四目相交,微微低下頭去。

  「我已經問過兩位小姐要不要用餐了,可是你們說不需要……」

  菜種小姐在對湯女和茜說話時帶著些微不滿。答案明明昭然若揭還這樣說,真不知她是存心使壞,還是因為盲從於職務而迷失了方向。

  「醫生不准我攝取過多卡路里。」

  真要說的話,她應該比較像是會被懷疑有厭食症,而被醫生囑咐多攝取營養吧?湯女居然敢用瘦巴巴的體型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這傢伙跟我一樣,舌頭攝取太多養分了。

  而茜則語氣強硬地用眼神反抗菜種小姐:

  「我不吃這個。」

  「是喔。」如今君臨這座宅邸的女王淡淡說道。

  「我怎麼吃得下去?桃花又不是食物,是俺的玩伴呀!我怎麼可能吃得下去啊!」

  她嚴正地對於將妹妹含在口中一事……她是以哪一種意思再度宣言啊?她是為了自己不願放手的東西,才選擇反其道而行嗎?菜種小姐將茜的回答解釋為拒絕,一邊用叉子刺向桃花,一邊笑盈盈地宣告:「那你就去死吧。」牆壁既堅硬又寒冷,宛如對無法送達的信件心灰意冷的人心。窗戶處於戒

  嚴狀態,連小鳥都嚴禁侵入。玄關學著菜種小姐履行單方面的任務。在這與救援、安寧無緣的牢籠中,我們竟然互相放棄了彼此。

  ——————————

  四月六日,今天是春假的最後一天。

  我將早已被擱置一旁、我和麻由的書包拉到起居室。

  洗過、熨過的制服已經準備好了,在確認無誤過後,我低下頭來。

  我必須把一切先準備好,這樣就算明天稍微睡過頭,也不致於會手足無措。最近大白天睡覺的機會增加了不少,害我覺得日照時間比冬天還來得短。

  這也是麻由帶來的影響嗎?

  兩個人連午飯都不吃,光是一直昏睡。

  和我倆不搭襯的平靜生活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我本想藉機穩定這寧靜的日子,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學生的本份就是讀書,而適合讀書的地方就是學校。

  真傷腦筋,不知道明天麻由肯不肯乖乖穿上制服。

  算了,先睡飽再想吧。

  樹葉間的陽光溫柔地……本來預定是這樣,但現實不可能乖乖照著我的意思走。

  話說回來,到底什麼時候設定改成在樹蔭下打盹的?說謊也要懂得前後連貫啊——我被虛構的社團學長教訓了一番。這才是騙你的。

  現實中的我從白天就在房間的床上和伏見背對背拼命睡覺。因為我覺得只要是在白天——先不說我好了,伏見多少也會解除戒備,安心入睡吧。睡魔不知是否受到出差地點的影響而飢腸轆轆,行動顯得有氣無力。因為以上因素,我必須在各方面多加注意。

  而由於伏見表示【睡覺】「時」「待在」【我】【身邊】,我才會採取這違反常規的睡眠姿勢。肩並肩一起睡覺這個法案,在我身體不適的情況下慘遭否決了。

  春天這氣候讓我鼻頭乾燥。

  我和伏見兩人伸長雙腳,宛如被擺放在房裡的布偶。

  ……醫院裡的麻由,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正在床上度過頹廢的時光呢?

  春假沒辦法全部和麻由一起消化掉,到時還是先道歉吧。

  免得她想起來後凶我一頓。

  ——————————

  四月七日,新學期。

  我今年升高三,也就是足以左右人一生、開始選擇升學或就業那一年。

  關於第一步究竟有多麼重要,我已經感受過筆墨難以形容的切膚之痛了,但我依然決定第一天開始就翹課。真不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看待我們。

  我現在正和伏見在洗手間裡說悄悄話,當然前述事項也在討論範圍內。目前的我無法在洗手間裡做出任何行動,連讀書或填字遊戲都享受不了,因此這裡只剩「暢談」這個功能了。

  【我家人】「已經」【回來了】。

  「是喔,那離開這裡後一定要去向你父母磕頭才行。」

  「提…提提提…提提親……嗎?」

  「為什麼我非得去求你那像獅子一樣的父母,讓我這隻雞成為你們家的一員啊?這次我因為這種事而把他們的寶貝女兒拖下水,照理說應該去道個歉。」

  「沒沒…沒關係,你不需要這麼…做。」

  「不,這倒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我是為了我自己才這麼做的。」

  「就算這樣……也絕對不行。」

  「不可以妨礙別人自我滿足。咩!」

  「這裡…好可怕。很討厭、爛透了、我想逃走……不過…倒是有過一件好事。」

  「……的確,第一天的生魚片還挺好吃的。」

  【英雄】。

  「啥?」

  「重點不是走訪世界也不是四處尋奇,而是發現。」

  「……啥?」

  YEAH——柚子在這擁擠不堪的狹窄室內,面無表情地舉起雙手。

  ——————————

  四月八日。

  我被襲擊了。

  恐怖籠罩著全天的每一個時刻。

  ——————————

  四月九日。

  我從一早就覺得很感動,真虧我有辦法拜見朝陽。

  「似乎已經安全了……」

  我先從門邊探出頭來確認走道是否安全,接著將雙腳伸到地毯上,一邊對塞滿痛覺的雙臂皺眉,一邊笨手笨腳地離開房間。再度確認走道上沒人後,我對著緊抓著門板不放的伏見說了聲:「沒人。」示意她出來。

  屋內的照明設備修好後,心頭總有種風雨已去或獲得解放的感覺。

  真不可思議,人居然可以無時無刻攻擊別人。

  而不吃不喝的腸胃由於被解放過頭,正在被胃酸苛責中。

  昨天我被耕造先生襲擊了。他的武器是剪刀,選擇的表情則是憤怒——耕造先生依然怒氣未消。雖然在這種情況下仍舊明哲保身、不被憤怒沖昏頭是該得到不錯的分數,但他的行動卻一口氣把分數抵銷了。

  耕造先生是趁伏見進入浴室洗兩天未洗的身體時闖進我們房間的。正當我隔著門故意問她:「你會先從哪裡開始洗呀?」的時候——以上這句話是騙你的。在這一般家庭賴以享受全家和樂的時光里,耕造先生就這樣闖進來了。

  再一下下伏見就招了呢——我差點「嘖」出聲來……才怪,怎麼可能。

  一瞬間,我還悲觀地以為他是代理麻由來肅清我們的。在這與隱私權無緣的大江家裡,毫無防備的門兩三下便允許了他人的入侵。

  耕造先生揮舞著手臂與武器,口齒不清地大聲嚷著要殺了全部的人再自殺,似乎是想贖罪又或者是他想要眼不見為淨。

  聽到這種話,被迫奉陪的一方一定會衝上前對主辦人大發牢騷,要死你自己先死嘛。不過由於顧慮到先後順序,所以這些也只能放在心裡。就這樣,最弱的我被任命為殺人指導手冊的練習沙包。

  基於淋浴聲在伏見的恐懼感之下慘遭消除,於是我便裝模作樣地對耕造先生說:「你應該不會對伏見下手吧!?」結果沒想到他真的信了。我逃出房間後他馬上就追了上來,我最欣賞這種率直的人了。

  在邊打邊跑的過程中,雖然我的側邊稍稍被剪刀戳傷,但我反而覺得才付出這點代價就能躲過,真是太幸運了。還好對方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不幸中的大幸。

  我在走道上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狂奔,接著不小心跌下樓梯,躲在暗處逃過了一劫。本來我還抱著微弱的希望祈禱有人和他擦身而過,轉移他的目標,但看來是不太可能了。我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間,和肌膚未乾的伏見共同躲在洗手間裡。

  之後,由於我不是麵包店老闆,所以不會再度遭到攻擊,但緊張感讓我的胃翻了一圈,我們著實在這一夜感受到了壽命縮短的感覺。騙你的。(註:麵包店老闆是影射村上春樹的《麵包店再襲擊》。)

  我和伏見不約而同在中途因為各自的理由陷入沉睡。我是因為跌下樓梯後讓小康狀態的手臂痛覺再度甦醒,所以才半昏倒地失去意識,而伏見則是因為連日以來睡眠不足,讓體力到達了極限。想跟睡魔相親相愛也就算了,至少也該輪班上陣吧?我倆真是粗心。

  基於以上因素,我在起床時不小心嘆了一口氣。我再度深刻體會到,最重要的並不是做到盡善盡美,而是該如何達到最好的結局。

  對於耕造先生沒有再度襲擊我們這一點,伏見的猜測是:「說不定他中途睡著了。」

  但是我覺得,耕造先生或許已經遇害了。

  泥臭味和血腥味的差別一下子昭然若揭。

  不管是乖乖待在房裡或是在走道上打盹,只要一被攻擊就必死無疑。在一陣討論過後,我們決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首先,我們決定先去尋求湯女的協助。那傢伙既不會獵食其他人,也沒有那個打算。我相信她是這樣的人。雖然我不信任她,但應該還算了解她。

  我們忐忑不安地踏進成為走道的客廳,朝著湯女的房間前進。

  餓鬼就在那裡。

  我和伏見急忙停下腳步,但已經不幸被敵人發現了;她用眼神與右手的菜刀嚇阻我們逃跑。

  在房間一角捕獲一隻咖啡色昆蟲的菜種小姐,左臂上纏著層層繃帶。

  「啊,兩位好——好久不見了——」

  她傻笑著牽制住我們的行動。

  真了不起,居然能在這屋子裡保持氣色紅潤光澤,稍嫌豐腴的贅肉也維持得很好。

  「因為這隻蟲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所以我才一路追過來。我是絕對不會放過食物的——」

  菜種小姐直直盯著我,一語雙關地道出捕食宣言。

  「左手的傷……是誰弄的?」她該不會吃了自己的手臂吧?那可是自戕行為。

  「啊,這

  個呀……嘿嘿。」

  她羞澀地扭捏一番後,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昨晚的大獵物。

  狂犬病耕造先生和行屍走肉菜種小姐在昨天交戰了數回合,最後由菜種小姐驚險獲勝。雖然犧牲了一條手臂,但食物問題似乎遠遠勝過了體格上的差異。

  衰弱的貓想將營養充足的野鼠逼入死巷子,但卻被反將一軍。

  「先生他直到最後都拼命扣著扳機……明明已經沒子彈了還苦苦掙扎,真是難看呢。昨天好險喔——多虧了你,我才能逃出生天——」

  「………………………………」

  菜種小姐瞥向伏見,而伏見除了用小動物的眼神警戒她之外,沒有其他反應。假如立場顛倒,她一定會用充滿恨意的視線怪對方多事。騙你的。

  「湯女和茜呢?」

  「你問我也是白搭呀……反正不是被先生毀了、殺了、吃了,再不然就是平安無事,而且今天我還沒見到她們——」

  她的表情有點為難。我想也是,他人的死活可是大大關係到腸胃的滿足度呢。雖然三天前菜種小姐曾客套地問我想不想吃東西,但她根本不可能會想把重要的食物分給其他人。

  「……你的眼神好恐怖唷——這隻蟲我可不給你喔——」

  菜種小姐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評論我的眼球。

  而為了解除誤會,她將菜刀左右揮了揮。

  「啊,請不用擔心,我暫時不會吃兩位的——」

  食人族小姐保證我們可以暫時安全無虞。

  「你們兩位必須留到最後再吃……因為你們和我都是跟這棟宅邸最沒有關聯的人。」

  「多謝誇獎。」我在心中吐了個舌頭,意思意思地向她說了聲謝。

  這個人說的話不能全信。

  之後,我們彼此面對面離去,避免以背後示人。

  就這樣,被絕望的絲線關在屋子裡的人少了一個。

  活人變成了屍體,接著又化為他人的糧食。

  ——————————

  「生日快樂——!」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現正適逢寒假期間,麻由用盡全身的力量祝福阿道。

  時間才剛過中午,麻由醒來沒多久後就馬上在床鋪跳上跳下。

  今天的日期明明每個數字都和我的生日沾不上邊,我卻得在這個日子接受鬧烘烘的慶祝,一頭霧水的我只好先向窗外看去。氣候沒有異常,而麻由專用的電磁波也運作無誤。騙你的。

  跳得太激烈以致上氣不接下氣的麻由一把抱住了我。我想今天應該是阿道的生日吧?推測出結果後,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呵護當時尚未痊癒的右腳,一邊享受這床上的春天。

  這個儀式明年肯定又要重來一次,我最好還是早點習慣——打好如意算盤後,我一面思考訪如何向樓下的人道歉,一面努力模仿蝗蟲。

  「啾——啾——」麻由穿破一隻超音波草鞋,帶勁地玩了起來。

  我一邊在朦朧的記憶中搜尋蝗蟲的叫聲,一邊「嘰——」地用難聽得像快死掉的怪聲迎擊麻由,但成效並不顯著。

  麻由毫不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噴出醬油色汁液的我,露出崇拜心儀偶像的微笑。

  「恭喜恭喜——」

  「真希望哪天我也有機會對小麻你說這樣的話,咳咳。」

  「如果阿道沒有出生到這世上,小麻一定會用眼淚做出一顆枕頭的。」

  「……小麻,你真是多才多藝。」最好做得出來啦;我用心中內建的鍵盤打下這行字。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如果沒有阿道的話——

  小麻或許就不必放棄別的幸福了。

  「下次小麻的生日也應該盛大慶祝一下。」

  另外,她也不會在這裡被我欺騙。

  ……嗯,這樣到底是好還是壞?

  「喔喔,說不定你還會瞞著小麻準備神秘禮物喔!」

  「我們總是在一起,應該不可能瞞得過你吧?」

  「呵呵,也是。」她伸手朝我的後腦勺一口氣抱住。

  接著她硬是將臉湊上我的後頸,邊磨蹭邊說:

  「是活生生的阿道耶!活生生的小麻耶!我好幸福喔,這不是假的吧?」

  麻由居然全部宣告肯定……其實依然活生生的只有其中一半。

  由於我的欲望除了其中一面之外已經消失殆盡了,因此裡面包含了千錘百鍊的不純潔想法,已然到達了精神的終點站。

  「小麻我在自己獨處的時候完全不喜歡自己,但只要阿道叫了聲小麻,總覺得就會有很多事變得無須在意了。」

  到底是怎樣?

  「所以阿道必須是小麻一個人的才行——」

  「……是啊。」硬要這樣將兩件事連結在一起也太牽強了,誰叫小麻連打個蝴蝶結都要人幫忙(騙你的)。

  「然後,今天的菜色呀,是阿道喜歡的咖哩喔!」她在我耳邊輕聲宣言,弄得我發癢。

  「……哦?你是說裝滿黃澄澄的蔬菜和肉的湯汁嗎?」我真想在額頭上拉出兩條藍線。

  麻由做的咖哩味道太重了,老實說我不太喜歡,而舌頭也不會有享受這道菜的胸襟。

  「討厭——你怎麼沒有什麼反應嘛。阿道,你應該要有『呀喝!呀喝!』的感覺才行呀!」

  麻由以炭坑節的手勢要求我做出難懂的要素。嗯,我真的不懂。(註:炭坑節為傳唱於福岡縣的民謠,歌唱者須邊唱歌邊手舞足蹈。)

  「那是因為我比較喜歡小麻本人啊。」我用童話中的大野狼口吻隨口敷衍過去。

  不用說各位也知道,之後我就這樣被小麻緊抓著翻來滾去,使我的腳不得不延後痊癒。

  ……雖然基本上多少有些問題,但相處狀況還算安穩。

  度過那樣的一天之後,現在的我正待在這裡。

  啊,還有,今天是四月十日才對。

  今日依然晴空萬里,窗外是個適合晾衣服的好天氣,而窗內則是滿滿的鐵欄杆。

  如果可以把床單晾一晾,午睡中的小麻心情應該會很好。

  ——————————

  四月十一日。

  伴隨著生命的痛苦開始浮出台面了。內臟相當沉重,手臂上的傷口仿佛聚集了無數蠕動中的蛆,而最討厭的就是變得敏銳的五感讓身體的無能越發明顯。

  伏見就睡在我身旁。我們的生活已經完全日夜顛倒,像今天就是在溫暖的陽光從窗外一條條灑在樓梯上後(請將場景想像成一般家庭),眼瞼才終於感受到疲勞,仿佛剛從宇宙凱旋歸來一般。

  我的雙眼炯炯有神得令人噁心,該不會連睡覺的欲望都變瘦了吧?處於黑暗時我偶爾還會看到虛幻的光線射進眼窩深處的幻覺,怎麼現在連呵欠都打不出來了。

  接著我縮起身子忍受無聊,但心底卻焦躁得幾乎想把內臟一口氣挖出來。

  昨天我沒出房門半步,所以今天也不太想出去散心。不管是日光浴或森林浴都一律禁止的外界,範圍已經擴大到門的另一側了,但心中依然不確定是否該趁伏見還沒完全醒來時外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以無言來打消我的欲望。我到底在渴求些什麼呢?連我自己都搞不懂。

  我拎著鑰匙走到門外,小心翼翼地上鎖,接著獨自走向一樓,準備去參觀景子太太。

  許久不見的景子太太遺體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正統。只要風向一變,腐臭就會輕輕飄進窗內,接著轉化為負責催促換氣的異物,讓鼻子臭得幾乎歪掉。

  「……死得很正常嘛。」

  顏色就先不計較了。面對這棟宅邸內唯一還保留原型的屍體,我感受到一股駑鈍的新鮮感。

  大江景子。她這幕後主謀本來應該可以在裝死中完成計劃的,但現在卻很守規矩地重現了生與死。

  在你盛大歡迎我的時候,我應該稍微表現得更客氣一點,並且心存疑念才對的。

  我怎麼忘了呢?禮多必詐,這可是基本啊。騙你的。

  畢竟,有時明知有詐還是得上賊船掙扎一番啊,就連我也不例外。

  不過,這樣一來大江家的血親就只剩下茜了。不對,對照一下這個家的價值觀,其實連茜的底細也怪怪的。

  「……嗯?」

  一陣摩擦聲讓我的耳朵和脖子有了反應,我緩緩地、屏氣凝神地回過頭去。

  走道深處並排擺了幾個看來沒啥用處的老舊置物櫃以及沒用的金庫,大江湯女從置物櫃內開門現身。她肉體的贅肉太少了,仿佛受了現在進行式的「逐漸白骨化」能力影響一般。湯女今天穿的浴衣,顏色跟常伴池田浩太身體的瘀青一樣綠,包裹著她那副跟風箏沒什麼兩樣的身軀。昨天完全

  不見她的人影,我還以為她已經被救出去了呢。風涼話般的謊言可是高等技巧,我根本望塵莫及。

  「你怎麼會從那裡冒出來啊?」

  湯女踏著依舊缺乏安定感的腳步,漫不經心地走到我面前開口:

  「因為我察覺有人接近這裡,所以才躲起來。萬一來的人是菜種就不好了,對吧?」

  「…………………………」

  「為什麼你要噘嘴?有什麼意見嗎?」

  湯女伸指觸摸我的嘴唇,在我耳邊低聲呢喃。她這舉動嚇得我雞皮疙瘩掉滿地,讓我幾乎脫皮。身上的肉只剩下一點點了,我並不想連這點肉都流失掉——騙你的。

  「想躲起來是你家的事,但我不希望你躲在置物櫃裡。」

  「哎呀,為什麼呢?這兒可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基地呢。」

  「我只想讓它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基地。」

  「好冷淡唷。你以前是不是曾經被關在置物櫃裡,只能喝人家從細縫灌進來的三天前剩下的牛奶呀?」

  不好意思,這是我要說的。

  「說明起來太複雜了,想知道就自己回去翻我和她的同居日記第二集。」

  「哎呀,你的私生活可真大眾化呢。」

  「就是啊,個人情報保護法根本就沒保護到人民嘛。」

  這席扭曲次元的大人對談根本沒有重點,真難繼續。

  「……………………………………」我無言以對。

  「…………………………」湯女也用了無言的相似物回應。

  「真無聊。你那拿手的三寸不爛之舌呢?」

  「太無聊了,我想不到笑料。」

  面對這儼然是爭論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對話,湯女誇張地點了個頭。

  「是嗎?我也很無聊。你們兩個白天都如何打發時間?」

  「嗯……玩單人大風吹之類的。」

  「這在社會上叫做『入座』吧?」

  這個沒上過學的十八歲少女,怎麼會用這麼通俗的方式吐槽?

  「像我們兩個的人種還真不錯,雖然平常閒得發慌,但即使身處在恐怖中也毫不在意。」

  「如果我沒有察覺到處理問題的方法,或許會更加手忙腳亂一點。」

  尤其是我已經過濾了對這塊土地的怨恨,現在它們已沉澱在底層了。

  我將目光從湯女身上轉向景子太太……抱歉,是屍體的方向。它現在正溫暖地腐爛著。

  「茜在幹嘛?」我的眼神避開湯女。

  「她老是泡在桃花房裡,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麼。」

  「是在思念往生者吧?」這句話明顯缺乏經驗和思考。

  湯女從我旁邊窺向窗戶,也俯視景子太太——應該不是蔑視才對。

  「你來這裡幹嘛?」

  「我想借著觀賞比我們更早脫掉臭皮囊的媽媽來打發時間。」

  「……你恨景子太太嗎?」

  「哪可能?我很感謝她,所以才要善用她的屍體呀。」

  湯女不改理所當然的態度,露出扭曲的微笑。

  原來還有這種想法啊?

  「說實在的,景子太太為什麼會想玩這種遊戲啊?」

  「……嗯,媽媽明明不只是單純的死屍,但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真想知道她是聽覺壞掉,還是舌頭爛了?」(註:源自《勇者斗惡龍》,遊戲中若玩家對著屍體搭話,則會得到以下信息:【沒有回應,只是具普通的屍體。】)

  「不,我是在問你。她是你母親吧?」我半開玩笑說道。

  湯女依然維持輕佻的態度,微微動了一下臉皮的位置。

  「你生氣了?」「換做是你,有可能萌生那種感情嗎?」

  「這還用說,我可是母影到不行。」

  「母影?魚的名字?」

  「對母親有陰影的簡稱。」騙你的。可惜我沒辦法開拓出嶄新的日語。

  湯女看穿了我的玩笑,俯視那個叫做媽媽的人。有一小段時間,她一直玩著單方面的瞪眼遊戲,接著終於看完了。

  「即使這樣看著媽媽的屍體,我也只想得出『因為她想做,所以就做了』這種理由。」

  「喔——那景子太太不就跟小孩子沒兩樣?」

  「是呀。她之所以會讓我成為大江家的一員,肯定也是因為想挖角我這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才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代替景子太太還是湯女發言,但總之工作完成了。

  接著,我對著好奇的對象稍微往左歪了歪頭。

  「他們綁架了你,你卻很感謝他們?」

  雖然被綁的人不是我,但一想到麻由,提出這種問題也是可允許的。

  湯女一邊整理浴衣的領子,一邊提升氣氛的認真度。

  「能夠將她當成母親、滿溢爐火純青的感謝之情,只有起初的三個月。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比起小心翼翼拉長絲線,只為了不讓線斷裂來得健康多了。人只要能在一瞬間從對方身上得到大於基準質量的好處就行了,只要達到那麼一下下,之後就不需要什麼羈絆。」

  湯女睜大了眼、上氣不接下氣地以享樂主義的說詞對我如此辯解。體力都已經慢慢透支了,難怪她現在會難受成這樣。湯女輕撫額頭,將僅存的體力化為言語傾吐出來。

  「我想知道你對這個想法的意見。」

  「我對哲學問題不拿手啦,連想都沒想過呢。」

  「哎呀,想都沒想過卻知道不拿手,您真是聰明絕頂呀。」

  「就因為不拿手,才會連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啊。」

  風水輪流轉,當對話的氣氛變得柔和後,我害怕的事情開始猛力發威。

  惡臭融入春暖花開的氣候中,悶滑的空氣溶解了皮膚的意識。

  湯女捏著鼻子遠離窗戶一步。

  「我差不多要回房了。天野你呢?」

  「這名字現在僅限於佐內小姐您使用。」

  「哎呀,是喔。」她很乾脆地放棄了揶揄。

  「我要稍微繞一下房子再回自己房間。」

  「也是,畢竟你把她一個人丟在房裡嘛。」

  「以第三人稱來說是對的,但以關係來說就不適當了。」(註:「她」的日文為「彼女」,而該單字有「她」跟「女友」兩種意思。)

  「你是騙我的吧?」「健全的高中生哪會撒那種謊啊?」

  就這樣,湯女離開了。

  我沒有追隨她的背影,只是放鬆肩膀的力量,為成果勾起嘴角。

  看來我辛辛苦苦不讓句子重複、繃著腹肌忍笑說話是對的。

  還是照著規矩走吧——騙你的。

  ——————————

  四月十二日。我的肉體已經快瀕臨底線了。

  當我醒來時,還以為雙腳埋在地毯里。雙腳沉甸甸的,連舉都舉不太起來,噁心感折磨著我的胃……現在我哪吐得出東西來啊?

  「伏見……你還活著嗎?」

  我對著伏見喊了一聲。她整張臉埋在枕頭裡,手腳伸得直直的,感覺似乎再沒多久就會成為木乃伊。

  她右腳的腳踝稍微抬高了一些。連記事本都不用了,真偷懶。伏見從昨天開始就沒有換衣服了,情況似乎不樂觀。對了,她有沒有換內衣褲啊?不管下面了,上面的衣物應該可以和屋內的女性互換……我看很難,可能是用手洗過了吧?

  雖然在這部份我很想打破沙鍋問到底,以對抗時間帶給我的無盡飢餓與疼痛,但伏見現在的狀況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再勉強她回應,精神狀態會比身體先崩潰,心靈是沒有材料可做的,無論是多厲害的工匠都無用武之地。

  「……我再跟你確認一次約好的事。」

  我以伏見不會回話為前提,逕自說了起來。

  「再過沒多久就會得救……嗯,我們會得救的。這並不是希望或是妄想,而是已確定的事情。所以,再努力撐一下吧。」

  我在中途想起了和她的約定,於是改變了主語。

  我並不是希望戀日醫生對於我疏於定期聯絡這點做出什麼表示。我沒有那麼信任別人,不可能自己一腳踩進渾水還奢望別人伸出援手。

  人只要想到手裡掌握著別人的生命,多少會想奮發圖強吧。我也是活在刀口上的,能否活命要看菜種小姐的五臟廟如何決定。

  伏見的左腳抬了起來,扭了扭腳踝。

  受人點滴當泉涌以報——不過那多出來的利息是哪來的啊?

  我挺起胸膛、抬起下巴,將高級椅子的椅背壓得嘎吱作響。

  「………………………………」

  看來這可能比我那毫無可取之處

  的高中三年生活還難熬啊。加油,再一下下。

  現在只能先跨越胃悶、胸口消化不良之類的哲學問題了。

  「嗚啊……」

  我的身體各部位都在向我抗議,說:「有力氣搞那個還不如拿來維持身體機能!」

  養分是很搶手的。

  最適合為打發時間而活的人就是麻由了——大腦的低語在頭蓋骨間迴響,平常總被我忽略的它,意識開始逐漸朦朧。

  「……咧——」

  放著不管後,大腦開始擅自吟詩作對了。

  伏見柚柚是屬於奉獻型的,既沒有不良行為,也不會說出可怕的話,而且還允許我跟其他女性聊天,她大致上都很收斂,唯獨胸部特別豐滿。最後那一項其實各人喜好不同,以我來說的話,她可以上推甄加上年收入一億兩千萬元加上棒球逆指名加上成為日本富士山。騙你的騙你的騙你的。總覺得如果不重複講三次別人就不會相信,所以我在內心扮演了一下伏見柚柚。

  「……看來腦部的養分的確不足。」如果是平常的我,這種程度的反駁我會當作沒聽到。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想說的是——她是個人才,而且是和年輕男子同處一室時很有可能使對方墜入愛河的人才。

  該說我是紅顏禍水或是花心大少或是一鈷就射中鯨魚呢……

  沒有啦,雖然我一直在騙麻由,但我對她可是專情又痴情。

  每當我問自己為何要留在這屋內繼續活下去,答案不多不少,恰好只有一個。

  「……到底為什麼啊?」我不懂麻由為何選擇我,我沒有眉目,也理不出頭緒。

  我總是目送著放肆的情感離去。

  後知後覺、冥頑不靈,加上又曖昧不清。

  ……刺激的日常生活真是天天都不愁沒事做。

  ——————————

  四月十三日。我有時會開始鑽牛角尖。

  只要一有空隙,過去的自己就會想要趁虛而入。或許是因為肉體不自然地急速衰弱吧?抵抗力只會呆呆在一旁袖手旁觀。

  會先失去自主權的應該是腸胃附近吧?嗯?大腦?你在說什麼啊,這顆大腦本來就是組合品啊。胃現在是最閒的部門,所以我推測它應該會很樂意讓出借用權。以補給水分的生存觀點來看,消化器官被占據可說是攸關生死。我很懷疑,當我在地下活得多彩多姿時,還希望繼續自己的人生嗎?如果不冷靜客觀地替自己下評語、相信自己的判斷,導出的結論都稍嫌硬拗及言之過早。應該要無視內臟的主張及藉口,鞏固防衛才對啊。

  很幸運地,我的雙臂即使被奪也不會對大局造成什麼影響。就算我自殺了,也不會害得他人——尤其是伏見跟著我陪葬,至少這點讓我放心了。我凝視著伏見的臉,考慮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她,但她現在還在睡,手臂也沒在運轉,所以為了讓她好好休息,我就這樣放著她逃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朝背後仰望,結果不小心用力過度,整個背都一口氣摔倒在地。這個衝擊讓那附近的痛覺回到正常狀態,我終於清醒了。

  我的睡相看起來像是在保護變成肉墊的右臂,於是我為紅地毯迷失了雙眼。

  「……騙……我沒有騙你,我是在妄想。」

  我陷入了虛構又一觸即發的內臟戰爭,心臟的警鐘一路逼至喉頭。

  明顯的飢餓感加上現在的情形接近我被監禁時的狀況,我的身心逐漸失衡。

  說不定哪天我會崩壞得變成只會說「癢、好吃」這類單字。早知道就不跟伏見同處一室了。

  不過,怎麼看都是我比較像是容易在孤獨時邁向毀滅。

  我好像越來越沒出息了,真不知是誰害的、是誰影響我的,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種成長。

  我的心,現在怎麼會這麼喜歡獵食感情呢?

  ——————————

  四月十四日,我還沒放棄健全的身體。

  現在還是大白天,但我的視界主流已經變成了紅與黑,不過還是有流行跟落伍之分的,所以還不需要擔心。

  我的嗅覺只聞得到伏見,但我很努力不讓它連結到我的食慾。

  聽覺……我什麼都聽不到,所以不用擔心。

  味覺已經死了,所以也不用擔心。

  觸覺……沒有對象,不用擔心。

  伏見雖然動也不動,但她又不是第一天這樣,所以不用擔心……咦?她彈了一下?

  動了就該擔心啦!應該說,事情非同小可。

  我朝著伏見追了過去,本應沒事的雙腿頓時癱軟無力。

  伏見用手舀起水來,潑了我滿臉。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沒有一個地方不用擔心。

  同時我也意識到了自己在人前出醜,悔恨跟胃酸一下子涌過咽喉。

  在我放聲大叫之前,伏見告示我:「你不需要道歉。」

  我那貧瘠的詞彙兩三下就因為這束縛而發出聲音。

  考倒我了,我只想得出「謝謝」這句話。

  因為伏見並沒有取笑我的脆弱。

  騙你的。

  我真想用眼球把舌頭捲起來奉獻出去,感謝她的全知全能。

  才剛謝完伏見,菜種小姐就扛著菜刀離開了。

  ……我的舌根都快飄淚了。我現在說的話好像一點都不像謊話。

  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信任我嗎?

  就不同的意義上來說,伏見知道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為了活下去,人必須假裝自己是正常的——她知道我為了做到這一點,一直隱藏了一些事。

  在伏見心中,究竟是如何判斷對於人類的不等號使用時機?

  她居然相信口頭上的約定,而且還信賴著如今手無縛雞之力的我。

  比起昨天的我,她還更抗拒今天的菜種小姐。

  伏見沒入了我的影子裡。

  菜種小姐突然過來房間巡邏了。

  她的手上拿著一把尖銳的利刃。

  中午過後,我的症狀恢復到小康狀態,也終於得以和柚子對話。

  ——————————

  四月十五日。這一天我的腦袋整個翻了一圈,宛如從夜晚迎接白晝。

  ——————————

  四月十六日說話了。

  爸爸揍了我。媽媽教訓了我。哥哥被迫坐下。

  妹妹的腳飛出去了。我發現妹妹的媽媽斷氣了。

  竹田同學被挑剔了。脇田同學的畫紙是白的。金子在A的旁邊。

  我喜歡過長瀨。一樹曾被喜歡過。度會先生逐漸變得痛苦。

  浩太被抓了。杏子逃出去了。

  一宮被找來了。義人是樓梯。枇杷島踩上去了。

  爺爺被逗笑了。奶奶踢了一腳。

  菅原活下來了。

  奈月小姐試著想矇混過關。

  戀日醫生抵抗了。

  伏見曾經存在過。

  到處都是小麻。

  四月十六日全都這麼說了,但卻不讓我明白。

  ——————————

  四月十七日。

  看不見的東西總是如影隨形。

  ——————————

  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曰。四月十八曰。四月十八日。四月十八日。我的精神顛峰期已經過了,於是突然興起想活用日期的念頭,打算努力重複做這件事來度過今天,但三十分鐘後就受挫了。

  但今天是四月十八日,是以前那件小事的閉幕之日。

  我想念麻由的雙親。我想念御園麻由。我想念菅原道真。爸爸,你就給我待在地下忍忍吧。(註:日文中,想念跟忍耐同音。)

  我為妹妹的母親祈福。

  最後我埋葬了自己。

  接著——

  ——————————

  四月十九日。

  為了讓冰箱來得及補貨,菜種小姐從一早就大張旗鼓地尋找獵物。如果她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對我們來說就是福音。

  因為這棟宅邸的居留人數已經變得更少了。

  「唉,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會覺得這個消息好上天,好得讓我想哈哈大笑。

  好了,結束這趟十九天十八夜的旅行,打道回府吧。

  行李都帶了,土產也買好了。

  我扶起憔悴不堪、只能勉強站起的伏見。

  「好,我們去呼吸外面的空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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