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的彼方是愛情 第二章「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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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殺人和想死,偏向哪一邊比較幸福?

  比較想殺人的人大概是她,比較想死的人是我。

  相較之下,她似乎幸福得多。

  因此是想殺人的人勝出。因為殺人的人還能活著,但死去的人會死去。

  幸與不幸是在世者制定的價值觀。

  那麼,逝者的價值觀又是什麼?

  我想像自己死後的情景。我在鬼門關前走過好幾回,再多踏出一步就好了。

  關於我死後的願望。

  我希望身邊的人在緬懷我的時候。回憶起與我有關之事的時候。哪怕只有一件,也能讓他們覺得「還不錯」。

  這是我的願望。

  增加這種事物,或許就是人活著的意義吧。

  如今我才想通這個道理。

  我思考著這件事,變得想聽某人的想法。

  「你覺得呢?」試著詢問意見,而她早就睡著了。

  偶爾會憶起曾經看過解說彩虹顏色的節目。

  那是適合兒童的科普節目,說明光的顏色會變化的原因。我和妹妹一起在房間裡看過。雖然內容也令人印象深刻,但妹妹在一旁不停地喊著「喔~喔~」很吵,所以特別有印象。

  『喔~喔~喔喔~喔~喔~』

  像在模仿清晨時會聽見的鳥鳴聲,妹妹恍然大悟地不斷點頭。

  那時還沒上小學,仍能看見妹妹。

  妹妹回頭凝望著我,在她那雙十分清澈的眼裡倒映著我的模樣。這副表情和母親與父親獨處時望著他的模樣很類似。

  或許是我們兩人現在都穿著睡衣,更有這種感覺。

  『幹嘛?』

  『姐姐大人是什麼色?』

  『啊?』

  『是紅的藍的還是黃的?』

  跟不上笨蛋的想法。問題莫名其妙,所以我也隨口亂答。

  『看就知道了吧?』

  『原來如此~』

  「姐姐大人好聰明!」仿佛在灑彩紙般,妹妹高舉起雙手。明白就好。我想繼續看書,妹妹卻從電視機前爬行到我這裡,接著在我旁邊開始仔細觀察我。我馬上後悔自己那樣說了。

  我想專心看書,妹妹的視線卻像蚊子一樣纏著我,不到非常煩人,但令人靜不下心。可是如果因此對妹妹作出反應,感覺就輸了,所以我也頑固地繼續假裝在讀書。

  妹妹剛洗完澡的熱氣和香氣瞬時迎面而來。

  這時——

  『姐姐大人是鮮紅色的。』

  妹妹開心地得出結論。

  『喔,這樣啊。』

  『沒錯沒錯。』

  妹妹似乎接受了,之後回到電視機前,問題總算解決了。

  『……………………………………………………』

  不對。

  我合上書本,來到妹妹身旁。

  『為什麼?』

  『啊?』

  妹妹表情呆滯地響應,不懂我的用意。真是個不擅長觀察的妹妹。

  『為什麼是紅色的?』

  『喔,是問這個啊。因為姐姐大人眉頭皺得緊緊的,紅通通的啊!』

  『………………………………………………·喔。』

  『你的人生有這麼痛苦嗎?』

  『嗯,我現在就覺得很痛苦。』

  『唔咦!』

  我從兩旁挾住妹妹的臉,教訓了她一頓。妹妹的雙頰也變紅了。

  相同的顏色,以及即使不是一模一樣也滿相似的臉蛋。

  我和妹妹說不定是波長不同的同一道光束。

  有過這段往事。

  睜開眼和打開書本時的感覺很像,有不一樣的景色迎接我。

  那天早上,我睜開眼時見到家門口的景象。記憶中有些許空白。我沒有醒來吃早餐、換裝的記憶,卻整整齊齊地穿著制服。是每天都會穿的水手服。我摸摸綁在胸前的領巾末端。

  燦爛的陽光像在嘲笑因為怕冷而穿上厚重衣服的我們,而我站在它下方。

  想說應該沒問題,我決定直接去上學。離開家門口時,和鄰居的怪叔叔擦身而過,向他打聲招呼。年紀也許還稱不上叔叔,但將年長者稱呼為青年感覺更彆扭。

  怪叔叔是個氣質穩重,待人和藹的人,但偶爾會低頭望著某處開始低語。他肯定在看著不同世界吧。到處都有這種人。人人所見的景色都不盡相同。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在對我看不見的妹妹說話,但妹妹沒那麼矮。假如她是像毛毛蟲一樣前進的話另當別論。雖然無法保證那個笨蛋不會這麼做,但應該不是吧。

  上學途中經過魚兒塗鴉時瞥了一眼,但這次沒有注目許久。

  感覺妹妹不會在這種地方。

  既然如此,會在哪裡?

  說不定一回頭就能見到,也可能正在我的眼前嘲弄著我。

  妹妹充斥於世上,我卻怎樣也捕撈不到。

  來到學校,乖乖前往教室,默默聽課。

  認真學習,極力不和其他學生有所牽扯,安穩地度過。

  我必須徹底超乎必要地執行這樣的過程。

  就像在海底憋氣一般。

  我位在比一般人更低的位置。

  這是從我出生以來就註定的事,無可奈何。我無法干涉,也無法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擁有被捲入犯罪的雙親就是這樣。發生於鄉下地方的悽慘案子不管經過多久,意外地會牢牢留在人的記憶里,即使可恨也會流傳下去。自幼以來的遭遇讓我體認到自己是個怎樣的孩子。

  以前曾因為無法接受而有些失控,但那時的我太年輕了。如今我已變得老城。並非成長,而是心靈明顯衰弱了。

  「…………………………………………………………」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平安無事地來到放學時間。很多事情只要別去在意,每天就會像融入空氣里一般變得稀薄。就像收拾折迭椅一樣,淡然地歸納於日常。

  這樣很理想。但是,只有妹妹的事不處理不行。

  這是身為姐姐的宿命。

  「唔咦!」一邊收拾書包,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時,不小心發出毫無氣質的聲音。

  校門口有一道紫色身影搖曳。飛舞在紙傘上的櫻花花瓣劃出緩和的圓形軌跡。

  昨天來訪的貓某某像在堵人似的靠在校門口。她要找的人多半是我吧。繼昨天之後,她究竟想做什麼?我知道自己皺起眉頭。是父親或某個人拜託她來的嗎?

  準備離校的學生都一臉疑惑地經過她。她似乎很享受學生們的反應,依稀可見到隱藏在傘下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在社會上應該算小有名氣,不知道有沒有學生認出她來。和那麼醒目的人物在大門口交談的話,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傳聞。

  從後門繞路回家吧。

  我邊考慮對策邊繼續俯視校門口,發現貓某某朝空無一物的眼前揮手。看起來在對某個走過她面前的人打招呼。

  但我仔細觀察,沒看到其他人。

  我看不見,但其他人能看見的人物。

  難道妹妹剛從她面前經過了嗎?

  回過神時,我已經抓起書包衝出教室,三兩步跳下階梯,換鞋子時沒穿好,踩著鞋跟就衝出校舍。一跑,右腳的鞋子飛出去,掉到校舍牆壁旁。要撿太麻煩,我直接跑向校門。

  「你怎麼了?」

  在途中追過正要前往社團的金田,但我沒多做說明。

  「不是啦,我叫金子。」

  沒人問你。

  朝著校門全力飛奔,與貓某某對上視線的時候,她擺出驚訝的模樣。

  「哎呀,虧你知道我在這裡呢。」

  這身醒目打扮,她以為不會被發現嗎?

  「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想來感受學校的氣息。真是熱鬧呢。」

  貓某某一邊哼唱奇妙歌曲一邊拍打傘柄說。

  「對了,我妹妹剛才有經過這裡嗎?」

  「令妹?她有來嗎?」

  貓某某裝傻地移開目光。

  「你在對某個人揮手吧?」

  「喔~原來那是令妹啊,和你不怎麼像呢。」

  「大家都這麼說。她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邊。」

  我朝貓某某隨便指的方向走,來到外頭的大街上。但不知道誰是妹妹。

  看得見的女學生背影都不是她。尋找著看不見的物件,眼睛都快花了。

  「在哪裡?」

  我回頭問。貓某某隻從門旁伸出頭確認。

  「好像已經走了。」

  「

  真的?」

  「懷疑的話就請自己努力看見吧。」

  被戳中痛處。拜託他人幫忙這種事應該覺得可恥。

  曾經有人說過,家人的問題就該由家人自己解決。

  我完全同意。

  「對了對了,我說過要幫你找。要留住她比較好嗎?」

  貓某某刻意地閉起眼笑著。

  「……麻煩你下次這麼做。」

  「我明白了。」

  和妹妹的回答一樣輕佻隨意。

  我再次眺望遠方,確定自己跟丟了妹妹。真是隨性的傢伙。

  只剩掉了一隻鞋的笨蛋和貓某某還留在原地。我轉頭看她,對方露出微笑。

  「如何,要稍微聊聊嗎?」

  「我沒有話要跟你聊。」

  我打算無視她離開。但她拋過來的下一句話使我停下腳步。

  「你不想找到妹妹嗎?」

  她帶有挑釁的語氣挑起了我的反抗心。

  「意思是和你一起的話,就辦得到嗎?」

  「辦得到。」

  貓某某充滿了毫無破綻的自信說。

  「大概。」

  連退縮也充滿了自信。她的自信不像穩固的樣子,而是方糖。

  「我應該能幫上忙。畢竟我也是個姐姐。」

  這兩件事有關係嗎?怎麼看也沒有吧。但我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找起,而且有其他明白狀況的人在身旁的話,或許也能在發現妹妹時提醒我。

  我思考了一會兒。

  拜託別人很可恥。

  但是,看不見妹妹更是可恥。

  根本是奇恥大辱。

  「……我去撿鞋子,請等我一下。」

  我抬起只剩襪子的右腳說。

  「噗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地說:「那是怎樣?」而且皮笑肉不笑,眼神之中毫無笑意。

  這種不協調的感覺,讓我覺得和父母很相似。

  這個人也很扭曲。

  我折返回去撿鞋子時,金田拿著鞋子。他用指尖勾著,鞋子晃啊晃。

  「不是啦,我叫金子。」

  是啊。

  「謝謝。」

  我接過鞋子後這次確實穿好,回到正門。看到我回來,貓某某總算結束她作為大門裝飾品的職責。雖然和撐著傘的她走在一起不管怎麼樣都很顯眼。

  但這或許會有某種幫助……真花俏的稻草。

  「貓某某小姐。」

  「我叫大江湯女。」

  喔,對對對,我記得她其實是這個名字。我想起來了。

  「昨天為什麼說謊?」

  「不知道。而且那不是謊言,我有很多名字。」

  她說:「就和以諾(註:聖經人物,傳說他升天后成為大天使梅塔特隆,擁有眾多別名)一樣。」以諾是誰啊?

  轉動紙傘似乎是她的習慣,湯女小姐一邊轉著傘一邊確認周邊。前往的方向並非姑婆家,我懷疑她想帶我去哪裡時,湯女察覺我的心思,開口說:

  「你知道嗎?最近的孩子好像都不說咖啡廳,而是說咖啡館喔。」

  「是喔。」

  對覺得上英文課很痛苦的我來說,想叫他們不要多事。

  「不覺得同一種事物有多種形容方式比較有趣嗎?」

  「不,完全不覺得。」

  湯女凹起手指列舉。

  「像是個性陰沉、妄想症、瘋狂、頑固、視野狹隘。」

  與其說是形容方式,只是壞話大全罷了。而且,這些形容詞都感覺別有深意。

  「你在說我?」

  「希望不是。」

  她不著邊際地,遊刃有餘地迴避我的問題,而我就像顆球,在傘上滾動著。

  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哼了一聲。

  相符之處只有個性陰沉這點吧。

  就這樣,我們走到鬧區。每次造訪這裡,都是灰色的。也許是因為大部分的店家都關店大吉了。鬧區是過去曾經存在的名號,如今只是遺留下來的事物蒙上一層塵埃,裝飾著店面。湯女在倒閉的店家群中找到一家默默營業的咖啡館。

  「我們去那兒吧。」

  咖啡店位於倒閉的鯛魚燒店後方,店門口仍留有香菸攤的痕跡。

  進入店內,入口旁擺放著飼養龍魚的水槽。湯女伸長脖子看得有點入神。包括姑姑的狗,她對生物似乎很好奇。

  「你喜歡動物嗎?」

  「嗯,喜歡程度僅次於人類吧。」

  「……是喔。」

  答案令人意外。因為她的態度看起來完全不像喜歡人類。這種充滿偏見的看法應該沒錯,因為這位女性和我的父親很相像。

  換句話說,也和我很像。我以為我們的共通點都是討厭人類。

  我們在老婆婆的帶領坐到裡頭的位子。店內狹窄,燈光陰暗,櫃檯後有位老先生,看來這家店是由這對老夫婦一起經營。紅紫色椅子的扶手也早已彎垂。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顧客。

  「我要點柳橙汁,你呢?」

  「都好。」

  「那就不點吧。」

  老婆婆立刻離開了……算了,沒關係。

  「打起精神吧。這顆方糖給你。」

  「不必了。」

  「給你三顆喔。」

  「不,我不要……」

  她硬塞給我。兩顆白色,一顆黑色。放在手心滾動,我將一顆白方糖放入口中。

  「你平常不來這一帶嗎?」

  「嗯,完全不來。」

  好甜。

  「朋友呢?」

  「沒有。」

  「嗯哈哈哈。」我的回答似乎被她料中,她毫不客氣地嘲笑我。

  「你這孩子好陰沉。」

  「請不要管我。」

  「放心吧,我也不打算為你做什麼。」

  「呼。」

  我坦率地鬆了一口氣。當然是騙人的就是了。

  「……我妹或許很常來玩。」

  「真的嗎?」

  「我不知道。」我搖頭。

  「那只是我的猜想。自從看不到她後,我就不太了解她會做什麼了。」

  我心中的妹妹停留在背著小學書包的年紀。我們的書包是成對的,顏色或形狀都一樣,很容易搞混,實際上要上學時也曾搞錯過好幾次,因此我不喜歡。明明我們同學年,上的課程也一樣,妹妹的書包卻比較重。

  我曾經問她都放些什麼,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大堆圖畫紙。

  妹妹很愛畫圖。

  柳橙汁很快就送來了,還附贈吐司。明明不是早餐時間。

  「這個給你。」

  湯女把盛放吐司的盤子推了過來。

  「我能收下嗎?」

  「可以啊。因為我回家後還得吃一大堆可愛妹妹親手為我做的料理。」

  「唉,真傷腦筋啊,嘿嘿嘿。」湯女的嘴角難得浮現毫不從容的笑。

  吐司上塗了一層薄薄奶油,我將方糖放在上頭。

  送入口中,一併咬碎。

  「對了,具體來說,你找我想談什麼?」

  嚼著方糖如沙礫般的口感,我切入正題。用吸管吸啜一口柳橙汁後,湯女從浴衣袖袋裡拿出大型筆記本和筆。

  「你的袖袋能裝著那種東西?」

  「這個袖袋裡放了所有東西喔。」

  「是喔……」

  「我還能拿出金屬球棒或平底鍋喔。」

  「好厲害呢。」

  為什麼要說無意義的謊話?

  「能告訴我關於令妹的事嗎?」

  湯女把緊握著的自動鉛筆筆尖對準我。我記得她是個職業鋼琴家。雖然不確定是否每個鋼琴家都如此,但她的手指很漂亮,合乎我對這個職業的印象。

  「你找我不是想說什麼事,而是想問問題嗎?」

  「我不清楚這個事件的全貌,所以想先整理一下信息。」

  她在筆記本上大大地寫下「妹妹透明人事件」。我望著內容,覺得很難閱讀。

  「怎麼不寫漢字呢?」

  而且字體很大,字跡很像小孩。

  「因為我沒上過學,就如字面所述。」

  湯女像在回憶往事般,露出褪色的笑容談論自己。

  「別看我這樣,我正在努力學習呢……我的事並不重要,重點是你的問題。令妹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為我以前也見過她。」

  「豈止以前,你剛剛才見到她吧?

  」

  「說得也是。」

  又用平假名大大寫下「妹妹」。鎮座在筆記本中央,反倒還挺有一回事的。

  「你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見妹妹的嗎?」

  「……我想想。」

  周遭的一切如黑夜一般幽暗,只有波濤異常鮮藍的海洋。

  膽戰心驚地把腳伸向海面……我聯想到這種情景。

  「大概是……六年前……或七年前的事。」

  一回想起當時的妹妹,就伴隨著泥土氣味。因為她總是在外頭玩耍嗎?

  ……有玩耍嗎?氣氛仿佛凝固起來,變得模糊不清。

  「是2026年或2027年左右。看不見是什麼情況?突然間消失,還是逐漸無法認知到她的存在?」

  「是突然消失,不是一點一滴地透明化。怎麼說呢……很像躲在我的腦袋內側……明明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卻無法望向她。」

  我一直有種只要將腦袋的方向反轉過來,說不定就能看見妹妹的焦慮感。

  但很難將手伸進腦袋裡。不管是物理上還是精神上。

  「自從看不見後過了七年,你在這段期間有感覺到不方便嗎?」

  我沉思半晌,回答:「沒有。」

  「反正她似乎過得很好,不用聽她的喧鬧聲我也樂得清閒……沒什麼不方便。」

  我沒辦法說視野一角被遮蔽封閉似的不悅感沒有不便。

  即使習慣了,還是很礙事。但要一一訂正謊言也很麻煩。

  「是喔。如果是我,妹妹一天不在就會擔心呢。」

  「真令人敬佩的姐姐。但是我妹並非消失了。」

  她存在於某處。說不定現在就在我的身旁。

  吃了一半的吐司沒有被其他人的手拿走。

  「而你直到最近才想找她,心境上有什麼轉折嗎?」

  湯女抬起臉看我。我很猶豫是否該講,但隱瞞也沒有意義。

  「因為最近發生的案件似乎與她有關,我無法放任不管。」

  「案件?」

  湯女微微歪著頭,之後推起根本沒有戴的眼鏡。

  「就是殺人案啊,你沒聽說嗎?」

  「喔~」

  在「妹妹」兩字旁邊用平假名寫下「殺人案」。

  「令妹和殺人案有關?」

  「我認為她是犯人。」

  瞥了後方一眼。老婆婆坐在櫃檯前,抬頭看著右上方的電視。電視畫面正在回放與這般恐怖案完全無關的舊影集。正好播到主角吃烤肉時被討債人拿走所有錢財,而吃霸王餐的地方。

  記得小時候也看過這部影集。到底回放了幾年啊?

  「關於殺人案,能說明白點嗎?」

  湯女用筆敲敲「殺人案」幾個字,「妹妹」和「殺人案」之間多了幾個黑點。

  「你真的沒聽說過嗎?」

  「我不住這裡,不看報紙,也幾乎不看電視。還是漫畫比較好,漢字旁都會標示讀音。」

  所以有勞解說了——湯女催促。不是說出來會令人開心的事就是了。

  「……雖然好像是失蹤,但應該是殺人。而且淨是我身邊的人死去。」

  湯女盯著我,低吟著在「殺人案」下方追加補充說明

  「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個人。很難相信這是偶然。」

  小學時代的同學、教師、親戚……和我親近的人失去了蹤影。

  失蹤者彼此看似毫無關係,但若以我為中心就能串聯起來。

  「說得也是。考慮動機的話,也很可能和你有關。」

  「會做這種事的只有妹妹或母親。但是母親對連續殺人案漠不關心。如此一來,最可疑的就是妹妹。妹妹從以前也曾做出有點危險的行為。」

  「嗯……」

  湯女在「妹妹」上方寫下「犯人?」。

  「嗯嗯……」

  仿佛要把臉遮住般,湯女舉起筆記本,與它大眼瞪小眼。上面應該沒有寫著新信息。我啃了一口吐司,提出疑問。

  「能作為參考嗎?」

  「能啊。」

  湯女從筆記本背後回答。

  「人類主要透過視覺來獲得信息。所以,化為有形的形式就是最近的快捷方式喔。」

  「是喔……」

  「這是以前某個混帳教我的。」

  突然用尖銳的語氣這麼說,令我有點驚訝。

  「因為有用,所以更可恨。」

  說到這裡,湯女陷入沉默。她是個很冷靜的人,至少我以為她不會率直到顯露出情感,所以這個反應令我感到意外。即使很驚訝,但我對她沒有興趣。回憶多半不堪回首,聽人訴說往事也無法豐富心靈。

  總之,她有許多苦衷吧。苦衷——真是個好用的詞。

  我吃完吐司並啜飲幾口水後,湯女把筆記本放回桌上,抱起雙臂,眯起眼睛在思索著什麼,不停細碎地點頭。

  「明白什麼了嗎?」

  不帶任何期待,我開玩笑地問。

  湯女喝了一口柳橙汁後,從糖罐里拿出一顆方糖。

  ……她要加進果汁里嗎?

  「你真是個硬邦邦的人呢。」

  「啊?」

  依舊用手指抓著方糖,湯女……如此評價我。

  「完全沒有縫隙呢,真有趣。你是那種不填滿就無法安心的類型吧?」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沒關係,我懂就好。」

  湯女這麼說完,直接將方糖送入嘴裡。我就知道,畢竟加進柳橙汁很奇怪。單薄的臉頰蠢動著,時而突起。

  「也能說,你是那種只想到自己的人。」

  「就說了……」

  「這不是在貶低你,所以不用在乎地過活吧。」

  「我本來就不在乎。」

  比起問個詳細,優先升起的是自然挺身向前的反抗心。

  這種個性或許很吃虧。

  「原來如此啊,原來原來。」

  湯女故作神秘地盯著我的腦袋。真不舒服。

  有人會對如此失禮的視線感到愉快嗎?

  「名偵探小湯女已經大致上明白真相了。」

  「咦~真的嗎~」

  「不過我還得再去調查一些細節,呵呵哼~」

  「別賣關子了,快點說。」

  「現在不能公開。公開了會帶來麻煩。」

  「是嗎……」

  看來她什麼結論也沒有。

  「就算等不及,也要等。」

  她這麼說完,不知為何得意地揚起嘴角。

  對方隨興亂說的發言風格讓我想起妹妹,或許也算是難得的收穫。

  就這樣,不怎麼愉快的茶會結束。

  這頓當然是由湯女埋單。

  「為了獲得金錢,必須消費人生。沒有比這個更尊貴的交換了。」

  湯女一邊結帳一邊叨念。離開咖啡店後,她面向我。

  「剛才那句話如何?」

  「就算你這麼問我……」

  好像是引用了某人的話。「嗯~不夠帥氣嗎?」湯女搔頭說。

  烏黑亮麗的長髮滑過手臂,流泄而下。

  「這段時光很有意義。」

  「是嗎?」

  我只有填了點肚子,難以拭去仿佛鼻塞一樣不暢快的感覺。

  「我現在明白『那個』來拜託我的原因了。」

  湯女的譏諷式笑容和形容方式立刻令我聯想到父親。

  「果然是他拜託你來的嗎?」

  排斥感變得像針一樣尖銳。我想立刻離開她身邊。

  「嗯,對啊。因為『那個』去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買了一堆神戶可樂餅送我。」

  難以分辨是事實還是玩笑。

  「『那個』意外地也是個辛苦的父親呢。不過,我同情你,但也有點憐憫『那個』。」

  湯女用袖子遮住嘴,只露出眼睛嘲笑我。她這麼說我很遺憾。我不否認父親很辛苦,但現在在添麻煩的是妹妹。

  我表示抗議,但這名打扮奇特的女性輕描淡寫地說:

  「下次會讓你見到妹妹。」

  留下絲毫無法保證什麼的預言,湯女向我道別後,轉身離去。

  不合時宜的櫻花花瓣在她靠在肩上的傘面飛舞,沒有散落,不斷地飛舞。

  「天曉得有沒有下次。」

  既然她是父親派來的,我就更想逃跑。我朝與湯女反方向的道路前進。雖然會繞遠路,但無所謂。空有其名的鬧區里沒有人煙,人行道上像被包場似的空蕩蕩,完全

  看不到與我一樣的水手服身影。

  結果,今天也找不到妹妹。

  明明根本沒有行車,卻在斑馬線被擋了下來。佇立在無人的世界裡,無風無聲,沒有流動,一切事物被棄置在停滯之中。若屏住氣息,自己與周圍的輪廓會逐漸模糊,甚至迷失自我。

  靠呼吸和心臟的刺痛來確認自己存在。

  呼應心跳的燈志顏色改變,走向前後總算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

  走過斑馬線後第三步左右。

  咚!一記鈍重的感覺從後方壓迫腦袋。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自己遭人毆打。

  「今天也是和姐姐大人一起回家。」

  「你在對誰說話?」

  在一成不變的歸途上湊巧遇到姐姐大人,兩人一起走。

  像是要配合逐漸傾斜的夕陽般,從略低位置處傳來聲音。

  「那邊那兩位小妹妹。」

  一位叔叔在超商的停車場叫住我們。

  「是是!」

  或許是我的音量很大,叔叔一臉詫異地睜大眼睛。「太大聲了!」姐姐大人也立刻責備我,同時拉住我的手。

  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別理會可疑人物。

  但我剛剛已經響應了,卻臨時不理人也怪怪的吧?我還是走向叔叔。

  「喂!」

  我噠噠噠地跑過去,慢了一拍,傳來姐姐大人的腳步聲。

  在寬敞的停車場停下腳步,有點強的風吹起頭髮,纏繞在脖子上。

  嗯嗯。

  這位叔叔看起來很和善。也許是因為個子高,臉上帶有點陰影,雖然我不是很明白。

  「我學了點魔術,能看我表演嗎?」

  「魔術?」

  叔叔點頭,緩緩招手。我愣愣地抬頭看他,他握起拳頭。

  接著,張開手掌。

  「鏘~」

  「喔喔喔~和我一樣的手帕耶。」

  一條藍色手帕出現在叔叔的手中。

  「剛好湊一對呢。」

  「不不不。」

  叔叔搖搖手。

  「我花了三個月才學會這招。」

  唉,看來我實在沒啥慧根——叔叔搔搔脖子,把手帕還給我。

  「啊,這是我的手帕?」

  「你也該發現吧……」

  站在我身邊的姐姐大人梳起劉海嘆氣,接著問:

  「請問有事嗎?」

  姐姐大人把我推向背後,挺身而出。面對兇巴巴的姐姐大人,叔叔露出尷尬的笑容。

  「沒事,我只是想秀一下魔術。」

  「……真的?」

  姐姐大人完全不信。叔叔稍微開玩笑地問:

  「當然是真的……我看起來像怪叔叔嗎?」

  由於他試探性地問了,所以站在姐姐大人背後的我回答:

  「怎麼看都很像!」

  「嗯,答對了。」

  「真了不起!」叔叔的手越過姐姐大人,摸摸我的頭。叔叔的手很大,像厚厚的雲朵一樣。

  雖然大,卻有點薄。

  「你的理解很正確。」

  「唔嘻嘻哎嘿嘿。」

  被人稱讚心情非常好。特別是被不認識的叔叔或阿姨稱讚更好。

  因為親朋好友本來就會稱讚我們。

  「走了啦。」

  姐姐大人抓著我的手離開。和昨天的情況類似,但今天她沒要求我閉嘴。快步離開叔叔的途中,我們說著「咚噗噗~」「閉嘴。」「是是。」的對話。

  兩人仿佛喘氣般間隔短促的腳步聲時而整齊劃一,時而踉踉蹌蹌。

  走到一半回頭時,和叔叔對上眼。他正緩緩地對我揮手,我也大大地揮手回敬。為了響應,叔叔更大幅度地揮手,卻好像拉到側腹,痛得按著該處蹲下來。

  「喀哈哈。」

  真奇怪又好笑的叔叔,有種親切感。

  但這麼認為的人只有我,姐姐大人很不開心。

  「下次見到剛才那傢伙也別理他。」

  「為什麼?那個叔叔人很好啊。」

  「那才不是什麼魔術,是扒手。」

  姐姐大人眼神嚴厲地說。

  「磨蹭?」(註:與「扒手」同音)

  我把頭貼在姐姐大人身上磨蹭。「不是那個啦。」姐姐大人用肩膀把我的頭頂回去。

  順便也放開手,放心地垂下肩膀。

  「你啊,這不是相不相信人的問題……而是常識的問題。」

  「是喔……」

  我思考了一會兒,但完全不明白。

  「姐姐大人的話太難懂了……」

  「嗯,也是,你不懂吧,所以跟你說了也只是百搭。」

  姐姐大人不開心地皺起眉頭。她似乎最討厭我的愚蠢了。

  不過其他部分應該很喜歡。

  若是如此,就和我一樣。

  姐妹倆成對成雙。

  「辛苦你了。」

  「別說風涼話了。」

  我被敲了頭。

  「總之,下次見到他也別理會喔。」

  「是是。」

  姐姐大人轉過頭來,用手抓住我的左右臉頰用力擠。

  「好痛~」

  「讓你記得這種疼痛,才能提醒你。好,記得了嗎?」

  「是是。」

  「……看來還不夠。」

  結果被狠狠地教訓到我老實回答為止了。

  姐姐不相信世界。那股氣息不分季節,就是冬季。

  但是,感覺和那個叔叔莫名有緣。

  我的預感比姐姐的教誨更準確。

  「你在做什麼?」被人問起,我有點想起從前的事。

  「看就知道了。」

  像是在追逐球棒的破風聲般,茶色眼睛由左看向右。

  「目標第四棒?」

  「差一點。」

  「四棒三壘手?」

  「標準答案。」

  夾緊腋下,以微幅動作揮棒。似乎是因為沒做準備運動,覺得肩膀怪怪的。

  「對了,三壘手是什麼啦?」

  「球常飛去的方向。」

  「是喔~」

  對方蹲著默默看我揮動球棒。

  但看了三十秒左右似乎就膩了。問我說:

  「阿姐,你很閒嗎?」

  「看就知道了。」

  「這句話最近很流行嗎?」

  「對我個人而言很流行。小小復古流行中。」

  腦中浮現姐姐大人的容貌,全力揮擊。

  球棒毫無感覺地穿過姐姐大人。

  「你似乎想起很好的回憶啦。」

  在我的球棒打倒姐姐大人三次時,閒人看穿我的想法。

  「你怎麼知道的?」

  「看就知道啦。」

  被人回敬同一句話。「是嗎?」我捏捏臉頰。

  「那可真傷腦筋呢。」

  「為什麼?」

  「我不想當個單純的人。」

  我為了擺脫平凡,明明日夜鑽研,卻似乎完全沒效果。

  「放心啦,因為阿姐你很複雜。」

  「嗯~還不太夠。」

  「複雜奇特。」

  「很好。」

  我豎起大拇指,對方說:「噗哈哈哈,果然很單純……咳呵咳呵。」莫名地嗆到了。

  從剛才開始和我聊天的人算是我的學妹,立場也可說是人生中的晚輩。沒有其他特點,所以我都稱呼她為女高中生,基本上對方也喊我阿姐。我們之間應該有更恰當的稱謂,但習慣後也不會在意了。

  只要能夠認知彼此,名字或稱呼這樣就足夠了。

  最重要的是彼此能相互認知。

  「阿姐果然很閒啦。」

  觀察的結果,女高中生似乎得出此一結論,用手指捂住臉頰竊笑,肩膀不停晃動。她以腦袋和頭髮總是輕飄飄的聞名,對話也富有彈性。

  「剛剛很閒,現在不閒了。好,我們走吧。」

  在家裡庭院做完揮棒練習後,我帶著女高中生來到外頭。

  「我們漫無目的地逛這個小鎮吧。今天好像是不出門的日子。」

  說完後,認真覺得這樣浪費時間很奢侈。這世上沒有比時間更寶貴的事物了。

  敢這樣盡情虛擲時間的我可真是大膽啊。

  但是為了將必須思考並痛下決定的事情稍微挪後,我需要這種藉口。

  「不會出門?雖然不太明白阿姐

  在說什麼,可是今天是平日……要上學啦。」

  她戳戳制服說。

  「今天請假吧。」

  「咦~算了,是可以啦。」

  她有點開心。糟糕,這是變成壞孩子的前兆。

  「不,你還是去上學吧。」

  「阿姐真善變啦。」

  她似乎已經不想上學,笑著裝傻。女高中生的表情很豐富,怎麼看也不會膩。

  姐姐大人總是一臉無趣,但也一樣看不膩。

  「中午去吃越共拉麵吧。那家店很有名吧?」

  我開心地提議。

  「今天星期三,是公休日啦。」

  「咕啊。」

  又錯失機會了。究竟要等何時才能品嘗那傳說的滋味呢?

  或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我不由得感到在這種小地方也能發現命運的定數。無法相遇的事物即使花一輩子也遇不到,而我們無從得知此一命運。

  「吃過嗎?」

  「滿滿的大蒜。」

  「好想大口咬碎喔。」

  我齜牙咧嘴地嚇唬女高中生,「呀啊~」她也滑稽地逃開,又像繫著狗繩的狗一樣跑回來,讓我想起姑婆家的狗。

  放棄拉麵,一路直走。沒有目的地,順著車流走就來到了鬧區。這個不熱鬧的鬧區離山區相對比較近,從大樓縫隙之中隱約可見雄偉的大自然。以前有街友盤踞在休息所的水邊,不知不覺間都移居到車站周邊了。

  是時間帶的問題,也因為商店街太過老舊,人潮不多。

  所以每次和別人擦身而過或見到遠處有人影時,我會仔細確認。

  「阿姐的眼睛為何那麼炯炯有神?」

  「是發現了什麼嗎?」女高中生一起東張西望,她的眼睛像彈珠一樣閃亮。

  其實已經找到了。

  「看就知道了嗎?」

  「如果早就認識的話。」

  「咦?壞人是熟人嗎?」

  女高中生將身體向後仰表示吃驚,接著緊張地問:

  「找到壞人的話,阿姐打算怎麼做啦?」

  「敲死他。」

  我理所當然地撫摸隨身攜帶的金屬球棒。女高中生瑟瑟發抖。

  「我記得阿姐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

  「因為我的腦袋不太靈光。」

  我自知自己說不出有趣的話,所以很少開玩笑。

  「我也有一場必須了結的靈魂對決等著我。」

  光是想像那一瞬間,拳頭和眉間就使勁鎖緊。

  「阿姐的靈魂……」

  女高中生的目光游移。

  「顏色似乎會很驚人。」

  「別那麼誇我啦。」

  「或者是透明的,看不出形狀也說不定。」

  「………………………………………………………·」

  她應該不明白事情真相,也不是故意這麼說的。

  但是,說我的靈魂是透明的也許意外地精準。

  我的靈魂形態由姐姐大人定義。所以,既然姐姐大人說看不見我,那想必是透明的。

  反過來也是。

  姐姐的靈魂善惡應該由我來闡明。

  姐姐是壞人嗎?

  是應該突然被某人毆打,也無可奈何的壞人嗎?

  光是這麼想,怒火就令我作嘔。

  自幾歲以後我就沒躺在地上過了?

  我仰望著以奇妙角度穿越馬路的汽車,思考這件事。

  妹妹老是奔放不羈地又跑又滾……跟她一起玩讓我覺得很丟臉。不過,我們沒在一起的時光比較稀少。在互信互愛的意義上,彼此是最佳玩伴。妹妹愚蠢,我聰明,正因為兩人很明白這點,才能互相信賴吧。

  我朦朧地想起這件事。

  話說回來,我可以這麼悠閒地思考這些事嗎?

  頭腦沉重,仿佛一部分碎裂了一般不穩定。後腦勺被用力襲擊是種案件,而且這危險不會只發生一次。絕不能等閒視之。

  但意識流出擴散,難以凝聚,無法恢復明確而穩固的型態。有人說過,面對危機無法拼命掙扎的生物必將遭到淘汰,所以我會消失嗎?

  消失的話,就能看到妹妹嗎?

  ……死不了啊。我感到不可思議,慢慢抬起身。從趴著的姿勢翻過身時,路旁水窪濺起少許液體,濺到臉上。儘管把噴濺上來,傾斜地分割額頭的那道液體擦掉,手指上也沒有沾到任何東西。我的觸覺正常嗎?眼睛看穿了真實嗎?連幻覺與真實的界線也無法掌控。

  唯一知道的是頭非常痛。

  湯女沿著人行道邊緣從遠處跑過來。她壓低身子跑來我這裡,把傘放在一旁的湯女蹲下,扶我起身。

  「好像完全沒有大礙呢。」

  「別擅自決定,請問一下好嗎……」

  我明明依然意識朦朧,靈魂隨時都會出竅。

  如果這是騙你的就好了。

  「不過啊,我覺得你別立刻站起來比較好喔。」

  她用雙腳支撐著我的背,窺探我的表情。

  我被浴衣包裹住,也許因為是深紫色的,有聞到神秘香氣的幻覺。

  「鼻子很紅,但只是倒下時撞到的吧?」

  「或許是。」

  怕鼻子撞塌了,我伸手捏捏。倒地時或許造成擦傷了,一碰就有刺痛感。

  「呵呵呵。」湯女對人行道笑了。

  「怎麼了?」

  「沒什麼,總之,算是避開一場危難了。」

  是嗎?我望向那裡,也只見到空曠的人行道。

  只剩頭痛欲裂,頭昏眼花的我。

  「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這種奇妙的部分和令尊很像呢。」

  「咦?」

  「令尊也經常被人打得全身是傷。」

  湯女懷念地閉上眼,露出微笑。而那些記憶讓人笑不出來。

  「我聽說父親的右手無法動彈是多次受傷的結果。」

  「嗯,沒錯,誰教他用骨折的手亂來。」

  「是喔……」

  「我也有踢過幾十下。」

  唔呵呵。湯女爽朗得像翻過青春的一頁……算了,父親好就好了。

  好像聽到有人說:「一點也不好。」的幻聽。

  言歸正傳。

  以父親的性格來想,應該是為了母親才會不斷亂來。或者,也許是為了守護身邊的人。父親似乎認為重視這些才算得上是活著。

  雖然父親對優先級很固執,但價值觀很正常。

  所以才會深受傷害或失敗吧。

  我不想變成他那樣。

  「你的雙眼無神,沒事吧?」

  聽到湯女的話,回過神來。喔,難怪前方什麼也看不到。

  目光聚焦,湯女又遮去了我的視野。抬頭一看,她的面容有點回到少女的殘影。

  不管是細瘦的身材還是文弱的氣質,有停止成長的印象。

  但一直觀察她也沒什麼意思。

  「……那個笨蛋已經逃走了?」

  「笨蛋?」

  「我妹。」

  我不曾看到揍我的犯人。至少在我眼裡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還用說,是妹妹想殺了我。

  不對,我不確定她是否有殺意,但肯定是帶著明確的意志揍倒我的。用她愛用的鐵錘。就像用鐵錘痛打聖誕老人的小腿一般,說不定是想到什麼無聊的主意,而敲敲看我的腦袋。那傢伙很有可能這麼做。

  「被攻擊的是頭,勸你還是去看個醫生吧。」

  我從地上爬起身,湯女建議我。或許是這樣沒錯。

  但我覺得就這麼死了也無妨,所以決定回家。

  眼睛比雙腳顫得更厲害。宛如受到衝擊而陷入混亂,找不到家的狗兒一般,我也找不到自己的歸宿。每踏上地面一步,後腦勺就發熱。或許流血了。

  離上次受傷流血有多久了?

  離最後一次落淚又有多久?

  我一邊回想著一邊邁出步伐,心中仍無法憎恨妹妹,只對她的行為感到心寒。

  一點也沒有成長。

  和以前一樣,什麼也沒改變。

  「畫好了。」

  「不是寫好了?」

  我用雙手攤開筆記本給姐姐大人看。

  「這是姐姐大人。」

  「這不是魚嗎?」

  「不,是這裡。」我指著某處。

  「你看,這裡有釣到魚的姐姐大人。」

  「好小。」

  筆記本中的「姐姐大人」很渺小,

  用我的指甲也能輕鬆壓扁。不,應該說戳死?

  「看不出來哪裡像我。」

  「其實是因為這條魚超級巨大。」

  「你是嫌畫我很麻煩吧。」

  「喔~不愧是姐姐大人。」

  被看穿了。

  「我才沒釣過魚呢。」姐姐大人又躺下來,接著說:

  「別玩了,快點寫功課。」

  「是是。」

  姐姐大人早就寫完了,現在無所事事,今天好像也沒有要看的書。

  「姐姐大人好聰明。」

  「比你聰明啦。」

  「嗯嗯。」

  姐姐大人就是如此優秀。一旦她的自尊被打破一項,就會使她崩潰。

  我有這種預感。

  也許是太無聊了,姐姐大人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起東西。

  喔喔~我裝成沒有看到,等著她完成。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爬下椅子,躡手躡腳地接近,悄然無聲地試著窺探。

  「啊!」

  姐姐大人發現我後,急忙縮起身體將筆記本蓋住。

  但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一清二楚,呃……剛剛的圖是什麼?我稍微想了一下。

  線條歪七扭八,畫得很糟。別人的話,肯定看不出那是魚兒吧。

  被我偷看到的姐姐生氣地吊起眼角,耳根微微泛紅。

  「這幅圖畫滿有味道呢,不愧是烤魚。」

  「沒被烤啦。」

  姐姐大人把筆記本放回書架上,逃進被窩裡。

  「真是好險,差點變成和你一樣的笨蛋。」

  「歡迎你!」

  「你別靠過來。」

  姐姐大人命令我回去寫功課。我再度和失去主人,變得很寂寞的椅子合體。

  漂亮地轉了兩圈後,再次提起鉛筆。

  有姐姐大人在,我能當個恰到好處的笨蛋,非常輕鬆。

  過一段時間後,姐姐大人低聲嘟囔:

  「我絕不想變成笨蛋。」

  「說得也是。」

  比我更笨的姐姐大人不可能存在。至少姐姐大人自己絕對不會承認。

  萬一變成如此,我們恐怕會失去彼此。

  我和姐姐大人唯一能面對的只有彼此。

  因此,我們絕不能失去彼此。

  「不能挑食喔。」

  「嗯。」

  「以人為對象也一樣。」

  「說得也是~」

  「所以別挑對象,全都揍好揍滿吧。」

  「阿姐,快回神啊。」

  女高中生一手拿著冰淇淋,黏到我身上。會沾到衣服啦,給我住手。

  嘖嘖嘖……我豎起食指左右搖動。

  「剛剛那句話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分不出來啊……」

  「會挑對象很正常啊,畢竟是人類。」

  「咦?不是揍人那段嗎?」

  要出手毆打喜歡的對象,還是會猶豫吧。雖然還是會出手。

  要出手毆打討厭的物件,揮擊力道會不同吧。雖然最後還是會毆打。

  「思念就是力量。」

  「黑暗的力量啦。」

  如果是紅豆餡力量(註:和黑暗力量同音),味道應該很濃郁。光是想像就滿嘴紅豆味。

  「偷瞄偷瞄!」

  「這麼明顯地偷瞄我想幹嘛?」

  女高中生略顯害羞地傾身望著我。

  「阿姐也有感覺到我的思念力量嗎?」

  「嗯?嗯……超有感覺的喔。」

  「咻~」

  沒有吹成的口哨變成吹氣聲。

  「偶爾想勒你脖子的程度。」

  「那是黑暗力量吧!」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我們在在鬧區里外觀很新,在一片灰色的建築中相對顯眼的冰淇淋店休息。兩人在朝向外頭的櫃檯座位坐下,隔著玻璃窗欣賞行人稀少的道路。配合季節變得光禿禿的行道樹為寂寞增添一抹樂趣。

  「癱軟~」

  我趴在桌上,貼著的臉頰感到沁心冰涼,很舒服。店內有點熱。

  「阿姐融化了。」

  「嗯~因為最近太和平,難免有點鬆懈。」

  「用阿姐的標準來看算和平嗎?」

  「任誰來看都很和平啦。還在平日白天悠哉地吃冰淇淋。」

  在女高中生手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上,也許能見到日常平穩的風景。

  「也是啦。」

  「太和平了,沒半個壞人。真不象話。」

  「要找壞人也很辛苦啦。」

  「真的。」

  我做了很多全力毆打人的練習。接下來只剩實踐。

  等女高中生吃完薄荷冰淇淋後,我們離開店內。一來到外頭,空氣瞬間變冷。仿佛整座小鎮被關進了冷氣輸送管里。在這之中,就算有目的,在這種冷死人的外頭徒勞無功地亂逛就覺得累人。開始看到紅綠燈時,我伸出手來。

  「我有點愛睏了,拉我去你家裡。」

  被我央求,女高中生瞥了一眼後裝作沒聽到,轉頭向前。

  若是姐姐大人,雖然會罵我笨蛋,但還是牽著我走吧。

  「………………………………………………………··」

  現在仿佛活在姐姐大人不存在的世界裡。

  有時過於平行的線,甚至令我懷疑起是否真的變成如此了。

  明明生活圈重迭在一起,每天都能看見她。

  兩人之間卻找不到半個銜接點。

  「唔唔唔……」

  「阿姐?」

  「嗯~……沒事,我想,學生果然還是得去上學呢。」

  偏離正途並不帥氣,也無法尋找到可能性。

  只會帶來危險。

  「咦~怎麼現在才在說這件事啊……」

  女高中生一臉傷腦筋地搔搔頭,接著愉快地笑了。

  「哎喲,有什麼關係。什麼事也沒發生,跟阿姐一起亂逛也很愉快啦。」

  「真的嗎?」

  「阿姐的言行很瘋狂,也很刺激啊。」

  「……我這樣已經算克制了。」

  在你面前尤其如此。畢竟對你而言,我是姐姐輩的人物。

  離開姐姐大人,我就必須注重立場這種事。要考慮的事也增加很多。像這樣建構起多樣化思考與人際關係的我,變得和過去截然不同。

  圍繞著我的一切,將許多重要的事物推往過去。

  一旦我放開手,我的堅持立刻會化為「曾經」,被歸結為過去式。

  這是為了活下去的必然,也是一種歷程。

  現在在我身旁的不是姐姐大人,而是這名完全不同的女高中生就是其證明。

  必須接受的事項排成長龍。

  我得在成群結隊的過去蜂擁而來,把現下的激昂沖走之前……

  「好,明天吧。就決定是明天了。」

  擇日不如撞日,我下定決心地宣言。

  「明天要做什麼?」無視於悠閒地問我的女高中生,我扛著球棒。

  繼續看著她的臉會讓我的決心軟化,所以我只面向前方前進。

  朝向我的人生終點,鄭重踏出步伐。

  「這不是你妹妹乾的。」

  「唔哇。」

  姑姑毫不留情地戳了一下馬上腫起來的腫包,感覺連裡頭的腦也被壓進去了。

  回家後,我請似乎很閒的姑姑照顧狗,順便請她確認傷處。除了腫包以外,好像還有一些類似繞口令的撕裂傷。姑姑幫我噴上消毒液時,我伸長的雙腳忍不住不停上下甩動,圍繞著我們倆的狗兒也配合腳的動作跳躍。

  姑姑更用布巾粗魯地替我擦臉。即使弄痛撞上地面的鼻頭也毫不留情。

  「攻擊位置太高了,這完全不是我的教誨。」

  你教了妹妹什麼啊?

  「從傷口看來,這不是直劈,而是橫砍。這樣很容易被躲過。」

  「……這麼說也是。」

  記憶中的妹妹視線高度和我差不多。不可能只有妹妹突然長高吧?沒有妹妹會超越姐姐的身高,應該。

  但是,這麼說來,是誰打了我?除了妹妹以外,我不知道還有其他透明人。

  我低調度日,不記得自己有招人怨恨。然而,我也不敢說不可能。畢竟我的出身與家庭環境足以引來惡意。

  所謂的出身,意外地紮根於人的深處。

  就算想連根拔起,也會有難以忍耐的劇

  痛竄過全身。

  「那麼,我是被誰打了?」

  「天曉得。雖然腫了起來,但傷口本身不深,用不著縫合,應該沒事了。」

  「這樣啊。」

  姑姑的傷口鑑定很值得信賴。因為她的興趣是解剖動物,對生物身體結構很熟悉。

  搞不好也曾經解剖過人類呢。

  「或許是因為你彎腰駝背地走路,才幸運地沒受重傷。」

  「耶~」

  敬自己的無精打采。

  「只學到你爸媽無關緊要的地方。」

  呵呵呵。姑姑拿我們相比較,覺得有趣地笑了。姑姑的口吻向來很有攻擊性。

  的確,印象中我也沒看過自己的父母挺直背脊地走路。

  「………………………………………………………·」

  姑姑也算妹妹吧?父親的妹妹。雖然他們兄妹倆一點也不像。

  「姑姑喜歡爸爸嗎?」

  腦袋從旁邊被敲了一記。「唔喔喔喔!」震到傷口,我痛得滿地打滾。

  「別突然問這種問題。」

  「對不起。」

  我也不太懂為何會被迫道歉。

  「阿兄只是只工蟻。僅止如此。」

  「是喔。」

  阿兄是指父親嗎?這個稱呼好怪,但說出口的話又會被敲頭,所以我閉上嘴。我變得更聰明了。

  利落地替我纏好繃帶後,姑姑馬上離開了房間。我還以為狗兒們會跟著離開,它們卻仍留在原地休息。有四五隻,彼此不會吵架,感情融洽,或許是姑姑教得好。我和妹妹也沒吵過架,或許是父母教得好吧。

  「嘿嘿嘿。」

  我皮笑肉不笑地笑著。就當作不是騙你的吧。

  雙手撐在地上,望向窗外發呆。

  假如毆打我的人不是妹妹,那會令我很生氣。但我想不到是誰,怒氣無從發泄,漸漸越想越心煩。是那個連續殺人案的真犯人嗎?這起案子看似妹妹所為,說不定另有犯人。既然這件事和妹妹無關,繼續追查案件也沒意義。

  就算說失蹤者是熟人,到頭來也是外人。

  那麼,外人和自己人的差別在哪裡?即使因人而異,在我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我從血緣之中無法找出任何價值。血就是血,是維繫生命的流動。那麼,差別是什麼?會感覺到差別,就是兩者之間決定性的差異嗎?就是隔閡嗎?

  感覺到隔閡的人,以及不會感覺到隔閡的人。

  對我而言,合乎後者條件的只有妹妹。

  ……妹妹現在在哪裡?

  仿佛在不透明的牢籠里,所有認知都被局限了。

  我自暴自棄地當場躺下,「啊嗚哇~啊嗚啊嗚啊嗚!」隨意翻身時壓到腫包,痛到牙齒打顫並跳起身。現在比被打的當下更痛。

  視野變得模糊,因此我伸手擦拭,發現眼角泛著淚水。

  我緩慢慎重地側躺下來。在疼痛平息前,只將精神集中在呼吸聲上。

  「全都是那傢伙害的。」

  都是妹妹不好,誰教她讓人看不見。不對,看不見的是我吧。那麼,是我不好?

  不可能。繃帶的觸感否定了這個答案。

  躺下後,幾隻狗狗不知為何也來到我身邊,也許是把我當成同類了,和我一起蜷起身子。被狗騷味埋沒,鼻子難受地抖動。

  不同於姑姑,狗狗很親近人。她們把姑姑視為母親景仰、服從。或許是狗兒們本能地看出藏在姑姑內心的溫柔。姑姑會說是為了當儲備糧食而養狗,也許是她無法老實說自己喜歡狗兒,所以飼養它們的藉口。我不知道她的真正想法。不過,那個姑姑怎麼樣也不可能坦率吧。在現在這個世界裡,坦率是兒童的專利,大人們背負著坦率會受傷。

  因為不扭曲,所以維持著尖銳,讓彼此感到痛楚。

  「…………………………………………………………·」

  對我而言,正直的象徵?

  浮現腦海的,果然是妹妹。

  稍微看著狗尾巴在我面前搖晃,不知不覺間,眼皮向下合起。

  被超越溫暖的溫熱空氣包圍著,意識逐漸滲入地板。

  「唉……」

  好想變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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